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顏 · 第三章
好日子被蕾迪芙搞砸了。她向來滿腦子荒唐的幻想,現在更是放浪不羈了,三更半夜竟然和一位叫泰麟的年輕侍衛在葩妲的窗下談情說愛。葩妲酒醉醒來,一聽之下,這還得了,天生愛管閒事又多嘴饒舌的她,馬上跑去搖醒父王,父王臭罵她一頓,卻把她的話聽進去了。他隨即起來,帶著幾位兵丁闖入花園去,讓這對恍惚中的情侶猝不及防。嘈雜聲把整座宮裡的人鬧醒。父王叫來理髮師,當場把泰麟閹割了(傷口一癒合,泰麟就被賣到寧寇去)。這少年郎悽厲的痛嚎尚未化為呻吟,父親已將矛頭轉向狐和我,把這整件事怪罪在我們身上。狐為什麼沒把學生管教好?我為什麼不看顧妹妹?結果下了一道嚴格的命令,從今以後,我們必須看住蕾迪芙,不准她個別行動。「隨便你們去哪裡、做什麼,我一概不過問,」父王說,「但必須把這婊子帶著。狐,我警告你,在我未替她物色到乘龍快婿前,若讓她給人破了瓜,小心你的皮,到時且看你們兩人誰叫得悽厲。還有,你這母夜叉,拿出看家本領來,我憑著安姬的名發誓,你那張臉若不能把男人嚇跑,才真是奇蹟。」
蕾迪芙整個人給父王的震怒嚇扁了,她乖乖地聽話,整天隨著我們。然而,她對賽姬和我實在沒什麼感情,相處時,總是一下子打呵欠,一下子挑釁、揶揄。連賽姬這樣一個快樂、純真、乖巧的孩子(如狐所謂的「美德的化身」),都處處讓她瞧不順眼。有一天,蕾迪芙打她,我氣得失去理智,冷靜下來才發現自己正騎在蕾迪芙身上,倒在地上的她面部鮮血淋漓,脖子被我緊緊掐住。狐把我拉開,最後想了個法子叫我們和解。
這樣,我們三人相處的美好時光,都因為蕾迪芙的加入而遭到破壞。從此以後,打擊接踵而至,終於把我們全都摧毀了。
我和蕾迪芙打架的次年,是饑荒的第一年。那年,我父親先後向兩個鄰國的皇室提親,(狐告訴我的),但都被拒絕了。周圍列國的局勢正在波譎雲詭中,從前與凱發德的結盟原來是個陷阱。葛羅處境堪憂。
同一年,有件小事讓我惴惴不安。狐和我正坐在梨樹後潛心研討他的哲學。賽姬一面哼著歌,一面穿過梨樹林,往御花園面向市街的角落溜達而去。蕾迪芙跟著她。我兩眼盯著她們,傾耳聽狐講解。她們似乎跟街頭的某人交談著,不久,就回來了。
蕾迪芙帶著謔笑向賽姬膜拜,煞有介事地用沙淋撒自己的頭。「你們為什麼不來膜拜女神呢?」她說。
「這是什麼意思,蕾迪芙?」我問,擔心她又惡作劇。
「你們難道不知道,我們這同父異母的妹妹已經被人奉為女神?」
「伊思陀,她是什麼意思呢?」我問(自從蕾迪芙加入我們之後,我不再叫她「賽姬」)。
「說啊!妹妹,」蕾迪芙鼓譟道,「人家經常跟我說你最誠實不過啦,你不會否認自己剛被膜拜過吧?」
「不是這樣的,」賽姬說,「只不過是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要我親她。」
「為什麼呢?」蕾迪芙問。
「因為——因為她說我若親她,她的孩子會長得美麗動人。」
「因為你自己那麼美——別忘了她說的這句話。」
「伊思陀,你親了她嗎?」我問。
「我親了她,她是個和藹可親的婦人,我喜歡她。」
「別忘了她後來放了一枝沒藥在你腳前,向你膜拜,又用沙撒自己的頭。」蕾迪芙說。
「這種事以前發生過嗎?伊思陀。」我問。
「是的,有過。」
「幾次呢?」
「記不得了。」
「兩次嗎?」
「比這還多。」
「那麼,十次?」
「不,更多。我記不得了。你為什麼這樣瞪著我,有什麼不對嗎?」
「噢,這太危險,太危險了,」我說,「神會嫉妒的。他們不能忍受——」
「孩子,這根本無所謂,」狐說,「神本性里沒有嫉妒這回事。那些神——你向來擔心的那些神——根本是詩人的謊言和迷信。這點我們已經討論過一百次了。」
「嗨——噢!」蕾迪芙打了個呵欠,她正仰躺在草坪上,兩腳朝天踢著,直到整個下肢裸在外面(她這樣做,純粹為了戲弄狐,因為他老人家非常保守)。「喲!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是女神,又有個奴隸作參謀。葛羅未來的女王會是誰呢?安姬對我們這一位新封的女神作何感想,我倒是很好奇。」
「要知道安姬怎麼想可不容易。」狐說。
蕾迪芙翻過身來,兩腮靠在草上抬眼覷他,「但要知道安姬的祭司怎麼想並不難,讓我試試,好嗎?」她輕聲地問。
昔日我對大祭司的一切懼怕以及對未來莫名的恐懼,一下子錐心刺來。
「姊啊!」蕾迪芙對我說:「把你那條鑲著藍色寶石的項鍊給我,就是母親留給你的那條。」
「拿去吧!」我說,「一進宮內,我就找給你。」
「你呢?奴才,」她對狐說,「識相些,叫父親快把我嫁給哪個王;必須是個年輕、英勇、胡色黃潤、精力旺盛的。只要你們兩人一關進棟樑室,我父親全都聽你的。誰都知道你才是葛羅真正的國王。」
後一年,國中有了叛變,起因是父王閹割泰麟的事。泰麟本人的家世並不顯赫,父王認為他的父親沒有足夠的權勢為他復仇。但是泰麟的父親結合了勢力比他強大的貴族,於是,西北境內約有九位諸侯起兵討伐我們。父王親自上陣(當我看見披盔甲的他騎馬揮麾而出,幾乎對他產生從未有過的敬愛),雖然叛軍被擊潰,但是雙方傷亡慘重,對於敗卒,父王更是趕盡殺絕。這件事留下了難以彌補的裂痕,葛羅處處散發著血腥味;一切蕩平之後,我們的國力大不如昔。
那年是饑荒的第二年,瘟疫開始流行。秋天時,狐也染上了,差點回生乏術。我沒法看護他,因為狐一病倒,父王便說:「小妮子,現在你會讀會寫也會說希臘文了,我有差事讓你做,你必須補上狐的缺。」所以,大部分時間我都在棟樑室,那時恰有許多事務需要攝理。雖然狐的安危讓我憂心忡忡,與父王共事卻沒我想像中的可怕。漸漸地,他不那麼恨我了,竟能友善地對我說話,像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那樣,雖然其中沒有半點兒愛。因此我知道他處境的困窘。鄰近的王族沒有一個願娶他的女兒,也沒有一個願把女兒嫁給他,根據法律,我們又不可與平民通婚。貴族們為著王位繼承的事已竊議良久。處處埋伏戰機,我們無力還擊。
看護狐的是賽姬,不管人如何勸止。誰若擋著不讓她進狐的門,她就打誰、咬誰;因為她身上也流有父親那剛烈的血液,只不過她的怒火全為善而發。狐終於戰勝了瘟疫,比從前顯得蒼白、瘦削。那凌虐我們的神抓住這個機會,開始施展他詭譎的伎倆。狐的復原和賽姬看護他的經過一下子傳出宮外,有葩妲這大喇叭便夠了,又加上成打的長舌婦。傳說演變成:只要美麗的公主伸手一摸,癘疾立刻痊癒。兩天之內,全城有一半的人簇擁到宮門外——那些勉強從病榻撐起的「稻草人」、已經老態龍鍾卻仍想苟延殘喘的人、嬰孩、進入彌留狀態被連床抬來的人。我站在上拴的窗後觀看他們,又怕又同情。汗臭味、大蒜味、瘟疫味,和著髒衣服的味道陣陣傳來。
「伊思陀公主,」他們喊道,「把那手一摸便能醫治百病的公主帶出來吧!我們快死了,救救我們,救救我們啊!」
「麵包,」另一群聲音叫道,「打開國王的穀倉!我們快餓死了。」
這是起初的情景,那時群眾還站在離宮門不遠的地方。但是,他們逐漸向前推進,不久便急急地捶打宮門。有人吶喊:「拿火來!」背後羸弱的聲音卻仍繼續呻吟:「救救我們,救救我們,手能醫治百病的公主啊!」
「她必須出去,」父王說,「擋不住他們的。」(衛兵中有三分之二得了瘟疫)
「她真能治癒他們嗎?」我問狐,「是她使你復原的嗎?」
「有可能,」狐說,「也許自然容許某些人的手有醫病的能力,誰知道呢?」
「讓我出去吧!」賽姬說,「這些人是我們的子民。」
「我們的屁!」父王說,「哪天被我逮到機會,准叫他們為今天的暴動付出代價。快點,把小妮子給打扮好。她是夠美的了,若有神助。」
他們為她穿上了皇后的儀服,頭頂戴了華冠,然後打開宮門。我心中真是說不出的難受,雖然沒掉淚,想哭的衝動卻壓迫著整個腦門。即使現在想起那天的情景,還會湧起同樣的感覺。她好像一具挺直、瘦削的幽靈,從黝黑、陰涼的宮中走入灼熱、充滿病毒的白晝。
門一打開,群眾隨即推推搡搡地向後退。我想他們以為會衝出一隊攜槍帶矛的兵丁來。但是瞬間之後,所有的呻吟和叫嚷都平息了。群眾中的漢子(包括許多女人)全都跪下來。她的美,大多數人未曾見識過的美,把他們全給震懾住了。接著嗚咽之聲此起彼落,先是啜泣,後來竟爆發成號啕痛哭。「這是女神下凡,女神下凡!」其中有一道脆亮的女聲響起,「她是安姬的化身。」
賽姬緩慢、肅穆地走進齷齪的群眾中,好像一個傳道的孩子。她不斷伸出手觸摸這人、那人。他們匍伏在她腳前,親她的腳和衣邊,甚至她的影子和她踩過的地面。她繼續摸下去,似乎永遠摸不完,群眾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愈聚愈多。也不知摸了幾個時辰,空氣愈來愈污濁,甚至連站在柱廊下的我們,都聞得到濃濃的臭味。整片大地和穹蒼因久候雷雨不至而絞痛著。我看見賽姬臉色愈來愈白,依然顛躓前行。
「父王,」我說,「她會把命送掉。」
「沒辦法啊,」父王說,「她一停,這些亂民就會把我們全殺掉。」
終於群眾都散開來了,大約是日暮時分。我們把她扶上床,第二天,她便發起高燒。但是,她撐過來了。神志不清時,她喃喃惦念著陰山山脊,那用黃金和琥珀砌築的城堡。最危急時,她的臉上看不見死亡的影子,仿佛死神不敢挨近她。當她體力恢復之後,整個人出落得愈發美麗,稚氣全脫,新添一種凜凜神采。狐詠誦著:「難怪特洛伊人和希臘人會為一個女人對陣廝殺那麼久。她像極了長生不老的仙女。」
城中的病人有的死了,有的復原了。復原的是否賽姬摸過的那些人,只有神知道;但是,神默然不語。起初,人們毫不懷疑。每天早晨總有許多供物擺在宮門外獻給賽姬:沒藥枝、花冠,不久又有供奉安姬專用的蜂蜜糕和鴿子。「這樣妥當嗎?」我問狐。
「我本該提心弔膽才對,不過,安姬的大祭司也染上了癘疾,目前正在療養當中,大概不會對我們採取不利的行動。」狐說。
這陣子,蕾迪芙變得非常虔誠,常到安姬宮去獻祭。狐和我特別安排一個可靠的老僕人陪她前往,免得她掀起風波。我猜她是去求安姬賜給她如意郎君,自從父王把她交給狐和我之後,行動失去自由的她更渴想出嫁。每天能離開我們的視線一小時,對她和我們都是樂事。不過,我警告她不可在路上與人搭訕。
「姐姐啊,請你放心,」蕾迪芙說,「你明知道他們崇拜的不是我。我又不是什么女神。見過伊思陀的男人,不只對你不屑一顧,對我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