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窪物語 · 卷一
從前有一位中納言,名叫源忠賴。他家中有許多美貌的女兒。長女和次女,已經招進很漂亮的女婿,分別居住在東西兩廂屋裡。三女和四女年方及笄,嬌養在身邊。
此外還有一個女兒,是從前同中納言常常有來往的一個王族血統的女子所生。這女兒的母親早已死了。
忠賴的夫人,不知怎的,對這女兒比自己的女僕還看不起,叫她住在大廳會客室旁邊一個像低落的窪地似的小房間裡。
對於這女兒,當然不許像對別的女兒那樣稱「小姐」、「女公子」。然而像女僕一樣直呼其名,則看她父親面上,畢竟也不好意思。夫人就命令家中的人,稱她為「落窪姑娘」。於是無論哪個,都稱她為落窪姑娘。
她的父親中納言,對於這個女兒,也從小就感情淡薄,一向漠不關心。因此夫人更加看她不起,對她的不合情理的待遇,實在很多。
這姑娘沒有靠山,連乳母也沒有,只有她母親生前使喚的一個很能幹的少女,名叫「輔助」的,現在還在服侍她。二人情投意合,相依為命。
落窪姑娘的相貌非常美麗,比較起她繼母所鍾愛的幾個女兒來,有勝之而無不及。然而因為被看不起,所以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存在。
落窪漸漸懂得人情世故,想起人世之無常和己身之不幸,隨口吟出這樣一首悲歌:
憂患日增心鬱結,
人間何處可容身。
顯然已嘗到人世間辛酸的滋味了。
她非常聰明,學習彈琴,進步極快,不需要人指導。這是她五六歲以前母親在世時教她的。她彈箏非常擅長。夫人的親生子三郎君,年方十歲,喜愛彈箏。夫人對落窪姑娘說:「你教教這孩子吧。」她遵命常常教他。
落窪姑娘很空閒,便學習裁縫,學得非常精巧。夫人對她說:「你倒很有能耐。相貌不好的人,做點老老實實的生活,原是好的。」便把兩個女婿的衣服都叫她裁縫,使她一點空閒也沒有,幾乎晚上不得睡覺。做得稍慢一點,夫人就責罵她:「叫你做這一點點活計,你就厭煩。活在世間做什麼呢?」落窪只得偷偷地流淚,她不想活在這世間了。
三小姐及笄之後,不久就和一個藏人少將結婚,排場十分體面。家庭里人口多了,落窪的工作也多起來,她愈加辛苦了。
在這人家當差的人,大都是年輕愛漂亮的人,肯老老實實地做工作的人極少。粗細活計,都推給落窪。她含淚縫紉,信口吟詩:
願奴早日離塵世,
憂患羈身不自由。
輔助生得相貌漂亮。夫人硬把她派給三小姐使喚。輔助很不願意,和落窪姑娘分別時,哭著說道:「我只想待在你身邊,他們要替我配親,我都不去。怎麼叫我去為仇人服役呢?」
落窪對她說道:「有什麼呢?總是住在同一個家庭里,這邊那邊都是一樣的。你的衣服也都破舊了,今後可以換些新的。我倒反而高興呢。」
輔助覺得這主人的心地如此溫良周謹,實在令人感佩。設想她今後一人獨處,何等孤寂。只因輔助長期無所顧忌地和落窪融洽相處,便引起了夫人的妒恨。她常常罵道:「那個落窪姑娘還在稱她為輔助呢!」因此兩人不敢隨意談笑。
當了三小姐的女僕之後,「輔助」這個名字不相宜了,便給她改名為「阿漕」。
且說三小姐的夫婿藏人少將有一個跟班,名叫「小帶刀」,是個聰明伶俐的小伙子。他看中了這個阿漕。情書往來了好久,兩人終於做了夫妻。
夫妻兩人無話不談。有一次阿漕告訴小帶刀,夫人是個不通道理的人,常常虐待落窪姑娘;又說落窪姑娘性情多麼溫良,相貌多麼漂亮。說時流下淚來。
小帶刀心直口快,斷然地說道:「這樣吧,讓我叫那個人去把她偷了來,請她過幸福的生活吧。」
原來小帶刀的母親,是左近衛大將的兒子左近衛少將道賴的乳母。這位貴公子尚未娶妻。他常常向小帶刀探問這家那家貴族姑娘的情況。有一次,小帶刀對他說起落窪姑娘。這位少將便記在心頭,乘著左右無人的時候,詳細地向他探問落窪姑娘的情況。
少將說:「可憐啊!她心裡多麼痛苦,到底是王族血統的人呀!讓我悄悄地和她會會面吧。」
小帶刀說:「在目前,這想法恐怕是不行的。且讓我慢慢兒想辦法吧。」
少將說:「無論如何,你要引導我到這位姑娘的房間裡去。她住在偏僻的地方,我去訪,不會有人知道的。」
小帶刀把這事情告訴了阿漕。阿漕說:「這種事情,目前想也不必想它。況且,我聽說這位公子非常好色,怎麼能夠去說合呢?」她決不答應。小帶刀怨她毫無夫妻之情,於是她說:「那麼,且等適當機會吧。」
依戀舊主人的阿漕,把落窪姑娘的房間隔壁的兩間廂房,作為自己的住所。可和姑娘的房間相併,她又覺得不敢當,所以選取這地段稍低的兩間,作為夫婦的寢室。
記得是八月初一日,落窪姑娘獨眠在房間裡,自言自語地吟道:
慈親若肯垂憐我,
速請來迎赴九泉。
這是信口低吟,聊以遣懷而已。
次日早晨,阿漕和落窪姑娘談話,便中對她說道:「帶刀對我說起這樣的一件事……小姐看怎麼辦?我想你總不能這樣地度送一生吧。」她終於開了口。但落窪姑娘不答,阿漕也不能再說下去。此時外面在叫:「給三小姐打洗臉水呀!」阿漕立刻起身出去了。
落窪姑娘呢,實在想不出怎樣才好。沒有母親,此身肯定是不幸的了。她真心地想尋死。然而又想,出家為尼,怎麼樣呢?但怎樣能夠離開這個家呢?還不如死了乾淨。
帶刀來到大將府中,少將便問他:「那件事怎麼樣?」帶刀就把情況告訴他:「還沒有眉目呢。定親這種事情,要有父母做主才行。但是那家的老大人完全受夫人操縱,所以我們無從著手。」
少將說:「所以我早就說過,叫你領我到她房間裡去呀!做這人家的女婿,我也覺得沒面子。如果我看了這姑娘覺得可愛,就把她迎接到我家來;如果不中意,只要說我並沒有去,這是世人謠言,就沒事了。」
帶刀說:「這事情,先要徵求女方的意見,才好定奪呢。」
少將說:「你這話沒有道理,必須先看了人再說。不看到人是不能決定的。你辦事要忠實,不能突然扔下不管啊!」
帶刀苦笑著說:「什麼突然扔下不管,太看我不起了。」說得少將也笑起來,說:「我準備長久用你的,這話說錯了。」便拿出一封情書來交給他:「把這信送去。」
帶刀勉勉強強地接了情書,回去交給阿漕。阿漕說:「啊呀,討厭!怎麼辦呢?這種無聊的事情她是不要聽的呀!」帶刀反對她,說道:「不會的,你必須取得回音才好。因為這決不是對她不利的事情呀!」
阿漕接了情書,走到落窪姑娘那裡,對她說道:「這個……這是以前說起的那個人的來信。」
落窪說:「為什麼幹這種事情?母親知道了,是不會許可的。」阿漕強調地說:「以前幾曾說過這種事情?對於夫人他們,你是不必顧慮的呀!」落窪姑娘不答。
阿漕點起紙燭來,把信讀給她聽,寫著的只是兩句詩:
聞道芳名心便醉,
未曾相見已相憐。
阿漕自言自語地說:「啊,寫得真漂亮!」落窪姑娘一點反應也沒有,把信捲起,塞在梳頭箱子裡了。阿漕只得離去。
帶刀在那裡等候阿漕,見她來了,便問:「怎麼樣?小姐看了麼?」阿漕說:「沒有,也沒有回信,她把信擱起來了。」帶刀說:「無論怎樣,總比現在快活得多。況且,對我們兩人也是有利的。」阿漕答道:「只要對前途有信心,這裡自會有好的回音。」
有一天早上,落窪的父親走出客堂去,順便向落窪的房間裡張望一下,但見這姑娘身穿破舊的衣裳,烏黑的頭髮美麗地披在肩上,實在非常可憐。便站定了,對她說道:「你的衣服為什麼弄得這般模樣!你娘雖然可憐你,但是別的孩子的事情太多,顧不到你。如果你需要什麼,只管向她請求,不必顧忌。這樣的生活是很可憐的。」這雖然是生身父親,但落窪姑娘也覺得難為情,一句話也不回答。
父親離開了她,徑直走去對他的夫人說:「我剛才到落窪那裡看過,看見她在這寒天只穿著一件破舊的夾衫,大概是別的孩子穿舊了的吧?應該給她些衣服。這幾天夜裡很冷呢。」
夫人答道:「啊呀!常常給她衣服的。難道沒有了或是穿破了?還沒有多久呢。」
父親嘆口氣說:「唉!這討厭的東西。早年死了娘,弄得不像個人了。」
夫人拿了女婿少將的一條褲裙去叫落窪縫,神氣活現地對她說道:「這活計必須做得比平常更加講究。如果做得好,賞賜你一件衣服。」落窪姑娘聽了,覺得悲傷不堪。
不久,褲裙縫好了。夫人很滿意,拿一件自己穿舊了的綢綿襖給了她。
晚秋時節,寒風悽厲。落窪姑娘穿著薄薄的夾衫,感到有點涼意。如今得到賞賜,心中很高興。大概是因為她遭逢重大的不幸,意志消沉了的緣故吧。
這位女婿少將,一向多嘴多舌,但他的優點是喜歡誇獎。他看到這件褲裙,便極口稱讚道:「這件衣服非常出色,縫得真好啊!」
侍女們把這話告訴了夫人。夫人說:「靜些兒吧。這話不可以給落窪聽見。防她驕傲起來。因為這種人,必須常常威嚇她,才能使她有顧忌,可以給人派用場。」
侍女中有好些人私下同情落窪,她們說:「這真是太殘酷了!這麼可愛的姑娘!」
且說左近衛的少將,既已一度求愛,便寫第二封情書給落窪姑娘,寫的是一首詩:
芒穗花開深有韻,
心心盼待好風吹。
信封上插著一枝芒花。但是得不到回音。
一個冷雨霏霏的日子,他又寫一封信,前面先寫一段文字,意思是說:你這位小姐,和我以前所傳聞的不同,是一個沒有人情的人。後面附一首戀歌:
秋雨連綿雲暗淡,
消沉好比戀人心。
落窪姑娘還是不給回信。少將再寫一首戀歌送去:
情人雖似天河遠,
不踏雲橋誓不休。
如此寄送情書,雖非每日,卻是不斷。但落窪姑娘一個字也不回復。
少將把帶刀喚來,對他說道:「我這幾天心緒不好,寫這許多情書,也是不習慣的。大概那人連應酬的回信也不會寫吧。你說她是一個很聰明的女子,怎麼連簡短的回信也不給我呢?」
帶刀說:「哪裡,我不會說這話。只是那位夫人,性情非常兇惡。凡是她所不許可的事,如果你稍稍染指,她就不放過你。我推想,近幾天小姐大概已經被她嚇壞了。」
「就是為此呀!我不是說過,叫你悄悄地帶我去嗎?」少將狠狠地責罵他。帶刀不好拒絕,只得等候適當的機會。
大約十天沒有消息。少將又寫情書:「近來是
幾度寄詩音信絕,
怨情多似水中萍。
我想抑制我那消沉的心,不料總是被湧上心來的戀情所驅使,又要向你這個冷酷的人寫這封信。被人知道了,我很可恥呢。」他把這封信交給帶刀。
帶刀把信交給阿漕,哭喪著臉說:「這回無論如何要討回音。主子埋怨我不熱心呢。」阿漕說:「小姐說還不知道回信怎樣寫法呢。看她的樣子的確為難。怎麼可以勉強她呢?」她把信送給落窪姑娘。但這時候,二小姐的丈夫右中將要落窪姑娘替他縫一件袍子,非常急迫,落窪姑娘很忙,又不寫回信。
少將想,落窪竟是個完全無情的女子麼?他很失望。但他曾聽說這女子性情很沉著。這種謹慎小心的習氣,反而稱少將的心。因此他不管過去的失敗,只管接二連三地催促帶刀。
無奈這家庭很複雜,出入人多,帶刀不易找得適當的機會。他正在用盡心計的時候,忽然聽說中納言大人為了還願,要到石山寺去進香。
大家都希望跟去。連那些老太婆,也以不能同行為恥。但落窪姑娘是輪不著參加的。有一個叫做弁的侍女,看她可憐,對夫人說:「也帶落窪姑娘去吧。年紀輕輕,獨自住在家裡,怪可憐的。」
但夫人說:「那個東西麼?她何曾出門過?況且路上又沒有要裁縫的東西。遊玩等事,不要讓她知道,關她在這裡好了。」她完全不答應。
阿漕是三小姐的侍女,打扮得很漂亮,準備同去。但她想起了自己的主人落窪姑娘一個人留在家裡,心裡很難過,便對夫人說:「我忽然月經來了。」想以此為藉口,留在家裡。
夫人怒氣沖沖地說:「哼哼!恐怕不是吧。你是因為落窪姑娘一個人留在這裡,你可憐她,所以說這話吧。」
阿漕說:「實在是不湊巧,我很懊惱呢!如果身體不潔淨是不要緊的,那麼就請帶我去吧。這樣快樂的旅行,哪有人不願去的呢!老婆子們都要跟去吶。」
夫人信以為真,便叫另一個婢女梳妝打扮,跟三小姐去,而讓阿漕留下來。
大群人馬出門以後,屋裡肅靜無聲。阿漕便和寂寞無聊的落窪姑娘親密地談起話來。此時帶刀在外面叫她:「聽說你不跟他們同去。如果真的,我們現在就走吧。」阿漕回答說:「小姐留在這裡,心緒不好,我怎麼能走呢?少將在那裡厭煩了,你去慰問他吧。前回說起的畫冊,你就帶了來!」便給他一封信。
少將的妹妹,已經入宮當了女御的,有許多圖畫。帶刀曾經說過,如果少將和落窪姑娘通了,他就去拿圖畫來給落窪姑娘看。
帶刀立刻拿了這信去給少將看。少將看了信,說:「這是你妻子的手筆麼?寫得很出色呢。機會很好,我就去,你去叫她們作準備吧。」
帶刀說:「那末,請給我一捲圖畫。」少將說:「不行,預先講好的,等事情成功了才給圖畫呢。」帶刀答道:「現在正是好時機了。」
少將笑著,走進自己的房間裡,用手指蘸了些墨,在一張白紙上畫一個小嘴巴的男子,在上面寫道:「你愛圖畫,只是
恨汝無情心戚戚,
愁顏不似畫中人。」
叫帶刀把這信帶給落窪姑娘。
帶刀便去找他的母親,即少將的乳母,對她說道:「快給我準備一包美味的果物,我馬上來拿。」說過之後就出去。
帶刀把阿漕叫出來。阿漕急忙問道:「圖畫呢?怎麼樣了?」帶刀說:「這便是。把這封信交給小姐,便知道了。」阿漕說:「又是撒謊吧。」便接了信。
落窪姑娘正在納悶,讀了這封情書,問道:「為什麼這裡說有圖畫呢?」阿漕答道:「是我寫信把這事告訴帶刀,大概這信被少將看到了吧。」
落窪姑娘說:「真討厭啊!我心中的事似乎被人看透了。像我這種不能見世面的人,最好是什麼都不懂。」她今天特別不高興。
帶刀叫阿漕,阿漕就出去。帶刀出其不意地問道:「留著看家的,有哪些人?」問明之後,便走進去找這些人,對他們說:「你們很寂寞吧。這袋裡的果物,拿些來吃吧。」叫一個人去告訴大家:「無論何人都可以吃。」便把整整兩袋果子都送給他們。
一隻大袋裡,盛著各種果物,各種糕餅,紅白相間。白紙隔開的地方,盛些烤飯糰。又寫一張字放在裡頭:「這些東西,在我家裡,也是奇異的不足取的食物。住在這府里的諸君,不屑吃這種東西吧。這些烤飯糰,可以送給那個名叫露的粗工。」他知道他們都寂寞,所以裝出精神勃勃的樣子給他們看。
阿漕看了,皺著眉頭說道:「呀!好古怪!這些烤飯糰和果子是什麼意思呢?這是你玩弄的花樣麼?」
帶刀笑著說:「我不知道。我怎麼會弄這種不三不四的花樣!喏,是我母親瞎討好呀。露!把這個拿去吧。」就把那些食物交給他了。夫妻兩人就同平日一樣互相談談各人的主人的性情。帶刀獨自想道:今夜天下雨,少將大概不會出門的吧。便放心地就寢了。
此時無所顧忌,落窪小姐便獨坐彈箏,音調優美可愛。帶刀聽了很感動,說道:「小姐原來有這樣高明的一手!」阿漕說:「是呀!這是她已故的母親教她的。小姐六歲上就學會了。」
此時少將悄悄地來了。先派一個人來叫帶刀:「有話要說,請你出來一下。」帶刀立刻會意了。他想不到少將果真會來,心中惶惑不安,在裡面答道:「我馬上來了!」便走出房間去。阿漕走到小姐那裡去了。
帶刀對少將說:「要來,總得先打個招呼。這樣突然地來了……況且,對方心裡怎麼樣,也不大明白,真是困難了。」
少將不管,說道:「何必這樣認真!」輕輕地拍拍帶刀的肩膀。帶刀苦笑著說:「沒有辦法了,請下車吧。」便領導他一同進門去。少將打發車子回去。吩咐車夫,明天天沒亮的時候來接。
帶刀暫時站在自家房門口,和少將說話,把安排告訴了他。這時候家中人很少,可以安心行事。少將說:「讓我偷偷地看看小姐。」帶刀說:「也許您看不上眼。如果像舊小說中的女主人公物忌姑娘那樣難看,怎麼辦呢?」少將笑道:「那時候,沒有戴草笠,就用衣袖蓋住了頭逃走吧。正像那小說中所描寫的一樣。」
帶刀引導少將走進落窪房間的圍牆和格子窗中間。自己暫時站在帘子前面看守,防有留在家裡的人看見。
少將向房間裡一張望,但見室內點著一盞幽暗的燈,連帘子和屏風也沒有,可以看得很清楚。面孔向著這邊坐著的,大概是阿漕吧。她的頭髮很美麗,白色的單衣上罩著一件有光澤的紅單衫。在她前面,靠在柱上的,大約便是小姐了。她穿一件白色的舊衣服,上面罩著一件紅色的棉衣,長過腰下。她的臉稍稍側過去,看不清楚。頭的輪廓和發的形狀,都是美不可言。他正在張望的時候,燈火熄滅了。
少將覺得失望。但是心底里湧起強烈的感覺:現在這姑娘一定要變成我的人了。
但聽得這姑娘說:「呀!暗得很。你的丈夫獨自在房中,你早點回去吧。」這聲音非常嬌嫩。阿漕答道:「剛才有客人來,他出去會客了。我就住在您身邊吧。這樣寂寞無聊,您一個人害怕吧。」落窪姑娘笑道:「不會害怕的,我早已習慣了。」
少將從格子窗邊走出來,帶刀迎面就說:「怎麼樣?要回去麼?要我送您回去麼?那頂草笠呢?」少將笑道:「你被你那個標緻的老婆迷了魂,卻來拆敗我的事情!」
少將心中想:小姐穿的衣服很破舊,也許看見了我怕難為情?但他已決心同她相會,便對帶刀說:「你快喊你那個人出來早點去睡覺吧!」
帶刀回到自己房裡,高聲呼喚阿漕。阿漕回答說:「我不來了,今晚要在這裡陪伴小姐。你早些到值班室里或別處去睡覺吧。」
帶刀又叫:「剛才那個客人,有話要我轉告你。你出來一下子吧!」阿漕說:「到底有什麼事呀?不要這樣嚕囌!」便開門出來了。
帶刀一把抓住了她,對她說道:「剛才的客人對我說,晚上下雨,一個人睡覺是不好的,來吧!」便拉著她走。阿漕笑道:「你瞧!什麼事情也沒有呀!」爭執了一會,帶刀終於硬把她拉進房去,兩人靜悄悄地睡覺了。
落窪姑娘獨自不能成眠,坐著彈箏,信口吟道:
塵世茫茫皆可厭,
深山洞裡覓安居。
此時少將把格子門上的木片巧妙地旋開,鑽進房間裡。落窪姑娘嚇了一跳,站起身來,被他一把抓住不放。
拉開格子門的聲音,被陪著帶刀睡在隔壁房間裡的阿漕聽到了。她不知道是什麼事情,想走出去看看,卻被帶刀抱住,起身不得。阿漕說:「你幹什麼?隔壁的格子門響,讓我去看看就來,放我吧!」
帶刀說:「是那隻狗吧。或者是老鼠吧。沒有什麼事,不要大驚小怪。」他不放她走。阿漕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啊!你好像是有什麼心事,所以說這種話。」帶刀說:「我並沒有什麼心事,睡覺吧!」他緊緊地抱著她躺下了。
阿漕掙扎著說:「啊呀!這算什麼呢?討厭!」她掛念小姐,心中焦灼得很,然而動彈不得。帶刀緊緊抱住她,女人氣力小,無可如何。
這一邊,少將拉住落窪姑娘,脫下了自己的衣服,抱著她睡了。落窪姑娘異常驚詫,渾身發抖,只是嚶嚶啜泣。少將對她說:「我知道你嫌這世間苦辛,特來替你找一處不聞塵世憂患的安靜的山洞似的住家。」
落窪姑娘想,這是誰呢?想是那位少將了。她就想起自己的服裝粗陋,尤其是裙子很齷齪,恨不得就此死去,只管吞聲哭泣。少將看到她那身世飄零的模樣,也覺得不勝傷心,便默默無言地睡覺了。
阿漕睡的地方很近,隱隱地聽到落窪姑娘啜泣的聲音。她猛然想起:「大概是那位少將偷偷地進去了!」她慌慌張張地想爬起來,卻被帶刀按住,起身不得,便罵道:「你把我拖住在這裡,不知道小姐怎麼樣了。我通宵不安呢。你這種人,真是全無人情的!」她用力想擺脫帶刀抱住她的手而爬起身來。帶刀卻笑著對她說:「我並不知道有什麼事情。樣樣事情都要問我,我哪裡吃得消?你想想看吧,現在小姐房間裡,大概有強盜走進去了,有一個男人走進去了。如果這樣,你現在進去,怎麼辦呢?」阿漕說:「不!怎麼可以只當不知呢?這男人是誰?你說出來吧!啊呀!罪過啊!小姐不知怎麼樣了!」她號啕大哭起來。
帶刀笑著說:「算什麼呢?像小孩子一樣!」阿漕生氣了,認真地說道:「我嫁了你這個薄情人,真是……」帶刀說:「老實告訴你,是少將來看望她。就是這麼一回事。你靜悄悄,好麼?這也是前世因緣,是沒有辦法的。」阿漕說:「這件事我一點也不知道。小姐總以為我們夫妻兩人串通的,我真冤枉了!我為什麼今晚離開了她呢?要是睡在她身邊,就好了。」她還是生氣。帶刀說:「不會的!小姐一定知道你是不相干的。你不必這樣生氣。」他使她沒有動怒的餘地,抱著她睡了。
少將對小姐說:「你這樣地不肯對我說真心話,是什麼道理呢?我想,我雖然是個微不足道的人,但也不至於應受這樣的苦痛。我屢次送上的信,沒有得到一個字的回覆。我想這戀愛是失敗了,今後不再寫信。然而每次送出了信,便覺得戀慕之情充滿全身,終於不管你討厭我,定要來和你相會,這真是前世的宿緣。這樣一想便覺得你的冷酷反而是可喜的了。」
少將抱著她躺著,一面向她如此分說。小姐覺得羞恥得要死。她單衣也沒有穿,只穿一條裙子,幾乎是赤身露體,想起了難以為情,眼淚和冷汗一齊流出。少將也體會她這種心情,覺得可憐又很可愛,百般地安慰她,但落窪沒有回答的勇氣。她羞恥之極,心中怨恨從中拉攏的阿漕。
她好容易度過了悲痛的一夜,東方發白,雞聲啼出了。少將枕上吟詩道:
憐卿通夜吞聲泣,
聽到雞啼恨轉深。
又說:「你總要答覆我。我不聽到你的聲音是不安心的。」落窪用若有若無的聲音答道:
我心憂恨誠如此,
除卻長啼一語無。
她的聲音嬌嫩可愛。以前少將以為她是一個淺薄的女子,現在了解她的真心了。
外面有叫聲:「車子到了!」
帶刀對阿漕說:「你到那邊去通報一聲。」阿漕說:「昨夜只當作不知,今朝去通報,小姐總以為我是完全知情的。你這個壞蛋,做出這種事情來,叫小姐厭惡我……」她那種怨恨的神氣,竟像一個小孩子。
帶刀便同她說笑:「不要緊的。小姐厭惡你,我疼愛你嘛。」帶刀就自己走到落窪的格子門邊,咳嗽幾聲。少將就起身了。他把被頭拉過去蓋在落窪身上,但見她單衫也不穿,怎禁得早寒。便把自己的單衣脫下來,蓋在她身上,走了出去。落窪此時羞恥得很,覺得無地自容。
阿漕覺得非常為難。但是關起門來坐在房裡,又不好意思,便走進小姐房中去,但見小姐還睡著。她正在考慮,對小姐怎麼說法呢?這時候帶刀的信和少將的信一同送到了。
帶刀的信上寫道:「昨晚通夜身體失卻知覺,受盡痛苦,實在迷惑之至。我對你毫無疏略之處。昨天白天也被你怒目而視,以後如何不得而知了。思想起來,你真是一個可怕的人。小姐被人冒犯了,你埋怨我,說我是個壞蛋。這樣冤枉我,我實在迷惑不解。現在送上少將的一封情書,希望得到回信。在現今的世間,這種事情算得什麼呢?用不到發愁的。」
阿漕把少將的情書送給小姐,對她說道:「這裡有一封信。昨夜我無心無思地睡著,不知不覺地天亮了。現在我無論怎樣分說,小姐總以為我是辯解。但這也是難怪的。那種事情,如果我有絲毫知道,我真是……」
她這話是要表明自身的潔白。但小姐不回答,看她的樣子還不想起身。阿漕覺得悲痛,又說:「唉,小姐還是以為我是知情而幹這件事的。唉,罪過!我長年服侍你,怎麼會幹這種沒良心的事呢?我只是為了小姐一人在家寂寞,所以連那快樂的旅行也不參加。誰知完全沒用,小姐不要聽我的話,對我絕不理睬。照這樣子,我不能再住在你身邊,還是讓我走了吧。」說罷哭起來。
落窪姑娘聽了這話,覺得阿漕確是一片苦心,很是可憐。便開口說道:「不,我不以為你是知情的。只是突如其來,教人難受。況且我的服裝襤褸,被人看到,實在太難堪了。如果已故的母親還在世,我決不會遭逢這種憂患。」說罷也哭了。
阿漕說:「的確是這樣。從來繼母總是厲害好,但是這裡那位夫人的心,實在與眾不同。少將也是早已知道的。所以他一定能夠體會你的心情。只要少將的心不變,真是多麼可喜的事啊!」
落窪說:「這種希望,我想也不敢想。像我這樣姿態醜陋的人,難道會有人看見了愛上我麼?況且這種消息傳布出去,家法森嚴的母親知道了,怎麼說呢?她曾經說過,替別人做了活,不許住在這家庭里呢。」她說著不勝恐怖。
阿漕說:「所以,索性走出這家庭就好了。這樣地受盡折磨,何苦來呢!人生在世,幸福也許會輪到身上。小姐的命運不會永遠是這樣的。況且,對方請你這樣維持一下,他是會永遠思念你,這是很清楚的!」她說得頭頭是道。
時間過得久了,使者催促回信。阿漕對小姐說:「快快看信,現在無論怎麼樣考慮,也是沒有用的了。」她安慰她,便把少將的信展開來給她看。小姐低著頭看,但見只有一首詩:
底事與卿相見後,
戀情反比昔時增。
但是小姐心緒不佳,沒有寫回信。
阿漕寫回信給她的丈夫帶刀:「啊呀!真討厭啊!這算什麼呢?昨夜的事情,真是太無法無天,太不應該、太沒良心的行為了!自今以後,我什麼都不相信你了。小姐實在心緒不好,現在還睡著。因此送來的信,還沒有讀過。看她的樣子,真是懊惱得很……」
帶刀把種種情況報告少將。少將以為小姐對他並非那麼不快。只因她的服裝太簡陋,所以看見他的時候難以為情,直到他離去後還是怏怏不快。他很可憐她。
晝間,少將寫第二封情書:「你還沒有對我開誠解懷地講真心話,不知怎的,我憐愛你的心越發熱烈了。正是:
不肯開誠無一語,
我心反覺戀情增。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原故。」
帶刀的信很簡短:「到了此刻,不寫回信是不成樣子了。事已如此,只有專心一致地相思相念。主子的愛情永遠不變,是看得出的,而且他也親口說過了。」
阿漕勸小姐,必須寫封回信。但小姐回想,昨夜少將看到了她的模樣,不知作何感想。她深感羞恥,難以為情,實在沒有勇氣寫回信。便蓋著被頭睡覺了。
阿漕也沒得話說,便寫一封信:「來信小姐已經看過了。但是因為非常苦悶,實在不能寫回信。而且,所言來日方長,她也不能相信。她以為不久一定會變心的。少將的樣子不很可靠,是你在表面上替他說得好聽的吧。」
帶刀把這信送給少將,少將看了笑道:「啊呀!阿漕這個人,真是個聰明伶俐、能言善辯的女子啊!大概是因為小姐非常怕羞,所以她要給她爭點面子吧。」
且說阿漕另外沒有可以商量的人,只能獨自一人想這樣想那樣,坐立不安。她在小姐房間裡打掃灰塵,看見屏風、帷簾都沒有,全無一點室內裝飾,實在毫無辦法。小姐本人呢,一切不顧地躺著。她想替她整理坐具,扶她起來,但見她的神情非常苦悶,眼角上淌著淚。阿漕很可憐她,對她說道:「小姐,我替你梳頭吧。」像哄小孩一樣安慰她。但小姐回答說:「我難過得很。」依舊躺在那裡。
這位小姐原有少量隨身應用的器具,都是已故的母親的遺物。其中有一面鏡子,是很漂亮的。阿漕想,如果連這點也沒有,那是太不成樣子。便把它仔細揩拭一番,陳列在小姐枕邊。
這樣地做粗工、做細工,忙忙碌碌地過了一天。已經是少將就要來到的時候了。阿漕對小姐說:「實在委屈了你!這條裙子還沒有十分舊。少將就要來了。你就穿上了這個……真是倒霉。」就把她自己的一條裙子悄悄地送給小姐,這是一條非常美麗的、值班時穿的裙子,只不過穿過兩次。她又說:「這種事情,實在太荒唐了。但是誰也不知道的,請穿了吧。」小姐覺得難以為情。但是今夜再像昨夜那樣會見少將,實在太不成樣,便懷著感謝之情穿了這裙子。阿漕又說:「薰香呢,最近三小姐慶祝梳頭時我討了些來,真是一點點,現在就用了吧。」便把準備好的衣服加以薰香。
此外,至少小型的三尺的長帷簾,是不可少的。然而無法辦到。向誰借呢?尤其是被褥太薄,太粗陋,也得想辦法。便寫一封信給小姐的姨母。這姨母的丈夫本來是在宮中當差的,現在改任地方官,做了和泉守。
阿漕的信上寫道:「因為急需,不得不向尊處請求。實因有一個客氣的朋友,為了避開太白神所在的方向,要到我們這房間裡來住一下。這樣,必須有個帷簾。還有被褥,對這樣的客人,太難看的拿不出來。真是對不起了,如果有相當的東西,即請借用一下。屢次打擾,實在很不應該。但因急需,顧不得了。」她匆匆寫好,就派人送去。
姨母的回信說:「久不通問,時深懷念。直到今日才得消息,不勝喜慰。這幾件粗陋的用品,都是我為自己置備的。這樣的東西,恐怕你們那裡很多吧。帷簾一併送上。」送來的東西中,還附有一件紫菀色的棉衣,即表面淡紫色、裡面青色的。
阿漕的高興不可言喻。她把種種東西取出來給小姐看。把帷簾的帶子解開,張掛起來。這期間少將已經來到了。阿漕引導他到房間裡。小姐覺得躺著太沒有禮貌,想坐起身來。少將說:「你很累吧?不要坐起來。」立刻和她一起躺下了。
今夜和昨天不同了,裙子上薰香撲鼻,衣服煥然一新。小姐心情愉快,少將也安心地躺著。今夜小姐有問必答,少將對她無限憐愛,情話娓娓不倦,不覺天已亮了。
外面有人叫:「車子到了!」少將說:「稍等一下,看看天有沒有下雨?」他還是躺著。阿漕要辦些盥洗水和早粥,想去和廚房裡工作的一個人商量,然而因為家裡的人都出門去了,所以廚房裡沒有準備早粥。
阿漕便捏造些理由,對他說道:「實在是因為帶刀的一個朋友,昨夜有事來和他商談。因為下雨,就在這裡宿夜,還沒有回去。我想辦些早粥請他吃,但沒有東西,只得來和你商量。請給我些酒;如果海藻有多餘的,也請給我少許。」
那個人說:「這的確使你為難。碰到臨時發生的事,實在是難於應付的。好,這裡倒有少許,是準備家裡的人回來時用的。」阿漕順著說:「不錯,家裡的人一回來,就要辦開暈酒的。」她看見對方很和氣,便老實不客氣地打開瓶子,倒了些酒。那人說:「不要倒光,留一點吧。」阿漕應著:「知道,知道。」又用紙包了些海藻,藏在一隻小炭簍里,拿回自己房間裡去。
她呼喚那個名叫露的工人:「你給我好好地煮些粥,煮好了馬上送來。」自己就出去找乾淨的食桌。
她想送盥洗水,須用大臉盆,家裡沒有這東西。好,就把三小姐的暫時借用一下吧。她準備送進去給少將,便把捲起的頭髮放下來,把衣服整理了一下。
小姐非常苦悶地躺著。阿漕裝扮得很漂亮,穿著禮裝,束著寬帶,身長約三尺,一頭黑髮,裊裊婷婷地走到少將面前去。帶刀出神地目送著她。
阿漕從房間面前走過時,自言自語地說:「這格子窗讓它這樣關著麼?」少將想仔細看看小姐的模樣,說道:「小姐說很暗,打開了吧。」阿漕就上前一步,把格子窗打開了。
少將起身,穿好衣服,問道:「車子來了麼?」外面答道:「停在門前了。」他想回去,但見非常講究的早飯端出來了。盥洗器具也送來了。少將覺得很奇怪:他聽說這裡萬事不周,不料樣樣俱全。小姐也想不到設備會如此周到,頗感詫異。
天上降些小雨,幸而四周肅靜無人。少將想出去了,向小姐看看。但見在早晨的天光之下,容顏無限美麗,他對她的愛情愈加深厚了。少將回去之後,小姐略吃些粥,又躺下了。
今夜是結婚第三日,應該做慶祝的餅給新郎新娘吃。但是別無可商量的人,阿漕就再寫信給那位和泉守家的姨母:「最近承蒙賜借種種物品,實甚感激,應該鄭重道謝。今天又有事相煩:因有特別用處,需要些餅。此外若有果物,亦請惠賜若干。實因這位客人為了避開方向,本來說是住一兩天,豈知要延長四五十天。因此上次拜借諸物品,眼下還不能奉還。還想另借一隻精小的臉盆。絮索太多,很對不起。念在至親,還請原諒。……」
少將送來情書,是一首詩:
一自分攜後,相思刻刻增。
願同明鏡里,形影不離分。
落窪今天第一次給他回信,也是一首詩:
鏡里容顏好,分明是我身。
豈知空照影,相對訴悲情。
她的筆跡非常秀美。少將看了喜形於色,愛情更增。
姨母有回信送給阿漕。信中寫道:「你是我已故的姐姐的後身,我想起常覺戀戀。我沒有女兒,我常想迎接你到這裡來,就做我的女兒,使你一生安樂。但是你不能來,我常引以為恨。所需要各物,一概送給你。以後如有缺乏,隨時告我。臉盆也送給你。做官人家,連這種東西也沒有,真是笑話,你為什麼不早說呢?女子家不講究妝飾,是難看的。不知你為什麼這樣。要餅,毫無困難,現在立刻做給你。那些器具和餅,大概是結婚第三日慶祝用的吧?不論如何,總想和你見一次面。實在很想念你。你無論要什麼,只管對我說。我家領地里的收入,在現今總算是豐富的。所以無論何物都可供應。」
這封信里的話非常誠懇,阿漕看了高興得不得了,拿給小姐看。小姐看了說:「為什麼托她做餅呢?」阿漕笑嘻嘻地說:「這是有個道理的。」
不久,姨母那裡送來了上等的飯桌和臉盆等物,都是形式很好看的。另有一隻袋,裝著白米。還有果物、乾魚等食物,都用紙包好,端端正正地裝著。今夜是少將來到的第三夜。所以必須儘量布置得體面,請他吃慶祝的餅。阿漕從袋中取出各物,分別安排。
天色漸暮。小雨已經停止,忽然又下起來,竟變成傾盆大雨。這樣的天氣,姨母那裡的餅不會送來了吧?正在焦慮,但見一個男僕撐著一頂大傘,送來一隻木箱,裡面裝著餅。阿漕高興得不得了。打開箱子蓋,但見草餅兩種,製成小型,色彩也有種種,不知花多少時間做起來的。附有一張字條,上面寫道:「你有急用,我匆促地做起來,恐怕很不合意吧,非常抱歉。」因為大雨,使者急欲回去。阿漕一時拿不出肴饌,光請他喝些酒,讓他回去了。匆匆附一紙回信:「感謝之意,不能盡述。」表示無限的喜慰。一切皆已準備停當,阿漕又高興得不得了。她連忙拿些餅盛在盒子蓋里,送給小姐吃。
傍晚,天色漸暗,雨惡作劇地大了起來,也不能出去了。少將對帶刀說:「可惜,今晚恐怕不能到那邊去了,這樣大的雨。」帶刀說:「現在剛開始往來,還沒有幾天,不去是不好意思的。不過碰得不巧,這樣大的雨,不去也不能說是我們的怠慢,所以沒有辦法。只得寫封信,說明這情況。」他的臉上露出對不起對方的神色。
少將說:「好的。」便寫信:「本當立刻前來,無奈時機不巧,無可奈何。絲毫沒有怠慢之心,請勿見怪為幸。」
帶刀也寫一封信給阿漕:「我就想回來。我們主人也就想出門。怎奈如此大雨,只好在這裡愁嘆。」立刻派人將信送去。
阿漕看了信,想道:這樣,一切都變成泡影,可惜之極,便寫一封回信給帶刀:「啊呀,古詩中不是說過:『不惜衣裳濕,冒雨來相會』麼?何等薄情啊!既然如此,無話可說了。大概,當初是你騙他來的。你犯了這等錯誤,現在就不負責了?古詩中說:『今宵竟不來,更欲待何時。』世間真有這事情。不來也罷,很好很好!」這封信寫得淋漓盡致。
小姐的回信,只是一首詩:
身世不逢辰,憂思殊難釋。
為恨薄情人,今宵袖盡濕。
兩封回信送到時,已是黃昏戌時了。
少將在燈光之下看了小姐的詩,覺得非常可憐。又看了給帶刀的信,說道:「她說了許多抱怨的話呢。今天是結婚第三天的晚上。開頭就如此,是不吉利的吧。」他覺得非常可憐。但雨勢越來越大。沒有辦法,兩手托著面頰,靠在桌上出神。
帶刀嘆了幾口大氣,想走開去了。少將喚他回來,對他說道:「且慢,你準備怎麼樣?想到那邊去麼?」帶刀說:「我準備去,至少去講幾句安慰的話吧。」少將說:「那麼,我也去。」帶刀很高興,說道:「啊呀!那是好極了!」少將說:「去找一把大傘來。現在準備濕透衣裳了。」說罷就走進內室去。帶刀出去找傘了。
阿漕做夢也想不到少將會來,正在悲嘆他的無情。她憤憤不平地罵道:「唉,從來沒有這樣討厭的,這大雨!」小姐安慰動怒的阿漕:「為什麼講這些話!」她也覺得可恥,沒精打采地說。阿漕又咒道:「即使要下雨,像普通那樣下雨,也夠了,哪有這樣討厭的大雨!」
「我身如淚淋,雨勢忽又增。」小姐淒涼地念著《古今集》里的戀歌,靠在柱上,不再聽阿漕講話。
少將脫去了外衣,穿一身白衣服,和帶刀兩人合撐著一頂大傘,悄悄地開門出去了。
天色漆黑,兩人走不慣凹凸不平的夜路。他們喘著氣蹣跚地走著。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碰到一個行列,點著火把,高聲叫喊走來。這條路很窄,又沒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只得將身靠邊,用傘遮蔽面孔。行列里有幾個小官吏模樣的人叫道:「喂!走路的兩個人,站定!這樣的大雨,又是半夜裡,光是兩個人走路,不是好東西,抓住!」兩人無可奈何,只得在路旁站定。那人用火把照照他們,說道:「這兩個人穿著白衣服,大概不是賊吧?」另一人說:「不,逃出來的小賊也有穿白衣服的。」臨走時又罵道:「無禮的傢伙,站在這裡做什麼?走吧!」說著,敲敲他們的傘。兩人沒有辦法,只得踏著糞便,走那齷齪的小路。其中又有人說:「故意用傘遮住面孔,不是好東西。」兩人只得將傘橫下來,淋著雨,踏著糞便走去。又有人用火把照照他們,說:「這傢伙還穿著外套呢。大約是窮人出去偷老婆的吧。」這樣地訕笑著,走過去了。
好容易抬起頭來,少將說:「這些大概是衙門督的巡迴夜警。他們把我當作盜賊,好像要把我抓去的樣子,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的事。他們稱我為赤腳強盜,倒是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兩人說說笑笑,走了一會。
少將說:「喂喂,我們還是回去吧。一身糞土,氣味很臭,這樣地去,反而被人討厭吧。」
帶刀笑著說:「這樣的大雨,步行而往,這深情厚意教人感激不盡,哪裡會臭?恐怕比麝香還香呢!況且離家已經很遠,到那邊倒是很近了。去吧去吧!」
帶刀堅持要去,少將也覺得,既然下決心來了,半途而廢,也很可惜。他就回心轉意,提起精神繼續前往。
晚上人都睡了,門已經關上,好容易敲開了,走了進去。帶刀先引導少將到自己的房間裡,拿水來給他洗腳,自己也洗了。少將對帶刀說:「明天早上天沒有亮就要起來。我要在面目看不清楚的時候回去。你切不可誤事!我這樣子很難看呢。」說罷,就輕輕地敲落窪的房間的格子門。
小姐怨恨今宵不來的人無情。但這還在其次,她所憂慮的是,這件事宣揚出去,被嚴厲的母親知道了將怎麼說,她的遭遇勢必更加困苦了。因此她躺著,不能成眠,只是吞聲飲泣。
阿漕白費心血,唉聲嘆氣,坐在小姐面前,靠在壁上休息。忽然聽見格子門上的聲音,驀地站起身來,說:「怎麼?格子門上有聲音呢。」便走過去,聽見少將的聲音:「開門!」她吃了一驚,連忙開門,但見少將挨身而入,渾身濕透!
阿漕叫道:「啊呀!怎麼濕得這樣厲害!」少將說:「惟成(即帶刀)說,使得小姐不高興,對她不起。我把衣服撩到膝蓋以上,用帶子紮好了走來。路上跌了一跤,滿身是泥了。」他把衣服脫下,阿漕接了,說:「讓我拿去烤。」便把小姐的衣裳給少將穿上了。
少將走到小姐躺著的地方,恨恨地說:「弄得這般模樣,倘有一個女人來抱我,我多麼歡喜啊!」便把手伸到帷簾中,覺得小姐的衣袖上有些濕。他想,大概是恨我不來而哭泣吧。他很可憐她,吟出古歌的上句:
因思何事青衫濕?
小姐接著吟出下句:
慨念終身淚雨淋。
少將說:「這雨如果知道你的身世,一定到現在為止就不再落了。因為我已經來了。」就和小姐一起躺下。
阿漕把那餅整齊地盛在一隻匣子蓋里,送到枕邊說:「請用這個。」少將說:「我想睡,疲倦得不堪呢。」他不想坐起來。
阿漕說:「但今夜一定要吃的。」少將說:「到底是什麼?」抬起頭來一看,但見許多婚禮三朝用的餅,整齊地盛著。不知道是誰這樣周到地安排著的。想起了有人這樣熱誠地等待我來,心中異常快慰。便問阿漕:「這是三朝餅,聽說吃的時候有一定的規矩,是怎麼樣的?」阿漕說:「這個你不會不知道吧。」少將說:「獨身的人,沒有吃過婚禮的餅呀。」阿漕說:「聽說是要吃三個。」少將說:「啊呀,這句話沒有什麼風趣。女人吃幾個呢?」阿漕笑著說:「由你說吧。」
少將對小姐說:「那麼,你也吃點。」落窪怕羞,不大想吃。少將認真地吃了三個,開玩笑地說:「怎麼樣?那個藏人少將(三小姐的丈夫)能像我一樣地吃麼?」阿漕笑道:「也會吃的吧。」夜已很深,大家睡了。
阿漕回到帶刀那裡,但見他還是渾身濕透,像一隻落湯雞,抖抖瑟瑟地蜷伏著。阿漕說:「淋得這樣濕!沒有傘麼?」帶刀低聲地告訴她途中被夜警盤問的情況,笑著說道:「這樣深切的愛情,沒有前例,真是古今無類,難得之至啊!」
阿漕說:「略有點兒像,但是還不夠呢。」帶刀直率地答道:「你說略有點兒,可見女人貪得無厭,所以討厭。今後即使有二十次,三十次的薄情行為,也可因今晚的深情厚意而受到原諒了。」阿漕說:「又要自說自話了,你這個人!」說著躺下了,又認真地說:「的確,今晚倘不來,怎麼辦呢!」又說了些閒話,就睡著了。
睡得很遲,不久天就亮了。少將說:「啊呀,怎樣回去呢?靜倒還很靜。」他還是躺著。
阿漕醒來,著急得很。事情的確困難,因為石山寺進香的人要回來了。進進出出的人多,不會沒有人走到這裡來。想起了很不安心。況且還須準備少將用的早粥和盥洗水。她很心焦。帶刀看到阿漕的樣子,說道:「何必這樣地煩躁!」阿漕答道:「叫我怎麼能夠安心呢?住在這樣狹小的地方,動手不得。說不定會有人來。所以提心弔膽呢。」
少將說:「叫他們把車子趕到這裡來,讓我悄悄出去通知吧。」正在這時候,石山寺進香的一批人喧譁地回來了。
「啊呀,糟糕!」
少將叫著,就坐定了。落窪姑娘想起這樣狹小的房間,說不定有人來看,怎麼辦呢?她滿懷憂懼。阿漕更加著急。她在這混亂之中,竟會取得菜和早粥,送與少將。盥洗水也送來了。這樣那樣地奔走,手忙腳亂,恨不得再有一個人來幫助她。正在此時,夫人從車子上走下來,大聲叫喚:「阿漕!阿漕!」
真不得了:客廳的門開著,來不及去關。夫人走到正廳的格子門和竹簾之間,說道:「出門的人,旅途中疲勞了,都去休息吧。你老是在這裡休息,車子到時為什麼不出來迎接呢?你和誰混在一起,真可惡!從來沒有這樣討厭的人!你回到落窪的房間裡去吧!」同時還講些挖苦落窪的話。
阿漕聽到這話,心中很高興,但不好說。她辯解道:「真對不起,我因為正在換衣服。」
夫人說:「隨便你說吧。快去拿盥洗水來!」阿漕倉皇地回答,立刻站起身來,茫然若失了。她就到三小姐那裡去服役。這時候廚房裡的飯菜辦好了。她找個機會,到廚房裡去,同廚司商量,用許多白米來交換了燒好的小菜,拿回來給少將吃。少將聽說這裡萬事不自由,想不到如此周全。小姐更加詫異:阿漕怎麼能有這樣的調度,真想不到。
少將略微吃些,落窪姑娘還睡著,一點也不吃。阿漕把食物盛在一隻鍋子裡,全部拿去給帶刀吃。帶刀說:「啊,我到這裡來,已經很長久了,不曾得到過這樣的賞賜。這是少將來了的原故。」阿漕答道:「今後,慢慢地還有夫人的賞賜呢。這是預先慶祝呀。」帶刀說:「啊唷!嚇死我了!」兩人說笑了一會。
到了晝間,少將和落窪正躺著。夫人本來不大到落窪房間裡來看,這時候不知想起了什麼,走到門邊來,想把門打開。門關得很緊,她就叫:「開門!」小姐和阿漕聽到夫人的聲音,都慌張了。
少將說:「不要緊,開吧。如果她要撩起帷簾來看,我披著衣服躺著好了。」
小姐知道夫人近來的習性,她是會走進來看的。她很為難,但是也沒有可以隱避的地方。她就坐在帷簾旁邊。
外面夫人生氣了:「為什麼要耽擱這許多時間!」阿漕回答:「今天和明天是禁忌日子。」好容易搪塞了一句。夫人說:「不要神氣活現!又不是你自己家裡,有什麼禁忌呀!」小姐說:「那麼,開了吧。」把門閂一拔開,夫人狠狠地推開了門,昂然直入,站在房間中央,環視著四周。
一看,情況和以前不同了,收拾得很清潔。帷簾也有了。落窪服裝也整齊了。室內充滿了香氣。夫人想不通,說道:「怎麼樣子和以前不同了。我出門的期間,出了什麼事情?」小姐不覺漲紅了臉,答道:「沒有……什麼。」
帷簾裡面的少將,想看看夫人是什麼樣兒的。他躺著從帷簾的隙縫中窺看,但見她上身穿著白的綢衣,下面綴著並不講究的絹裙。面孔扁平,確有夫人的風采。她的口角上帶著嬌相,有些可愛。總之,全體很光鮮。只是眉頭稍稍蹙緊,表示性情兇惡。
夫人說:「我這回在路上買得一面鏡子,裝在這鏡箱裡大約是正好的。我想向你借一借呢。」落窪姑娘慷慨地答道:「好,很好。」
夫人說:「唉!你講話直爽,我很歡喜。那麼我就借用了。」她立刻把鏡箱拿過去,取出了其中的鏡子,把自己的鏡子裝進去。大小正好,她很高興,說道:「真箇買到了好東西。這鏡箱上的景泰窯,現今製造不出來了。」說著把鏡箱揩拭一下。
阿漕心中懊惱得了不得,說道:「不過這鏡子沒了箱子,不很方便呢。」夫人說:「我就買來給她。」便站起身來。她表示十分滿意的樣子,說:「這帷簾是哪裡來的?好得很。還有許多別處看不到的器具。似乎有點蹊蹺呢。」
小姐想:少將聽到這句話,不知作何感想。她覺得非常不好意思。只是答道:「沒有這些覺得不方便,所以拿來的。」夫人還是狐疑滿腹。
夫人出去以後,阿漕實在忍耐不住了,說道:「真是倒霉!不給我們東西,也就算了。連我們原有的東西也都要拿去。上次那個人結婚的時候,說是暫時借用,不久歸還的,把屏風等種種東西取了去,但到今天還是當作自家的東西一樣使用著。碗盞等物,這樣那樣,都被取去了。我們去向老大人要求,取回來吧。這裡的用具,忽然變做那邊的小姐的東西了。我們這樣地寬宏大量,你們幾時才能得到報答呢?真是!」
小姐安慰她,說:「算了,各種東西,他們用過之後總會還給我們的。」少將聽了這話,佩服小姐氣度的寬大。他忽然撩開帷簾,拉住小姐的手,問她:「那夫人年紀還輕呢。幾位小姐都像她麼?」小姐答道:「不,小姐們不像她,都很漂亮。母親不知怎的,今天被你看到了難看的姿態。將來有人問你,你怎麼說呢?」這樣地暢談衷曲,少將越發覺得這小姐可愛了。他想,當初如果斷絕了這戀情,真是後悔莫及。這件事做得很好。
不久,夫人叫一個名叫阿可君的童子送鏡箱來了。是一隻黑漆的箱子,直徑約有九寸,厚三寸,是一件古式的器具。陳舊得很,那漆處處剝落了。童子傳言道:「這是清一色的,漆雖然有些剝落,但是確係上等物品。」
阿漕看了,忍不住好笑。把鏡子裝進去看,太大了,不成樣子。「唉,難看極了。索性不裝箱子,光是用鏡子算了。從來不曾見過這種東西。」小姐說:「不要說這樣的話。送我們是要感謝的。的確很好。」小姐叫那童子回去。
少將拿起這鏡箱來看看,冷笑一聲,說:「哪裡去找出這種老古董來。夫人收藏的東西都很別致,是珍貴無比的啊!佩服。」
天亮了,少將回去了。
落窪姑娘起身,對阿漕說:「我真高興,全靠有這帷簾,可以給我遮羞。」阿漕把家中種種情況告訴她。這阿漕年紀雖然還輕,而用心非常周到,真是一個可憐可愛的人。小姐想起:阿漕以前曾經名叫「輔助」,確是名符其實。
阿漕把帶刀所說昨夜的情況告訴小姐,盛稱少將對小姐的愛情的深摯。她說:「只要少將的真心長久繼續,永遠不變,那麼小姐過去所受的委屈,都會翻身,真是多麼可喜的事啊!」兩人講了許多知心話。
這天晚上少將進宮去,不曾到這裡來。次日,送來一封信。寫道:「昨夜我在宮中值宿,不曾過訪。阿漕大概在責備帶刀了,想起了覺得可笑。她的能言善辯,不知是從哪裡學來的。我眼前浮現出那位夫人的面目來,無端地覺得可怕。今夜我回想昔日,深為感動,正如古人的戀歌所說:『一自與卿相契後,不知昔日是何心。』
當年無墨礙,晨夕自悠悠。
昨夜與君別,獨眠不耐愁。
你希望離開這顧慮繁多的境界麼?我們去找一個安樂的住處吧。」這信寫得非常懇切。
帶刀說:「早些給回信吧。」
阿漕看了少將的信,對帶刀說:「你多嘴多舌,講了我許多壞話吧。我對你無話不談,你卻欺負我。」
小姐的回信說:「昨夜我的感覺正像古人的戀歌所說:
涼風秋瑟瑟,團扇嘆無情。
嘗恐君心變,淚珠似雨淋。
我也吟成一首:
嘗恐君心變,恩情不久長。
妾身多薄命,憂思永難忘。
的確,這世間好像是關著門的,無法逃出。正如阿漕所說:犯罪之人多恐怖也。」
帶刀拿了這封信正要出去,那個藏人少將說有要事,把他叫住了。他來不及送信,便把信揣在懷裡。
藏人少將叫住帶刀,是要叫他梳頭。梳的時候,藏人少將彎下身子,帶刀也彎下身子。那封信從懷中落在地上,帶刀不曾注意到。三小姐的丈夫藏人少將眼睛尖,悄悄地取了這封信。
梳好了頭,藏人少將走近內室,把信遞給三小姐,說道:「真奇怪,這是帶刀掉落的,你看吧。筆跡很清秀呢。」三小姐說:「這是落窪姑娘的字呢。」藏人少將說:「是寫給誰的?這人的名字很奇妙。」三小姐說:「確有這樣的人,是個做針線的人呀。」她看看這情書,覺得奇妙。
帶刀整理了梳頭用的臉盆,想出門去,不見了懷中的信。啊呀,不得了!他坐立不安,把衣服都抖過,把帶子解開來看,都找不到信。怎麼辦呢?他的臉漲紅了。
然而他不曾到過別的地方。要是掉落,一定掉在這裡。他把藏人少將的寶座拿起來看,還是沒有。誰拿了去呢?他耽心,不知會引起何等大事。左思右想,兩手支著面頰,茫然若失。正在此時,藏人少將出來了,看見他這般模樣,笑著說道:「怎麼?帶刀的樣子很不自在呢。掉了什麼東西麼?」
帶刀看出,一定是被這個人藏過了。他急得要死,這真是糟糕透頂了,便向他哀告:「求求您,還了我吧!」藏人少將說:「我不知道。小姐說你是『江水上山流』呢。」說著就走了。
古歌:「玉顏麗如此,何用更他求。若負三生誓,江水上山流。」他說帶刀是「江水上山流」,意思是說帶刀已經有了阿漕,又和別的女人通情。而這別的女人,帶刀想來,是指落窪姑娘。他氣得眼前一團漆黑。
他毫無辦法。此事被阿漕知道了,將罵他何等疏忽。他覺得可恥。然而無可奈何,只得回去對阿漕說:「剛才我拿了那封回信出去的時候,被那人叫住了,要我梳頭。我不當心,掉落在地,被他取了去。真是糟糕!」說時上氣不接下氣。
阿漕聽了,說:「這不得了!不知會引起何等的大亂子呢。本來,夫人已經在疑心有什麼事情了。不知要鬧得怎麼樣呢。」兩人都嚇得身上出汗。
三小姐把這封信給母親看,說是怎樣拾得來的。夫人說:「果然如此,我早就覺得奇怪了。對方是誰呢?帶刀拿著這信,看來就是那個男子了。大概這男子對她說過要來迎娶等話吧,因為這信上說走不出這門。我正想不給這女孩子嫁男人,現在倒有些討厭了。她如果有了男人,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住在這裡,要把她接出去的。我家沒有了這個人,倒很不方便。我是想把落窪當作你們的僕役的呢。不知究竟是哪一個壞蛋做這件事的。不過,不要太早聲張,否則那人會把她隱藏起來。對任何人也不要說起。……」
於是關於這情書的事,絕不談起,靜觀形勢。帶刀等覺得奇怪。
阿漕向落窪姑娘請求:「你的回信,這般地被人拿了去。實在說不出口。請小姐再寫一封,好不好?」小姐聽了,耽心得不得了。她想,夫人一定也看到了。她憂愁地說:「我一點氣力也沒有了。」那悲哀的樣子,教人目不忍睹。帶刀沒臉到少將家裡去,閉居在房間裡。
少將一點也不知道,日暮時候,到落窪這裡來了,問道:「為什麼不給我回信?」落窪姑娘答道:「因為不巧,被母親看到了。」兩人就睡覺了。
天亮得很早,少將想回去了,但是天色大明,出入人多,不便走出去,仍舊回到落窪這裡來休息。阿漕照例忙著準備早餐。
少將靜靜地躺著,和落窪姑娘作這樣的談話:「這裡的四小姐今年幾歲了?」「大約十三四歲,長得真漂亮呢。」「那末也許是真的;中納言說要把她嫁給我呢。因為這四小姐的乳母,和我家中的人熟悉。這裡的夫人也很贊成,就叫人來做媒。但是,抱歉得很,我準備拒絕他們,說我已經和你有這樣的關係了。你看好不好?」
小姐只是回答說:「這樣,他們不樂意吧。」她那沒精打采的樣子很是可憐。
少將又問:「我這樣地到這裡來,覺得沒有面子,很不舒暢。我想叫你遷居到好的地方去,你可以去麼?」小姐答道:「聽憑你吧。」少將說:「那麼很好。」說著,睡覺了。
十一月二十三日的事:
三小姐的丈夫藏人少將被指定為賀茂臨時祭的舞人,三小姐的母親作種種準備,忙碌萬狀。臨時祭於十一月下旬的酉日舉行。舞人從近衛府的貴公子中選出,是祭使中的重要人物。
阿漕很耽心,認為這次不得了了。因為她想,一定有許多裁縫工作派給落窪姑娘。果然不出所料,立刻派人拿一條罩裙來叫縫了。那使者說:「夫人說,這個要立刻就縫。因為後面還有許多活兒哩。」
小姐還在帷簾里睡覺。阿漕代為答道:「不知怎的,昨夜身體不好,現在還睡著。等她醒來,我轉告她吧。」使者回去了。
小姐想立刻起身來縫。少將說:「我獨個人,寂寞無聊,怎麼能睡呢?」不讓她起來。
夫人的使者又來問了:「怎麼樣?開始縫了麼?」使者回去說:「沒有,阿漕說還在睡覺。」
夫人冷笑著說:「什麼話!怎麼叫做還在睡覺?說話要當心!不准你同我們一般樣地說話!我不要聽!況且,白天睡覺,豈有此理!連自己的身份都忘記,真是該死!」
這回她親自拿了一件襯衣來了。落窪姑娘慌張地從帷簾中走出來。夫人看見那罩裙依然放著,臉色頓時變了,罵道:「還不曾動手?我以為已經做好了呢。竟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麼?近來發痴了,一天到晚忙著化妝。」
小姐聽了這番話,心中非常難過。她想,少將聽到了,不知作何感想。她神志頹喪,回答道:「因為身體不大好,暫時放著。」又辯解道:「這立刻可以做好的。」便拿起來做。
夫人又罵道:「粗製濫造是不行的!唉,要叫你這種討厭的人做,就因為沒有人的原故。這襯衫倘不立刻縫好,要你滾出去!」
她怒氣沖沖地把衣服投給落窪,站起身來。少將的外衣角從帷簾底下露出,正好被她看見了。便問:「這外衣是哪裡來的?」她站定了說話,阿漕一想,闖禍了,便含糊地答道:「這是別人托做的。」
夫人說:「哼!先縫別人的東西,把家中的東西擱在一邊?好了好了,你住在這裡沒有結果了。唉,世界上竟有這樣不要臉的人!」唉聲嘆氣地出去了。
少將靜靜地躺著窺看她的後影:由於子女生得太多,頭髮脫落了,不過十幾根,像老鼠尾巴一般掛著。加之身體很胖。這樣的人簡直是少有的。
落窪姑娘忙忙碌碌地在那裡縫裙子的襞。少將拉她的衣裾,說:「來,到這裡來!」把她拉了過來。小姐無可如何,只得鑽進帷簾裡面去。
少將說:「這討厭的傢伙,你不要縫!讓她再懊惱些。使得她沒有辦法。她剛才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一向是這樣多嘴饒舌的麼?你怎麼忍耐得住呢?」
小姐沒精打采地回答:「我身是山梨花呀!」
古歌云:「我身恰似山梨樹,禍患襲來無處逃。」小姐引用這詩,意思是說,她不能離開這裡而逃到外面去。
不久天黑了。窗子都關上。點起燈火來。小姐正想繼續把那衣服縫完,夫人悄悄地來察看情況了。
一看,衣服堆著,燈火點著,卻不見人影。她想,一定是躲在帷簾中睡覺了,就怒火中燒,大聲地叫道:「老爺!請你來看看。這落窪太放肆,我實在對付不了她,請你來罵她一頓。人家這樣急用,她卻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個帷簾,不識體統地擺起來,一直躲在裡面睡覺!」
「不要在那裡講,到這裡來說吧。」是中納言的聲音。不久兩人的聲音遠去了。以後說些什麼,不得而知。
少將初次聽到「落窪」這個名字,問道:「她說『落窪?』是什麼名字?」小姐滿懷羞恥,答道:「呀!有什麼意思呢!」少將又說:「人的名字?怎麼用這樣的字?這當然是下等人的稱呼。但是太不體面了。夫人的氣色似乎很壞。看樣子要發生對你不利的事情了。」說著便躺下了。
這回來叫她裁一件袍子。夫人想,也許她還是睡著,便用種種話教唆她的父親中納言,叫他親自去罵她。中納言一推開房間的門,便罵道:
「唉,你這個落窪!你不聽話,一味橫蠻,是什麼意思呢?你是沒有母親的人,應該規規矩矩,使得大家對你有好感才是。這裡那樣急於待用,你卻縫別人的東西,而把這裡的工作丟在一邊,你是怎樣想的呢?」末了又說:「今天夜裡如果不做好,你就不是我的女兒!」
小姐聽了父親的話,回答的氣力也沒有,只是熱淚淌個不住。中納言說過之後回去了。
中納言說話時,自有旁人聽到。一個女子逢到這樣的事情,真是奇恥大辱。被人知道「落窪」這個討厭的稱呼是她自己的名字,她恨不得當場就死了。她心情鬱結,便暫時把裁縫工作放在一旁,向著燈影暗處吞聲啜泣。少將覺得她的確痛苦,實在受辱,也陪著她啜泣。他說:「罷了,暫時休息一下吧。」便強把她拉過來,百般慰藉。
所謂落窪姑娘,原來就是這個人的名字。少將想:那麼剛才我所說的話,她聽了一定非常羞恥,實在很可憐。夫人是晚娘,受她虐待,還不去說它;連生身的父親也這樣厭惡她,真是荒唐之極了。好,我總要把這位小姐裝扮得非常漂亮,給他們看看。少將深深地下定了決心。
夫人把許許多多衣服叫落窪姑娘縫,又動怒罵過她;但念落窪一個人,畢竟是縫不了的,她便叫自己身邊一個名叫少納言的相貌清秀的侍女去幫忙:「你也去,和她一同裁縫吧。」
侍女來了,對落窪姑娘說:「叫我縫什麼呢?這且不說,你為什麼只管睡覺?夫人說過不可以太慢的呢。」落窪姑娘說:「因為我身體不大好。那麼,你先來縫這裙子的襞吧。」侍女少納言就動手縫了。
過了一會,她說:「你如果身體好了,還是你起來縫吧。因為這襞,我實在不會縫。」
落窪姑娘勉強起身,從帷簾里出來,略微點教了她。
少將照例透過帷簾的隙縫窺看。但見燈光正照著的侍女少納言的面龐十分清秀。可見這人家是有美人的。
少納言看見落窪姑娘眼角紅潤,想是哭過,覺得很可憐,對她說道:「我想同你談談,生怕你當作客套話。但如果不談,就無法知道我所愛慕的人的心,很可惜,所以不管怎樣,都老實講出來:近年來,我看到和聽說你性情溫和,很想到這裡來服侍你,比平常在你身邊的人更熱心呢。然而外間的人多嘴多舌,非常討厭。因此想私下替你服務,也不成功。」
小姐答道:「從前一向和我熟識的人,對我也都沒有誠意了。你能對我說這樣的話,我真高興。」
少納言繼續說:「我真有點想不通。那樣的繼母,對你懷著惡意,是不奇怪的。但同一父親所生的姊妹們,也都和你斷絕往來,真是想不到。像你這樣一個好人,卻過著寂寞無聊的生活,實在太可憐了。你看,那邊的四小姐,也在準備招女婿了。無論這樣那樣,夫人都隨心所欲地替她辦到呢。」
「這是喜事。不知女婿是哪一個。」
「聽說是左大將的兒子少將。大家都稱讚他好呢。皇帝對他的恩寵也很深,家裡沒有夫人,真是再好沒有的女婿。這裡的老爺說要迎接他到這裡來,夫人起勁得很。四小姐的乳母和左大將家有一個人相熟識,真是意外的幸運。他們已作了種種秘密商談,聽說已有確實的消息來了。」
「那末,」小姐說時,帶著溫和的微笑,在燈光之下,眼梢口角微露紅潤,露出一副高貴之相,而又有一種安定穩重的感覺。
「那末,這位少將說些什麼呢?」
「不很詳細知道,總是表示同意的吧。這裡正在悄悄地作種種準備呢。」
帷簾中間的少將想對她說:「這種話都是撒謊!」但他靜靜地躺著。
少納言繼續說:「女婿多了,你的針線活兒還要忙起來呢!倘有適當的因緣,你還是早點定了終身吧。」
小姐答道:「像我這樣難看的女人,怎麼可以起這樣的念頭!」
少納言表示反對:「哪有這樣的話!教人意想不到。那邊當作活寶貝的幾個女兒,反而……」
她頓了一下,又說:「那末,我再告訴你:現今世間以美男子出名的弁少將,世人都稱他為交野少將。替他服務的一個名叫少將的侍女,正好是我的表妹。前天我到她那裡去,正好少將也見到我。他知道我在這裡服務,對我特別注意。真如傳聞所說,他的相貌之美,竟是獨一無二。他在談話中問我:聽說你在服務的中納言大人家,小姐很多,是什麼樣兒的,從大小姐開始,一一詳細探問。我也約略告訴他一些。談到你時,他大大地表示同情,說:『這正是我的理想中的人物,你替我送封情書去好麼?』我回答他說:『她在許多小姐之中,是個沒有母親的人,心情不快活,這種事情,恐怕完全沒有想到吧。』他說:『沒有母親,更加委屈,真是可憐之極了。我所要追求的結婚對象,不是幸運的女子,而是飽嘗世事辛酸而容貌秀美的人。日本自不必說,即使到中國和印度,我也要尋找這樣的人。后妃之中,除了這裡晉升的人以外,沒有雙親俱存的人。這位小姐,在那裡度過這等不快的生活,還不如讓我娶了過來,做我的活寶貝吧。』他同我長談細講,直到夜深。此後,他也還問過我:『那件事怎麼樣了?你肯替我送情書麼?』我回答他說:『現在還沒有適當的機會,日內想辦法吧。』」
落窪姑娘聽她講,一句話也不回答。這時候這少納言家的人來叫她了:「有要緊的事!」少納言走到外面,那人對她說:「剛才有一個人來,說要看看你,有話對你說。」少納言說:「稍等一下,讓我進去回報一聲就來。」便又回進房間裡,對落窪姑娘說:「外面那人說有個人有要緊的事來找我。——剛才的話,確實沒有說完呢。還有許多很有趣味的事,讓我慢慢地再告訴你吧。我這樣中途回去,請守秘密,別告訴夫人。免得她怪怨我。下次有機會,我再來。」說著回去了。
少將撩開帷簾,對小姐說:「這個人真會說話。而且相貌也很清秀。我正在心中讚美她,豈知她說出交野少將是美男子等話來,我就覺得此人討厭了。你沒有好好地回答她,卻耽心似的向我這方面回顧,閉口無言。我想,如果我不在這裡,大概你會清清楚楚地回答她吧。這真是對不起了。如果那弁少將送了情書來,事情就完結了。因為這個人有奇妙的魅力。只要他送出一封情書,沒有不發生效果的。對人家的妻子自不必說,和皇帝的妃子也發生關係。就因為這關係,此人不能立業。然而,在許多女子之中,他特別看重你,也是特殊的想法。」少將說時怒氣沖沖。小姐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閉口無言。
少將說:「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呢?是否為了我把你所深感興趣的事情這樣那樣地分說,所以難於作答呢?在這京都之中,所有一切女子,都極口讚譽交野少將呢。」
小姐低聲回答:「我恐怕不能參與這些女人之列吧。……」
「那人的門閥非常之高。你如果嫁給他,也許可有皇妃的地位呢。」少將帶著嫌惡的口氣說。小姐因為不知詳情,不作回答。她默默無言地縫衣服,白玉一般美麗的手指不斷地活動。
阿漕知道小姐有侍女少納言做伴,又因帶刀身體有點兒不舒服,所以暫時閉居在自己房間裡。
小姐一個人縫著,要在袍上打襞了,說道:「啊呀,要叫阿漕來幫才好,」少將說:「我來幫你吧。」小姐說:「這太不成樣子了。」少將把帷簾推在外面,坐在里首幫小姐打襞,開玩笑地說:「無論如何一定要幫你做成,我是一個出色的裁縫師傅呢。」然而他很不習慣,東拉西扯了一會,弄得興味索然。小姐覺得可笑,一邊工作,一邊吃吃地笑著。
小姐問:「你和四小姐訂婚約,是真的麼?」少將笑著說:「你不要認真。如果那個交野少將有一天得到了你這個活寶貝,我就公開去當四小姐的夫婿。」
「夜很深了,睡吧。」少將催她睡。小姐說:「稍等一下。你先睡吧。我把這些縫好了再睡。」少將說:「我睡了,讓你一個人做活兒,對不起。」
正在這時,那個疑神疑鬼的夫人,趁四周人靜之時,悄悄地走來,從那個洞穴里窺探,看落窪姑娘是否又是不工作而睡著了。一看,侍女少納言不在了。這邊立著帷簾。從帷簾一旁窺看,落窪背向著這邊,正在打襞。她的對面有一個男子幫著拉打襞的布。
夫人的瞌睡矇矓的眼睛忽然清醒了,仔細一看,但見這男子穿著美麗的白色上衣,襯著艷麗的淡紅色衫子。另有衣服像女子的裙子一般蓋在身上。在明亮的燈火光中,顯出一個容貌端麗的美男子。這個人比近日大家極口稱讚的新女婿藏人少將美麗得多,夫人大吃一驚。
落窪要有丈夫,是意中事,但總不會是有爵祿的人。而現在這男子卻不是尋常人物。況且,關係這樣密切,連針線活兒也和她一同做,可知兩人的愛情已經不是一般的了。這件事不得了!如果落窪的身分好起來,她就決不能像從前那樣隨心所欲地處置她了。夫人想到這裡,把裁縫活兒等事丟在一邊,憤憤地站著,但聞裡面那男子說:
「這種不習慣的事情,我做得疲倦了。你不是也在想睡了麼?今天不要縫那一頭了,讓她像往日一樣動怒吧。」落窪答道:「她發起脾氣來是很麻煩的。」她照舊在縫紉。男的不耐煩,用扇子把燈扇滅了。落窪說:「啊呀,討厭!還沒有收拾呢。」少將說:「有什麼關係,就這樣堆在帷簾裡面算了。」就把未曾縫好的衣物塞進帷簾里,抱著落窪睡覺了。夫人從頭至尾聽到這一番談話,氣得不得了。
那男子說「讓她像往日一樣動怒」,可知以前她罵落窪等事,他都知道。大概是落窪告訴他的吧。總之,這件事很可惡。她已回自己房中左思右想,滿腹妒恨。
她想,還是要告訴老爺。但念那男子風采秀美,從他的服裝上推測,一定是個身分很高的人。如果告訴了老爺,老爺也許會索性公開出來,把他招為女婿亦未可知。所以,還不如宣傳帶刀和落窪發生關係吧。只說是以前太過疏忽了,以致發生這樣的事情。好,把她關進貯藏室里去吧。你們說「讓她動怒」麼?我就動怒了。她怒氣沖沖地考慮辦法。
對啊,把她關了進去,那男子就全斷念了吧。自己的叔父典藥助,正好住在這裡。這人貧窮得很,年紀六十多歲了,還是貪好女色。把落窪配給他,讓他們搞在一起吧。她一夜考慮到天明。落窪方面絲毫不知。少將和她講了許多情話,天亮就回去了。
落窪送少將出門後,立刻趕緊做昨夜未完成的針線活。夫人也已起身,派人去取縫製的衣物,吩咐這人:如果還不曾做好,要狠狠地訓斥她一頓。然而出乎意外,衣物已經摺疊得很好,立刻交付那人。怎麼會這樣快呢?想不出道理,那人只得默默地拿走了。
少將派人送信來,信中說:「怎麼樣了,昨夜縫的東西?又動怒麼?是個什麼樣子,我想知道。我的笛忘記放在你那裡了,請交給來人。我要到宮中去參加演奏。」
這橫笛用名香熏過了放在枕邊。落窪就把它包好,交給來人,又寫一封回信:
「動怒?並無此事。被人聽見了不好意思。請勿說這種話。母親來時笑容滿面。橫笛交來人送上。這枝重要的笛,你怎麼會忘記呢?
隨身玉笛猶遺棄,
萍水姻緣哪得長。」
少將讀了這首詩,覺得難以為情,便回答她一首詩:
笛音千載長清徹,
莫作漂流萍水看。
今天早上,和少將歸去同時,夫人對她丈夫中納言說:「我老早就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那個落窪,做出了見不得人的荒唐透頂的事來了。既然是非管束不可的人,總要想法安頓她才好。這簡直是不成話。」她認真地訴說,但是語言委婉。中納言吃驚地問:「是怎麼一回事?」
夫人答道:「我們的女婿藏人少將所使用的男僕帶刀,聽說近來和阿漕混在一起了。還有意想不到的事,不知什麼時候,他又搭上了落窪。這帶刀是個笨頭,一封情書的回信放在衣袋裡,掉落在藏人少將的房間裡,被少將看到了。當然,少將是個很仔細的人呀。於是少將說:『啊呀呀!招進了出色的女婿了!教我們同輩做女婿的人沒臉見人了。這種事傳出去很難聽。請快把這傢伙趕出去吧。」她說得非常痛切呢。
中納言年紀雖老,而火氣格外大,憤憤地說道:「啊呀!干出這種不成樣子的事來了。落窪這傢伙和我們同住在這屋子裡,誰都知道她是我的女兒。這帶刀是個不上檯面的東西呀!年紀不過二十左右,身長不滿三尺。她怎麼會同這種傢伙幹這種勾當?我正想把她嫁給一個相當的地方官呢。」
夫人說:「真是豈有此理的事。所以我想,還不如趁外人不知的時候,把她關在貯藏室里,嚴加看守。不然的話,落窪想著他,會設法繼續和他來往。而且事不宜遲,遲了怕另有花樣出來呢。」
「這辦法好極了。現在立刻把她趕出去,關在北邊的貯藏室里,飯也不給她吃,餓死了也不妨。」這中納言老昏了,沒有判斷事情的能力,所以說了這些荒謬的話。
夫人內心覺得這話說得好極了,把裙子高高地撩起,走進落窪的房間,一屁股坐下了,說道:「你真箇做出荒唐的事情來了。父親說你給別的孩子丟臉了,非常生氣。他說不許你住在這裡,把你禁閉起來,叫我當看守,現在立刻就趕出去。好,去吧!」
落窪姑娘覺得這件事來得太突然了,沒有話講,只管哭泣。不知父親究竟聽了什麼,所以這般動怒。她實在不想活在這世界上了。
阿漕飛奔出來,叫道:「到底聽到了怎樣的事情?什麼錯誤也沒有犯呀。」她想拉住小姐,夫人罵道:「嗨!不要礙手礙腳!我一點也沒有聽到,不知道,都是老爺從外面聽來的。你有了這個大膽地幹壞事的主人,近來常想和我所喜歡的小姐們作對,是不是?這個人沒有了,你這個人也就沒有用處了。」她抓住落窪姑娘的肩膀,說:「好,去吧,父親有話對你說。」
阿漕放聲大哭,小姐茫然若失了。
夫人把這裡的用具亂踢,拉住了落窪的衣袖走出去,正像捕捉逃亡者一樣。
姑娘一頭青絲髮,此時正梳得很好,非常美麗,比身體還長五寸光景,行步的時候飄飄地波動。她的後影實在可愛。阿漕目送著,就此一去不回了。阿漕想,不知打算怎樣處置。她心情混亂,眼前一團漆黑,手足無措只是哭泣。過了一會,她忍著悲哀,把周圍散亂的器物整理一下。
落窪姑娘呆然若失,被拉到父親面前,站定了。夫人說:「啊唷,好容易啊!不是我自己去,還拉她不動呢。」
中納言說:「立刻把她關進去吧!我看也不要看。」夫人就拉她去關在貯藏室里了。這夫人是一個完全沒有女性的溫柔心腸的人。她那副猙獰的面目,誰都看了害怕。
有小門通廂房的兩間貯藏室里,醋、酒以及魚類等物雜亂地堆著。門口鋪著一條有邊的薄蓆子。
夫人罵道:「橫行不法的人,應受這等處罰。」便毫不客氣地把落窪推了進去,親自把鎖緊緊地鎖上,然後回去。
不久,落窪姑娘清醒過來,覺得四周各種東西的臭氣刺鼻難當,流下淚來。
父母為什麼這樣地處罰她,她全然不知道。她想,至少讓我和阿漕見一見面。然而在這貯藏室里,不能和她相見。她想想自身的不幸,只管低頭哭泣。
夫人來到落窪原來的房間裡,說道:「到哪裡去了?這裡不是有一隻梳頭箱麼!又是阿漕瞎討好,不知什麼時候把它隱藏了。」果然如此,阿漕答道:「是的,我把它收拾在這裡。」夫人也畢竟不好意思拿去。她說:「這房間除非我許可,不得打開。」把房門鎖好,才回去。
夫人想:好計劃,現在快點去同典藥助接洽。她正在找適當的機會。
阿漕要被趕走,不勝悲痛。她想,這裡已不是我的家,走出去吧。然而她總想知道小姐的下落,耽心得很。於是走到三小姐那裡,向她苦苦地哀求。
「我實在一點也不知道,但是夫人痛罵我,叫我走出去。我服侍小姐到現在了,定要我半途走出,心中實在痛苦得很。我想請小姐照顧,饒了我這一次。我從幼小時候就在這裡當差。現在和落窪姑娘已經隔絕,關於她的情況,我一點也不知道了。我實在弄得莫名其妙。如果你也要拋棄我,我真是……」
她能言善辯地向她立誓,悄悄地向她哀求。三小姐覺得這也是真情,很可憐的,便去對母親說:「為什麼連阿漕也要這樣地受處罰?她是我要使喚的,她走了我很不方便。」
夫人說:「這個小賤人和落窪異常親密。完全是盜賊根性的女子。萬事都是她慫恿落窪做出來的。落窪決不會自己去干;而且一點也沒有色情的腔調。」
三小姐又勸請:「那麼,這一次饒恕了她吧。她已經向我悔過,說得很可憐的。」夫人勉強答應了,說:「你既然這樣說,那麼就照你的意思吧。不過不可以稱讚她做得好,要寵壞的。」
三小姐聽了母親這話,覺得情勢不是很好,所以並不立刻呼喚阿漕到自己身邊來當差,只是對她說:「你暫時忍耐一下,待我從長計議。」
阿漕想來想去,總覺得痛苦。至於被禁閉著的落窪姑娘,更是神思恍惚,不知所云。
阿漕很替小姐耽心。小姐被禁閉著,連飯也不給她吃。這家裡的人們,都懼怕夫人,決不敢送飯給她。把那麼可愛的一個小姐,使蠻勁拖走。阿漕在胸中回憶這光景,但覺肝腸斷絕。
小姐曾經希望即刻獲得和一般人同樣的身分,如願以償地復仇雪恥。現在都變成空想。想起了不勝悲痛。
況且,少將今夜還是會來的吧。他聽到了這種情況,不知作何感想。阿漕覺得仿佛和小姐死別了。她胸懷憂鬱,周身疲乏。阿漕所使喚的名叫露的丫環,也垂頭喪氣。
落窪姑娘關在裡面,獨自思量:如果就此死了,不能再和可戀的少將談話了。她曾和他立下生死為夫婦的誓願,想起了徒增悲切。昨夜幫我拉住縫衣的那個人的面影,清楚地出現在眼前,非常可愛。不知我前世犯了什麼罪孽,必須遭受這樣的苦難。晚娘虐待前房子女,是世間見慣之事。連生身的親父也同樣地冷酷,這不幸真是無以復加了。
這天晚上少將來了,從阿漕那裡聽到了這件事的情況,臉色都變了。他想,不知小姐作何感想,這種事情都是由我而發生的。他唉聲嘆氣,對阿漕說:「你悄悄地設法替我傳言:我只想早些前來和她會面,豈知事出意外,像做夢一般茫然若失了。我總要設法和她會面,實在難於忍受。」
阿漕脫下了觸目的衣服,穿一身舊衣,撩起裙子,從廂房那邊繞過去,走到貯藏室門口。
人都睡靜了。她輕輕地敲敲門,裡面肅靜無聲。她低聲地叫:「小姐睡著了麼?我是阿漕。」小姐隱隱地聽見了這聲音,悄悄地走到門口來:「你怎麼會來的?」未開言先已哭了。「我痛苦不堪,怎麼會遭到這樣的苦難啊!」沒有說完,已經泣不成聲。
阿漕也哭泣著,說道:「我今天早上起就在這貯藏室附近彷徨,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走進來,實在苦惱得很。原來夫人是向老爺這樣誣告的。」便把詳細情況一一告訴她。小姐聽了,痛哭失聲,悲痛不堪。
阿漕又說:「我見過少將了。他聽到了這種情況,哭個不住。」小姐聽到這話,心中歡喜,說道:「現在我胸中憂鬱不能多說話,只能叫你轉告他:
我身遭此悲愴劫,
今世恐難再見君。
這裡充滿各種氣味:惡臭難當。我因為活著,所以受此災厄。我真想死了。」說罷就哭。阿漕感到同樣的痛苦。生怕有人醒覺,便悄悄地離去了。
少將得到了小姐的回音,悲嘆更深,眼淚流個不住。他用衣袖遮住了臉,竭力忍耐。阿漕看了不勝悲慟。
過了一會,少將讓她再作一次傳言:「唉!我也想死了!
聞道今宵逢不得,
憂愁苦恨到天明。
此情只能獨自思量,無可言宣。」
阿漕再到貯藏室去,途中不小心,發出一點聲音。夫人覺醒了,叫道:「貯藏室那邊好像有腳步聲。什麼事?」
阿漕不敢久留,哭哭啼啼地傳達了少將的話。說:「我立刻要回去了。」小姐說:「我也是
料得君情難久續,
此心不復望團圓。」
阿漕沒有聽完就想逃,對小姐說:「夫人已經醒了,正在叫囂呢。我不能再留了。」少將得此回音,恨不得立刻闖進去,把夫人打死。
少將在帶刀那裡度過了悲慘的一夜,天明臨走時懇切地說:「倘有機會可以搶她出來,必須通知我。小姐在裡面多麼痛苦啊!」
帶刀想,這件事和他自己有關,中納言一定聞知。那麼他住在阿漕這裡,很不相宜,便搭在少將的車子後面,和他一同回去了。
阿漕想設法送食物給小姐。她想像小姐心情何等惡劣。便乘人不知,包了些粢米飯,想設法送進去,可是沒有辦法。中納言的最小的兒子三郎君,是個童子,經常和阿漕作伴的。阿漕便問他:「姐姐這樣地被關在裡頭,你覺得可憐麼?」三郎君說:「哪裡會不覺得呢!」阿漕說:「那末托你把這封信送進去,對誰都不要說。」三郎君說:「拿來!」便拿了信飛奔到貯藏室面前,大聲叫喊:「把這門打開來!快點!」
夫人罵道:「無論如何不可以開!」三郎君說:「我的木屐掉在這裡面了,我要拿它出來呀!」他拚命地在門口頓腳,發出很大的聲音。
中納言因為這是幼子,非常寵愛他,說道:「你又要穿了木屐大出風頭了。快點給他開了吧。」夫人厲聲說道:「等一下會開的,你乘便進去拿吧。」
這孩子撒起嬌來,大聲嚷道:「不給我開,我要打破它。」中納言就親自出來給他把門開了。
三郎君並不找木屐,蹲下身去,說道:「不知道哪裡去了。」就在此時順利地把信交付給落窪。失望似的走出來,說道:「真奇怪,這裡沒有呢。」夫人說:「叫你不要瞎吵呀!」在他身上拍一下,推他出去。
落窪在隙縫裡射進來的日光中看這封信。原來是阿漕寫的,她敘述著種種苦情,又添附著少許食物。但落窪由於悲憤,食慾衰減,一點也不想吃。
夫人一天只給她吃一次。但念她的裁縫手段高明,不叫她做有些可惜,就趁無人在旁的時候,把那個典藥助叫來,對他說道:「由於這樣的緣故,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已經把落窪關閉起來了。你就作那樣的準備吧。」典藥助聽了這話,感激不盡。他想,這是再好沒有的事了。牙齒落光了的嘴巴,咧到了耳根子上,快活死了。
夫人說:「那麼今夜你就到落窪住的那間貯藏室里去吧。」萬事和他預先約定。正在此時,有人來了,兩人就分手。
少將派人送一封信給阿漕,信中說道:「怎樣了?那貯藏室還是不開麼?我很氣憤。如果有了帶她出來的機會,務望立刻通知我。再者,這封信如果可以送進去,望轉交。萬一能夠得到回信,幸甚。想像小姐現在的情況,心中焦灼萬分。」
少將給小姐本人的信中,寫著纏綿悱惻的情思,內云:「想起了你給我那封淒涼的信,不知如何是好。然而,
此身不死終當會,
莫說生年有盡時。
務請振作精神,我竟想和你一起關進在裡頭才好。」
帶刀也來信,說道:「我仔細想想此次的事件,心情憂鬱,只得一天到晚躺著。這種事情都是由於我的失策所引起的,不知小姐對我作何感想,每念及此,深感抱歉,實在對她不起。我很想出家做了和尚才好。」
阿漕寫回信給少將,說道:「收到來示,十分感謝。但怎樣可以使你們相會呢?非但那門一直鎖閉著,而且監視得更加嚴密了。來信當設法送進去。務求取得小姐的回信。」她復帶刀的信中,也訴說了同樣的苦痛的情況。
話還須繼續說下去。在第二卷中更有種種詳細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