魯迅評傳 · 十八 印象記

曹聚仁 《魯迅評傳》
我是認識魯迅的,有人問我對他的印象如何?我說:「要我把他想像為偉大的神,似乎是不可能的。」魯迅自己也說過:「書上的人大概比實物好一點,《紅樓夢》裡面的人物,像賈寶玉、林黛玉這些人物,都使我有異樣的同情;後來,考究一些當時的事實,到北京後,又看看梅蘭芳、姜妙香扮的賈寶玉、林黛玉,覺得並不怎樣高明。」所以,要把魯迅形容得怎樣偉大,也許表面上是褒,骨子裡反而是對他的嘲笑呢!(筆者在這兒申明幾句:以上各章,記敘魯迅生平事實,總想冷靜地撇開個人的成見,從直接史料中找出真實的魯迅。正如克林威爾所說:「畫我須似我。」以下各章中,筆者要說說我對魯迅的看法,有如王船山的《讀通鑑論》,不一定苟同前人的評論,也不一定要立異以為高的。) 我說:魯迅的樣兒,看起來並不怎樣偉大,有幾件小事,可以證明。有一回,魯迅碰到一個人,貿貿然地被問道:「那種特貨是哪兒買的?」他的臉龐很消瘦,看起來好似菸鬼,所以會有這樣有趣的誤會的。又有一回,他到上海南京路外灘惠中旅館去看一位外國朋友(好像是史沫特萊),他走進電梯去,那開電梯的簡直不理他,要他走出去,從後面的扶梯走上去。看樣子,他是跟苦工差不多的。我們且看一位小妹妹的描寫吧,這女孩子叫馬珏,馬衡的女兒,她寫她初次見魯迅的印象是這樣:「魯迅這人,我是沒有看見過的,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樣子,在我想來,大概和小孩子差不多,一定是很愛同小孩子在一起的。不過我又聽說他是老頭兒,很大年紀的。愛漂亮嗎?大概是愛穿漂亮西服罷;一定拿著STICK,走起來,棒頭一戳一戳的。分頭罷,卻不一定,但是要穿西服,當然是分頭了。我想他一定是這麼一個人,不會錯誤。」後來,魯迅到她們家中去了,她從玻璃窗外一看,只見一個瘦瘦的人,臉也不漂亮,不是分頭,也不是平頭。她父親叫她去見見魯迅,她看他穿了一件灰青長衫,一雙破皮鞋,又老又呆板,她覺得很奇怪,她說:「魯迅先生,我倒想不到是這麼一個不愛收拾的人;他手裡老拿著菸捲,好像腦筋里時時刻刻在那兒想什麼似的。我心裡不住地想,總不以他是魯迅,因為腦子裡已經存了魯迅是一個小孩似的老頭兒,現在看了他竟是一個老頭兒似的老頭兒,所以不很相信。這時,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只看著他吃東西,看來牙也是不受使喚的,嚼起來是很費力的。」那時,魯迅還不到五十歲,卻已顯得十分衰老了。 另外一位女學生吳曙天,她記她和孫伏園去看魯迅的印象,說:「在一個很僻靜的胡同里,我們到了魯迅先生之居了。房門開了,出來一個比孫老頭兒更老的老年人,然而大約也不過五十歲左右罷,黃瘦臉龐,短鬍子,然而舉止很有神,我知道這就是魯迅先生。我開始知道魯迅先生是愛說笑話了,我訪過魯迅先生的令弟啟明先生,啟明先生也是愛說笑話。然而魯迅先生說笑話時,他自己並不笑,啟明先生說笑話時他自己也笑,這是他們哥兒倆說笑話的分別。」曙天是繪畫的,她所勾畫的魯迅輪廓,也就是這樣的。 另外,一位上海電車中的賣票員,他寫在內山書店看見魯迅的情形。他說:「店裡空得已沒有一個顧客,只有店後面長台子旁邊有兩個人用日本話在談笑,他們說得很快,聽不清說些什麼。有時忽然一陣大笑,像孩子一樣的天真。那笑聲里仿佛帶著一點『非日本』的什麼東西。我向裡面瞧了一下,陰天,暗得很,只能模糊辨出坐在南首的是一個瘦瘦的、五十上下的中國人,穿一件牙黃的長衫,嘴裡咬著一支菸嘴,跟著那火光的一亮一亮,騰起一陣陣的煙霧。……原來和內山說笑話的那老人,咬著菸嘴走了出來。他的面孔是黃黑帶白,使得教人擔心,好像大病新愈的人,但是精神很好,沒有一點頹唐的樣子。頭髮約莫一寸長,原是瓦片頭,顯然好久沒有剪了,卻一根一根精神抖擻地直豎著。鬍鬚很打眼,好像濃墨寫的隸體『一』字。」 這便是他們對魯迅的印象。 魯迅死了以後,周作人在北平和記者們談到魯迅的性格,說:「他這肺病,本來在十年前,就已隱伏著了;醫生勸他少生氣,多靜養;可是他的個性偏偏很強,往往因為一點小事,就和人家衝突起來,動不動就生氣,靜養更沒有這回事,所以病狀就一天一天的加重起來。說到他的思想,起初可以說是受了尼采的影響很深的,就是樹立個人主義,希望超人的實現,可是最近又有變轉到虛無主義上去了。因此,他對一切事,仿佛都很悲觀。他的個性不但很強,而且多疑,旁人說一句話,他總要想一想,這話對於他是不是有不利的地方。他在上海住的地方很秘密,除了建人和內山書店的人知道以外,其餘的人,都很難找到。」那位記者所筆錄的,大致該和周先生所說的相符合,以他的博學多識,益以骨肉之親,這些話該是十分中肯的。 當然,像魯迅這樣一個性格很強的人,他的筆鋒又那麼尖刻,那要人人對他有很好的印象,也是不可能的。那位和他對罵得很久的陳源(西瀅),說:「魯迅先生一下筆就想構陷人家的罪狀。他不是減,就是加,不是斷章取義,便捏造些事實。有人同我說,魯迅先生缺乏的是一面大鏡子,所以永遠見不到他的尊容。我說他說錯了,魯迅先生的所以這樣,正因為他有了一面大鏡子。你見過趙子昂畫馬的故事罷!他要畫一個姿勢,就對鏡伏地做出那個姿勢來。魯迅先生的文章也是對了他的大鏡子寫的,沒有一句罵人的話不能應用在他自己的身上。他常常散布流言和捏造事實,但是他自己又常常地罵人『散布流言』『捏造事實』,並且承認那樣是『下流』。他常常無故罵人,要是那人生氣,他就說人家沒有幽默。可是要是有人侵犯了他一言半語,他就跳到半天空罵得你體無完膚,還不肯罷休。」他又說:「有人說,他們兄弟倆都有他們貴鄉的刑名師爺的脾氣。這話,啟明先生自己也好像曾有部分的承認,不過我們得分別,一位是沒有做過官的刑名師爺,一位是做了十幾年官的刑名師爺。」陳西瀅的筆也是很尖刻的,他那封寫給徐志摩的信,說:「可惜我只見過他一次,不能代他畫一幅文字的像。……說起畫像,忽然想起了本月二十三日《京報副刊》里林語堂先生畫的『魯迅先生打叭兒狗圖』。要是你沒有看見過魯迅先生,我勸你弄一份看看。你看他面上八字鬍子,頭上皮帽,身上厚厚的一件大衣,很可以表出一個官僚的神情來。不過林先生的打叭兒狗的想像好像差一點。我以為最好的想像是魯迅先生張著嘴立在泥潭中,後面立著一群悻悻的狗,『一犬吠影,百犬吠聲』,不是俗語麼?可是千萬不可忘了那叭兒狗,因為叭兒狗能今天跟了黑狗這樣叫,明天跟了白狗那樣叫,黑夜的時候,還能在暗中猛不防地咬人家一口的。」他們之間,一刀一槍,也真是夠瞧的。 筆者雖是一個史人,有志於寫比較合理近情的傳記,但我知道我自己也無法成為一面鏡子,反映出那真實的形容來。我有我的偏見,我自以為很公正的批判,也正是透過了《中塵》的《新論》。有一回,社會教育學院學生和我談到魯迅,要我說我自己的看法。我說:「人總是人,人是戴著面具到世界來演戲的,你只能看他演得好不好,至於面具下面那個真實的人,那就不是我們所能看見了。你們要我說真話,說了真話,你們一定很失望,因為我把你們的幻想打破了。你們要聽假話,那就不必要我說了。」依我的說法,魯迅為人很精明,很敏感,有時敏感過分了一點。我們從他的言論中,聽出他對青年不一定有多大好感,而且上了無數次的當,幾乎近於失望,然而,他知道這個世界是屬於青年,所以他對中年人,甚至於對他們的朋友,都不肯認輸,不肯饒一腳的,獨有對青年,他真的肯讓步肯認輸,這雖是小事,卻不容易,五四運動那些思想領袖,如陳獨秀、胡適,都是高高在上,和青年脫了節的。(連從學生運動出來的學生代表,如傅斯年、羅家倫、潘公展,都也做了官,離開了青年群眾的了。)只有魯迅,有站到青年圈子中去的勇氣,他無意於領導青年,而成為不爭的思想領導者。他死了以後,他的聲名更大,更為青年所崇拜,他幾乎成為「神」了。 茅盾的《魯迅論》中,曾引用了張定璜的一段話:「魯迅先生站在路旁邊,看見我們男男女女在大街上來去,高的矮的,老的少的,肥的瘦的,笑的哭的,一大群在那裡蠢動。從我們的眼睛、面貌、舉動上,從我們的全身上,他看出我們的冥頑、卑劣、醜惡的飢餓。飢餓!在他面前經過的有一個不是餓得慌的人嗎?任憑你拉著他的手,給他說你正在救國,或正在向民眾去,或正在鼓吹男女平權,或正在提倡人道主義,或正在做這樣做那樣,你就說了半天也白費。他不信任你。他至少是不理你,至多,從他那支小菸捲兒的後面他冷靜地朝你的左腹部望你一眼,也懶得告訴你他是學過醫的,而且知道你的也是和一般人的一樣,胃病。……我們知道他有三個特色,那也是老於手術富於經驗的醫生的特色,第一個,冷靜;第二個,還是冷靜;第三個,還是冷靜。你別想去恐嚇他、蒙蔽他。不等到你開嘴說話,他的尖銳的眼光已經教你明白了他知道你也許比自己知道的還更清楚。他知道怎麼樣去抹殺那表面的細微的,怎麼樣去檢查那根本的扼要的。你穿的是什麼衣服,擺的是哪種架子,說的是什麼口腔,這些他都管不著,他只要看你這個赤裸裸的人,他要看,他於是乎看了的。雖然你會打扮得漂亮時新的,包紮得緊緊貼貼的,雖然你主張紳士體面或女性的尊嚴。這樣,用這種大膽的強硬的甚至於殘忍的態度,他在我們裡面看見趙家的狗,……一群在飢餓里逃生的中國人。曾經有過這樣老實不客氣的剝脫麼?曾經存在過這樣沉默的旁觀者麼?……魯迅先生告訴我們,偏是這些極其普通、極其平凡的人事裡含有一切的永久的悲哀。魯迅先生並沒有把這個明明白白地寫出來告訴我們,他不是那種人。但這個悲哀畢竟在那裡,我們都感覺到他。我們無法拒絕他。他已經不是那可歌可泣的青年時代的感傷的奔放,乃是舟子在人生的航海里飽嘗了憂患之後的嘆息,發出來非常之微,同時發出來的地方非常之深。」這是我所看見的寫魯迅印象最好的文字。 當時,茅盾還補充了一段話:「然而我們也不要忘記,魯迅站在路旁邊,老實不客氣地剝脫我們男男女女,同時他也老實不客氣地剝脫自己。他不是一個站在雲端的超人,嘴角上掛著莊嚴的冷笑,反來指世人的愚莽卑劣的,他不是這樣的『聖哲』,他是實實地生根在我們這愚笨卑劣的人間世,忍住了悲憫熱淚,用冷諷的微笑,一遍一遍不憚煩地向我們解釋人類是如何衰弱,世事是多麼矛盾;他絕不忘記自己也分有這本性上的脆弱和潛伏的矛盾。」在我眼中,總忘不了他那抽小煙兒冷冷看人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