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孤鶩 · 第27章 情所未堪袱被辭家去 事非無意題箋續句來
卻說王福才跳出自己的臥室來,就直奔他父母的屋子,見了他母親,兩手一揚,便道:「我不幹了,我不幹了,你要拿我怎樣吧?」
高氏道:「什麼事,你這樣發了狂似的,我要拿你怎麼樣呢?」
王福才道:「你叫我當什麼東西,我都可以干,你要我當王八,我可不能幹。」
高氏道:「無頭無腦,說出這種話來,你得了什麼病嗎?」
王福才道:「我沒有得什麼病,你們才得了錢癆呢。只要能得錢,情願把自己家裡人送給人家去尋開心,這不是笑話嗎?送去的人,和你們不要什麼緊,可是丟起面子來,就是我一個人最難受了。」
高氏道:「我明白了,你發的這一股子橫勁,一定是剛才聽了小張飛的那一段高腔,又不安分了。你不知道小張飛他是窮瘋了,要敲老李的竹槓嗎?」
王福才道:「他敲竹槓也好,敲木槓也好,與我不相干。我只說我的事,我不能再叫玉如出門去了。」
高氏道:「這樣說,難道陸家也不去。」
王福才道:「那自然。而且也就是為了陸家的事,我才不要她出去。」
高氏這一氣,非同小可,渾身的肌肉,都要抖戰起來,兩手扶了桌子,睜了眼睛望著他道:「這……這……都是你說的,這樣好的路子,人家想巴結還巴結不上呢。你媳婦剛剛鑽到一點路子,還沒有十分把穩,你倒嫌是丟臉,我問你,要怎樣才是有臉呢?」
王福才道:「她到陸家去拉主顧,拜乾娘,就算是和我挖路子,但是陪著陸家那小子開心,我不能答應。」
高氏道:「開了什麼心?我不明白。」
王福才道:「你是真不明白嗎?我就說出來吧。那小子帶著她聽戲,吃館子,同坐汽車,都是兩個人。他還說了,要和玉如另租一幢小房子住,那麼,我這媳婦兒是為他娶的了。這樣的事,還叫我忍著,乾脆,把她送到班子裡去混事,我也可以發一個小財。」
高氏兩隻手撐在桌子上,本來很有勁,把胸脯都撐得挺了起來。現在被王福才一說,不解何故,手膀有點發軟,結果,也就把胸脯子裡那一股氣消落,不覺坐到椅子上去,於是嘆了一口氣道:「我白做了幾天夢,以為可以試一試老太太的滋味呢,這樣看起來,算是自己泄了氣,真要讓人家好笑死了呢。」
王福才道:「我不干定了,人家好笑就好笑,笑我不做官,總比笑我當王八好些。」
說畢,又是一陣亂跳,跳回自己屋子裡去。
王裁縫在院子裡,本已聽得清楚,以為有高氏在屋子裡,三言兩語,總可以把王福才說好。現在見王福才掉轉身軀回房去,知道是僵了,便在院子裡站著想了一陣主意。想了許久,到底有些辦法了,便走到王福才屋子外叫了一聲,要他出來談話。王福才正也要找他父親,馬上就出來了。王裁縫走到院子角上,擺了一條板凳,坐在一棵野桑樹下,對王福才招了一招手,倒是從容不迫地,要他過去。王福才走過去了,他指著樹下一個石墩,叫他坐下。
王福才並不坐下,一腳踏在石墩上,用手撐了下巴頦,望著他父親。王裁縫低著聲音道:「剛才你和你母親所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看你是有點想不開吧?我們這種人,想一步爬到官位上去,那是不容易的,有了這個機會,怎樣能夠丟掉?」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又低一低道:「無論你媳婦怎樣吃了虧,哪怕是跑了,那都不算什麼。只要做了官,有了錢,就討上十個老婆,也不值什麼吧?」
王福才道:「官呢?錢呢?都在哪裡?我憑什麼沒有得著,倒先要把媳婦陪人開心,我不能幹。」
王裁縫道:「你真不幹嗎?」
王福才道:「不干不干!一百個不干!我不干定了!」
王裁縫見他態度如此倔強,一伸手,就向王福才一巴掌打了過去。王福才出於意外,未曾躲避得及,臉上就啪的一聲中了。王裁縫氣極了,一巴掌打了不算,又待伸手打第二下,王福才早跑開去好幾尺路,指著王裁縫道:「逼著兒子當王八,這是你老子應當做的事嗎?」
王裁縫道:「我叫你吃屎,你就得吃屎,我養你這麼大,得過你什麼好處?你既然不服我的調度,有志氣,你們就自己成家立業去,不要再吃我的飯。」
王福才道:「那也行,你就料定了我非靠你吃飯不可嗎?」
王裁縫更不多話,如發狂了似的,跑進兒子屋子裡去,拿了小箱子和鋪蓋卷,就由窗戶里拋出院子來,口裡喊道:「你們給我滾!滾!」
玉如在屋子裡,早聽到清楚,便道:「你老人家請息怒,說是叫走,我們決不耽誤片刻,讓我把東西清理一下,然後再走。」
王裁縫瞪了眼睛道:「好!好!你也和他一條心了。我就看你們搬到哪裡去?」
說著,走到中間屋子裡,兩手一叉腰,就在正中椅子上坐著,瞪了雙眼,一語不發。
恰好案子上的人,都為了小張飛和老李的事,出去調解去了,並沒有一個人來勸阻。高氏也在屋子裡,絮絮叨叨,罵個不止,說王福才只知道看住老婆,看住老婆,就能吃飯嗎?王福才走進屋子來,對玉如道:「快理東西。只要是隨身用的,什麼全留下,我們走。」
他們本來東西很簡單,二人一陣風地整理著,連小鋪蓋捲兒,一起只有三樣東西。
王福才整理東西的時候,慢慢地手緩下來,想到一出去一無所有,這兩口人如何過日子,就掏出一拿菸捲,取出一根,在桌上慢慢地頓了幾頓。慢慢地放在口裡抿著,慢慢地擦了火柴吸上。玉如一見他的情形,知道他有點軟化了。於是背轉身去,掏出一打鈔票,伸著到王福才面前,低了聲道:「這有一百塊錢上下。我們馬上搬到會館裡去住,足夠過半年的,難道這半年之內,你就想不到一點辦法嗎?無論如何,你不能泄氣。」
王福才低聲問道:「這究竟是多少?」
玉如道:「一百塊錢,不差什麼。」
王福才兩隻眼睛,注視著玉如手上,果然不會差什麼,於是取下嘴裡的菸捲,向地上一拋,一頓腳道:「好!我們走。」
他趕著將東西提到院子裡去,望著他父親道:「我不帶什麼走,換洗衣服,和隨身應用的東西,不能不帶著。」
王裁縫見他真要走,覺得白養兒子一場,一頓腳道:「你快滾,不要廢話。」
高氏在屋子裡看到,究竟有點捨不得,便跑出來,指著王福才罵道:「你這個逆子,你只顧要出一口氣,你不想你搬出去以後,不會餓死嗎?」
高氏用這種反面話來挽留他兒子,正是加增王福才一層刺激,答道:「你就料我不能混到飯吃嗎?我混不到飯吃,餓死也是應該,你就不要來管我。」
接著便在屋子裡喊道:「你快出來呀!」
玉如見此種局面已成,心中倒是著實痛快,便走了出來,先對王裁縫道:「不許我和他運動,我若不跟了他走,犯著很大的嫌疑。我現在跟了他走,讓我慢慢地來勸他吧。」
這一句話,高氏聽了,倒是極為中意,向玉如招了一招手,要她到屋子裡去,輕輕地道:「還是你明白事情,不要像這個蠻牛一樣。他要搬出去,就讓他出去過兩天,讓他嘗嘗辣味,我再叫夥計把他拉回來吧。」
玉如道:「當然,頂多三天,也就可以回來的。若是陸家來問,你就說我病了得了。」
高氏大喜,一面故意高聲道:「要走,你就走,我這裡不少你這兩個人。」
玉如也不再說什麼,走出來,和王福才提了東西,一路走出大門來。王福才道:「我想定了,我們決計上會館,會館裡空房子還很多,由著我們怎樣住的。」
玉如道:「這種大事,我聽憑你,並沒有什麼主張。」
王福才道:「錢呢?這個你也……」
玉如將衣襟一拍道:「我放在身上。」
王福才聽說錢的事,沒有變卦,心裡放下一塊石頭,馬上叫了兩輛人力車,一直向他們的縣會館來。
會館裡床鋪桌椅,都是現成的,不見得窮似家裡,因之也只拿出一些錢來,隨便添置些應用東西,也就草草成家了。這一下子,是玉如最覺得痛快不過,首先把公婆一種壓迫的力量躲開了。
在會館裡布置了一天之後,諸事都妥了,玉如就對王福才道:「現在我們既然爭氣搬出來了,就當作一番事業給人家看,我打算接一些女紅來做,你也可以找一家鋪子去上工。據你父母說,你的手藝不錯,只要肯努力,餬口總是辦得到的。」
王福才道:「我上工很容易,你說找女紅來做,哪裡有這個路子?」
玉如想了一想道:「我有個同院的姊妹,嫁了一個刺繡公司的經理,我若是找著了她,我就可以得著許多手紅來做了。」
王福才道:「你這姊妹姓什麼?」
玉如道:「她嫁的這人姓什麼,我不知道,但是我到留養院去打聽一下,自然就會打聽出來的。」
王福才道:「若是我的工錢定得多,我想你就不出去找女紅也罷。」
玉如笑道:「我明白了。你以為我出去找工作,又會有什麼毛病,是嗎?告訴你說,以前的事,那是你們家裡逼我乾的,不是我願意如此。你想,連一個督軍的大少爺,我都看不起,哪裡會去找一個平常的人?你不要我出去,我就不出去,落得把家裡的事,讓你一個人擔負。」
王福才一聽她這話,心裡倒嚇了一跳,莫不要她把這一百塊錢,都把守緊了不給我,那可糟了。便笑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以為搬出來了,大大小小的事,少不得都要你一個人去管,再要添做女紅,你就太忙了。」
玉如微笑道:「你倒心事好,怕忙壞了我。但是到了這種情形之下,不忙一點怎麼辦呢?你實在用不著多心,把我們的骨頭拿來稱上一稱,大概我的骨頭,不會比你輕。」
王福才覺得她這種話,都有事實來證明,實在也無可否認,便笑道:「這幾天我也讓你挖苦得夠了。現在我總算能爭氣,你還有什麼看不過去的嗎?」
玉如道:「這樣就好,只要你爭氣爭到底就是了。」
王福才也想著有點過於多疑,像玉如這種人,能說能行,還有什麼比不過自己。若是別個女子,上遍人家的當,回來還不肯說呢。如此他把過去的事來作證,絕對相信他夫人是個賢妻,決不會有外遇,自這天起,自己出去找工作,同時,也讓玉如出去找刺繡的工作。
這天下午,玉如努力她的新生命,等到王福才出去之後,也來找刺繡公司的經理。但是玉如心目中的刺繡公司,並不是怎樣一個饒有資本、規模宏大的所在,不過是一個中學校教員的小家庭罷了。而所謂嫁刺繡公司經理的姊妹,便也是落霞。她到了落霞家裡,恰是秋鶩上課去了,落霞一人在家,悶得厲害,拿了一疊紙,伏在臨窗的一張桌上習字消遣。偶然一抬頭,看見了玉如,連忙放了筆迎將出來,笑道:「這樣子,我們的話,你是容納了,快進來坐吧。」
玉如走進了屋來,見臨窗的桌子,乾乾淨淨,鋪了花漆布,筆硯陳設得整整齊齊地,左邊一瓶花,右邊一杯清茶,真箇像一個用功的樣子,笑道:「好哇!你這樣地自在,讓我看到,真要羨慕死了。」
落霞道:「這有什麼可羨慕的,你所認識的字,當我的老師還有餘,我又當怎樣去羨慕你呢?」
玉如嘆了一口氣道:「話不是那樣說,像我這種人,漫說認得幾個字,就是當了女才子又怎麼樣?」
說著話,坐在落霞原坐的地方,就翻著落霞臨的字帖,看了一看。
落霞要忙著沏茶待客,已經走了,玉如一人坐在這裡,閒著無聊,順手提起筆來,就拿了桌上的空白紙,寫起字來。因見帖上有如花兩個字,就寫了一句:「可憐妾命如花薄。」
只寫完了這七個字,落霞便來了。順手將這張字放在帖里,將帖一夾,關在裡面。落霞並沒有注意到她在這裡寫了字,笑道:「我叫老媽子買東西去了,我要款待你,就不能陪你坐。」
玉如道:「我以後也許要不斷地來,你何必還這樣客氣,你太客氣,不是斷著我,不好意思來嗎?」
但是落霞究不肯十分簡慢,趕緊把桌子上筆墨,一陣卷著送走,然後用兩個玻璃碟子。裝了糖果和瓜子,擺在那裡。玉如站起身來道:「你還是這樣客氣,我真不好來攪亂你了。」
落霞執著玉如的手,一同坐在沙發上,便把這兩天的事問了個詳細。搖著頭笑道:「你真了不得,居然把這事辦通了。我和秋鶩討論你的事,討論了兩天之久,總是替你發愁,不知道你要怎樣應付這個環境才好。不料你居然殺開一條血路,自建小家庭了。」
玉如道:「我這還算家庭啦,逃荒罷了。你說和江先生討論過這事,他怎樣說?對我的態度怎樣?」
落霞道:「他也不過可惜你而已。」
玉如心裡一動,靠了沙發坐住,許久無言。然後點點頭道:「他本來是個極熱心的人,這樣的人,現在不可多得。」
落霞想著,他並沒有幫什麼忙,不過勸她不要逃走罷了,這樣一句話,不見得熱心,更不見得就是難得的人。因笑道:「這是你的客氣話……」
看玉如時,見她望著落霞孤鶩齊飛的那對喜聯,只是出了神,說的話,她並沒有聽見,因之就不說,看她如何。她忽然問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落霞料著她是問秋鶩,便道:「若是一下課就回來的話,這時候,他應該回來了。但是他若有別的事,那就說不定。不過他常說怕我一人在家裡寂寞,若沒有極要緊的事,他總要趕著回來的。」
玉如點著頭,微笑了一笑。落霞道:「你們的王先生呢?」
玉如冷笑了一聲,接著又搖搖頭,嘆了一口長氣。
落霞見她嘆氣,這話就不好問了,也是默然。在這寂寞之間,恰有一陣皮鞋踏石板聲,由遠而近,立刻振起了玉如的精神,突然問道:「這是江先生回來了吧?」
落霞笑道:「大概是他。你且別做聲,他忽然看見你,一定要驚異一下子的,據他說,你以後是不容易來的呢。」
玉如果然如她所說,就不做聲,秋鶩一腳踏進屋子,忽然哎呀了一聲,接著道:「馮大姐今天來了。」
玉如聽他的口音,又看他突然站住注視著,真有一番驚異之意,也就起身道:「江先生才下課嗎?大概猜不到我今天來吧?以後我得著自由了,可以常來領教了。」
於是就把這幾日的情形說了一說。秋鶩道:「這果然可喜,一個人要創造一番世界出來,第一是要打破束縛身體和心靈的環境。」
說著,就問玉如能不能多坐一會兒,若是可以多坐一會兒,就在這裡吃了晚飯去。玉如道:「吃飯不必,我們也用不著客氣。」
秋鶩覺得自已這話,或者問得冒失一點,不好再說什麼,就遠遠地在對面坐下。落霞道:「人家現在要管家了,哪裡能夠在外面久坐。」
玉如笑道:「多坐一會兒,倒不要緊,只要趕得上回家做飯就行了。我正有許多事要在江先生面前討教呢。」
秋鶩道:「討教二字不敢當,若是有什麼事和我討論,我很歡迎的。」
玉如且不理會秋鶩說話之時的態度,先向落霞瞟了一眼,見她態度很自然,就對她道:「有些事情,我也得討教你。」
落霞笑道:「那是笑話了,別把話倒轉來說吧。」
玉如見落霞始終是實心實意的,閒談著,就不住地把許多事來和秋鶩請教,有以後謀生活的事,也有書本子上不能懂的事,秋鶩都一一答覆了。二人談得趣味出來,也就不知道天色快黑。落霞在一邊插嘴道:「大家談得很高興,姐姐,你就不必忙著回去做飯了,就在我這裡吃飯吧。」
有了這一句話,把玉如提醒,才匆匆地告辭回去。秋鶩對於玉如這種人,雖覺得可惜,然而因為有以前那一段故事,卻不敢十分露骨表示,一來怕自己夫人不高興,二來也怕玉如要避嫌,所以也不說什麼。
到了晚上,落霞身體有些乏,先睡覺了,秋鶩便坐在燈下看書,陪著夫人。看了幾頁書,想起有兩封朋友的信,要回復人家,便將旁邊桌上的筆硯,都移到電燈下的桌子上來。又看到習字帖里,夾了有幾張信箋。就輕輕地抽了出來,以作寫信之用。及至抽出來看時,浮面一張,已經寫了七個行書字,乃是「可憐妾命如花薄」。這筆跡並不是落霞的,她也決寫不出如此的字句,便向床上問道:「這張字——」第二個感覺跟著來,以為不問也罷。看看落霞,臉側睡在枕上,眼睛閉著,微微地有點呼聲,已是睡著了。於是拿了這張字,在燈下把玩了許久,心想,這是玉如寫的無疑,她為什麼留下這七個字呢?想了一想,也猜不出所以然,或者也是無意出之。提起筆來,不覺在後面批了兩行小注,乃是「我敬其人,我愛其人,我惜其人,我憐其人」。寫完,自己笑了一笑,覺得這種批語,近於無聊。隨手依舊夾在字帖里,便來寫信,這張字的事,自然置之一邊了。
到了次日下午,在學校里上完了課,因為有點別的事,直到傍晚七點鐘才回家。一進門,落霞便告訴他,玉如今天又來了,她寫了兩張字留在這裡,請你看看,照她的筆路,要學哪種字,請你告訴她。秋鶩聽到這個消息,不免心裡一跳。一看桌上擺了那本字帖,夾的信箋,卻不知所在了。正是:
情如柳絮沉還起,不墮泥時易逐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