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孤鶩 · 第28章 錦字倚斜暗藏心上語 眼波流動頻負局中棋
卻說秋鶩聽說玉如來了,還留下一張字條,這分明是對自己批的那張信箋而發。自己真也多事,何必批上那幾個字,這事讓夫人知道了,倒怪難為情的。便強笑道:「這話從何說起?我並沒有對她說我會寫字,她現在也沒有那種閒情逸緻來學字。」
落霞道:「你這是什麼話?難道人窮了,讀書寫字都不成嗎?你從前……」
秋鶩笑著搖手道:「別提從前了,我出言無狀,先認下這個錯。」
落霞笑道:「我看你總是怕提到從前的事,不知道是敷衍我呢,還是真話?若是敷衍我呢,我老早就毫不介意的了。若是真話呢,你這人未免薄情。」
秋鶩笑道:「你知道就不用說了,反正我二者必居其一。彼此心照吧。」
他這樣說了,落霞倒說不出別的話來,就在書桌抽屜里,翻出玉如留下的那張字條,交給秋鶩。
他看時,那字寫得有半寸大小,只是隨便寫的一些字句,並不成文,這倒好像是隨便出之,無所容心的。然而據自己猜來,她之留下字樣,決不是無意義的,總得仔細來研究一番。於是拿著字在手上,故意裝出那審查字樣的神氣,看來看去,居然發現了。原來她這張字起頭,是個「你」字,便大有答覆之意在內,而這個你字,比較卻寫得大些。這你字以下,「油鹽柴米楊柳芙蓉」,亂寫著名詞,並無意義,字卻是瘦小些。再看第二行,乃「是春的風明月綢緞布匹」,也是許多名字,而中間卻有個不是名詞之「的」字。這「的」字在第二行第二字,也寫得大些,顯然是有意的。再看第三行,便是「紙筆話墨硯犬馬牛羊」,是第三個「話」字,不相類的。再將以上三個特異的字聯續,便是「你的話」,於此可以證實,她是用縱列的字,夾在行里來表示的。
由這個例子,一行一行向下推,共寫八行,每行嵌一個大些的字,總合起來,乃是:「你的話,我是極歡喜。」
秋鶩拿著這字條,悵悵地看了許久,做聲不得。落霞問道:「你看這字是好呢?還是不好呢?怎麼看愣了。」
秋鶩笑道:「我想,天下事,就是這樣不平均,像馮大姐這樣可造之才,偏偏得不著一個造就的機會。許多有機會造就的,又不肯賣力,把機會白糟蹋了。」
說著這話,把這張字隨便丟在抽屜里,表面上,把這件事好像很不留意地拋開了。
但是到了這時,他心裡就增加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煩悶,似乎馮玉如那個影子,便不住地在面前擺動,心想,我以為她嫁了人,不再去想她。不料她愛我的心思,依然如故,倒並不因為我娶了落霞而變更,這樣一來,我大可找了她,把彼此的心事暢談一下。我雖不能娶她,可是在我心上,總也得著一番很顯明的安慰了。如此想著,就不像往日,將玉如的來去,不放在心上,希望她明日再來才好。這天晚上,等著落霞睡了,便寫好了一封信,揣在身上,心想,她明天來時,我就悄悄地塞在她手上,看她再如何答覆我。主意想定,便靜等明天機會的來到。
次日下午,在學校里上完了課,趕忙就回家來,心裡預料中,已是在屋子裡坐著,等候多時了。然而走進屋子裡來看時落霞一人斜靠在沙發上打瞌睡,屋子裡靜悄悄地。落霞聽到腳步響,睜眼一看道:「咦!今天怎麼回來如此之早?」
秋鶩道:「咦!今天下午她沒有來嗎?」
落霞道:「你約了哪個到家裡來,我並不知道呀!」
秋鶩笑道:「李少庵說了今天下午來的,也許他有別的約會,把這事忘了。他本來是忙人,不來算了,我也不去怪他。」
落霞還不曾答言,只聽到屋子外有人搭腔道:「是說我失約了嗎?」
這正是玉如的聲音。秋鶩先迎了出來,連說請裡面坐。玉如到了屋子裡,落霞笑道:「昨天那樣趕著回去,誤了做飯的時間沒有?」
玉如笑道:「可不是晚了。今天我是抽空來一道的,馬上就要走。」
落霞聽說她是抽空來一趟,馬上便要走,心想,也許是她夫婦初搬家,經濟上有點困難,今天是來借錢了。偏是我們這一位在家,我就是可以借一點錢給她,然而也未免讓她面子上下不去。因笑道:「何必忙,既來之,則安之,就是誤了一餐飯,那也不打緊。」
玉如道:「前天你笑我文縐縐地,現在你呢?」
落霞道:「我也不過平常聽到別人說的多,偶然學會的罷了。」
玉如道:「你現在可以好好地念點書了,你現在念的是些什麼呢?」
落霞便把所念的書告訴了她,她於是很自在地,將書中的故事,舉出來兩三樣,慢慢地談著。落霞心想,這真怪,她說了是抽空來的,要趕著回去,當然有很急的事,然而她來了之後,並不說有什麼要緊的事,只是閒談著,難道還是抽了空,跑到這裡來閒談的不成?只是她自己不說出來,總不便於去問她,就敷衍著閒談。
秋鶩本來極歡迎玉如來的,但是玉如來了之後,自己若要陪著坐在一處談話,很怕有了什麼痕跡,若要避開,又非心之所願,便拿了幾張報,坐在外面屋子裡看。外面屋子一把靠椅,正向著裡屋的房門,因之看報之間,聽到裡面說話,常是有意無意地,向裡面看一看,然後好像對她們所說,有什麼見解似的,微微一笑。玉如在裡面說著話,常向外邊看了來,但是卻不肯說一句昨天寫字請教的事。玉如不肯說,秋鶩不知道她什麼命意,更說不得,身上藏的那封信呢,裡面更是有許多露骨的表示,這如何能讓她看見?自己盤算了一天一晚的心事,到此自然完全取消。至於玉如的心事怎樣,自己卻不能去預測。不過在她那樣屢次向外面看出來的眼神上推測,似乎她很有一番躊躇莫決的意思,含在裡面。自己當了夫人的面,就是無故去敷衍兩句,都有點心虛,又不能把自己已經知道她躊躇韻意思,冒昧表示出來,只好等她向外面一看的時候,自己也向她看一看。而這種一看的神情,又都含有一點虛怯的意味,所以那時間,至多也不過一秒鐘二秒鐘。
秋鶩手上雖然拿著一張報,不住地看著,卻是報上所說的是些什麼,自己絲毫未曾加以注意。後來落霞將玉如拉到窗下桌子上去寫個什麼,秋鶩的腦筋,方印象到報紙上,偶然看到一條新聞,卻是一月以前,就發生了的事情,不覺得一笑,報館裡先生心不在焉,把消息翻版了。再看下去,又有兩條,也是一月以前便有的事,怎麼今天報上,專登翻版的消息?莫不是自己拿了一張舊報來了?仔細一看,誰說不是呢?這是前一個月又十二天的報了。哈哈一笑,便將報一疊,扔在一邊。
落霞問道:「你一個人在外面屋子裡,怎麼會笑起來了?」
秋鶩道:「報上登著兩段笑話,大有意思,所以我笑了。」
落霞道:「什麼好笑的事情,說給我聽聽看。」
秋鶩想了一想,笑道:「客在這裡,別說笑話,晚上再告訴你吧。」
落霞見他不說,也不追問,她和玉如在屋子裡談了一陣閒話,玉如看看窗子外天色漸黑,便起身告辭。落霞心想,她不是抽了空來的嗎?怎麼什麼也不說呢?因一面送她出來,一面問道:「你新搬家,兩口子也許忙不過來,有什麼要我們效勞的沒有?」
玉如聽她這話,也就很明白她的意思,因笑道:「不瞞你說,那個陸大爺送我的二百塊錢,我存了一百元到郵政局去,手上還剩有幾十塊錢零用,現在還用不著告幫。我一天來一趟,不用得送了。你若這樣客氣,下次我就不來。」
落霞覺得她這話也很有理,果然就不再送,只站在院子裡。
秋鶩由屋子裡走出來道:「雖然用不著送,車子總是要雇的,我來給你僱車吧。」
說著話,他已跟在後面走出來。這真可奇怪,落霞要送,玉如說是客氣,秋鶩送出來還帶給她僱車,她就不覺得怎樣不敢當了。秋鶩一直送到了大門外,她回頭見沒有人了,才紅著臉問道:「我昨天留下的一張字……」
秋鶩道:「是,我看見了。你的字很不錯。」
玉如頓了一頓道:「你沒有把那張字仔細地看看嗎?」
秋鶩道:「仔細看過了,我已經很明白你的意思,我有——」
但是這一句話,不曾說完,遠遠地又看見落霞來了,秋鶩只得把這句話忍了回去,眼望著玉如僱車走了。可是他心裡已完全明白,玉如今天這一來,完全是為著要得自己一個回信,可惜這一封信,不曾遞了出去,然而料著她明天必要來的,把這封信再修改幾句,還說熱烈一點,似乎也不要緊,固然,我已不能娶她,就是不娶她,能將我愛她的目的,完全達到,也是一件快事了。秋鶩有了這種思想,把要避嫌的意思,就漸漸拋開。
晚上燈下無事,和夫人談著閒話,慢慢地談到了玉如,卻笑問道:「你看她和姓王的,能不能和合到老?」
落霞道:「這難說,但是我希望她不再出什麼問題。」
秋鶩道:「這個年頭,離婚也不算一件什麼事,你為什麼希望她不出問題?」
落霞道:「因為她縱然離了婚,憑著她這種環境,恐怕也找不到什麼好人。」
秋鶩道:「那也不見得,設若她離了婚的話,我願幫她的忙。」
落霞望了秋鶩笑道:「原來你沒有好心眼,你還想討她呢。那也好,我可以讓她的,把我安頓到一個廟裡做姑子去吧。」
秋鶩伸了一個懶腰,人在椅子上,向後靠著,微笑道:「你也別走啊,學著古人娥皇女英的故事,不好嗎?」
落霞道:「什麼叫娥皇女英的故事,我不懂。」
秋鶩於是把這段故事,解釋給落霞聽了。落霞正色道:「你真這樣辦,我是無所謂,你不怕王家和你打官司。」
秋鶩笑道:「你這人太死心眼兒,我不過說一句笑話,我叫她離了婚來跟著我,那也不成話。」
落霞道:「可不是?不但社會上會議論你,就是自問良心,也有些說不過去。」
秋鶩笑道:「你的話,太嚴重了,我又不想害死姓王的,有什麼良心上過不去呢?」
落霞道:「拆散人家的婚姻,也不是好事啊!」
秋鶩笑道:「說著,你又認起真來,我難道真去拆散她的婚姻?」
落霞鼻子一哼,微笑道:「那話難說,男子們都是見一個愛一個的。」
秋鶩心想,這件事,千萬不可再議論下去了,便笑道:「不要提這種無聊的話了,讓人家聽見,倒要說我們在暗中算計人家。你是這樣疑心,以後倒要請她少來為妙。」
落霞笑道:「那可是胡說,你固然不會對人家存什麼心眼,就是玉如姐,她為人也很有骨子的,你不看她這一回對陸家的事,手段就很高明嗎?我和她都是六親無靠的人,常常來往,彼此也安慰一點,為什麼不再來呢?」
秋鶩笑道:「你倒不喝這一碗陳醋,其實,我和她是有點情根的。」
落霞笑道:「別提了,這話真傳到人家耳朵里去了,可叫人家怪難為情的。」
秋鶩也就不能再說下去,一個哈哈,把事揭過去了。
到了次日,是個禮拜日,秋鶩並不曾出門,吃過了午飯,落霞道:「教了六天書,今天也應該出去找一點娛樂才好。」
秋鶩道:「你說什麼娛樂好呢?無論什麼,我都感不到興趣。」
落霞道:「我出院以後,還不曾上過一次公園,我們同到公園裡去走走,好嗎?」
秋鶩皺著眉毛道:「我精神不大好,你一個人去吧。」
落霞道:「我一個人到公園裡去有什麼意思?你既然精神不大好,我就在家裡陪著你吧。」
秋鶩笑道:「我倒不用得陪,不要為了我,掃了你的遊興。你想出去,你只管去。」
落霞道:「公園裡的人,良莠不齊,我一個人去,有點怕。」
秋鶩笑著說了她一聲無用,不便再催他夫人去,端了一張藤椅,在院子裡陰涼地方閒躺著,眼睛可專注著門外,有沒有客來。
不多一會兒,只聽得一陣皮鞋聲,在前面正院裡響著過來,秋鶩連忙向上一站,站起來一看,這並不是別人,正是玉如來了。她今天換了白的短褂子,褂子上罩了一件藍嵌肩,下面黑的短裙子,露出一大截腿來,這更是顯得她有一分活潑的精神,而且這又和初見她一樣,臉上搽了一些胭脂了。她先笑道:「今天禮拜,怎麼在家裡閒坐著?」
秋鶩笑道:「知道有貴客來,在家裡候著大駕呢。」
玉如道:「妹子不在家嗎?」
秋鶩道:「在家在家,請裡面坐吧。」
落霞迎了出來,搶上前握著手,向她渾身上下望了一望,笑道:「今天又打算到哪裡去,穿得如此漂亮。」
玉如臉一紅道:「這也不算漂亮啊,我不過把新做的一件衣服,穿著試試罷了。」
落霞道:「你怎麼疑心我不在家?」
玉如道:「我聽到你屋子裡一點聲音沒有,以為你不在家呢。你不在家,我又白跑來一趟了。」
落霞道:「你來得正好,我想到公園裡去玩,又沒有個伴,你陪我一路去,好嗎?」
玉如沉吟了一會兒道:「不行,我還有事呢,改一天,我再來約你吧。」
落霞兩次要走,都找不著人陪伴,未免大掃興,這也就不願再提這件事了,因道:「那麼,你多陪我坐一會兒。」
玉如道:「多坐一會兒也可以,我們找個什麼消遣的。」
落霞道:「下象棋吧。從前在院裡,我們幾乎是天天下,現在好久不來了。」
秋鶩由外面笑了進來道:「好極,你們下棋,我來觀戰。」
說著,他就找出棋盤,放到桌上,索性連棋子也給她們擺好。自己先端了一個方凳子,在正面坐著,正是讓她二人好坐在兩對面。落霞無所容心,早坐下來了。
玉如先望了秋鶩一眼,然後將椅子隨手向里拉了一拉,便坐下了。落霞先笑道:「還是照老規矩,你讓我一個車,再不然,讓一匹馬和兩個卒。」
玉如笑道:「我的棋也許退步,暫不要讓吧。」
落霞道:「你從前讓我一隻車,我還大敗而特敗呢,你連車都不讓我,我怎能是你的對手?」
玉如道:「輸了就輸了吧,這又不輸洋錢鈔票的。」
秋鶩也贊成玉如的主張,便道:「先何妨試一試對子呢?」
落霞見他兩人都是如此主張,也就只好依從他們。
落霞是個性子急躁的人,總覺得那左右兩個卒,擋住了馬頭,家裡的棋子,不好殺出去,因此不問三七二十一,就支左右兩邊的兩個卒。玉如見她支了卒,也跟著支卒,兩個卒都讓落霞攻去了。落霞兩個卒過了河,自己家裡的子,一齊活動,好不快活。玉如兩個馬頭,都讓人家的卒壓了,好容易,犧牲了個中卒,才出來一匹馬,但是無論如何,已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了。還是落霞笑道:「你這種棋,還要下嗎?」
玉如伸手將棋子一陣亂擾,也笑道:「再來再來。」
二人重整局面再來,落霞下的是個當頭炮,玉如記起先一盤棋,全副精神,都在卒上,起相之後,即搶著上卒,人家一炮翻過來,去當心卒,馬上一個將軍。以後無論如何,也只能守不能攻。落霞笑道:「你怎麼回事?今天的棋,這樣不行。」
玉如道:「我也不明白呢,大概是你的棋,長進了吧?」
玉如說著話,眼睛可向秋鶩看了一看,原來她的腿,被秋鶩的腿壓著有好久的時候了。同時,一縮腳,自己的鞋子,好像是被秋鶩的鞋子,踏了一下,嘴角一動,微微有點笑意。她一低頭看桌子下面,手趁空一伸,由桌子角邊塞到秋鶩懷裡來。秋鶩眼睛向懷裡一看,見她手上,捏有一張紙條,心裡一動,連忙接住。停了一停,慢慢地走到屋子外面,連忙將那紙條一看,上面寫的是:「今天下午六時,公園水池邊,山下小亭中相見。」
秋鶩心裡這一種愉快,簡直不可言喻,幾乎要跳起來,才可把這種愉快,壓上一壓,當時且鎮靜著自己的精神,緩緩地走回屋子來,一個人自言自語地道:「怎麼約的幾個人,一個也不來?今天不見面,我們這事,我怕要耽誤了。我得出去一趟才好。」
落霞,道:「你不是不大舒服嗎?就在家裡休息休息吧。」
秋鶩道:「不行,我得走,誤了事,不是玩的。」
一面說,一面就穿長衫,戴了帽子,對玉如笑道:「改天見吧。」
玉如望著他,在那眼神里,自然有一種默默相知之意,於是秋鶩很高興走了。
秋鶩一走,玉如更沒有心思下棋,只說要回家去,忙著回家。落霞道:「秋鶩走了,我一個人在家裡很寂寞的,你陪我一陪,不好嗎?」
玉如皺了眉道:「你要知道我的困難。我若不回家去,誤了那人吃飯,他不依的。那麼,我稍微得著的一點自由,又要剝奪了。」
落霞聽她的話,說得如此可憐,就不便勉強她,握著她的手,一路送到大門口來,還怕她不肯坐車回去,給她雇好了車,給了車錢,等她坐車去遠了,才替她微嘆一口氣。然而玉如坐車出了胡同口,卻對車夫說,改到公園去了。正是:
世間多少憐人者,卻為人欺正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