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南唐書[標點本] · 南唐書列傳卷第十二
周惟簡,鄱陽人。隱居明易。後主聞其名,召至金陵,起布衣,為集賢殿侍講。頃之,以虞部郎中致仕還山。金陵受圍,間道召還,入後苑講否卦。後主思得奇士能使兵間者,張洎薦惟簡可以談笑和解,乃授給事中,副徐鉉使京師。後主手疏言:惟簡托志妙門,存心道典,伴臣修養,不預公途。蓋為之聲價冀動朝聽。比至, 太祖召見詰責,鉉猶懇奏不已。惟簡惶恐,反言曰:臣本野人,未嘗仕宦,李煜強遣來,未嘗預聞使指。伏聞終南山多靈藥,䫁得棲隱。 太祖許之。金陵平,命為國子周易博士、判監事。或謂曰:終南之言不酬,且得罪。惟簡不得巳,上表求解官,以遂初志。改虞部郎中致仕,授其子繕京兆鄠縣主簿,使就養。太平興國中,復表求仕,授太常博士,遷水部員外郎。卒、繕後舉進士,中第仕亦至尚書郎。
鄭彥華,福州閩人。祖父世,為福建諸州刺史。彥華少隸節度使李弘義帳下,嘗射殺乳虎,以勇聞。元宗出師攻福州,大將王崇文遣卒李興登樓車罵弘義,弘義不勝憤,募生得興者,彥華請行。夜,縋出城外,伏壕傍,興猶嫚罵不巳。彥華操長鉤鉤得興,挾以登城,城上皆鼓譟,弘義得興而甘心焉。崇文不能下,城遁去。歲余,劍州刺史陳誨以水軍來攻,彥華適出屯侯官,以所部降誨,誨與語,奇之,署軍校。南唐與周師相拒淮南,彥華大小百餘戰,身被五十餘創,累遷至鎮海軍節度使,加同平章事。後主見討,王師自採石作浮梁渡江,後主命彥華督舟師萬人,又遣別將杜真率步兵萬人同逆戰,後主親遣行,戒之曰:水陸兩軍相表里,則吾事濟矣。比與王師遇,真以所部力戰,彥華擁兵不救,真敗而潰。金陵聞之喪氣,遂閉壘自守,以至國破,亦不能正彥華之罪矣。彥華從後主入朝,為右千牛衛將軍。 太宗征太原及幽州,用彥華為將,無功,猶歷諸衛將軍,至左千牛衛大將軍。卒年七十三。子文寶,初事後主,以文學選為清源公仲宇掌書記,遷校書郎。歸朝南唐,故臣皆許錄用,文寶獨不自言。後主以環衛奉朝請,不納客謁,文寶乃被蓑荷笠作漁者以見寬譬久之,後主嘆其忠。後中進士,第仕至兵部員外郎,國史有傳。
李貽業故唐時平章事蔚從曾孫,父戴,唐末第進士,奔吳為起居郎。貽業事烈祖至翰林學士,烈祖晏駕,大臣欲奉宋後臨朝,命中書侍郎孫忌草遺制,貽業獨奮曰,此奸人所為也。大行常謂婦人預政,亂之本也,安肯自為此?若果宣行,貽業當對百官裂之。會宋後亦不許。於是臨朝之議遂寢。元宗語貽業曰:疾風知勁草,於卿見之。保大中,以兵部侍郎卒,諡曰簡。初,戴為人簡率無威儀,貽業又甚於父,平居頹然,不言是非,國有大議,必首斷之。尤好飲酒,嘗折簡招親友曰:今夕佳月,能相過乎?比客集,貽業已大醉,指酒壺曰:本用相待,酒興忽來,自倒之矣。其疏豁大抵類此。
劉崇俊字德修,楚州山陽人。祖全,以功臣為濠州刺史,有威名。全卒,子仁規繼其任,為政苛虐。及卒,崇俊繼之,盡反仁規之政,人懷其惠。數年,漸專恣不法,多畜不逞,使過淮剽掠,獲美女良馬以自奉。元宗升濠州為定遠軍,因拜崇俊節度使,以其子節尚大寧公主。然元宗亦惡其為人。會壽州姚景卒,崇俊厚賂權貴,求兼領壽州,元宗乃陽若不解其意,命移鎮壽州,而遣楚州刺史劉彥貞馳入濠州代之。崇俊自悼失計,頗革心循法度。未幾得疾卒,年四十。贈太尉,諡曰威。
劉洞,廬陵人。隱居廬山二十年,能詩,長於五字唐律,自言得賈島法。後主嗣位,尤屬意詩人,或以洞言者。洞遂獻詩百篇,卷首石城篇,其詞曰:石城古渡頭。一望思悠悠。幾許六朝事。不禁江水流。後主讀之。感愴不怡者久之。因棄不復觀。洞亦不復見省。金陵受圍。洞猶在城中。國亡。洞過故宮。闕徘徊賦詩。多感概悲傷。不以不遇故有怨懟語。未幾。卒與洞同時。有夏寶松者。亦隱廬山。相與為詩友。洞有夜坐詩,寶松有宿江城詩,皆見稱,一時號劉夜坐夏江城雲。
江為宋人,避亂徙閩。元宗初設貢舉,為屢為有司所黜。嘗有題白鹿寺詩,元宗南遷過寺,讀而愛之。為由是愈自負,傲睨一時,卒無薦引者。居懷憤憤,束書欲東走吳越,為同謀者所發,按得其狀,伏誅。
汪台符,歙人,能屬文。烈祖初,嘗上書論事,合指,宋齊丘頗抑之。台符貽齊丘書,誚其疾已才,齊丘大怒,密使人誘台符乘舟痛飲至石城蚵蚾磯下,沉殺之。
郭昭慶,廬陵人,博學能自力,嘗著唐春秋三十卷。保大中,獻所著治書,補揚子尉,辭不受。後主時,復獻經國治民論,擢著作郎。時方奉中朝,凡歲時慶賀,貢方物箋表及廷勞宴餞之辭,率命昭慶為之。一日,方晨起造朝暴卒。伍喬,廬江人,居廬山國學數年,力於學詩,調寒苦,每有瘦童羸馬之嘆。山中浮屠夢仰視見一大星,芒色甚異,旁有人指之曰:此伍喬星也。既覺,訪得喬,乃傾資奉之,使入金陵,舉進士。及試畫八卦賦、霽後望鐘山詩。故事,中選者,主司必延之升堂置酒。時有宋貞觀者,首就坐,張洎續至,主司覽其文,揖貞觀南坐,引洎坐於西。酒數行,喬始上卷,主司嘆其傑作,乃徙貞觀處席北,洎處席南,以喬居賓席。及覆考,牓出,喬果為首,洎,貞觀次之,時稱主司精於衡鑑。元宗亦大愛喬程文,命勒石以為永式。仕至考功員外郎卒。
蕭儼,廬陵人。幼舉童子,中其科。稍長,命為秘書省正字。烈祖初,歷大理司直、刑部郎中,以平怨稱。烈祖晚服金石藥,多暴怒近臣,數被譴罰。宣徽副使陳覺不自安,稱疾在告者數月,及聞遺詔,即以其日造朝。儼劾奏覺傾耳私室,以幸禍變,請重置於法。不報。烈祖輔吳,設法禁,以良人為賤。至是,馮延巳、延魯欲廣置妓妾,輒矯遺制,托稱民貧,許賣子女。儼駁曰:昔延魯為東都判官,已有此請。大行以訪臣,臣對曰:陛下納麓之初,出庫金贖民,孰不歸心。今寶運中興,人仰德澤,柰何欲使鬻子資豪家役使乎?大行以臣言為然,將罪延魯。臣曰:此但智識淺陋耳,非有他也。罪之且塞言路。大行乃斜封其奏,抹三筆,持入宮䫁,求之宮中。既而果得留中章奏千餘,皆斜封,有一抹至三抹者,遂得延魯奏。然大臣亦方以豪侈相高,利於廣聲色,因共為遺制,已宣行,不當追改,遂巳。元宗初以國讓景遂,群下持不可,乃以景遂為諸道兵馬元帥。景達副之。宣告國中以兄弟相傳之意。儼極諫,謂夏殷以來。天下為家。父子相傳不易之典也。景遂景達亦固讓不敢當。然元宗意愈確,不之聽。江文蔚韓熙載典太常禮儀,議烈祖稱宗。儼獨建言帝王巳失之,巳得之,謂之反正;非已失之,自巳復之,謂之中興。中興之君,廟宜稱祖。先帝興巳墜之業,不應屈而稱宗。文蔚亦以儼議為當,遂用之。保大二年,元宗終,欲傳位景,遂下詔命總庶政,惟樞密使魏岑、查文徽許奏事,余非特召不得對。儼上疏力爭,會宋齊丘、賈崇皆以為不可,遂收所下詔。其後元宗於宮中作大樓,召近臣入觀,皆嘆其宏麗,儼獨曰:比景陽但少一井耳。元宗怒,貶舒州副使孫忌為觀察使,遣州兵給儼,實防衛之。儼謂忌曰:仆以言獲罪耳。顧命之日,君持異議,幾危社稷,君之罪豈不重於仆乎?反見防何也。忌慚即徹去。俄召還。後主初嗣位。數與嬖倖奕棋。儼入見作色投局於地。後主大駭。詰之曰。汝欲效魏徵耶。儼曰:臣非魏徵。則陛下亦非太宗矣。後主為罷奕。南唐亡。儼以老病歸鄉里。杜門數年。卒年七十餘。
劉承勛失其鄉里。以善心計事烈祖,為糧料判官,遷德昌宮使。德昌宮者,蓋南唐內帑別藏也。自吳建國,有江淮之地,比他國最為富饒。山澤之利,歲入不資,烈祖勵以節儉,一金不妄用,其積如山。太子嘗欲一杉木作版障,有司以聞,烈祖書奏後曰:杉木不乏,但欲作戰艦,以竹代之可也。然德昌簿籍煩委,無由勾校,承勛獨任其事,盜用無算。保大後,貢奉事興,倉卒取辦,愈得以為奸利。畜妓樂數十百人,每置一妓,價數十萬,教以藝,又費數十萬,而服飾珠犀金翠稱之。又厚以寶貸賂遺權要,故終無發其罪者。 太祖平荊湖,詔江南具舟漕其米入京師。承勛狡默,計後主終不能有其國,欲預自結中朝,為異時計,乃請行。督臣艦自長沙扺迎鑾,千柂相銜,太祖覺其意而惡之。及國亡,承勛歸京師,首自陳漕米事。 太祖曰:此汝主勤王耳,汝安得有勞。叱出,特命勿敘用。久客無資,裸袒乞食,不勝凍餒而死。
李元清,濠州人,徙金陵。超捷善走,能及奔馬,常步入梁、宋刺事。開寶中,後主以吉州永新與湖南鄰,命元清為永新制置使。每數月一託疾,不坐衙輒,微服入湖南境,人無知者,以故敵人動息皆知之。累年,邊障晏然。國亡,歸京師,元清心不欲仕二國,偽稱失明,召驗之,揮刃將及頸,而目不瞬,乃放歸濠州卒盧郢,金陵人,工屬文,有勇力,好吹鐵笛。乾德中,後主命韓德霸為都城烽火使,警察非常,怙權暴橫,國人望其前驅,莫不奔避。郢嘗遇之,調笛自若,德霸叱左右捕執,郢奮臂擊十餘人,皆顛,躓乃直前捽德霸墜馬毆之,敗面傷目。德霸入訴,後主叱之出,顧近侍笑曰:戎帥遇一措大,不能自全面目,尚敢訴耶。遂罷其職。後郢舉進士,試王度如金玉賦,擢第一。徐鉉娶郢姊,嘗受後主命,撰文,累日未就,郢曰:當試為君抒思。適庭下有石,十夫不能舉,郢 取弄之,有頃,索酒頓飲數升,復弄如初。忽顧筆吏口占使書,不竄易一字,鉉服其工,後主亦以為遒俊可愛。國亡,歸朝知金州。卒
朱弼字君佐,建州人,舉明經第一,授國子助教,知廬山國學。盧絳蒯鰲諸葛濤飲博不逞,患苦諸生,學官依違,無敢問者。及弼至,一切繩以禮法,每升堂講說,座下肅然,絳等亦愧服引去,生徒自四方來者,數倍平時。國亡,補衡山縣主簿,秩滿,求為南嶽廟令。卒
王輿,合淝人。少與兄綰俱事吳武王,輿初為小校,從周本攻危全。諷臨戰,本視賊水柵,部分諸將,指旁山頭一小營謂輿曰:爾往為我取彼?輿唯唯而色不欲行。本曰:爾憚往耶?輿曰:公必不以輿為不武,請得此柵破之,舍而趨彼何為?木大喜曰:爾亦知此為必爭之地耶。吾本自行,今為爾功勞而遣之。輿乘輕舟,襲破其前鋒,遂排柵入,諸軍繼進,賊大潰。積功遷至諸軍都虞侯。烈祖輔吳,以腹心所寄,進控鶴都虞。候持重有謀,甚見倚任,久乃出為光州刺史。初,輿兄子為海州刺史,叛附梁,聞輿在光山,遣間使通問。輿執以歸金,陵因求罷郡。入為左宣威統軍,歷鎮海節度留後、金吾衛大將軍、武昌節度使。與監軍甄廷堅不相得,會廷堅被誣告,有貳志,烈祖遣使械廷堅屬吏,未至,輿刺知之。密告廷堅,因為謀曰:今獨可即日乘輕舟歸闕待罪,毋與中使遇。廷堅恐懼,不暇為他謀,即從其計。至金陵,遇赦,且以其先自歸,淂免,人推其長者。元宗嗣位,加同平章事。保大二年,卒年七十四,輿少從軍。攻潤州,為臣弩所,射中右耳,矢自左耳出,又中旁,一人猶立死輿,扶歸營臥,百餘日復起。耳至老不聵,亦無瘢痍。攻穎州,倚營門,仗劍驅士卒登城,城上機石發中營門及鎧之半皆糜碎,而輿不傷,莫不異之。兄綰亦至虔州節度使。
魏岑字景山,鄆州須城人。善諂諛,學揣摩,尤為宋齊丘所知,薦授校書郎。保大中,驟進至諫議大夫。元宗自以唐子孫,慨然有定中原、復舊都之意,有司請行南郊禮,元宗曰:俟天下為一,然後告謝天地。岑遂與陳覺、馮延巳、延魯更相倡和,為拓境事。嘗侍燕,自言:臣少游元城,樂其土風,陛下還長安日,乞為魏博節度使。元宗欣然許之。岑趨下殿,再拜謝,侍衛皆竊笑。覺、延魯攻福州,岑為監軍應援使。三人者暗懦專恣如一,軍敗。元宗初欲按軍法誅覺延魯而貸岑,御史中丞江文蔚對仗彈奏,請並岑誅之。於是貶太子洗馬,俄復還故官。李守貞叛漢,來乞師,岑乃力請出兵赴救。於是,元宗從之,因以岑為沿淮巡檢使,無功而還。岑自復進,奸謟彌甚,鍾謨、李德明亦用事,其趨向與岑雖異,而迷國則均。戶部員外郎范沖敏懷不平,怵大將王建封上疏,請盡逐之,更用正人。元宗怒,並置沖敏、建封於死。岑自謂淂主眷,愈無所憚。壽州節度使劉彥貞以厚賂結岑為奧援,岑所得不可數知,遂肆言稱彥貞為將如韓、白,治民如龔、黃,其敢為誕欺如此。元宗方倚以柄任,會見沖敏為厲,召道士上章訴天,未幾卒。
南唐書列傳卷第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