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 · 第一信 九月七日夜

郭沫若 《落葉》
「Yuku mizu ni mi o makasetaru ochiba Kana!」 (委身於逝水的落葉呀!) 我摯愛的摯愛的哥哥,這是我借托來詠我自己的一首俳句呢。當我的身子靠在舷窗上凝視著蹴著白波前進著的船頭,向著房州的海水告著可惜的別離的時候,我覺得好象一生一世便要從你離開了的一樣呀。 天空是高朗的,一望是濃藍色的晴明。我想著從明天起又不得不回到這苦難的地方,空虛而百忙的操心的生活又要展開在眼前,我真是不想回來的了。深心中鎖著輕淡的優愁,忍著迫在目前的離別的悲淚,我要想把在兩三日後便要動身遠去的哥哥,緊緊地緊緊地按著,無論到什麼時候,無論到什麼時候,都不放手的呀。無論到什麼時候,無論到什麼時候,都想把你作為自己的東西,緊握著的呀。啊,但是……現在你是遠遠地遠遠地遠遠地別離了,把我一人孤寂地留在這兒。這可不是我的一生的象徵嗎?我一想念起來便想死去,趁著現在還沒有遇著什麼悲哀,什麼辛苦,甚至慘難的時候,早早死去,但是這是謊話呢,我知道你是決不會做出那樣事情的那樣的人,所以我也就安心終竟和你別離了。我們兩人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兩都默默無言地便分別了之後,我在電車中失悔起來:為什麼竟那樣默默地分別了呢?我一回來之後,立刻就往你的寓所去來,但不幸沒有遇著。我又回來之後,一個人走到闊別了的岑寂的露台(四層樓),萬千的燈火透過黯淡的夜空放著寒光,有的象含著眼淚的大眼,有的又好象在深深的霧海中待要沉滅的遠灘的漁火,有的象孤寂地沉在憂思之中眨著眼睛在嘆息什麼,有的——只有一朵——象悲哀的人煩惱著的赤心一樣……我凝視著這朵燈火,想著你明天便要離開這座都城,我們要到明年才能相會;想著你要去的地方定然也是燈火明麗的都城,但那兒也許有許多操心的煩惱的問題在等待著你。想到這些,心裡便漲溢起來好象要破的一樣。虔誠地向著上帝祈禱著回到室里被同事的人說出許多話來,真是不愉快。一人獨居的時候,心裡比較聖潔,能夠返觀,一遇著俗友便不行了。凡能對他把一切的弱點,秘密,失敗,都能披瀝的友人,真箇是貴重的貴重的珍寶。和這樣的友人或者自己一人祈禱的時候,自己的心最能聖化呢。哥哥,你請也祈禱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