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評傳 · 二 紹興
——魯迅的家鄉
1939年秋天,我們在紹興城中逗留了一個多月;雖說是戰時,那兒的朋友,賀揚靈、胡云翼、孫福熙,還有印西法師,大家對於文藝的興致都很好。我們就拿魯迅的小說和隨筆小品作藍本,到城內城外追尋魯迅幼年時代的生活。魯迅的老家,在紹興城中東昌坊口周氏新台門內;他的外婆家,在城外安橋頭,那是他幼年時寄食的去處。我們有時走路,有時坐烏篷船,史跡散布的所在,差不多都到過了。
魯迅的小說,一看就知道是拿紹興作背景的,《吶喊》和《彷徨》,其中十之六七為他本鄉的故事,其他無非魯鎮、未莊、咸亨酒店、茂源酒店;其人物則無非紅鼻子老拱、藍皮阿五、單四嫂子、王九媽、七斤、七斤嫂、八一嫂、閏土、豆腐西施、阿Q、趙太爺、祥林嫂;其事則無非單四嫂子死了兒子而悲傷,華老栓買人血饅頭替兒子治癆病,孔乙己偷書而被打斷腿,地方色彩非常濃厚的。不過,我們應該接受周啟明的說法:魯迅對於他的故鄉一向沒有表示過深的懷念,這不但在小說上,就是《朝花夕拾》上也是如此。大抵對於鄉下的人士最有反感,除了一般封建的士大夫以外,特殊的是師爺和錢店夥計(鄉下叫作「錢店倌」),這兩類氣味都有點惡劣。但是對於地方氣候和風物,也不無留戀之意。如《在酒樓上》,他坐酒樓上望見下邊的廢園,「這園大概是不屬於酒家的,我先前也曾眺望過許多回,有時也在雪天裡,但現在從慣於北方的眼睛看來,卻很值得驚異了:幾株老梅竟斗雪開著滿樹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為意;倒塌的亭子邊還有一株山茶樹,從暗綠的密葉里顯出十幾朵紅花來,赫赫的在雪中照得如火,憤怒而且傲慢,如蔑視遊人的甘心於遠行。我這時又忽地想到這裡積雪的滋潤,著物不去,晶瑩有光,不比朔雪的粉一般的干,大風一吹,便飛得滿空如煙霧」。下文呂緯甫說到回鄉來遷葬,也說:「這在那邊哪裡能如此呢?積雪裡會有花,雪地下會不凍。」他在這裡便在稱頌南方的風土,那棵山茶花更顯明的是故家書房裡的故物,這在每年春天總要開得滿樹通紅,配著旁邊的羅漢松和桂花樹,更顯得院子裡滿是花和葉,毫無寒凍的氣味了。關於鄉土的物品,在《朝花夕拾》的「小引」上也有一節云:
我有一時,曾經屢次憶起兒時在故鄉所吃的蔬果:菱角、羅漢豆、茭白、香瓜。凡這些,都是極其鮮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鄉的蠱惑。後來,我在久別之後嘗到了,也不過如此;惟獨在記憶上,還有舊來的意味留存。他們也許要哄騙我一生,使我時時反顧。 (其實,「酒味很純正,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可惜辣醬太淡薄,本來S城人是不懂吃辣的」,也就是一種蠱惑。)
紹興是水鄉(李慈銘所謂:「櫓搖魚躍際,都是故鄉音。」),坐著烏篷船,臥聽打槳搖櫓聲,自有深致。魯迅以中年人的寥落情懷,對於秋冬間的原野,另有所感受。他那篇以《故鄉》為題的,說:「時候既然是深冬,漸近故鄉時,天氣又陰晦了,冷風吹進船艙中,嗚嗚地響,從篷隙向外一望,蒼黃的天底下,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沒有一些活氣。我的心禁不住悲涼起來了。」「我們的船向前走,兩岸的青山在黃昏中,都裝成了深黛顏色,連著退向船後梢去。……我躺著,聽艙底潺潺的水聲,知道我在走我的路。」 這都勾畫得很真切、很有神的。
(周啟明說:《故鄉》是一篇小說,讀者自應去當作小說看,不管它裡邊有多少事實。我們別一方面從裡邊舉出事實來,一則可以看著者怎樣用材料,一則也略作說明是一種注釋的性質。還有一層,讀者雖然不把小說當作事實,但可能有人會得去從其中想尋傳記的資料,這裡也就給予他們一點幫助,免得亂尋瞎找,以致虛實混淆在一起。這不但是小說,便是文藝性的自敘記錄也常是如此。這話正可以說是寫給《魯迅傳》的王士菁聽的,因為那本傳記實在穿鑿得太離譜了。)
在陳源(西瀅)和魯迅鬧口舌的當兒,西瀅寫信給徐志摩說:「前面幾封信里說起了幾次周啟明先生的令兄:魯迅,即教育部僉事周樹人先生的名字。這裡似乎不能不提一提。其實,我把他們一口氣說了,真有些冤屈了我們的啟明先生。他與他的兄長比較起來,真是小巫遇見了大巫。有人說,他們兄弟倆都有他們貴鄉紹興的刑名師爺的脾氣。這話,啟明自己也好像曾有部分的承認。不過,我們得分別,一位是沒有做過官的刑名師爺,一位是做了十幾年官的刑名師爺。」這段諷刺的話中,有著一句大家所承認的話,即是說周氏兄弟的性格與文章風格,都是屬於紹興,有點兒刑名師爺的調門的。
說到紹興的人物,其實不必遠攀舜、禹、嚴光和孝女曹娥的。(雖說大禹墓在紹興,也不一定和後來的紹興人有什麼血緣關係的。)最和魯迅的思想路向相同的,倒該說到東漢末年的王充,他所著的《論衡》,便無視孔、孟、墨、道各家的思想權威,一一剝去他們的外衣,暴露他們的弱點的。《論衡》的尖銳戰鬥風格,也可以說是開出後來紹興師爺的先河。紹興師爺究竟起於何代?我們還不曾確鑿考證出來,以我的研尋,蓋與蒙古人入主中國有關,因為蒙古人主政,大權都在蒙古人與回人之手,他們都是遊牧社會的豪傑,漢化的程度很淺,不懂得推行政務;因此,各級政府的政權,都落在幕僚之手。(主管政務的蒙古人,只是蓋印批行就是了。)這種幕僚制度,經過了明清兩代,形成了一種特殊階級,也可說是一種政治集團,成為支配中國政治的幕後力量,迄民國還是存在的。幕僚之中,分刑名、書啟、錢穀各專業,刑名主法律,在朝便是法官,在野便是訟師;書啟主文牘,便是後來的秘書;錢穀主財政,他們可以說是中下級的政治幹部。這樣便成為專業,也有江蘇的常州、蘇州人主其事的,大部分卻都是紹興人。因此,紹興師爺成為紹興讀書人的謀生大道之一。刑名師爺,可以運用法律,卻也可以玩弄法律,深文周納,入人於罪,玩弄文句,規避刑法,這都是他們的特長。若說紹興的文風,冷雋尖刻,則明末的徐文長、張宗子(岱),清代的章實齋、李慈銘,都有著紹興師爺的刀筆吏的風格的。周啟明談《阿Q正傳》,說諷刺小說是理智的文學裡的一支,是古典的寫實的作品。他的主旨是憎,他的精神是負的。然而這憎並不變成厭世,負的也不儘是破壞。在諷刺里的憎也可以說是愛的一種姿態。「摘發一種惡即是扶植相當的一種善,在心正燒得最熱,反對明顯的邪曲的時候,那時他就是近於融化在那哀憐與恐懼里了。據亞里士多德說,這兩者正是悲劇的有淨化力的情緒。」這當然是他們接受了西洋文學以後,更進一步的了解。但就紹興文士的見地說,他們的確能夠跳出世法的圈子對世俗予以冷靜的批評的。(紹興師爺,處於政治的幕後,也正使他們變成了玩世的態度,他們明白所謂政治就是這麼一種玩意兒。我們讀了《韓非子》,也可以知道法家文字是理智的,比較冷峻的。)
魯迅兄弟,生長在士大夫心目中的「仕宦之家」,要不是他們的祖父介孚公(周福清)出了一點小亂子,因而削官被囚,家境突然破落了,他們的生活,一定還在書香門第中打筋斗的。他們有一時期,也曾有被送去學幕的可能;恰巧他們的本家在南京辦洋務,這才為他們開闢了新世界,進入了現代化的思想圈來。不過,他們畢竟還是紹興人,帶著鄉土的氣息的。
從紹興聯想到老酒,也和聯想到紹興師爺一樣順理成章的。魯迅在酒鄉生長,懂得飲酒的情趣,也懂得酒人的陶然之境;若干方面,他都是阮籍、嵇康的同路人。(《在酒樓上》,他寫道:「我略帶些哀愁,然而很舒服地呷一口酒。酒味很純正,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可惜辣醬太淡薄,本來S城人是不懂得吃辣的。」他是懂得喝酒的人。)
紹興老酒,為什麼味兒特別好?那得歸功於泉水的清冽和酒師傅的技術,還有歲月累積,火性消逝,變得很醇了;葡萄酒太膩,高粱、茅台、汾酒、大曲、竹葉青都過於辛辣,刺激性重;只有紹興老酒是醇的,喝了有回味。酒可以陶醉我們;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銅錢,買一碗酒,靠櫃外站著,熱熱的喝了休息,這也是無上的享受。
魯迅筆下所寫的,乃是小酒店的情趣,無論咸亨也罷,德興也罷,反正酒店的設備都是差不多的。一間門面,門口曲尺形的櫃檯,靠牆一帶放些中型酒瓶,上貼玫瑰燒、五加皮等字,藍布包沙土為蓋;直櫃檯下置酒罈。給客人吊酒時順便摻水,手法便捷,是酒店倌本領之所在。橫櫃檯臨街,上設半截柵欄陳列各種下酒物,店的後半就是雅座,擺上幾個狹板桌條凳,可以坐八九個、十來個人,就算是很寬大的了。下酒的東西,頂普通的是雞肫豆與茴香豆。雞肫豆乃是用白豆鹽煮曬乾,軟硬得中,自有風味,以細草紙包作粽子樣,一文一包,內有豆可二三十粒。為什麼叫作雞肫豆呢?其理由不明白,大約為的嚼著有點軟帶硬,仿佛像雞肫似的吧。茴香豆是用蠶豆,即鄉下所謂羅漢豆所制,只是干煮加香料,大茴香或是桂皮,也是一文起碼,亦可以說是為限,因為這種豆不曾聽說買上若干文,總是一文一把抓;夥計也很有經驗,一手抓去數量都差不多,也就擺作一碟。此外現成的炒花生、豆腐乾、鹽豆豉等大略具備。但是說也奇怪,這裡沒有葷腥味,連皮蛋也沒有,不要說魚乾鳥肉了。本來這裡是賣酒附帶吃酒,與飯館不同,是很平民的所在,並不預備闊客的降臨,所以只有簡單的食品,和樸陋的設備正相稱。(但是五十年前,讀書人都不上茶館,認為有失身份,吃酒卻是可以,無論是怎樣的小酒店,這個風氣也是很有點特別的。)我們添上這麼一幅圖畫,紹興之為酒廊,與魯迅筆下所寫的酒鄉背景,可以看得十分真切了。
紹興說吃酒,幾乎全是黃酒,吃的人起碼兩淺碗,即是一提;若是上酒店去只吃一碗,那便不大夠資格;實際上大眾也都有相當的酒量,平常少吃還是為了經濟關係,大抵至少吃上兩碗是不成問題的。在紹興吃老酒,用的器具與別處不大一樣,它不像北京那麼用瓷茶壺和盅子,店裡用以燙酒的都是一種馬口鐵制的圓筒,口邊再大一圈,形似倒寫的「凸」字,不過上下部當是一與三的比例。這名字叫作竄筒,讀如生竄面的「竄」,卻是平聲。一竄筒稱作一提,倒出來是兩淺碗,這是一種特別的碗,腳高而碗淺,大概是古代的盞的遺制吧!
我和魯迅同過許多回酒席,他也曾在我家中喝過酒,我知道他會喝酒;他的酒量究竟多少,我可不十分清楚。據周啟明說:魯迅酒量不大,可是喜歡喝幾杯,特別有朋友對談的時候,例如在鄉下辦師範學堂那時,與范愛農對酌。他在《在酒樓上》寫他自己上了一石居,叫堂倌來「一斤紹酒,十個油豆腐,辣醬要多」!大概是他自己的酒量了。范愛農比他喝得多,要喝兩斤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