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窪物語 · 卷二
且說阿漕拿了少將回信,在那裡等待機會,想把它送進去。然而那門完全無法打開,困難極了。另一方面,少將和帶刀,只管在籌策搶出小姐來的計劃呢。
阿漕她想起了小姐由於她的原故而遭受此難,對她的憐惜之情越發增多。她希望早點把她搶出來,讓這繼母碰個釘子,弄得狼狽不堪。她這樣想,有時也和親近的人商談。
少將是個復仇之心很強而思慮深遠的人。這時候,前幾天替小姐做幫手的那個叫少納言的侍女,送來交野少將的情書,知道小姐這樣地被禁閉著,不勝吃驚,想起小姐不知怎麼樣了,覺得非常傷心。世間怎麼會有這樣無情的慘狀!她和阿漕兩人一起偷偷地啜泣。
直到日暮,阿漕只管在考慮如何可以早些把少將的信送進去。
夫人想找個人替藏人少將縫個笛子的袋,以為某人是會縫的,然而其人不懂得如何縫法,急得毫無辦法。困難之極,終於只得打開了貯藏室的門,走進去對落窪說:「替我把這個立刻縫起來。」
落窪姑娘說:「我身體非常不好。」只管躺著。夫人罵道:「你如果不縫,我要帶你到那邊的小貯藏室里,把你關進裡面。給你住在這貯藏室里,就是為了要你做這些活兒的緣故呀!」
落窪恐怕她真會使出這樣的手段來,雖然痛苦不堪,只得勉強起來縫製。
阿漕看見貯藏室的門開了,便把那個三郎君叫來,對他說:「小官人,你每次都聽我的話,現在我再托你一件事:請你把這個,趁夫人看不見的時候,悄悄地送給落窪姑娘。一定不可讓人知道!」
「嗯,好。」三郎君接過了那東西,走進貯藏室里,在落窪姑娘旁邊弄弄那支笛,偷偷地把信塞在她的衣服底下了。
落窪姑娘想早點兒看信,然而沒有機會。好容易把袋縫好了。夫人進來把它拿了就走。這時候她才能看信,看了覺得非常可戀。想寫回信,可是筆硯都沒有。就用手頭的針來寫:
「我心幽恨難傳達,
直任微軀逐露消。
我正在這樣想呢。」寫好藏了起來。
這時候夫人又轉來了,對她說:「那隻袋縫得很好。我說把這門開著吧,但是父親不許。」想立刻把門關上加鎖,落窪姑娘向她請願:「請對阿漕說,叫她把那邊房間裡的箱子拿來。」
夫人叫阿漕:「她說要那隻梳頭箱子。」阿漕慌忙地把箱子送來了。乘此機會,小姐把寫好的信塞在阿漕手裡,阿漕悄悄地走了。
阿漕把信送交少將,又在信上添寫道:「夫人叫她縫笛子的袋,好容易有機會開了門。」少將看了信,越發可憐她了。
天色暮了。夫人的那個叔父典藥助,專心致志,盼望早一刻也好,坐立不安,便走到阿漕那裡,裝出討厭的笑容,對她說道:「阿漕,從今以後,你要好好地照顧我這老爹了!」
阿漕覺得討厭之極,問他:「這是什麼意思呀!」典藥助說:「咦!上頭已經把落窪姑娘許給我了。你不是她的隨身麼?」
阿漕聽了,吃了一驚,嚇得幾乎流下淚來。但她故意裝出平靜的樣子,說道:「原來如此。落窪姑娘沒有人做伴,很寂寞。這樣是再好沒有的了。但不知是老爺答應你的,還是夫人答應你的。」
「啊,老爺是照顧我的。夫人更不必說。」典藥助滿心歡喜。
阿漕想,這是小姐的一件切身大事。但是,怎麼辦呢?總得把這件事讓少將知道。她心中焦灼,再問典藥助:「那麼,哪一天恭喜呢?」典藥助回答:「就是今天晚上呀。」阿漕說:「不過,今天是姑娘的禁忌日子呢。你怎麼知道是今天呢?」典藥助說:「不過,既然有了情人,日子遷延是危險的,還是早一點好。」
阿漕聽了這話,異常耽心。正好此時夫人有事到老爺那裡去了,她就乘機走到貯藏室門口,敲敲門。小姐在裡面問:「是誰?」阿漕低聲對她說道:「有這樣的一件大事發生了,請你當心……我騙他今天是你的禁忌日子。這件事不得了,怎麼辦呢!」說過之後,悄悄地走開了。
小姐聽了這話,嚇了一跳,不知道怎樣才好。這樣一看,這件事來得太兇,和以前的憂患不可比擬了。但又沒有地方可以逃避。想來想去,只有死路一條。她心如刀割,俯伏著吞聲飲泣。
天已黑了。外面射進燈光來。中納言有早寢之癖,早已睡著了。
夫人和典藥助有約,起身出來,開了貯藏室的門,一看,落窪俯伏在那裡哭泣,說道:「這算什麼?為什麼這樣地哭?」落窪答道:「我胸中悶得很。」夫人說:「啊,可憐,也許是積滯,叫典藥助來診病吧。」落窪覺得夫人很討厭,答道:「哪裡的話,我是傷風,不必請醫生的。」夫人說:「胸部的病,是重要的呢。」這時候典藥助來了。
夫人叫他:「到這裡來!」他蹣跚地走到夫人身邊。夫人對他說:「這孩子胸部不舒服,你摸摸看,是食滯還是什麼,給她吃點茶。」說過之後,就把落窪交給典藥助,回去了。
典藥助對落窪說:「我是醫生。會很快把你的病醫好。從今夜起,請你信任我。」他伸手想去摸落窪的胸脯,落窪大聲哭喊。然而沒有一個人來管這些事。落窪無法可想,哭哭啼啼地對他說:「你照顧我,我很感謝。但是我現在痛苦得很,什麼事也不懂了。」典藥助說:「是這樣麼?為什麼這樣痛苦?鄙人來代你生病吧。」便擁抱她。
夫人看見典藥助已經進去,便安心了,她鎖也沒有上,回去睡覺了。
阿漕料想典藥助要進去,焦灼得很,走來一看,果然,那門開著一條縫。她嚇了一跳,然而幸喜未上鎖,連忙推門進去,看見典藥助蹲著。她想,這個人果然來了,便對他說:「我對你說過,她今天是禁忌日子,你怎麼來了?你這個人真討厭!」典藥助說:「哪裡的話。我倘冒犯她,才是我的不是。但現在只是因為她肚痛,夫人把她交給我,叫我看護的呀!」阿漕看見他還穿著衣服,便放心了。
小姐苦悶之極,不住地哭泣。阿漕看到這可憐的情狀,悲嘆小姐怎麼會碰到這重重的苦難。她看到這種情況,非常耽心,生怕發生意外的不幸,覺得悲慟不堪。她說:「吃些溫石 (1) ,好麼?」小姐說:「給我吃吧。」阿漕便對典藥助說:「既然如此,除了依賴你之外,別無辦法了。請你去辦些溫石來。現在大家都已睡覺了,我們去討,是沒有用的。所以,請從這一點事情開始,表示出你的真心來吧。」典藥助微笑著說:「好,我年紀雖然大了,但是只要信託我,我什麼都給辦到。即使是山,我也要搖動它。一點點溫石,簡單得很。你看我這老爹,胸中像火一般熱烈呢。」他全力擔當。阿漕催他:「可以的話,請早點去辦吧。」這要求似乎過分了些。但典藥助為了要表示愛情,立刻出去找藥了。
阿漕透一口氣。對小姐說:「長年以來,遭受了無限的痛苦。但碰到這種情況,這回還是第一遭。唉,打算怎麼辦呢?前世犯了什麼罪孽,以致遭這災殃呢?夫人做了這種惡事,不知來世是什麼報應。」
小姐說:「我實在什麼都不知道。我活到現在,真是受罪。痛苦啊,痛苦啊!那個老頭子走到我身邊來,我真討厭。快把門關上,不要讓他進來。」
阿漕說:「不過這樣一來,他會生氣的。還是要適當地敷衍他一下才好。如果另有可以依賴的人,那麼今夜關上了門,明天好告訴這人。但是哪裡有呢?現在這些人要接近我們也困難得很。除了求神佛保佑之外,沒有辦法。」
小姐的確沒有可依賴的人。同一血統的姊妹們,都冷酷無情,不可依賴。可依賴的,只有無窮的眼淚和一個阿漕。除此以外,別無辦法可想。
小姐對阿漕說:「今夜你住在這裡。」兩人相對悲慟地哭泣。這時候,典藥助拿著托他辦的一包溫石進來了。小姐有些迷惑,但也只好親自來接受,心中覺得可怕,又覺得可恨。
那老頭子躺下了,想把小姐拉過來。小姐對他說道:「啊,你這樣是不好的。我痛得劇烈的時候,讓我坐著,抑制一下,可以舒服些。來日方長,今夜你就這樣睡覺了吧。」她痛得很,透不過氣來。
阿漕也對他說:「就只是今夜呀。因為是禁忌日。請你就這樣睡覺了吧。」典藥助覺得這也說得有理,說道:「那麼,只要你靠在我身上。」他就躺在小姐面前了。小姐雖然討厭,也只得靠在他身上,吞聲哭泣。阿漕看了這樣子,覺得討厭得很。但是,全靠這老頭子幫忙,門可以開了,倒也是可喜的。
典藥助不久就呼呼地睡著了。他躺著的姿態,和少將一比較,愈加顯得醜惡可憎了。
阿漕只管在考慮,怎樣可以設法把小姐帶出去。
典藥助醒了,小姐越發覺得痛苦了。典藥助說:「啊呀,可憐!偏偏在我來到的晚上,這樣地痛苦,真要命。」說著,又睡覺了。
可怕的一夜好容易過去,天亮了。兩人都想:「好了好了!」阿漕把睡在眼前的老頭子搖醒,對他說道:「天已經大亮了,請你回去吧。暫時請你對誰也保守秘密。你只要想想來日方長,就一切都要依照這裡所說的話去辦。」典藥助答道:「好的。我也是這樣想。」他沒有睡足,眼睛半開半閉,擦擦那雙帶眼垢的眼睛,彎著腰回去了。
阿漕拉上了門,懷著昨夜在這裡的可怕的記憶,急急忙忙地回到自己房間裡,帶刀已有信來了。信中說道:「昨夜我好容易來到這裡。門關著,一直沒有人來開,無可奈何,只得空自回去。你大概要把我當作薄情的男子了吧。少將這次的傷心模樣,教旁人看了實在難過。這是少將寫來的信。他今晚想來呢。」
阿漕想把這信送進去,此時正是好機會,連忙跑去,恰巧夫人把貯藏室的門關上了。阿漕很失望,只得走回來。在途中碰到典藥助,他把給小姐的情書交給阿漕。阿漕高興得很,拿了情書走回去,對夫人說:「這是典藥助公公的信,我要送進去。」夫人笑容滿面地說:「病狀已經問清了麼?這樣很好。要兩人和睦相處才是。」便把門開了。阿漕心中覺得好笑,就把典藥助的信和少將的信疊在一起,送了進去。
小姐先看少將的信,但見寫道:「不知怎的,相別的日子多起來,戀情也增加起來。
思君多少愁和恨,
唯有淋漓兩袖知。
唉!如何是好!」
小姐看了此信,不勝喜慰。立刻寫回信:「你尚且如此,何況於我。
憂傷熱淚如泉湧,
忍恥偷生殊可悲。」
那老頭子的信,她看也不要看,只在信上添寫:「交阿漕適當處理。」就把兩封信一起交出,阿漕拿了就走。
阿漕拆看典藥助的信,但見寫道:
「唉呀呀!你昨夜通夜痛苦,實在可憐。我的運氣不大好。喂,喂!今天必須有好的顏色給我看。我只要能接近你的身體,便覺壽命延長,返老還童了。喂,喂!
莫言老樹生機絕,
再度開花可慰君。
還望多多地憐愛我!」
阿漕看了,覺得難堪。便寫回信:
「小姐身體非常不好,決不能親自寫回信。我代她寫:
婆姿老樹成枯木,
何日能開悅目花?」
她略覺為難,不知老頭子看了會不會生氣。但終於就此送給他。那老頭子欣然地接受了。
阿漕又寫回信給帶刀:「我也希望你昨夜來,可以把荒唐的事情從頭至尾告訴你,聊以慰情。可是做不到。少將的信,好容易送進去了。這裡的確發生了困難,詳情面告。」
夫人已把落窪交給典藥助,不再像以前那樣鎖門。阿漕覺得很高興。然而天色漸暮,今夜怎麼辦呢?她心中焦灼得很。
無論如何,要把門從裡面閂好,躲在門裡面。她考慮種種辦法,務使這門開不開。
那老頭子遇見阿漕,問道:「小姐身體怎麼樣?」阿漕答道:「唉,還是很痛苦呢。」老頭子說:「究竟怎麼樣了?」他說時當作自己的事情那樣耽心而且憂慮。阿漕向他白了一眼。
一方面,夫人對阿漕說:「明天的臨時祭,讓三小姐去看吧。因為她的夫婿藏人少將是擔任舞人的。」便忙忙碌碌地準備一切。阿漕聽到這消息,想道:這樣,一定有好機會了。胸中的念頭像潮水一般湧起來。
她想:一定要避免今天一夜的困難。她在貯藏室的門後面裝一個暗閂。這時候裡面正喊著要燈台,她便乘機混進去,在門的頂上裝一個閂,教人一時摸不到。
裡面的落窪正在考慮怎麼辦。幸而這裡有一隻巨大的杉木衣櫥。她就把它推到門口去,這麼一推,那麼一推,用力過分,渾身發抖。她向神佛求告:菩薩保佑!切不可讓這門打開!
夫人把鑰匙交給典藥助,對他說:「你可在大家睡靜了的時候悄悄地走進去。」說著回去睡覺了。
大家睡靜之後,典藥助帶了鑰匙,來開門了。小姐聽見聲音,不知道怎麼樣了,心驚膽戰。典藥助把鎖打開,想推門進去,那門緊得很,無論如何也推不開。他站起來,蹲下去,手足無措。阿漕從遠處窺看,但見典藥助拚命地找那個閂,但摸來摸去都摸不到。
「咦,奇怪了。這門裡面鎖著呢。這般模樣,教我這老年人為難了。不過你是上頭允許嫁給我的,逃也逃不脫了。」典藥助嘮嘮叨叨地說,但當然沒有人回答他。
打,敲,推,拉,那門動也不動。因為是內外兩方關住的。典藥助這樣那樣地設法,一直站在門外的冷風中。時值冬夜,他不斷地打寒噤。這時候他的肚子不大好,衣服又穿得少了。冷氣從衣裾底下透上來,他的小肚子裡咕嚕咕嚕地響起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好像是太冷了。」他嘮叨地說,豈知肚子裡咕嚕咕嚕地響了一會,發出嗶哩嗶哩的怪聲音來。他用手一摸,已經漏出來了,連忙捧著屁股飛奔出去。這期間他已把鎖開脫,便把鑰匙帶走了。
阿漕看見他帶走了鑰匙,懊惱得很。但這門終於打不開,卻是再好沒有的了。她便走近門邊,對小姐說:「他生了痢疾,逃回去了。不會再來了。你安心睡覺吧。帶刀現在在我房間裡,給少將的回信我交他帶去吧。」說著回去了。
帶刀等得厭煩了。對阿漕說:「為什麼到現在才回來?小姐怎麼樣了?還是關在貯藏室里麼?真教人耽心啊。主人悲傷得厲害,想在半夜裡把她偷出來,說叫你考慮辦法呢。」
阿漕說:「啊呀,非常嚴厲。每天只有送飯時開一次門。而且惡毒得很,夫人有一個叔父,是一個年紀很老的壞東西,她叫他和小姐同居,今夜也準備叫他到貯藏室里去,把鑰匙也交給他了。但因我預先把門的內外都堵塞,那老頭子無法打開,身體卻受了冷,下起痢來,逃回去了。小姐聽說有這樣的奸計,害怕得很,胸中憂鬱,痛苦得很呢。」阿漕向帶刀哭訴。
帶刀聽了,覺得夫人手段真惡毒,憤怒得很。但想起典藥助下痢的話,禁不住好笑。他說:「所以主人說要早點把小姐偷出來,對那夫人報仇呀。」
阿漕答道:「正好明天全家都出門去看舞蹈,就在這期間來吧。」
帶刀說:「那真是意想不到的好機會了。天快點亮才好。」這時候天已經亮了。
典藥助撒了一褲子屎,狼狽得很,把色情等事丟在一邊,忙著洗刷,疲勞之極,就此睡著了。
天已經亮了,帶刀連忙回去伺候少將。少將問他情況,他一五一十地報告了。其中說到那個典藥助,少將覺得特別可惡,太不成話。他只是推想小姐心中何等痛苦,焦灼不堪。
他對帶刀說:「這樣吧,我暫時離開這裡,住到二條的別墅里去。你到那邊去把門窗打開,掃除一下。」立刻派帶刀去作準備。
少將胸中充滿了歡樂的感情,甚至鎮靜不下來。阿漕也興奮得很,瞞著人作一切準備。
舞會於午刻舉行。中納言家開出兩輛車子,三小姐、四小姐和夫人,乘坐著去觀賞。
在混亂之中,夫人來向典藥助要鑰匙,她說:「我耽心在我出門期間有人來開門。」就帶著鑰匙上車去了。阿漕看到夫人這種舉動,覺得可惡。
中納言要看女婿舞蹈,也一同去了。
阿漕看見一大批人擾擾攘攘地出去了,立刻派人去通知帶刀。
少將的車子在門前暫時停下,帶刀從邊門進去,問阿漕:「車子來了,停在哪裡好?」阿漕說:「一直開進來吧。」車子開進來時,有一個留下管家的男子問道:「還有什麼車子?大家都已出去了呢。」帶刀說:「沒有什麼,是侍女們的車子。」不理睬他,只管讓車子進來。
留下的侍女,都在自己房裡歇息,周圍肅靜無聲。阿漕說:「好,快點下車吧。」少將就下車了。
貯藏室的門鎖著。少將一看,原來被關在這樣的地方,覺得心痛欲裂。他悄悄地走近去,把鎖一扭,動也不動,便叫帶刀來,把釘在柱上的木條劈掉,門就開了。帶刀知趣,立刻退下。
少將看到了小姐的可憐的模樣,忍耐不住,立刻抱了她上車。他說:「阿漕,你也上車。」
阿漕想起,夫人料想典藥助已經把小姐弄到手,覺得可惡之極。她把典藥助的兩封情書捲起來,放在室中最容易看到的地方,然後提著梳頭箱上車了。
輕車飛一般奪門而出,誰都心中充滿歡樂的感情。出門之後,就有許多衛兵擁護著走,不久就到達了二條別墅。
這別墅里沒有人,毫無顧慮。少將和小姐立刻躺下來休息。二人互相訴說別後的情況,有時哭,有時笑。其中說到下痢的事,少將捧腹大笑。他說:「哈哈,這真是一個莫名其妙的登徒子啊!將來那夫人知道了,不知何等吃驚。」談了一會,放心地睡覺了。
帶刀也和阿漕去睡了。大家說,今後不必耽心了。
傍晚時候,送出晚飯來,帶刀殷勤地照料一切。
中納言看了舞蹈回來,立刻去看落窪的貯藏室,但見門已倒壞,門框的木頭也脫落了。大家吃了一驚。貯藏室里,人影也沒有。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上上下下騷動起來。
中納言罵道:「這屋子裡管家的人一個也沒有麼?這樣地深入內室,打壞門窗,如此橫行不法,難道沒有人來阻擋?」便查問管家的是誰。夫人更加懊惱,她氣得不知所云。
他們找尋阿漕,不知到哪裡去了。打開落窪的房間來看看,原有的帷簾、屏風都不見了。
夫人埋怨三小姐:「是阿漕這個賊,趁人們不在家的時候把她偷出去的。那時候我原想立刻把她趕出去,就因為你說她什麼好、什麼好,留住了她,以致遭了她的毒手。這幾天,你在無理地使用一個毫無誠意而欺騙主人的女僕!……」
中納言把管家的人找來,探問情況。那些人答道:「啊呀,我們一點也不知道。大家出門之後,就有一輛掛下門帘的大車子開進來,一會就開出去了。」
中納言說:「一定是這輛車子了。女人不會這樣地打壞門窗,一定是男人幹的行徑。到底是哪裡的膽大妄為的人,敢在白晝闖進我家來,鬧了一場,走掉了?」他痛恨地罵人,然而無補於事了。
夫人看了阿漕留著的典藥助的情書,知道典藥助還沒有和落窪發生關係,愈加動怒了,便把典藥助叫來,對他說道:「女兒逃走了!我把她託付給你,全無用處,她管自逃走了。而且,你還沒有搭上她呢。」說著,把那兩封情書給他看,責問他:「你看,怎麼寫這樣的情書?」
典藥助說:「這是沒有辦法的。前夜她胸中疼痛的時候,非常苦惱,身邊也近不得。阿漕也幫著她說,說是禁忌日子,今夜就這樣過去吧。啊呀!這是特別困難的事,叫我毫無辦法。我只得悄悄地躺著睡覺了。第二天晚上,我鼓起勇氣,想去勸導。豈知那門裡面閂著,我想推開,總不成功。我站在檐下這樣那樣地推敲,直到更深,身體受了風寒,肚子裡咕嚕咕嚕地響起來。起初一兩次我還忍耐,無論如何總要打開這門。哪曉得這肚子竟肆無忌憚起來。我弄得昏頭昏腦,連忙逃出來洗褲子,這時候天已經亮了。完全不是我不會辦事的緣故!」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辯解。夫人覺得好氣,又覺得好笑,對他毫無辦法。聽見他說這番話的侍女們,肚子都笑痛了。
夫人說:「算了算了!你到那邊去吧。一點事情也托你不得,真是糟糕。我當初托別的人就好了。」
典藥助也生氣了,咕噥地說:「你的話沒有道理。我心中想怎樣辦,著急得很,無奈上了年紀,容易露出醜相來,不料變成了下痢,叫我怎麼辦呢!我這麼大的年紀,還極力耐忍,拚命想打開那扇門呢。」又是引起一陣笑聲。
那個三郎君對夫人說:「她媽的辦法不好。為什麼把姐姐關進貯藏室里,而且要把她嫁給這個笨頭笨腦的老頭子呢?姐姐心裡多麼難過啊!這裡有許多女孩子,我們未來的日子正長,自然要同落窪姐姐互相往來,常常見面的。你這辦法太過分了。」這完全是大人模樣的口氣。
夫人答道:「說哪裡的話!這種人,無論逃到什麼地方,會做出好事情來麼?今後即使碰到了她,會叫孩子們去睬她麼?」
這夫人有三個兒子,長子在當越前守,次子已入僧籍,這童子是第三個兒子。
這樣地騷擾了一會,毫無辦法,大家去睡覺了。
且說二條的別墅里,點起燈來,少將對阿漕說:「你把近日來的生活更詳細地說給我聽聽吧。小姐一點也不肯說呢。」阿漕把夫人的性格照實地告訴他,少將覺得這真是一個惡毒的女人。
他又對阿漕說:「這裡人手太少,很不方便。阿漕,你去找幾個好一點的女僕來吧。我本想叫本邸里的侍女到這裡來,但那些都是看慣了的,不大有趣。所以,你要出點力才好。因為你年紀輕,人又靠得住。」說著躺下休息了。
少將常常有這樣好意的吩咐。誰也安心樂意,睡到日上三竿。
上午,少將要到本邸去的時候,對帶刀說:「你暫時住在這裡,我馬上就回來的。」說著出去了。
阿漕寫信給那個姨母:「因有要事,兩三日不通問了。今天有事相煩:請你在一兩日之內,物色幾個漂亮一點的童子和壯丁。你身邊倘有好看的僕役,請暫借一二人。詳情面談。勞駕勞駕。」她這樣地拜託了她。
少將未到本邸,知道有人正在談中納言家四小姐的婚事:「有事奉告:以前所談的一件事,前日對方又復提及,說年內務必完婚,故請早日送求婚書去。催促甚急。」
少將的母親在旁,說道:「女方催促求婚書,顛倒過來了。不過,以前既已說起過,還是答應了的好。如果謝絕,使對方太難堪了。到了像你的年齡,還是獨身,也是不成樣子的。」
少將說:「母親既然如此盼望,就快些給我娶了吧。如果要情書,現在立刻可以寫出來。不過,免除了這種情書往還的麻煩,就去招親,倒是新式的呢。」他一笑就走開了。來到自己的房間裡,叫人把日常使用的器具及櫥子等物,統統搬運到二條別墅去。
他寫一封信給小姐:「你此刻正在做什麼?我竟如此關懷你呢。我入宮回來,立刻到你那裡。
卿家歡樂多如許,
廣袖包來亦綻開。
今日反而小心謹慎了。」
小姐回信說:「在我是:
艱難苦恨多如許,
廣袖雖寬不可包。」
帶刀盡忠竭力地照管一切。
姨母給阿漕的回信是:「我因久不見你,昨天派使者去看你。豈知那家裡的人說,你做了壞事,逃走了。那人態度異常兇狠,幾乎要打我那使者,好容易逃脫了。我很耽心,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現在知道你平安無事,我很放心。你托我找用人,讓我立刻去物色吧。我身邊的侍女,沒有能幹的。只有我丈夫和泉守的堂妹,現在住在這裡,我想此人正好。」
天色已暮,少將回來了。對小姐說:「那邊四小姐的婚事,今天又有人來說了。他們要我,我想另找一個人去招親呢。」
落窪說:「這樣做是不可以的。你如果不要,就該婉言地回報他們。對方多麼失望,多麼懊恨啊。」
少將說:「我是想對那夫人報仇呀。」小姐說:「這種事,請你忘記了吧。那四小姐不是毫無可恨之處的麼?」少將說:「你真是個柔弱的人。怨恨在你身上不會生根的。這樣,我也就舒暢了。」說過就睡覺了。
且說那媒人到中納言府上去說,婚事已經同意了。全家大喜,忙忙碌碌地準備一切。夫人想:那個落窪姑娘如果在這裡,所有的縫紉工作都可以交給她,多方便呢。「唉,佛菩薩,她如果活著,請引導她回來吧。」她一廂情願地希望。她的三女婿藏人少將,常嫌衣裝縫得不好,樣子難看。此時夫人就意氣消沉,到處尋找裁縫。
中納言很著急,說道:「說過同意了,應該立刻成婚。日子久了,恐要變卦呢。」
終於決定了十二月初五日。十一月底忙於作準備。
三小姐的夫婿問道:「新女婿是誰?」三小姐說:「聽說是左大將的兒子左近衛少將呢。」「這個人真是出色的了。我也常常和他會面。他在這裡出入,非常適當。」他表示很贊成。夫人覺得很有面子,十分高興。
少將是因為那夫人實在可惡,總要設法叫她碰個釘子。他仔細考慮,胸有成竹,就故意答應了這件婚事。
二條別墅里,已經住了十多天了。新任的侍女和僕役,來了十幾人,真是繁榮幸福。
和泉守的堂妹,得知了情況,就來服務。大家稱呼她為兵庫。
阿漕升作侍女領導,改名為衛門。這是一個小巧玲瓏的可愛的青年侍女。她愉快地來往照料。少將夫婦無限地寵愛這個衛門,是理之當然。
少將的母親問道:「據說有一個人住在二條別墅里,是真的麼?如果這樣,怎麼又答應到中納言家去招婿呢?」
少將答道:「關於這件事,本想預先奉告,並且把這人帶來拜見。但因二條別墅里無人照管,所以暫時不來,真是失禮了。至於所談中納言家的婚事,人們都說:一個男子不限定要一個妻子。聽說那個中納言,特別是個多妻主義者。女人有同輩談談話,也是好的吧。」他笑著說。
母親說:「唉,這樣地娶許多夫人,會發生風波。而且自己也太辛苦。這種事情還是不做的好。住在二條別墅里的人如果合意,就這樣好了。我日內想看看呢。」此後母親常常送東西來,互相通問。
有一次母親對少將說:「二條那個人似乎很好呢。文章、書法,都很擅長。到底是誰家的女兒呀?你就拿這個人作為終身伴侶吧。我也是有女兒的,所以懂得做父母的心情。女兒被人遺棄是很可憐的。」她這樣勸諫。
少將說:「二條那個人,我決不遺棄。我是此外還要一個。」他笑著回答。
母親也笑了,說道:「啊呀!你說的什麼話!你這個人真是莫名其妙的。」
少將的母親心地善良,相貌也很端正。
匆匆地過了一個月。
女方來通知:「招親的日子是後天,想必是知道的。為慎重起見,再來奉告。」少將回答說:「知道了,一定來。」但他心中想,這真好玩了。
少將的母親的一個兄弟,本來做治部卿的,但世人都把他看作脾氣古怪而不明事理的人,和他交往的人一個也沒有。這人的長子名叫兵部少輔,是一個白痴。
少將去訪問,問道:「少輔在家嗎?」
他的父親說:「在房間裡吧。他走出去人家要笑他,所以他不出門。希望你們引導他,把世故人情教教他。我這個人,年輕時也是這樣的。被人家笑,只要能夠忍受,也可以去當差的。」
少將笑著安慰他:「別說這話。我決不會拋棄他的。」他走進房間裡,看見少輔還睡著。他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便喊他起來:「喂喂!起來吧!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呢。」
少輔伸一伸手腳,打一個大呵欠,然後起身去洗手。
少將對他說:「你為什麼一向不到我那裡去?」
少輔答道:「我去,人都嗤嗤地笑我,我覺得難為情。」
少將說:「在陌生人家,是難為情的。在我家有什麼關係呢。」
接著又說:「你為什麼到現在還不娶親?獨身人睡覺,不開心的。」
少輔說:「誰也不來照顧我。獨個人睡覺,也無所謂。」
少將說:「那麼,你準備永遠不娶妻麼?」
少輔說:「現在我在等待,看有誰來照顧我。」
少將說:「那麼,我來做個媒人吧。有一個好姑娘呢。」
少輔果然歡喜了,臉上顯出笑容來。他的面色異樣地白,簡直同雪一樣。脖子非常長。面孔正是一隻馬面。鼻子喘氣的樣子,竟同馬一樣。哼他一聲,把韁繩一拉,立刻就會飛奔出去似的。同這個人面對面,實在不能不笑出來。
他問道:「這便好極了。是誰家的女兒?」
少將說:「是源中納言家的四小姐。本來說是要嫁給我的。但我因為有一個不能斷絕的人,所以想把此人讓給你。招婿的日期是後天,請你準備。」
少輔說:「我去代你,對方看出不對,又要笑了。」
少將心中想:這個人真是個笨蛋。但他生怕人笑,這心情是很可憐的,又是很可笑的。他故意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對他說道:「有什麼可笑呢。你只要去對他們說:『今年秋天我曾經和四小姐私通過。此次聽說她要招左近衛少將為婿,此人是我的親戚,我同他直接談過了。他說他不能去。免得他們另外找別人做女婿,還不如由你代我去招親吧,』你只要這樣說,他們就不會說是道非。誰會笑你呢?以後你只要天天去,對方就會重視你了。」
少輔說:「那麼這樣也好。」
少將說:「你懂了麼?是後天。夜深後前往。」他叮囑過後就回去了。
少將想想四小姐的心情,也覺得可憐。但是想起她母親的行徑,覺得幾十倍的可惡。
少將回到二條別墅,看見落窪姑娘正在觀賞雪景。她靠在火爐上,隨手撥弄爐中的灰,凝神若有所思。這姿態實在非常美麗。少將便在她面前坐下,但見她在灰上寫道:
當時若果徒然死,
少將便接著寫下一句:
不得通情夢想勞。
少將又吟一詩:
爐中埋火長溫暖,
汝入我懷愛永深。
說著,就抱著她睡覺了。小姐笑道:「呀!你真了不起,會抱爐火。」
且說中納言家中,到了結婚的那一天,一切準備盡善盡美。到了當天,少將又到少輔那裡,對他說道:「事情就在今天了。戌時你必須到那邊去。」少輔答道:「我也準備這樣。」少輔的父親也如此這般地說了些話。這個頑固的治部卿,絕想不到別人會討厭他的兒子,說道:「你的頭腦不靈敏,不會受人稱讚的。還是早點去吧。」便替他準備裝束,少輔打扮好了就出門。
中納言家許多人盛裝華服,在那裡等待。新女婿一進門,立刻被引導到內室里。
第一天,不和眾人見面,此人的缺點不被發現。在幽暗的燈光中,反覺得神態高尚優美。侍女們早聞少將英俊,便互相走告道:「啊!身長腰細的,神氣真好呢!」夫人臉上裝出怪相,說道:「我好容易招進了這樣出色的女婿!我是幸福者。每個女兒都有如意稱心的女婿。喂,現在這新女婿,不久就會升作大臣的呢。」她的氣焰沖天,聽者也都認為的確如此。四小姐不知道他是那麼一個呆子,和他一同睡覺了。
天一亮,少輔就回去了。
少將想像昨夜的情形,覺得好笑,對小姐說:「中納言家裡昨夜招女婿呢。」小姐問:「是誰?」少將說:「是我的舅父治部卿的兒子,名叫兵部少輔的,是個好男子,特別是鼻子生得漂亮而被選作女婿的。」小姐笑道:「不大有人稱讚鼻子漂亮的呢。」少將說:「哪裡!我稱讚這是最漂亮的一點,將來你可以看到。」
他就走到外室里,寫信給少輔:「怎麼樣?結婚第二天的情書已經送去了麼?如果沒有,可以這樣寫:
一夜夫妻恩愛篤,
原來畢竟是空言。」
正好少輔在那裡考慮情書如何寫法,少將教他,正用得著,就照樣寫了送去。
少輔給少將一封信,說道:「昨夜十分順利。誰也不笑我,我很高興。詳情見面時奉告。情書還沒有送去,蒙你教我,好極,已照樣寫好送去了。」
少將看了信,覺得好笑得不得了。他想起那女子倒霉,也覺得可憐。但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復仇,現在如願以償,只覺得痛快。落窪也耽心這件事,覺得很可憐,但她對少將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自己心中覺得好笑,悄悄地對帶刀說道:「這件事做得真好。」帶刀心滿意足。
中納言邸內正在等候情書,使者送來了,連忙接了給四小姐看。四小姐一看,是這樣的兩句,覺得羞恥難堪,不及放下手中的信,便把它團皺了。
夫人在旁,問道:「手跡怎麼樣?」拿起信來一看,面孔立刻變色,氣得要死。她這時候的心情,比較起以前小姐被少將聽到了落窪這個名字而感到羞恥時的心情來,痛苦得多吧。
夫人鎮靜下來,仔細看看,覺得此信和以前每次招婿時所收到的情書完全不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弄得莫名其妙。
中納言排開眾人走來,拿信來看。看是看了。但因眼睛不好,讀不出來。他說:「好色有名的人,總是用淡墨來寫,你們讀給我聽吧。」夫人把信奪過來,她暗記著從前藏人少將寫來的信,便照那樣讀給他聽。中納言莞爾一笑,說道:「啊,這是個風流男子,說得委婉動聽,趕快好好地寫回信給他吧。」說過之後就回去了。
四小姐見人怕羞,懊惱得很,只是躺著。
夫人愁眉苦臉地對三小姐說:「他怎麼會說這種話呢?」三小姐答道:「無論怎樣不稱心,總不該說得這麼厲害。大概是因為現今一般的戀愛已經陳腐,所以想變一種方式也未可知。真是想不通,不可思議。」夫人自作聰明地說:「的確如此。好色的人喜歡做一般人所不做的事。」又說:「那麼,快點寫回信。」
四小姐看見母親和姊妹們替她焦灼嘆氣的樣子,沒有起身的勇氣,只管躺著。
夫人說:「那麼,我來代筆吧。」便寫道:
若非老耄無情者,
不解今朝撫慰心。
送了使者賀儀,叫他回去。
四小姐只管躺著,整天不起身。
天色一暮,新女婿立刻來了。夫人說:「你看,如果他是不稱心的,不會來得這麼早。那封信的確是變一種格式。」她興高采烈地迎接。四小姐雖然怕羞,但是沒有辦法,只得硬著頭皮起來迎接。
新女婿的言談舉止,都不太清楚,有些恍恍惚惚的樣子。四小姐回想姐夫藏人少將所說的傳聞,百思不得其解,竟想斷絕這門親事。
第三夜的祝宴非常盛大,大廚房裡辦了各種酒肴,等待賀客來臨。
同輩的伴侶姐夫藏人少將,早已來到,在那裡等待。還有當代受到特殊恩寵的貴公子們也都來了,所以中納言親自出來招待。不久新女婿來到了。
大家起身迎接,新女婿飄飄然地走進來,占據了上座。在輝煌的燈光中,仔細看看,脖子以上十分細小,面孔像敷粉一般雪白,鼻孔朝天張開,這姿態教人看了吃驚。大家知道這就是那個兵部少輔,撲嗤撲嗤地笑出來。就中藏人少將是個愛笑的人,竟捧腹大笑起來。說道:「啊,我道是誰,原來是一匹白面的名駒!」他滑稽地敲敲扇子,站起身來走了。
近日宮中也在嘲笑少輔。他們說:「那匹白面的名駒擺脫了韁繩,飛奔出來了!」大家都笑了。所以藏人少將走到內室,說道:「怎麼會鬧出這樣的笑話來!」沒有說完就又笑了。
中納言氣極了,話也說不出來。他想:是誰在策劃的?不覺怒氣衝天。但在許多人面前,只得忍耐著,說道:「怎麼會這樣突然地進來的?真想不通。」他責問少輔,少輔照舊茫茫然。中納言認為這傢伙沒有辦法了,也放下酒杯,站起身來走了。
侍候的僕役不知道有這樣的細情,把多餘的酒肴吃個乾淨。廳堂里一個人也沒有了。少輔覺得無聊,便從一間進出的門裡走進四小姐的房間裡去。
夫人得知了這情況,氣得發昏。中納言垂頭喪氣地說:「活到了這年紀,還要碰到這種可恥的事情。」便閉居在房間裡了。
四小姐躺在帷簾裡面。少輔就鑽進去,她無法逃出。眾侍女都唉聲嘆氣。做媒人的,非仇非敵,正是四小姐最親近的乳母,所以毫無辦法。看到這狀態,誰都悲嘆。只有少輔一個人若無其事,準備第四天開始來此長住。他天天睡得很熟。
藏人少將說:「有的是人,唉,為什麼去拖進一隻白面的馬來?簡直是不成話。和這個白痴做同輩的女婿而在這屋子裡出入,實在吃不消。被稱為殿上的白駒而不敢在人前出頭露面的傻子,怎麼會走進這裡來?大概是你們巧妙設計辦成的吧。」他肆口嘲笑。
三小姐一向不管閒事,此時只是同情妹妹的不幸而嘆息。她私下推想:因為是這樣的傻子,所以寫出那麼怪異的情書來。夫人心中的痛苦自不必說了。
到了近午,誰也不替少輔送盥洗水來,早粥也不拿出來,大家置之不顧。四小姐原有許多侍女,但是沒有一個人肯來服侍這傻子,呼喚她們也不出來。
少輔沒有辦法,只管茫然地躺著。四小姐仔細看看他,但見面貌很醜陋,鼻孔幾乎可以讓人出入。他睡著時大聲地呼吸,鼻翼子扇動著。她看了這種怪相,意氣消沉,便裝作有事的樣子,悄悄地溜了出去。夫人已經等得心焦。四小姐向她盡情地訴苦。
夫人責備她:「如果你最初就老老實實地把和少輔通姦的事說出來,那麼要保守秘密也是可以的。直等到發表婚期,大辦喜事,受到說不盡的恥辱,這是什麼道理呢?你是由於誰的拉攏而開始和這男子相識的呢?」
四小姐聽到這完全意外的話,不堪委屈,哭倒在地。她連世界上有這麼一個男子都不知道,現在無中生有地冤枉她,使她無法辯解。她不知道姐夫藏人少將作何感想。世間像女人這樣苦惱的人是沒有的了。哭也無益。
少輔一直睡著。中納言說:「怪可憐的。送盥洗水給他,送食物給他吃。四小姐如果被這樣的人遺棄了,說出去更加沒有面子。凡事都是前定的。現在哭罵,無法挽回了。」
夫人怒氣沖沖地說:「可惜!我的女兒為什麼要嫁給這種傻子呢?」
「你不要說這種不通道理的話。外人聽見我的女兒竟會被這傻子遺棄,多麼丟臉啊!」
「如果這個人不來了,那麼外人也許會這樣想。現在我真想叫他不要來呢。」
到了午後未時左右,誰也不來睬他,少輔忍耐不住,獨自走了。
這天晚上,少輔又貿貿然地來了。四小姐一直在哭,不肯出去。她父親動怒了,罵道:「既然這樣嫌惡,為什麼和他私通呢?現在已經公開,你準備讓你的爹娘和同胞人受到兩重的恥辱麼?」他的面孔變色。四小姐雖然嫌惡不堪,只得哭哭啼啼地走到少輔那裡去了。
少輔看見四小姐哭,覺得奇怪。一聲不響地睡覺了。
於是,四小姐一直悲嘆,夫人一直想設法把他們分離,只是顧慮到中納言的話。四小姐有時晚上來到少輔那裡,有時晚上不來,只管悲嘆自己的命運。這期間早已有了懷孕的徵兆。
夫人憤憤不平地說:「藏人少將想生孩子,生不出來,這傻子的種子倒傳播了麼?」四小姐聽了,覺得確是如此,她只想死。
藏人少將早就預料到的,果然殿上的少爺們嘲笑他了:「怎麼樣?那隻白面名駒好麼?正月快到了,請你拉他來出席白馬節會吧。岳父岳母對你和對他,哪一個寵愛?」喪失了自尊心的藏人少將,覺得難於忍受。
本來他不把三小姐看作理想的妻子。只因岳父岳母非常優待他,情理難卻,只得維持著關係。現在他就想以這件事為藉口,斷絕這門親事,不來的晚上漸漸多起來了。於是三小姐也憂愁起來。
在另一方面,二條的別邸里,一天比一天幸福。男的無以復加地鍾愛女的。
少將說:「你要侍女,任憑多少人也有。邸宅里侍女多,樣子好看,而且熱鬧。」便到處找求好的女子。得人介紹,來了二十多個侍女。
少將夫婦都是心地善良、舉止大方的。因此服務的人都快樂。每日的工作很輕鬆。服裝豐富華麗。改名為衛門的阿漕,當了侍女頭,照料一切。
帶刀把那可笑的白駒的事告訴他的妻子衛門。衛門心中想:那夫人一定氣得不堪了。少將要對夫人復仇,現在報應果然來了。她覺得非常痛快。隨口回答道:「唉!倒霉了。不知道那位夫人作何感想。她一定遷怒於別人,吃她苦頭的人不少吧。」
這時候已是十二月底。大將的本邸里派人來說:「少將的春衣,你們要早些準備起來。此間因為要辦理後宮女御的衣裝,忙不過來。」送來許多美好的絹、綾等,還有染料茜草、蘇芳、紅藍等,不計其數。夫人原是縫紉好手,立刻開始工作。
又有一個鄉下的富人,由於少將的提拔而當了右馬弁的,送來五十匹絹,作為謝禮。少將把這絹全部賞賜給僕役。由衛門分配,甚是公允。這二條別邸,原是少將的母親的財產。母親生有兩個女兒,長女已經入宮當了女御。兒子三人,長子便是這少將,次子現任侍從,是管弦名手。三子還是小孩,已被准許為殿上童子。
這少將從小受到父親的寵愛。人們也都稱讚他。皇帝陛下也寵愛他。所以他無論怎樣任性任意,人們都原諒他。說起這少將,父親只是開顏大笑。所以邸內的人,上上下下,無不懾服於少將的威勢。
漸漸到了新春,新年朝見的服裝,色彩配合之美自不必說,這都是夫人一手包辦的。少將穿了十分滿意,去給母親看。母親讚賞道:「啊,好極了!這個人的手真巧啊!將來這裡的女御行大事的時候,一定要她來幫忙。那針腳周密得很呢!」
正月升官的時候,少將晉升為中將,爵位是三位,從此威望更加增大。
且說中納言家三小姐的夫婿藏人少將,派人來向左大將家的二小姐求婚。中將以前常常對母親說:「這真是個出色的男子。倘要在朝臣之中選女婿,除了此人之外恐怕沒有人了。此人前程遠大。」
中將心中想:那個繼母把這個女婿當作無上之寶。因此之故,虐待他自己的妻子落窪。他想設法破壞他們的關係,讓他拋棄三小姐。
中將的母親做夢也沒有想到這種事情。她想,既然中將如此說,可知一定是個出色的人物。便教自己的女兒常常寫回信給這個人。那藏人少將對這新的戀人有了希望,對那三小姐就日漸疏遠了。
曾經以縫紉好手出名的落窪姑娘走了之後,藏人少將的衣裝大都縫得樣子很難看。他心中生氣,口出怨言,特地替他新做的衣服,也不要穿。他說:「怎麼樣了?從前縫得很好的人哪裡去了?」三小姐答道:「她有了丈夫,跟丈夫走了。」藏人少將嘲笑道:「為什麼跟丈夫走呢?大概是這裡的苦頭吃得不夠,所以出走的吧。這邸宅里有沒有看得上眼的人呢?」三小姐答道:「當然是沒有的。沒有看得上眼的人。只要看你的冷酷的心,便可知道。」藏人少將說:「的確,我失禮了。但這裡還有那白面的名駒呢。實在是漂亮的人物,我很佩服。」
此後藏人少將再來,總是口出怨言而歸。三小姐憂心忡忡,然而毫無辦法。
夫人為了落窪失蹤,氣憤得很。她總想設法教她碰個釘子。她的怒氣衝天。
直到現在,她一向是個幸福者。但她徒然地以招得好女婿自豪。近日來,家中視為至寶的藏人少將,已漸漸地把心移向別處。繁榮幸福的誓願,變成了世間的笑柄。她這樣那樣地思索,似覺就要生病了。
正月末日是黃道吉日,燒香很相宜。中納言家三小姐、四小姐偕同母親,共乘一輛車子,到清水寺去燒香。
真湊巧,中將和他的夫人,即以前的落窪姑娘,也到清水寺去燒香,在路上相遇了。
中納言家的車子出發得早,走在前面。因為是微行,所以不用前驅,悄悄地走。
中將家夫婦進香,帶著許多隨從,非常熱鬧,開路喝道,威風凜凜地前進。
後面的車子很快,追上了前面的車子。前面車子裡的人都覺得討厭。在微明的火把光中,後面車子裡的人從帘子縫裡望去,但見前面的車子由於乘坐的人很多,那匹牛喘著氣,爬不上坡去。
因此後面的車子受了阻礙,非停下來不可。隨從人等都口出怨言。中將在車子裡問:「是誰家的車子?」從者答曰:「是中納言家的夫人微行進香。」中將想:碰得真巧,他心中非常高興,就命令前驅的侍從:「家人們!叫前面的車子快點走。如果不能走,避到路旁去!」
前驅的人說:「那車子的牛力弱,走不動了。」便喊道:「讓路!讓我們好走!」中將接著叫道:「如果你們的牛力弱,把你們家裡的白面名駒套上去就好了!」他的聲音非常神氣而又滑稽。
前面車子裡的人聽了很難堪,嘆道:「唉!真討厭!是誰呀?」然而車子還是停在前面。中將的僕從喊:「為什麼不把車子讓在一旁?」便拾起小石子來丟過去。中納言的僕從生氣了,罵道:「為什麼這樣神氣活現!倒像是什麼大將來了。這裡是中納言家的車子呀!要打,就來打打看!」這裡的人說:「怎麼,中納言,我們就嚇怕了麼?」石子像雨一般丟過去,開始吵架了。
終於中將家的隨從集合起來,用力把前面的車子推開,順利地前進了。這方面前驅和隨從很多,所以那方面根本不能對敵。中納言家的車子的一個輪子陷入了路旁的大溝里,無可奈何,停在那裡不動了。起初和他們吵架的人也嘆息:「同他們吵,真是無聊。」車中的夫人等都覺得倒霉,問道:「是誰家去進香?」從人答道:「是左大將的兒子中將去進香。這個人現在威勢無比,因此看不起我們了。」夫人說:「有什麼怨恨,要如此幾次三番地教我們丟臉。那兵部少輔的事,一定是此人策劃的。你不肯來,說聲不肯就是了。為什麼要拖出全無關係的仇敵一般的人來呢?唉,這個人怎麼搞的?」她手摸胸膛,懊惱不堪。
陷在深溝里的輪子,一時弄不出來。許多人設法推動,那輪子稍稍裂開了些。好容易把車子抬起,用繩子將輪子綁好。「唉!幾乎翻了車。」車子就得得地爬上坡去了。
中將的車子先到達清水寺,在舞台旁邊停車。過了好一會工夫,中納言家的車子才慢慢地上來。車中人又在嚷了:「唉,這可惡的輪子裂開了。」
今天是吉日,堂前的舞台旁,進香的人群集。夫人準備在後門口下車,就把車子趕過去。
中將叫帶刀來,對他說:「去看看那車子停下來的地方,奪取他們的席位。」帶刀追上去一看,那夫人正在叫出她所熟識的和尚來,對他這樣說:「我們很早就動身來進香。豈知碰到了那個中將的車子,發生了這麼一回事,車輪裂開了,以致現在才來到。房間還有麼?我們就要下車了。真是苦得不堪。」
和尚說:「這真是豈有此理的事!夫人早有關照,我們好好地準備著。看來,一定是那個中將看見別處沒有空席,叫那個壞人來把席位占據去了吧。啊呀,今晚真是弄不好了。」他很抱歉地說。
夫人便催促:「那麼,快點下車吧。遲了,空席要被搶光了。」一個寺男說:「那麼,讓我去把席位決定下來。」便走進堂內。帶刀就在暗中跟著他進去,看清了那座位,飛奔回來,對中將說:「好,趁他們沒有進去時,我們先去。」小姐便下車。升堂時也帶著帷簾,中將不離左右。盡心竭力地照顧她。
中納言的夫人在中將不曾下車以前急急忙忙地走進堂內,此時那邊的人早已下車,步聲雜沓、威儀堂皇地進去了。帶刀站在先頭,排開進香的群眾。中納言家的人生怕遲了,匆忙地走進去,但被中將的隨從們阻塞了道路,不得進去。沒有辦法,只得大家聚成一團,茫然地站立著。只聽得那邊的人冷笑著叫道:「哈哈,進香落後了!只想上前,總是落後。」中納言家的人聽了氣得要命。
不能立刻走進去,好容易走到了一處狹窄的地方。起先有一個小和尚在看守這地方。他看見中將家的人進來,以為便是這裡的人,就走出去了。
大家就座之後,中將悄悄地向帶刀打招呼:「他們來了,你嘲笑他們。」中納言夫人一點也不知道,以為這裡是自己的座位。帶刀罵道:「不得無禮!這是中將家的。」他們呆呆地站住了。中將方面的人看了都好笑。帶刀又說:「這些人真奇怪,要占座位,叫和尚引導進來好了,何必這樣地東撞西撞。唉,真是難為你們了。你們還不如到山腳下的仁王堂里去吧。那裡誰也不去,地方都空著呢。」帶刀裝作不相識的樣子,但恐被他們認出,叫幾個年輕而活躍的侍者去嘲弄他們。聽到的人心中難過,自不必說了。現在回去,不成樣子。站著等待,苦不堪言。
暫時站立了一會。群眾來往雜沓,幾乎被人撞倒。慌慌張張地退回到了停車的地方。
如果勢力強大,不妨報復一下才回去。然而沒有這般力量。
大家足不履地,做夢一般地乘上了車子,懊惱得很,怒氣衝天。
「聽憑怎樣吧!反正只有這一朝,真是千萬想不到的。怎麼會做出這種樣子來呢?他們痛恨中納言麼?今後不知還有什麼毒計呢。」一家人聚集著悲嘆。就中四小姐因為被提到她的丈夫白面駒,更覺可恥。
寺里的知客和尚對他們說:「到了現在,哪裡還有空座呢?有人住著的地方,那些老爺們也要把他們趕走呢。遲到實在是不好的。現在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了。只得請你們忍耐一下,在車子裡過一夜吧。前路倘是普通人,不妨同他們商量一下。可是他們現在是高貴無比的人物呀!太政大臣對他也要讓三分呢。外加他的妹妹又是皇帝寵愛的女御。天下威勢被他獨占,同他鬥不過的。」他說了就走。這裡的人毫無辦法。
本來準備借房間的,所以來了六個人。現在要在車子裡過夜,侷促得很,身體動也動不得。這種痛苦,比較起小姐被關閉在貯藏室里時的痛苦來,厲害得多吧。
好容易過了一夜。「等那些壞人沒有回去之前,我們先回去吧。」夫人這樣催促。然而,修理車輪期間,中將家的人已經上車了。機會不巧,還不如遲一點走,便站定了。中將想:將來夫人回想出來,一點證據也沒有,不大有味道,便喚隨車的童子過來,命令他:「你走到那車子的輪子旁邊去,喊一聲:『知道後悔了麼?』」
童子不解其意,走過去喊道:「知道後悔了麼?」車子裡的人問:「是誰叫你來說的?」童子答道:「是那邊車子裡的人。」這邊車子裡的人悄悄地說:「對了,是有來歷的了。」夫人便回答:「沒有,沒有!有什麼後悔?」
童子老實地把這話報告了中將。中將笑著說:「可惡的東西!叫她吃點小苦頭。小姐在這裡她難道不知道麼?」再叫童子去喊:「如果再不後悔,再教你碰個釘子。」夫人還想說些話,女兒們阻止她,說不可同他作對,免得沒趣。童子便回去了。
小姐聽了這件事的經過,勸諫她的丈夫:「唉!你這個人真是不懂情理的古怪人。將來父親會覺得的,你不要說這樣的話吧。」中將問:「中納言也乘在這車子裡麼?」小姐說:「他自己雖然不在,他的女兒們都在裡頭,是一樣的。」中將頑強地說:「很好,你現在反而要孝敬他,你父親自然高興了。直到現在,你也只有這一次想到他。」
且說夫人回到家裡,問她的丈夫中納言:「左大將的兒子中將,對你有怨恨麼?」「沒有這事。在宮中也常常和我招呼。」夫人說:「那麼,有些想不通了。曾經有這樣這樣的事情。我那時的憤怒,真是有生以來第一遭呢。回來的時候對我們說的話,竟是豈有此理。我要設法報仇才好。」
中納言答道:「唉!我已經老邁,勢力日漸衰弱了。而那個人威勢強盛,看來就要做大臣呢。報仇等事,你想也不要想吧。碰到這樣的事,也是命該如此。況且外間傳揚出去,總說是我的妻子擔這種恥辱,又何必呢。」他說著,搖頭嘆氣。
到了六月里。
中將硬要母親把妹妹二小姐嫁給藏人少將。中納言家的人聽到了這消息,大家氣得死去活來。
「他這辦法,分明是欺侮我們。我要做了活鬼,去向他索命!」夫人憤怒之極,兩個指頭在膝上敲打,聳聳肩膀。
二條別邸里的小姐想:「藏人少將是他們那麼器重的女婿,現在他們一定非常痛惜,真是可憐了。」
婚禮第三日之夜給新郎穿的服裝,因為二條小姐手段高明,所以托她辦理。二條小姐匆忙地染絹,裁縫,回想起了從前苦難日子裡的情況,不勝悲戚,不免吟詩述懷:
穿者仍是君,縫者同是妾。
回憶離家時,悲心何抑鬱。
新裝縫得非常美好,完成之後,送到本邸。大將的夫人看了,滿心歡喜。中將也覺得非常滿意。
中將遇見藏人少將時,對他說道:「我早就聞知,那邊的人非常重視你,我實在很對不起了。不過,我原本是為了希望和你建立親密的關係,所以把愚妹嫁給你。務請你不要辜負那邊的人,依舊憐愛她。」
藏人少將答道:「唉,這件事不必說了。喏,你只要看著,自會知道。自今以後,我決不再同他們通問。我聞知你對我有這樣的好感以後,就真心地信賴你。」看來他是要完全拋棄那三小姐了。
這邊對他的招待,新娘的人品,都很優異,和那邊不能相比。從此藏人少將絕不再到中納言家去了。因此那夫人焦灼痛恨,飯也不想吃。
中將的二條邸內,齊集著許多美麗的侍女,個個都受主人寵用。從前在中納言家服務的侍女少納言,完全不知道這就是從前的落窪姑娘的家裡,有一天受一個名叫弁君的侍女引導,前來觀瞻。
做了中將夫人的落窪,從帘子里望出來,看見了侍女少納言,覺得很可親愛,又很奇妙。便把衛門 (2) 喚來,叫她去對侍女少納言說:「我當是別人,原來是你!從前的親切,我一點也不忘記。只因對世間顧忌很多,所以沒有把我的情形告訴你。但心中常常掛念,不知你近況如何。來,你到這裡來吧。」
侍女少納言因為萬萬料不到,吃了一驚,就像近來新到的侍女一樣謹慎小心,不知不覺地放下了遮面的扇子,覺得像做夢一般。她膝行上前來叩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是誰叫你對我這樣說的?」
衛門不慌不忙地說:「只要看我在這裡,你就可想而知了。這就是從前稱為落窪姑娘的人。你今天來,我也高興得不得了。從前親近的人,一個也沒有。我們是太自作主張了。」
侍女少納言明白了情況,歡喜之極,說道:「啊!小姐在這裡了,是多麼可喜的事啊!我常常想念,時刻不忘。這完全是佛菩薩保佑。」
她說著就來到小姐面前。從前被關閉在那黑暗的房間裡時的景象,浮現到她腦際來。她看見小姐容顏端莊美麗,儀態萬方,覺得她是非常幸福的人。
小姐身邊的青年侍女們,都穿著新衣,個個都是美人。十幾個人聚集在身旁,談笑取樂。這景象真是豪華!
侍女們說:「那個人一到,夫人立刻召喚她到面前來,是什麼緣故呢?我們都不是這樣的。」她們都羨慕她。夫人莞然地笑道:「是的,這個人是有一點緣故的。」
侍女少納言心中想:「這個人生得如此美貌,所以比起父母一心地疼愛的別的姊妹來,出人頭地。」她在眾人面前,只是說些稱頌讚慕的話。看見旁邊沒有人了,就把中納言家的情況詳細告訴夫人。
少納言講到落窪姑娘逃出之後夫人和典藥助的問答,衛門笑得兩手按住肚皮。少納言說:「關於這一次招婿,夫人聽了外間傳說的醜惡,氣得死去活來,這也是因果報應吧。現在已經懷了孕。過去那麼得意的夫人,現在垂頭喪氣了。」
夫人說:「這是四小姐的夫婿吧,很奇妙哩,這裡的人常常在稱讚他,說他那鼻子長得最漂亮呢。」
少納言答道:「這是嘲笑他呀。他的鼻子長得最難看。呼吸的時候,兩個鼻孔張開,左右可以建造兩間廂房,中間建造一所正廳呢。」
夫人說:「唉!真是稀奇古怪。這教人多麼難堪啊。」
正在談話的時候,中將從宮中喝得大醉回來了。他的面孔緋紅,笑容可掬,說道:「今夜被召赴會演奏管弦樂,東一盃,西一杯,實在吃不消。我吹笛,皇上賞賜一件衣服呢。」便把衣服給夫人看,是紅色的,薰香撲鼻。他把衣服披在夫人肩上,說:「這是給你的褒獎。」夫人笑道:「我有什麼好褒獎?」
中將忽然看到了侍女少納言,驚訝道:「這不是那邊的人麼?」夫人答道:「是的。」中將笑道:「哈哈,怎麼會到這裡來了?關於那個交野少將的別有趣味的風情話,後來怎麼樣,我想聽聽呢。」
少納言竟完全想不起自己曾經講過這話。她想,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呆然地俯伏在地上了。
中將說:「疲勞得很,睡吧。」兩人便走進寢室去。
少納言仔細思量:這男子真是相貌堂堂,丰姿卓絕,而且真心地寵愛他的夫人。有善報的人真是幸福。
正在這樣那樣的期間,且說有一位只有一個女兒的右大臣,本想把這女兒送入宮中,但念自己死後叫她怎麼辦,很不放心。這個中將,他平時常常遇見,而且曾經試探過,覺得是個具有真心實意而可信託的人。把女兒嫁給這個人吧。聽說他已有一個戀人,但是並非名門出身的女子,不是拋棄不了的正妻。他近來常常這樣想而特別注意,終於確信這是一個再好沒有的男子,不久就會飛黃騰達的。於是找一個稍有關係的人,叫他把這意思告訴中將的乳母。
乳母勸導中將:「對方這麼這麼說。這真是一件十分美滿的親事。」
中將說:「倘是我獨身的時候,這些話真是可感謝的。但是現在我已經有了夫人,你就給我去回報他們吧。」說著,站起身來走了。
但乳母年紀老了,只管自作自主。她想:二條那位夫人,沒有爹娘,只依靠中將一人。而那個呢,有體面的娘家,受到優異的寵愛。這真是再好沒有的事。她就不照中將的意思,回復他們道:「這真是一件好事。不久就要選定一個日子,送上求婚書來。」
右大臣家只知道對方已經同意,就趕快準備。一切用具都新制起來。招收了許多年輕侍女。各方面都盡心竭力。
有一個人悄悄地問衛門:「你們的中將要到右大臣家去招婿了,這裡的夫人知道了麼?」衛門意想不到,答道:「並沒有這回事,是真的麼?」那人說:「完全是真的。聽說日子就在四月里,對方正在忙著作準備呢。」
衛門告訴夫人:「有這麼一回事。你知道了麼?」夫人心中吃驚,這難道是真的麼?說道:「我不曾聽到過。是誰說的?」「是本邸里的人從可靠方面聽來的。明確地說是這個月裡。」
夫人私下推想,既是本邸里的人說的,那麼也許是中將的母親作主的,亦未可知。長輩強迫他如此,不得不答應吧。她覺得不快,但表面上不露聲色,且等待著,日內中將總會向她泄露的吧。她一句話也不說。
她雖然想隱藏,但不快的心情,多少總會在臉色上表現出來。
中將便問:「你有什麼耽心的事麼?從你的樣子可以看得出來。我不像普通男子一樣在口頭上說想念、不忘、戀慕等甜言蜜語。只是一向顧慮到:千萬不可使你憂愁不樂。這幾天你實在有憂愁的模樣,使得我非常耽心。我推想你是在恨我吧。那天傾盆大雨之中,我冒著艱難出門,被人嘲罵為盜賊,你記得麼?這是難忘的結婚第三日之夜呀?我到底有了什麼薄情的行為?請你說說看。」
夫人答道:「我什麼也不想。」中將恨恨地說:「但你的樣子,使我難堪。真是想不通。」夫人答道:
君心懸隔如棉葉,
不知重疊幾多層。
中將聽了這詩句,說道:「唉,不好了,原來確是有心事。」便答道:
「重重疊疊檳櫛葉,
我思君首唯一人。
你聽到了什麼不愛聽的話?請告訴我吧。」但因無明確的事實,所以夫人一句話也不說。
第二天早上,衛門對帶刀說:「聽說有這麼一回事。你一點也沒有告訴我,豈有此理!這是不能永遠隱瞞的呀!」她很痛恨。帶刀答道:「我一直沒有聽到過這種話。」「連別人也聽到了,對這裡的侍女們說了一些可惜的話呢。你是不會不知道的。」「笑話了。好,且看我們主人的樣子,立刻會知道。」
中將來到二條邸內,夫人正在觀賞春庭景色。正好這裡有一株艷麗的梅樹。中將便折取一枝,送給夫人,說道:「請看這梅花,真是美妙的折枝。這很可慰藉憂愁的心情,是不是?」夫人詠道:
此身豈有分明恨,
只恐君心轉變易。
這是根據花而回答的。中將真心地感到可喜而又可憐。他想,畢竟是她聽到我有浮薄的心情,所以耽心,便對她說:「你還是在懷疑我。我一點疚心之事也沒有,直到現在我總是這樣想。我的心潔白,請你看分明。」又詠詩曰:
「梅花帶雪猶鮮美,
直到芳菲散落時。
請你體察我的心情。」夫人答道:
「風誘梅花飛舞去,
我身孤零似殘枝。
我常想起,我的身世何等可憐!」
中將一直在想,她總是聽到了什麼話了。正在這時候,帶刀的母親即中將的乳母來了,對中將說:
「前天我把你的話,照樣向右大臣家傳達了。他們說,你原有的愛人,並非出身特別高貴的人,故今後時時往來,亦無不可。他們說,他們對你家大老爺也說過了,決定在四月內結婚,日子已經迫近了,請你準備。」
中將傲然地笑道:「男方已經說過決計不要了,哪有強迫人要之理?無論我這裡的人相貌如何不漂亮、身分如何低微,也決不希望有別的人。這種媒人,請你不必做吧。真是豈有此理!況且,你何以知道二條的夫人?不是出身高貴的人?我一點也不討厭她呀。」
乳母說:「這便為難了。你父親也表示同意,正在忙著作準備呢。好,你看著吧。不管你多麼固執,老人家這樣指望,你有什麼辦法呢?況且,你娶了這夫人,可以受到岳父家的重視,歡度榮華富貴的日子,正是現世風光。你原有所愛的人,是另一回事。就請寫求婚書給那邊的人吧。二條那個人,想必是官職低微人家的女兒,被稱為落窪姑娘,受人嫌惡,被關閉在那裡的。你把她拾起來,無法無天地寵愛她,真教人想不通。一個女人總須雙親俱存,有人多方愛護,這才體面呢。」
中將帶著怒氣說:「我大約是落後了,並不貪圖現世風光的幸福,也不想受人重視,也不希望雙親俱存的女子。落窪也好,起窪也好,都沒關係。我已決心永不拋棄她,所以毫無辦法了。別人說這種話,還可原諒;連你也說起這種話來,真是豈有此理!如果如此,我要把你過去對我的厚意全部打消。請你看著吧,我就要使二條和你都滿足。」
中將表示不要再聽她的話,站起身來走了。帶刀在一旁,句句聽得清楚,惱怒起來,覺得這母親真討厭,說道:「你為什麼說這種話?她雖然沒有娘家,但是她的人品高尚,你難道不知道麼?現在這一對夫妻,人力是無論如何也動搖不得的。你把那方面的話說得頭頭是道,想把他拉到榮華的方面去,有什麼好處呢?這是怎麼一回事!具有一般人的見識的,不會產生這種無聊的念頭。還要說出不知哪裡聽來的落窪兩字來。唉,你這做乳母的,年紀大了,頭腦不清了。這種事情,如果被二條夫人聽到了,她將作何感想呢?今後你切不可說那種話。我們主人對你這樣態度,你應該覺得可恥。右大臣家的恩願,你那樣貪圖麼?沒有這種恩願,有我們在這裡,總會照顧你一個人的。你的欲心如此強盛,是很大的罪過。今後你如果再說這種話,好,你看吧,我就出家做和尚去了。真可惡,拆散人家恩愛夫妻,不是尋常的事呀!」他埋怨他母親。
母親說:「哪裡談得到這種話!你說拆散人家夫妻,哪裡是現在就叫他們分別?」帶刀說:「你叫他另外娶妻豈不就是這樣麼?」
母親說:「唉,不要嚕囌了。我說了那件親事,難道是這樣罪大惡極的麼?何必這樣大張旗鼓地鬧個不休呢?大概是你疼愛自己的老婆,所以說這種話吧。」
母親心中已在後悔,她想塞住帶刀的嘴,所以這樣說。但帶刀說:「好,算了吧!你還要這樣強辯!那麼,我就去做和尚吧。你為了這件事而必須受罪,我覺得對你不起。做兒子的總要為娘耽心的呀。」
帶刀拿出一把剃刀來,夾在腳下,說道:「今後再說這話,我就把髮髻一刀兩斷。」他說罷便站起身來。
乳母只有帶刀這一個獨養兒子。被他這樣責罵,覺得不能忍受,說道:「不要說這種無緣無故的話!把這剃刀拿過來,讓我立刻折斷它。你要剃髮?你剃剃看!」帶刀伸出舌頭,笑起來。
男的本來是不同意的;自己的兒子又這樣地埋怨她。乳母便回心轉意,決定把這頭親事不成功的情由向對方報告。
中將想:近來夫人態度異常,原來是聽到了這件事的原故。他回到二條,對她說:「你心情不快的原因,好容易知道了,我真高興!」夫人說:「是什麼呢?」「右大臣家的事,對麼?」夫人微笑著說:「不是,你亂說。」中將說:「這種事情,真是可惡之極!即使皇帝要把女兒賜給我,我也一定是拒絕的。前幾天我已經對你說過:我最怕做薄倖郎。我知道女子最痛苦的事,是男子另有新歡。所以這方面的念頭,我已經完全斷絕了。今後如果有人說長道短,你決不可以相信。」他鄭重地說。夫人答道:「有道是:
空談恩愛無憑據,
勿使憂傷是至誠。」
帶刀對衛門說:「可見我們主人的心,是決不可疑的。他立下誓願,終身不會有薄情的行為。」乳母被自己的兒子埋怨了一頓,不再開口。右大臣方面聞知中將已有熱愛的人,對這親事也就斷了念頭。
這樣安靜地度送理想的幸福生活,這期間夫人懷了孕,中將更加重視她了。
四月中,大將的夫人和女御所生的女兒們,叫人搭了看棚,去看葵花節會。
母夫人對中將說:「二條的那個人,也叫她去看吧。年輕人愛看這種東西。而且我一向不曾見過,常在想念她,現在就趁此機會同她見見面吧。」
中將聽了這話,非常高興,說道:「不知什麼緣故,這個人不像別人那樣愛看熱鬧。讓我去勸導她吧。」
他回到二條,就把母親的話轉告夫人。夫人答道:「這幾天心情又不大好。不管自己樣子難看,貿然地出門去看節會,恐怕別的人會因我在場而不快吧。」她表示不想出去的樣子。
中將勸道:「沒有別的人看見的,只有母親和二妹。這樣,就同在我面前一樣。」「那麼就遵命吧。」夫人答應了。
母親也派人送信來,說:「一定要來的!好看的東西,今後我們總要大家一同看才好。」夫人看了這信,從前大家赴石山寺進香、她一人留在家裡時的情況,浮現到眼前來,不勝感慨。
一條大路上,建造著檜皮蓋頂的漂亮的看棚,棚前鋪著白砂,陳列著花木,仿佛是要永久居住的建築。
當天天一亮就出門。隨伴的衛門和侍女少納言,高興得好像到了極樂世界。
從前對落窪姑娘略有同情的人,都替她抱不平,痛恨那個繼母。這兩個人從前同她共甘苦的,現在作為夫人的隨身侍女而受到鄭重的待遇,心甚感激。
乳母已經聽到過關於落窪姑娘的話,這時候立刻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去,東張西望,鄭重其事地問道:「哪一位是我們帶刀的女主人?」年輕的侍女們都笑起來。
母夫人說:「為什麼分隔開,母子是不能分離的。大家親睦點,這才安心。」便把落窪拉到她自己和二小姐的座上來。仔細看看,落窪的容顏美麗得很,並不亞於自己的女兒和外孫女們。她身穿紅綾衫子,罩著紅花青花紋的褂子和深紅花青花的小褂,端莊地坐著的模樣,實在美不可言。這位小姐果然不是凡人。她具有高尚的氣品,十二歲的時候,已是一個生氣蓬勃的可愛的孩子。二小姐年紀還輕,看見這阿嫂的美麗的姿態,心中感動,和她親切地談話。
節會看完了,召喚車子過來,準備回家。中將本想立刻回到二條院。但母夫人對夫人說:「這裡嘈雜得很,不能隨心所欲地談話。到我那邊去吧,可以從容地晤談兩三天。中將為什麼急急忙忙地想回去?聽我的話吧。這個人很討厭,不要睬他!」母夫人說笑話。
車子來了。中將夫人和二小姐坐在前面,母夫人坐在後面,其他的人順次上車。中將另乘一車。長長的行列迤邐地向大將府中進發了。
趕快把正廳西面的廂房布置裝飾起來,給中將夫婦居住。本來中將住的西廳旁邊的房間,給侍女們住。這招待非常隆重。
父親大將因為是自己所鍾愛的兒子的媳婦,所以對他們的侍女們也另眼看待。逗留了四五天,中將夫人身心安樂,約定緩日再來,拜別公婆,回二條院去。
自從這次會面之後,母夫人對中將夫人更加疼愛了。中將對待夫人,可謂竭盡忠誠。因此夫人確信丈夫的心不會動搖。
有一天她對中將說:「現在,我希望能夠早點和我的父親見見面。他年紀那麼大了,今日明日都不可知。如果就此永別,我心多麼難過!」
中將答道:「這也說得有理。不過現在請你暫時忍耐,躲在這裡。因為見面之後,他要表示悔過!我想懲罰那個繼母,就不可能了。我還想懲罰她一下呢。而且要等我稍稍出頭一點之後。哪裡!中納言不會立刻死去的。」
夫人屢次提及,他總是這樣回答,因此以後她也不便再說。光陰荏苒,一年已經過去。到了正月十三日,夫人平安地分娩,生了一個男孩。中將非常高興,屋裡只有年輕侍女,覺得不放心,就把自己的乳母即帶刀的母親迎到二條院來,對她說道:「萬事都同我母親養我時一樣,你來照管吧。」表示完全信任她。
乳母專心地照管浴室的事。夫人看見丈夫這般誠心善意,知道他確已沒有少年人那種浮薄之氣,心中非常感激。
喜慶的儀式非常盛大。這裡從略,一任讀者想像吧。單說送來的禮品都是銀制的工藝品,就可想而知了。管弦遊樂繼續了好幾天。
這樣的盛況,衛門很想叫那個繼母來看看。
正好侍女少納言同時分娩,就叫她來當新生兒的乳母。大家寵愛這位小少爺,把他當作手中之玉。
春季朝廷任職之時,中將升任了中納言。藏人少將升任了中將。父親大將兼任左大臣。
父親升任左大臣後,滿心歡喜地說:「這孩子出世時,他的父親和我這個祖父都升了官爵。可見是個好孩子。」
道賴中納言 (3) 的名聲日漸顯赫,兼任了右衛門督。
本來是藏人少將的中將,晉升為宰相。那繼母的丈夫中納言,看見本來的女婿藏人少將如此連續晉升,甚至眼熱。他的夫人和三小姐等,即使在他極少顧訪的期間,也常常悲嘆流淚;到了完全斷絕關係的今日,更加妒恨不堪了。然而毫無辦法。
道賴中納言名聲日漸高揚,勢力日漸增大。他對於落窪的父親中納言,常常有侮辱的話。內容相似,姑且從略。
翌年秋天,又生了一個可愛的兒子。左大臣的夫人即祖母說:「可愛的孩子接連地誕生,你們太忙了。這回新生的,送到我這裡來撫養吧。」就連乳母一起迎到本邸來。
帶刀當了左衛門尉,由藏人任用。
這樣,一切都已圓滿充實。只是還不能叫父親中納言知道,夫人感到不滿。
落窪的母親在世時有一所房屋,住在三條地方,建築式樣很漂亮。這該是落窪所有的。但中納言說:「那人已經死了,這房子歸了我吧。」夫人說:「當然囉!她即使活著,也不應該有這樣漂亮的房子。這房子很寬敞,讓我和孩子們住,倒是正好。」就打算使用地方莊園繳納來的兩年的財力,著手建築,全部刷新,又加改造,一切都已動工了。
今年舉行的加茂節會,聽說非常好看。道賴中納言說家裡的人都很寂寞,叫大家去看,連侍女們都去。於是趁早新辦車子,給大家新製衣服,一切都很講究,準備非常忙碌。不久節會的日子到了。
預先在一條大路上沿路打木樁,行車時可以不受別人阻礙。車子的行列徐徐地前進。
前車五輛,連侍女共乘二十人;後車二輛,乘的是童子四人,工役四人。道賴中納言與夫人共乘,前驅者有許多四位五位的殿上人。道賴中納言的兄弟,本來是侍從,現在已升任少將。最小的兄弟已是兵衛佐。這兩個兄弟也跟哥哥一同去遊覽。因此車子前後共有二十輛,都照順序前進。
道賴中納言從車子裡向外探望,看見打著木樁的那一頭,有一輛棕毛車和一輛竹簾車停著。停車的時候,中納言命令:「男車不要太離開,和女車並列起來,要朝著大路,停在南北兩面才好。」
人們說:「要叫那邊的車子稍微讓開些,這裡的車子才能停下來。」但那邊的車子頗有難色,一動也不動。道賴中納言問道:「是誰家的車子?」人們回答說是源中納言家的車子。道賴說:「中納言也好,大納言也好,地方儘管有,為什麼看清了這打著木樁的地方而停車呢?叫他們稍稍退開些。」
僕役們立刻聚集攏來,動手去推那兩輛車子。那邊的從者挺身而出,罵道:「這些人為什麼這樣粗暴!真是神氣活現的奴才。你們所仗著威勢的主人,也不過是個中納言吧。不可把這條大路全部占領。真是無法無天!」
這邊嘴強的人回罵道:「即使是上皇,是太子,是齋宮,對我們的主人都要讓路呢,你們不知道麼?」另一人說:「你們說我們也是中納言麼?不要把我們的主人一概而論吧。」
互相爭執,車子終於不肯退讓。這樣,這裡的車子自然不能全部進入。道賴中納言便對隨身的左衛門藏人帶刀說:「你去安排一下,教他們稍微退向那邊些。」帶刀走上前去,那車子的人不說答應不答應,便立刻退開了。
源中納言方面,隨從的人很少,所以不能抵制。前驅者三四人,相與告道:「沒有辦法。這場爭吵毫無意思。即使有勇氣踢傷太政大臣的屁股,敢用一根手指去碰一碰這位老爺的飼牛人麼?」大家沒得話說,悄悄地把車子拉向人家的門裡去了。
他們只是隔著帘子窺看這邊的人,覺得表面上好像很可怕,而實際上非常和藹可親,這正是這位道賴中納言的天性。
那邊車子裡的人都唉聲嘆氣地說:「唉!真沒趣!照這樣子,怎麼能報復呢。」
這時候那個叫做典藥助的傻老頭子自得其樂地走上前來,罵道:「這件事,不能隨隨便便地聽他們說。如果我們的車子停到木樁裡頭去,果然沒得話說;但現在是停在木樁外頭,為什麼要受干涉呢?不要後悔,來,現在就去報復吧。」
帶刀看見是典藥助,年來本想看看這傢伙。哈,真好極了!道賴中納言也看到了典藥助,說道:「喂,帶刀,為什麼聽憑他這樣說?」帶刀知情,對一個強壯的僕役使個眼色,此人便上前去對他說:「什麼?你說不要後悔,想把我們的主人怎麼樣?」揮動那把長扇,立刻把典藥助的帽子打落了。一看,他的頭髮屈曲地打著一個髻,腦門上全禿,閃閃發光,看的人哈哈大笑。
典藥助面孔漲得通紅,用衣袖遮住頭,想逃進車子裡去,這裡的男子們跟上去,用腳把他亂踢,罵道:「要報復嗎?怎麼樣?怎麼樣?」典藥助高聲叫喊:「饒命饒命!我要死了!」打得太厲害了,使他透不過氣來。
道賴中納言連忙制止:「算了,算了。」典藥助被打得昏頭昏腦,臥倒在地。那邊的人們把他拖上車去,連車子一起退避了。源中納言家的男僕們都嚇得發抖,不敢走出車子外面來。
這車子逃避得很遠,仿佛不是一家似的。這邊的僕役們乾脆把這車子拉到離開大道的小路上,放在路的中央。他們才敢走出來,推動車子。樣子顯得十分尷尬。
車子裡,源中納言的夫人說:「看完了,回去吧。」便把牛套上,準備回去。道賴家的男僕們把他們先登的車子上連結車篷的繩索剪斷。這車子來到大路中央,車篷翻落了。路旁的閒人見了,都捧腹大笑。隨車的男僕們由於過分慌張,弄得手足無措,一時裝不起車篷來,唉聲嘆氣地說道:「唉!今天諸事不如意,是個不吉利的日子,受到這般說不出的侮辱!」
乘車的人心情之惡劣,可想而知了。總之,大家吞聲飲泣。就中那個夫人,叫女兒們坐在前頭,自己坐在後面,因此車篷翻落時,那棍子掉下來,正好壓在她手臂上,痛不可忍,高聲哭叫起來:「唉,作了什麼孽,碰到這樣的事!」她的女兒們制止她:「靜點,靜點!」好容易侍奉的人們趕上來,看了這情況,大為吃驚,吩咐道:「把夫人的身體抬起來吧。」旁觀的人們說:「這些真是不會乘車的人。」都嘲笑他們。
因為太沒面子了,連僕役們也都默默不語,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茫茫然地站著。好容易車子修好了,拉到大路上。夫人在車子裡「啊唷,啊唷」地喊痛,只得叫牛慢慢地走,好容易回到了家裡。夫人靠在別人肩上,走下車來,眼睛已經哭腫。
源中納言看見了,吃驚地問:「怎麼了?怎麼了?」他聽了這事情的經過,懊恨不堪,說道:「受到這種恥辱,真是無話可說。我去做和尚吧!」他口頭這樣說,但為了可憐他的妻子,不能實行。
外間把這件事傳為笑柄。道賴中納言的父親左大臣聽到了,問道:「這傳聞是真的麼?為什麼叫女車吃這樣的苦頭?聽說這是二條邸內的人帶頭的。為什麼做這樣的事?」
道賴答道:「哪裡。並沒有這麼厲害。是為了那邊的車子停在打木樁的地方。僕役們責問他們:有的是空地,為什麼定要停在這裡,這就引起了一場爭吵。他們把對方的車子的篷剪斷了。至於打架,是為了對方的人出言無禮,被這裡的人打落了帽子,露出光頭來。事情的經過,弟弟少將和佐兵衛當然都看到,不會假造的。這邊的人不會無法無天的。」
父親只是說道:「不可以被人非難。我也是這樣想:你大概不會的。」
道賴中納言的夫人,聞知此事,覺得不好意思,唉聲嘆氣。衛門安慰她道:「不過,你也不必太懊惱。這些都是無聊的事。如果你父親在裡頭,固然不大好。但現在是敲打那個典藥助,是對他從前那種行為的懲罰呀。」
夫人責備她道:「唉,你這個人好兇!你不要來服侍我,去跟中納言吧。他正好是同你一樣狠心的人。」
阿漕說:「那麼我就去服侍主人吧。我想做的事,他都給我做了。他的確是比你更重要的人。」
源中納言家的夫人,為了此事而氣瘋了。她的子女們替她求神拜佛,好容易漸漸復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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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燒熱後裹在布里用以取暖或治病的石頭。
(2) 即從前的阿漕。
(3) 為了避免混同,以後稱落窪的丈夫為道賴中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