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豪客 · 第十章 「竟被爸爸識破了嗎?」 青蛟劍找不到仇人
李大姐本來也是忿怒了一陣,她那眼睛瞪出了一些簡直無論多麼強悍的女子也絕不會有的光芒,不是潑辣,而是一種威嚴。她此時卻又上了炕,作出來腿很酸痛的樣子,用細聲向老太爺哀懇著,說:「叔父,你要不打我的妹妹,我也絕不敢這樣,我到你家來,實在……」老太爺忽然仰著天哈哈大笑,並且急急地喘氣,說:「實在是!實在是!……你厲害!李國良厲害!我交的好朋友,生的好……」李大姐把話大聲地說:「我實在是為來這裡避難。」老太爺忽然打了個冷戰,他腦中迸出來剛才在東關聽那夥計所說的事了,他越發瞪大了眼,瞪直了眼,看著李大姐,他緊緊地握拳,他要伸腳踹死女兒。然而這時院中吵吵嚷嚷的,亂鬨鬨的,他的大兒媳,二兒媳,僕婦,何媽媽,十多個人,有的擠進屋來,有的站在門外,都問著,勸著,哀求著。老太爺定了定神,反倒笑著,說:「沒有什麼啊!」一手把女兒拉起來,他也晃晃搖搖地往外走,出了屋,他回首又向屋裡的媳婦們說:「你們都出來吧!本來沒有什麼事,只是……只是我要叫李大姑娘換換屋子住,小琴卻拿話頂撞了我,我才發了脾氣,不管什麼,女孩子本來是和女孩子好的……」他說著,屋裡那幾個人還都在勸說,並打聽,他就不禁又暴怒了起來,大喊著:「都出來——都走開!回去!沒事了。就是有事也不許你們進這屋,出來!」嚇得屋裡的媳婦僕婦們趕緊往外來跑。老太爺也往外院走,不料沒有留心到門坎,絆得他幾乎摔了一大跤,蘇振傑驚得「噯喲」一聲,趕緊上前去攙扶,卻被老太爺怒抬一腳,踢得他滾在地下,又「噯喲」了一聲。老太爺卻如怒獅一般;踏著急匆匆的大步,就回到客廳里,「鏘」地一聲拍出了青蛟劍,但他忽然又一下手顫,寶劍「噹啷」落地;他「克哧」一聲坐在椅上,又仰面長吁;口中自言自語地銳:「好狠!李國良!好狠!你們……咳!萬里飛俠已竟喪在你們手內了,你們還來害我,害我的女兒,敗壞了我家的門風!好厲害的李國良,真厲害的少年俠士!」
蘇老太爺的腦子裡又加添了這件事,刺激得他更跟瘋了一樣。他由地下拾起了寶劍,就拿袖子擦著,越擦越發亮,他想起來五十年前得這口劍的時候,是曾三上太朽山,打敗了金牛張,「那時自己真是一條猛虎般的好漢,如今竟能容許人騎在脖子上拉屎?李大姐?什麼他娘的李大姐!分明是男扮女裝,分明他是李劍豪,分明他就是什麼江南的少年俠士,分明是殺死萬里飛俠,又殺死姓於的那個凶賊,分明他是有意來……哎呀……」他想女兒小琴跟這女裝的男子在一起,混了這些日,不定已作出了多少多少無恥之事,「咳!蘇家的門風呀!貞節牌坊呀!菩薩呀!……」這蘇老太爺突然擎劍跳了起來,就要出屋。但卻又自己將自己攔住,心裡就勸慰著自己說:「不可!家醜不可外揚,這件事連僕婦們,媳婦們,都別叫知道!倘若傳了出去,我得羞死,我二兒子的官也作不成了,我只好,只好……」他咬著牙發狠地想了半天,便才決心定了主意。遂放下了劍,又急匆匆走出屋去,直往裡院,莽然又撞進了西屋內,一件事又把他氣得發暈,原來他那個無恥的女兒小琴,正在扒那李劍豪的肩上哭泣,見了他來,方才離開,並且驚慌求憐地對著他。他定了一定神,裝作沒有看見,先拂拂手,令女兒走出來,然後他就壓下了聲音,跟李劍豪——李大姐來說話。小琴斯時是站在窗外,窗里掛著絳色的窗帷,她也無法看見爸爸在屋,里是作什麼,她不敢進去,又不放心。可是待了半天,卻聽屋裡並沒有爭吵,不過她父親的聲音已顯著大了,是正說:「李大嬸娘,我的話已說得差不多都明白了……」小琴聽了,卻又驚疑,並有些喜歡,心說:「莫非我爸爸還沒有看出他的真來歷嗎?」此時,屋裡的老太爺又說:「頂好你聽我韻話,快走。」小琴心中又一陣酸,她實在與李劍豪己離不開了。淚不住又往下流。但是突然一眼望見那東院裡還有許多人正在向這裡望著,最可恨就是三嫂,這時倒象是很稱願。於是小琴一陣羞憤,就回往北屋去。
她回到屋裡,淚仍不住流。何媽媽關心地,驚疑地來問她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呀?莫非老太爺在南海把菩薩衝撞了?回家來就瘋了?」小琴卻不答,一頭就躺在榻上,臉貼著枕頭啜泣。她忘不了自那夜伏牛崗與楚江涯等人交手之後,她就已看出來「李大姐」是一個男子。她本是忿怒著回來要殺「李大姐」的,但卻被他說活了自己的心,原來他就是自己時時想念中的那位江南少年俠士,他名叫李劍豪,他為仗義,打不平,才殺死了萬里飛俠高炯而闖下了大禍,高炯有個師弟「金鞭岳大雄」,武藝比任何人都高,依著他原是不怕的,但他的父親李國良膝下除了已嫁在遠處的一個女兒,只有此一子。因知寡不敵眾,怕兒子有了舛錯,才強迫著他逃避到此處。他原是一條英雄好漢,倔強的少年,但因為迫於父命,他才不得不扮成女裝,腳尖上套著小鞋,忍辱行了這數千里路,來到此地。他是可憐的,但他尤為可愛,他,自從他跟小琴秘密地說開了,他們倆就絳窗下絮語,銀燈畔談情,明月下犯愁。——這種種的事情她都忘不了。「如今竟被爸爸識破了嗎?」她盼望也許還沒被識破,但離別是怕難免的了,倆人即已好成了這樣,可又怎能分別呢?躺了又何時才能再見面呢?……所以她心摧肝裂,不住的哭泣。軋娘何媽媽坐在她的身畔,搖晃著她的身子,舍苦向她相勸,她卻也不聽,只是哭,願意就這樣哭死。但她哭得似乎是斷了氣,哭得已不知人事了,原來她已經體倦沉睡了去。不知過了多對,她才迷迷糊糊地又醒來,覺得頭跟胸部都作痛,身子倦怠無力,好容易才坐起了身,被燈光刺得兩眼生疼,原來外面已經天黑了,不知是什麼時候了,敲過了一鼓還是將近三更了,屋門也關嚴了,何媽媽已在那邊床上睡了。小琴細細想著白晝的事,又不住簌簌落淚,剛要站起來,卻忽聽見前院中有人隱隱地在驚慌喊叫。
小琴吃了一驚,急忙一手掠著蓬鬆的鬢髮,一邊跑過去,站在門旁向外側耳靜聽,越聽越覺得外院的聲音有異,卻是許多的僕人都在紛紛嚷著,更聽得「咚咚咚」的腳步之聲,是從東院有人向外急跑,好象是自己的三哥。她就匆匆地開了門,走出去問說:「哥哥,哥哥!是怎麼回事呀?」蘇振傑沒聽見,早跟著蘇祿跑出去了。天邊月色很明,可是前院的燈光閃閃。她向西屋投了一眼,見那裡面卻很暗,她也顧不得去看李劍豪,就急忙往前院跑去。耳邊的嚷聲是越來越清楚,眼前的人影燈籠,更多更亂,原來是僕人們都驚慌著往大門外跑去。她高聲叫著問說:「到底是什麼事呀?……」可是沒有一個人顧得跟她答言。她的心突突地跳,緊緊地跑出了大門,問耿四說:「什麼事呀?什麼事呀?咳!到底是什麼事呀?」耿四卻皺眉搖頭說:「我也,我也不大知道,多半是……」這時村口的東邊許多人都黑壓壓地往近處來,小琴跑過去,借著月光跟燈籠的光一看,原來是五六個僕人架著一個身受重傷的人,這人手腳都已不能夠動了,只憑人抬著他走,這人身軀高大,胸前流著血,胸前並且飄蕩著染了可怕的鮮血的白須子。她不由得「哎喲」一聲驚叫。許多僕人都說:「快抬進去吧!把老太爺抬進去吧!可慢慢的!慢慢!」她不由得如刀割心,跺腳痛哭,說:「爸爸呀!誰傷的您呀?快告訴我,我就去殺他!爸爸呀!……」老太爺連頭都已抬不起來,哪裡還能夠跟女兒說話!蘇振傑是傻子似的大哭。眾僕人都勸說:「小姐別慌!別慌!老太爺還有救,傷大概不重,我們沒想到老太爺半夜又到村外跟人打起來,就受了傷,兇手也跑啦!」抬進了大門來,小琴追著哭著直問:「兇手是誰呀?是誰呀?爸爸!」老太爺似乎聽見了驀然把一副血淋淋大臉揚起來,他就望著女兒發笑,說:「你要問嗎?那傷我的人就是……」
小琴的全身精神此時都灌注在耳邊,要聽她父親說出來那兇手是誰。老太爺雖然受的傷很重,但神智卻極為清楚,他睜大眼睛,看著面前除了他一兒一女之外,儘是家僕,他就咬緊了牙,忍了半天痛,才又大吼一聲說:「傷我的人,除了雲媚兒還有誰呀?……」小琴氣得一跺腳,說:「我這就搜著她,殺了她,替爸爸出氣!」她連到里院取劍也顧不得,見有個僕人手中提著一口刀,她要到了手中,向外就跑。僕人們有的勸阻說:「小姐不必去了!那兇手這時還不趕緊跑遠了?還能讓小姐追得著嗎?」有的都盼望著小姐出去把那兇手殺了,好出氣,就不多攔。她忿然提刀出了大門,向東村外走出,怒聲呼叫著:「雲媚兒!」並大罵,她也不會罵人,只是怒聲說:「賊婦!你露面呀?你來跟我斗一斗呀!無恥的賊婦!……」纖軀氣得亂顫,往來搜尋查找。嬌音在晚風裡飄蕩著,一聲比一聲發急,刀光在夜色中閃爍。但是此時月色籠罩著曠野,四顧淒清,哪裡有那女賊雲媚兒的影子呢?她不禁又哭了起來,哀慘的哭聲,夾著激忿的詬罵,半天,她也沒有找著兇手。襯裡此時又來了二十多名僕人,打著燈籠持著刀棍,都來幫助她搜找兇手,但是也沒有找著,因見小琴哭得太厲害了,所以大家就勸她,勸了多時,方才將她勸了回去。她一路走,還一路哭啼,這深夜之間,她的家中不僅是囂雜,紛亂,且充滿了一種恐怖悽慘的景象。老太爺是已被人抬到客廳的裡間去了,小琴進來時,見大嫂,三嫂,和僕婦們都在這裡,哭聲滿室,燈光都顯得昏黯。小琴卻放下了刀,拿手絹掩著臉,更哭得厲害。而這時的老太爺躺在床上,雖然血跡未乾,疼痛得不住急喘,但他卻絕不呻吟一聲,只是「咯吱咯吱」咬的牙亂響,匆匆地說,「好兇賊!好兇賊種,今生不能說,來生再算賬吧!好個……惡婦雲媚兒……」說到此處,他忽然放聲大哭起來。
小琴自有生以來,這是第一次看見她父親痛哭,——她母親死的時候,她父親都沒掉過眼淚。——如今嚇得她反倒止住了悲泣,全室中立時顯出來一種肅靜淒涼的情景。蘇老太爺哭了幾聲之後,就改變為呻吟。他身體的痛楚增加了,而精神上的忿怒卻平息了,他哀聲叫著:「小琴!振傑!你們來!你們來!」小琴跟她的三哥一齊拭著淚,往床邊走了走,老太爺就先嘆了口氣,然後就宛轉地說:「我這次受了傷,我明白了,是菩薩懲罰我,因為我的心太不虔誠了,這次在路上遇著了雲媚兒行兇,我又動了殺機,所以該當遭此報應。又因我年輕時粗魯無知,走江湖時頗作過幾件惡事,調戲婦女,敗人名節,如今也合該報應臨頭了!看來神佛真不可不信哪!」說到這裡,沉痛地又呻吟了幾聲,小琴流著淚剛要分辯,卻又聽她父親說:「你們都是我的好兒女,我過去作的惡事太多,此時就是死了,也怕抵不過,將來還得叫你們跟著遭報,所以由明天起,你們千萬天天要淨手焚香,在神前替我懺悔,替你們贖罪,菩薩一定能夠可憐你們!」小琴與振傑全都垂著淚答應。老太爺又說:「趁著我還沒死,還有力氣說話,我要多囑咐你們幾句話。明天千萬派人把你們的大哥二哥叫回來,告訴你大哥,為商不可貪圖厚利,賺了錢就應當濟貧,應當作善事;告訴你二哥,作官須愛民如子,不可得罪人,那位楚江涯俠士,你們如能找著他,須請他跟你二哥交為朋友,以備有江湖匪人,或我的那些仇人去害你二哥之時,他好幫助。振傑!你以後練武可以,但千萬別走江湖,也別得罪人!小琴!你是我的好孩子,你將來得出嫁,得由你二哥作主,你得學三從,知四德,給我家的貞節牌坊爭個臉!」小琴又深深地垂下了頭去啜泣,老太爺卻又嘆了口氣,說:「雲媚兒今天雖傷了我,但是也算了罷!不必再追究,俗語說:『冤家宜解不宜結。』還有那李大姐,那位姑娘?……明天,不,就是現在,請她來吧!我得跟她說說。」
老太爺既是當時就要見李大姐,蘇振傑就說:「趕快給攙來吧!」小琴說:「我去!我去!」她慌忙地走出了這客廳,往裡院去跑,擦著眼淚,心裡又想。「趁著爸爸還有一口氣,就叫他走出來說實話吧,請爸爸允許我給他為妻。」但是她看見西屋裡沒有一點燈光,屋門可是大敞開著,她哭著就走進屋去,低聲叫著:「劍豪!」身子向著炕撲去,卻當時吃了一大驚,就覺著炕上只有那羊毛毯子,人卻不知哪裡去了。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這時她的三哥已帶著金媽,趙媽,吳媽,打著燈籠也來到了,進了屋子,用燈籠一照,金媽先驚訝著說,「怎麼啦?李大姑娘上哪兒去啦?」蘇振傑說,「大概是上毛房去了吧?」趙媽拿著燈籠說:「快到毛房裡去找吧!」那位大姑娘是白天兩條腿都不能動一動,一到晚上可又能下炕自己走,真是一個怪病兒,倒好象是叫鬼給附住了,我早就知道她一到咱們這兒,就得攪著咱們這兒家宅不安!」吳媽瞪了她一眼,說:「趙媽你就別說啦!快找去吧!這時候還有工夫說閒話嗎?」吳媽是伺候大少奶奶的人,常聽大少奶奶同三少奶奶在背地裡談論她們的「小姑子」跟那李大姑娘親密得簡直不象話,現在趙媽竟在叨嘮李大姐,小琴小姐聽了還能夠樂意嗎?這時,趙媽已經出屋去了,蘇振傑姐要跟著到女毛房去找,可是出了屋走了兩步,一覺著不對,他又回來啦。他在表面上裝得跟個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咚咚」直跺腳,說:「咱們家裡怎會出了這倒榍的事呢?……李大姑娘也真是叫人著急,偏偏我爸爸到了這個時候婁見她,她又他媽的跑出去啦!」金媽驚疑地說:「別是李大姑娘在這一會兒的工夫兒,也出了什麼不幸的事兒了吧?」蘇振傑說:「誰搶一個瘸姑娘呀?」金媽說:「當著咱們家裡的小姐,我說,——我可不是推乾淨兒——早先是趙媽伺候這位李大千金,後來說是趙媽伺候得不好,換了我,可是晚上既不叫我在這屋裡睡覺陪著,白天簡直又不叫我在屋裡伺候,什麼事情都是小姐,小姐跟她,姊兒倆香得跟蜜似的……」小琴這時本來只是站在那炕旁邊擦著眼淚抽搐著,趙媽什麼的說的那些話,她全沒有答言,如今聽金媽這樣說話,可真刺著了她的心,她就跳起來跺腳大聲嚷嚷說:「金媽你說的這叫什麼話呀?難道老太爺現在受的傷,還是因為我跟李大姑娘好才給招來的嗎?」金媽說:「我沒敢這樣說呀!」蘇振傑擺手道:「得啦!得啦!別吵架!本來這就夠倒楣的啦!」嘴裡說著是「倒楣」,他心裡未嘗不覺著有點慶幸,爸爸自從朝普陀回來,脾氣變得更古怪,大概也是應該「壽終」了。反正他死了,誰也不能夠再管我,李大姑娘要是知道我的心,我就不能待她不好,她要是還向我扳著臭架子,可就得給我滾出!」他於是又跑到屋門外去看,詫異著說:「怎麼李大姑娘上一趟毛房比我還費時候?吳媽你再去看看吧!」金媽生著氣說:「我去!」她也剛要出屋,不料這時蘇祿同著兩個僕婦匆匆慌慌地由前院走來,齊聲悲慘急切地說:「三少爺跟小姐快去看看吧!老太爺大概是不行啦!」當時,小琴跟蘇振傑也都不等著李大姐啦,就一齊又跑到了前院客廳,只見全家的人都在悲切憂愁地站立,誰也不再說話了。燈光照著躺在床上血色更為模糊的蘇老太爺,只聽見「呼嚕呼嚕」地如同牛吼一般地在喘氣,頭已經斜下來了,兩眼凝定著還象是等著看什麼人,並且斷續地發出模糊的言語:「再——來——斗一斗呀!……小——輩——」眼珠兒向上一翻,這時大少奶奶跟三少奶奶都搶先地哭出來:「老爺子呀!……您念佛的人怎麼——這樣死了啊!……我們跟您的兒子,以後可都怎麼辦呀?……」蘇振傑跺著雙腳大聲哭喊:「爸爸!爸爸!爸爸喲!爸爸!」僕婦僕人們也都在屋外哭著:「老太爺!……啊!啊!……」有的已經為老太爺燒起「引路紙」來了。全家悲聲齊起,哭了半天,這時候蘇小琴跪在地下已經哭暈了過去。結果倒是蘇振傑先收住了眼淚,吩咐眾僕婦說:「你們哭什麼?快勸勸三少奶奶跟小姐跟大少奶奶吧!人已經死啦,哭也哭不活啦,還是想法兒辦事要緊!」又說:「蘇祿,你先給辦吧!明天一清早就派人騎馬去找回來大少爺跟二少爺,他們也都是兒子,他們又都有『真』得等著他們回來才能夠辦喪事,我一個人可沒有辦法!」他正說著,忽聽耿四在屋外高聲地說:「三少爺!咱們得先給老太爺報仇!」蘇振傑說:「你還敢嚷嚷?你得小心著,仇沒報成,今夜裡還許再出一件喪事。算了!依著我連官也別報,老太爺死的有緣故,這大概是有追魂鬼——不,也許是菩薩手下的仙童兒,從普陀山就跟著他收成佛去啦!」僕人們這時都在院中大聲地談論,有的說:「誰也沒想到!今天晚上老太爺還精神特別大,可就是沒上佛堂,月亮出來的時候還在里院外院來回地走,叫人都進屋裡去。細細一回想,老太爺今兒晚上可是也有點異樣……」又有個僕人說:「這兩天老太爺手裡可就常拿著那口寶劍,剛才你們在一塊兒賭錢解悶兒,我還見老太爺扒著門縫往外看了看你們呢,可也沒管你們。後來我又看見老太爺仿佛是提著寶劍往裡院西屋去啦!後來,不知怎麼會出的門,跑到東村口外就受了傷,要不是村里打更的來送信,我們這兒還沒人知道呢!」這時,屋裡哭著的小琴已經緩過氣來,僕婦們怎樣地勸她,她也仍是痛哭不止,但一聽見了男僕們在院中談的這些話,她頓時就收住了眼淚靜靜地去聽,她的滿掛著淚珠的小臉兒,一陣發白,又一陣發紫,忽然她急匆匆地出屋問說:「那口青蛟劍也丟了嗎?」耿四回答著說:「沒有丟,我給拾了回來藏一著呢。據我猜,剛才咱們的老太爺一定是拿著那寶劍到村外跟人比武去啦,老了的人,武藝就不行,這才吃了大虧,可幸虧那個兇手還沒把寶劍給搶走……」小琴就忿忿地說:「快把劍拿來!我還得出村口去找一找。」耿四當時就跑回屋裡把青蛟劍拿來了,可是小琴的兩個嫂子和僕婦們都又把她拉住,那趙媽金媽都說:「小姐您就別再出去啦!今兒這一夜可真了不得!咱家的老太爺出了這事還不必說,那李大姑娘也沒有影兒啦!毛房,臥房,廂房,連廚房我們都找遍啦,哪兒也沒有她,難道一個腿有病的大姑娘還會飛?說不定也許出了事啦,屍首還許沒處找去呢!」蘇振傑聽了又著急,說:「等天亮再去找吧!這可真糟糕!她要丟了,李國良回來再把咱們訛上,那才難辦呢!」說著,他趕緊叫他的大嫂把小琴就勸回他大嫂的屋裡去,並說:「看著她點,小心她生短見。」囑咐蘇祿看守著死人,別人都去看守大門,又叫那老淚頻揮的何媽媽也去勸小琴。他就悄悄地叫了他的媳婦,找著老太爺藏在佛堂蒲團底下的一串鑰匙——這是他前兩天探知出來的——就去到北屋的東裡間翻那幾隻箱子。老太爺留下的財物可也不算少,可是也有些看了叫人害怕的東西,就是有老太爺年青時穿的「夜行衣」,短刀,繩索,跟人「拜把子」的盟帖,還有擦過血的手巾,嚇得蘇振傑不住地吐舌頭,他媳婦盧氏的手腳都哆嗦了,到天色將要亮的時候,他們夫婦倆才回到東院,聽說小琴把兩眼都哭腫了,更是一夜也未睡眠。小琴這時心中是悲恨交加,懺悔之中,還有一種極焦急的牽掛,她認定老太爺之慘死,是因為雲媚兒來這裡復仇——這是她爸爸臨死時候親口說的,還能是假嗎?所以,她誓必為父復仇而始甘心,她決定要以寶劍尋殺那個女賊。她又認為李劍豪許是為幫助蘇老太爺去斗雲媚兒,才致失了下落,也許是去追雲媚兒,還沒有回來,也許是追至它處,也被雲媚兒所殺。如今生死不明,真使她心裡更是難過,可是她確信李劍豪決不會因為這裡出了事而嚇得跑了的,因為李劍豪也是一個剛強性烈的人,更不會有別的事情吧?……天已經明了,隔院的雞聲喔喔的叫,聲音也象很悲慘。小琴走出了東院,又到了正院裡,見花畦里的牡丹連一朵也沒有了,落下的花瓣也全都找不到了,只有綠葉長得越來越肥,葉上都沾著眼淚似的露水珠,蝴蝶蜜蜂已全都沒有了蹤影。小琴又走進西屋,見窗上的綠色的簾帷仍在低垂著,屋中可沒有一個人,地下扔著一雙半舊的繡花鞋,這是李劍豪平素裝作女人,把它穿在足尖上的。他並沒有一雙男鞋,如今這繡鞋遺在這兒,可見他是光著襪底兒走的,走的也太倉卒了!小琴又在被裡找出一個包袱來,這包袱原是一塊很髒的白布,是李劍豪來的時候帶來的,平常他當著人絕不打開,後來,——小琴一想到這兒,就不由得臉紅,因為知道李劍豪是一個男子之後,才知道這裡包著他一身青色的男子衣褲,和一雙納得很厚的棉底兒的襪子,也可以說就是為躥房越脊之時不致發出聲音的鞋。現時這些東西依然俱在,只是不見了他藏著的那柄短刀。這樣看來,李劍豪在昨夜是依然梳著女人的頭,穿著女人的衣褲,沒穿鞋,只拿著短刀走了。他此時可在哪兒了呢?如果已被殺害,人還不知死的是男是女,若是沒被人殺害,是走到別處去了,他那男扮女裝的樣子,不得被人看破了嗎?那時,有多麼難為情呀?……」這樣一想,心裡十分的不痛快。又想:「爸爸是已經死了,沒有容我把我跟李劍豪的事情向他老人家述說明白,也沒求得他老人家的寬恕,就再也見不著他老人家了,這是多麼無窮的遺憾呀?」她伏在炕上,不由得嗚嗚地又痛哭起來,但是哭了一會兒又想:「我光哭有什麼用處?我得去尋雲媚兒,為我爸爸報仇,我得找回來李劍豪,叫他不必再怕了,我們應當在我的爸爸的靈前成親,只哭,當得了什麼事?」於是她又霍地站起了身,把李劍豪遺下的那包袱拿回她的屋裡,藏了起來,然後擦擦眼淚就又提起她自己的那寶劍,往外走去。但是才到外院,見棺材已竟抬進來了,她的三哥蘇振傑看見了她,說:「喂喂!妹妹你怎麼又要走呀?你別走呀!你看我這時有多麼忙呀!棺材都買來啦,這棺材,杉木十三圓的,你猜猜多少錢?一百二十兩,現在就要把爸爸入斂了,他臨進棺材的時候,難道咱們當兒女的還不在他的眼前嗎?」小琴一聽了這話,當時悲痛得又哭了,寶劍都有點拿不住,自然她不能再出門了。當時大家就忙亂起來,大嫂,三嫂,連何媽媽全都跑出來哭,小琴哭得更幾乎昏厥。於是把已經換了壽衣——是僧人的式樣,手裡還拿著念珠的蘇老太爺,放在棺材裡,身上覆著一幅印著全幅的「金剛經」的綢被,並在棺材裡放了一卷經,然後下面用板凳墊好,棺材就停在客廳前,蓋了棺材蓋,沒有釘死,因為已經派人去通知大少爺蘇振雄,二少爺蘇振忠去了,得等他們回來,再看一看老太爺的遺容,才能夠下釘。現在是先擺上祭桌,陳設上祭菜,隨著燒紙又騰起來一片哭聲。村裡的鄰舍們也都來弔祭,女人們是忙著剪裁那成疋的白布,為上上下下的人縫製孝衣。小琴是因為想著自己若是穿上了孝衣,可就應當在家裡守靈,不能夠隨便出門了,所以她現在雖是已經挨了白繩兒的辮根,臉上洗去了脂粉,換的是青布衣,青布褲,繡鞋上也蒙上了白布,汗巾是自從那夜,不知連那雙未做成的睡鞋都丟失在哪裡了,她就沒有再系。她心頭如焚燒著憤恨的烈火,她要趁此時就去找雲媚兒。下午,她到底騎上了馬,帶著寶劍,又走出隱鳳村。她料想雲媚兒多半就住在城裡,所以她就馳馬先到了東關,各處打聽,有沒有那麼一個女賊?她的慘澹的芳容,帶著一層煞氣,她向人問話時的神情,是比前兩次她來到這兒的時候,更急躁,更顯著厲害。銀鉤孟廣現在已經不在這裡了,她沒有一個熟人,但是別人好象是都認識她,更似是都知道了蘇老太爺昨夜被殺之事,有的膽小的,看見她的馬來了,就趕緊躲避,有的被她攔住了,聽了她的問,就說:「我們可真不知道誰叫雲媚兒,這幾天街上,跟各店房裡,也都沒見著什麼形跡可疑的婦女。」更有膽子大的好事的人,就還特意趕過來叫著:「蘇小姐!美劍俠蘇小琴!您找的是昨夜到您家裡去,傷了您家老太爺的那個凶賊不是?這可真沒有人知道!老太爺的死,真是把聽的人都嚇一驚,因為,誰也不能想到啊!」小琴咬牙切齒地說:「我父親受了傷之後嚷著說,傷他的那個賊,名叫雲媚兒,是一個女賊!」說著這話,她在馬上不住地又恨又哭。圍了一大圈子的人,有的人搖頭說:「沒這麼個人,我們天天在街上,要有可疑的娘兒們,還能夠看不出來?」有的卻在暗暗地吐舌頭,悄聲說:「別是魯家五虎幹的事吧?」蘇小琴雖然聽見了這話,她可倒並不疑惑是與魯家五虎有關,因為她知道她爸爸死之前神智尚清,親口說的:「傷我的人,除了雲媚兒還有誰呀?……」這話還能夠有半點兒假嗎?而且又是親口說過的。此次由普陀山回來,路經鄭州,曾遇見雲媚兒率眾復仇,這還能是別人作的嗎?所以,當下小琴在東關訪不出雲媚兒的下落,她就進城裡去找,在街上見著了客店,她就去打聽,並且到了那天楚江涯在樓上擲下牡丹的那座酒樓,她也前去詢問了一番。那酒樓里喝酒的人倒也不少,可是聽了小琴問的話就都直發怔,都搖頭。她走後,倒有人說:「哪兒找雲媚兒去呀?我看她倒是很媚的!」當時旁邊就有人說:「你說這話,可要小心點!當心美劍俠割你的腦袋!」這人摸著脖子說:「割我的腦袋,我也給她找不著雲媚兒呀?咱們洛陽城,怎麼會又出來個雲媚兒呀?雲媚兒向著蘇老太爺這麼一媚,不要緊,可又招起了美劍俠,不定又是誰要倒楣了!」蘇小琴天天來到洛陽城裡,一直找了兩天雲媚兒,結果是毫無下落,但是弄得「雲媚兒」這三個字,城裡城外幾乎是無人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