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斯莫莊 · 第一幕
〔羅斯莫莊的起坐室。這是一間寬敞舒服的舊式屋子。前方右首,有一隻用新摘的白樺樹枝和野花裝飾的火爐。靠後些,也在右首,有一扇門。後牆有兩扇合頁門,開到門廳里。左首有一扇窗,窗前有個花架,架上擺著花草。火爐旁邊有一張桌子,一張長沙發,幾張小沙發。周圍牆上掛著許多新舊畫像,其中有牧師,有軍人,也有穿制服的官員。窗戶敞著,合頁門和後面的屋門也都敞著。望出去有一條直達屋前的林蔭路,路旁都是蔥鬱秀美的古樹。正是夏日傍晚,太陽剛落山。
〔呂貝克·維斯特坐在窗口一張小沙發里,編織一幅將要完工的白毛線大披肩。她時時抬頭從花草空隙往外張望,仿佛在等人的樣子。過不多時,海爾賽特太太自右上。
海爾賽特太太 小姐,我先擺桌子好不好?
呂貝克 好,擺吧。牧師一定也快回來了。
海爾賽特太太 小姐,你在窗口坐著覺不覺得有一股風?
呂貝克 有一點兒。要不,你把窗戶關上也好。
〔海爾賽特太太先把通門廳的門關上,再走到窗口。
海爾賽特太太 (正要關窗的時候往外瞧了一眼) 哦,那不是牧師嗎?
呂貝克 (急忙接嘴) 在哪兒?(站起來) 不錯,是他。(藏在窗簾後) 你閃開點兒——別讓他瞧見咱們。
海爾賽特太太 (退後一步) 小姐,你看,他又走水車旁邊那條小路了。
呂貝克 前天他走的也是那條路。(從窗簾和窗框縫裡向外偷看) 咱們看他是不是——?
海爾賽特太太 看他是不是敢走那座便橋?
呂貝克 對,我就是要看這個。(半晌無聲) 哦,他轉彎了。他又走上面那條大路了。(離開窗口) 這個彎子可不小啊。
海爾賽特太太 天啊,可不是嗎。不過也難怪牧師不肯輕易走那座便橋。出過那麼檔子事兒的地方——
呂貝克 (把活計疊好) 羅斯莫莊的人都是盯著死人不放手的。
海爾賽特太太 小姐,據我看,是死人盯著羅斯莫莊不放手。
呂貝克 (瞧她) 死人不放手?
海爾賽特太太 對了,看起來好像死人撇不下活人。
呂貝克 你為什麼有這種想法?
海爾賽特太太 要不是那樣的話,也許白馬 [1] 就不會出現了。
呂貝克 海爾賽特太太,大家都談論白馬,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海爾賽特太太 啊,我不愛談這個。再說,你也不信那些事兒。
呂貝克 你信不信呢?
海爾賽特太太 (過去把窗關上) 啊,小姐,你聽了無非是笑我一場罷了。(往外瞧) 喏,那不是羅斯莫先生又在水車溝小路上走嗎?
呂貝克 (往外瞧) 你說的是那個人嗎?(走到窗口) 不,那是校長。
海爾賽特太太 不錯,正是克羅爾校長。
呂貝克 好極了。他一定是上這兒來的。
海爾賽特太太 他毫不在乎,走便橋過來了。從前的羅斯莫太太可是他的親妹妹,他的親骨肉。閒話少說,維斯特小姐,我要去擺桌子了。
〔她轉右首出去。呂貝克在窗口站了會兒,衝著窗外一個人笑一笑,點點頭。天色漸漸昏暗了。
呂貝克 (走到右首門口) 喂,海爾賽特太太,你給我們多做一個菜吃晚飯。你知道校長最愛吃什麼。
海爾賽特太太 (在外面說話) 好吧,小姐,我想辦法就是了。
呂貝克 難得,難得!親愛的校長,你來了我真高興。
克羅爾 (在門廳里放下手杖) 謝謝。這麼說,我沒打攪你?
呂貝克 哪兒的話?虧你問得出來!
克羅爾 (進屋) 你待人還是這麼和氣。(四面一望) 羅斯莫是不是在樓上自己屋裡?
呂貝克 不,他在外面散步。今天他在外面待的時候長了點兒。反正也就快回來了。(招呼他坐在沙發上) 你坐下等他回來,好不好?
克羅爾 (放下帽子) 好,謝謝。(坐下以後四面望望) 啊,這間舊屋子收拾得煥然一新了!滿屋子都是花!
呂貝克 羅斯莫先生最喜歡周圍擺著正在開放的鮮花。
克羅爾 你不是也喜歡嗎?
呂貝克 我也喜歡,鮮花能使我精神舒暢而安靜。可是我們這兒從前不許擺花,這是近來才擺的。
克羅爾 (傷心地點點頭) 是啊,那時候碧愛特禁受不住花的香味。
呂貝克 花的顏色她也受不了,她看了就頭暈眼花。
克羅爾 我記得,我記得。(改用輕鬆口氣) 你們這兒日子過得怎麼樣?
呂貝克 啊,我們這兒什麼事都是一板三眼、慢吞吞的。天天都是一個樣兒。你近來怎麼樣?你太太——?
克羅爾 親愛的維斯特小姐,別打聽我的家事。家家都有不如意的事,尤其是現在這年頭兒。
呂貝克 (半晌無言,在沙發旁一張小沙發里坐下) 為什麼整個兒假期你一次都不上我們這兒來?
克羅爾 啊,我不願意招人家討厭。
呂貝克 你不知道我們多麼惦記你呢。
克羅爾 再說,有一陣子我出門去了。
呂貝克 不錯,最近這一兩個星期你出門了。我們聽說你參加過政治集會。
克羅爾 (點頭) 不錯。你的意見怎麼樣?你是不是想不到我這麼大年紀還會當政治鼓動家?
呂貝克 (含笑) 克羅爾校長,你一向就是個政治鼓動家。
克羅爾 不錯,從前我只是把政治當作私人的消遣。我告訴你,往後可就不是鬧著玩兒的事情了。你看不看那些急進派報紙?
呂貝克 看,親愛的校長,我跟你說老實話——
克羅爾 親愛的維斯特小姐,我不反對你看那些報紙。
呂貝克 當然沒關係。一個人總想知道點兒外面的事情——不願意落在時代後面。
克羅爾 你是個女人,我當然不指望你幫著哪一方面積極參加我們這場激烈的內爭——或者幾乎可以說是激烈的內戰。可是大概你也看見了這些代表「人民」的先生們用什麼手段對待我?你看見沒有,他們居然敢用那種卑鄙無恥的話污辱我?
呂貝克 看見了,可是我覺得你也針鋒相對地沒饒他們。
克羅爾 不錯,我沒饒他們,雖然我也覺得不應該。現在我是個不怕血腥氣味的人了,不久我就要讓那些傢伙嘗嘗滋味,知道我克羅爾不是個挨了嘴巴不還手的人——(把話截住)。 算了,算了,今晚咱們別談這事了。提起來叫人太傷心、太煩惱。
呂貝克 對,對,咱們別談這事了。
克羅爾 現在我想問問你——你在羅斯莫莊日子過得怎麼樣?自從碧愛特去世以後,撇下你一個人——
呂貝克 謝謝你關心,我過得很好。當然,她死後,好些方面都顯得空空洞洞的——叫人傷心,也叫人惦記。然而在別的方面——
克羅爾 你是不是想在這兒待下去?是不是打算永久待下去?
呂貝克 親愛的校長,待下去還是不待下去,我實在沒想過這問題。我在這兒已經住慣了,我覺得我好像是羅斯莫莊的人了。
克羅爾 不用說,你是羅斯莫莊的人。
呂貝克 只要羅斯莫先生一天覺得我對他有用處、對他有安慰,我想我會在這兒待一天。
克羅爾 (很感動地瞧著她) 你知道不知道,一個女人能像你這樣為別人犧牲自己整個兒青春是一樁了不起的事?
呂貝克 我在世界上還有什麼別的事可做呢?
克羅爾 最初,你那麼盡心竭力地服侍你那位中風癱瘓並且喜歡挑剔人的義父——
呂貝克 你不要以為我們在芬馬克 [2] 的時候維斯特大夫是個大累贅。自從在海路上經過幾次艱險以後,他的身子才垮下來的。我們到了這兒以後——唉,他去世以前那兩年工夫確實非常艱苦。
克羅爾 後來那幾年你的日子是不是更艱苦了?
呂貝克 你怎麼能說這句話?那幾年工夫我那麼喜歡碧愛特,可憐的碧愛特也那麼需要人照應,需要人體貼。
克羅爾 你心腸真好,肯那麼體諒她!
呂貝克 (湊近些) 親愛的校長,你這兩句話說得這麼誠懇,我不能說你的話里藏著什麼惡意。
克羅爾 惡意?啊,你這話什麼意思?
呂貝克 要是你看見一個外人在羅斯莫莊管理家務,心裡覺得不好受,那也是人之常情啊。
克羅爾 你怎麼會——!
呂貝克 這麼說,你心裡不覺得難受?(握他的手) 親愛的校長,謝謝你!我真感激你!
克羅爾 你怎麼會有那種想法?
呂貝克 你來的次數那麼少,我就開始有點擔心。
克羅爾 維斯特小姐,那你可是完全猜錯了。再說,歸根結底,這兒的情形並沒有什麼重大變動。就是在碧愛特還活著的時候——在她去世以前那一段傷心日子裡——羅斯莫莊的家務事已經都歸你一個人掌管了。
呂貝克 我只是用碧愛特的名義代管罷了。
克羅爾 就算是這樣吧。維斯特小姐,你知道不知道,就我本人說,我決不反對,假如你——。可是這句話我也許不應該出口。
呂貝克 什麼話你不應該出口?
克羅爾 假如局勢有變動,你把現在空著的位子拿到手的話——
呂貝克 校長,我只要一個位子,那個位子我已經到手了。
克羅爾 對,實際上已經到手了,然而名義上還沒——
呂貝克 (正言厲色地截斷他的話) 克羅爾校長,豈有此理!這種事你怎麼能開玩笑?
克羅爾 唔,唔,也許是咱們這位約翰尼斯·羅斯莫覺得結婚的滋味已經嘗夠了。然而——
呂貝克 校長,你這話實在太荒唐。
克羅爾 然而——。維斯特小姐,我要問你一句話,請你別見怪:你今年多大了?
呂貝克 校長,說也慚愧,我已經過了二十九,快三十歲了。
克羅爾 是啊。羅斯莫呢?他多大了?讓我算算:他比我小五歲,那他早過了四十三,將近四十四了。我看歲數倒挺合適。
呂貝克 當然,當然,挺合適。今天你在這兒吃晚飯,好不好?
克羅爾 好,謝謝,我是打算在這兒吃晚飯。我有件事要跟咱們的好朋友談談。維斯特小姐,如果你再要多心的話,以後我還照舊常上這兒來,你說好不好?
呂貝克 對,對,好極了,好極了。(把他兩手一齊握住) 謝謝,你這人真和氣,心眼兒真好!
克羅爾 (粗聲粗氣地) 是嗎?哼,我自己家裡人可不這麼說。
〔約翰尼斯·羅斯莫從右門上。
呂貝克 羅斯莫先生,你看誰在這兒?
羅斯莫 海爾賽特太太已經跟我說過了。
〔克羅爾校長已經站起來了。
羅斯莫 (緊握校長兩隻手,低聲柔氣地) 親愛的克羅爾,你又上我們這兒來了,歡迎歡迎!(把兩手搭在克羅爾肩膀上,對他仔細端詳) 親愛的老朋友!我早就知道咱們彼此的誤會總有一天會勾銷。
克羅爾 老朋友,難道你也疑心過咱們真有誤會嗎?
呂貝克 (向羅斯莫) 嗨,你看,歸根到底,都是瞎疑心!
羅斯莫 克羅爾,真是那麼回事嗎?那麼,你為什麼絕跡不到我們家裡來?
克羅爾 (正色低聲) 因為我來了會害你想起從前的傷心日子——害你想起淹死在水車溝里的那個人。
羅斯莫 這是你的一番好意——你老是那麼會體貼人。然而你也不必因此就不來啊。過來,坐在沙發上。(兩人一齊坐下) 你放心,提起碧愛特,我不會傷心。我們天天提起她,幾乎覺得她好像還活著。
克羅爾 真的嗎?
呂貝克 (點燈) 真的,我們心裡真是那麼想。
羅斯莫 這也不足為奇。我們倆都很愛她。呂貝——維斯特小姐和我心裡都明白,碧愛特害病的時候我們在她身上用盡了心血。我們心裡沒有可以慚愧的事。所以我想起了碧愛特,心裡只有一片平靜的柔情。
克羅爾 你們真是好人!從今以後,我一定天天來看你們!
呂貝克 (在一張扶手椅里坐下) 記著,克羅爾校長,你說的話可得算數啊。
羅斯莫 (有點躊躇) 親愛的克羅爾——真可惜,咱們的來往斷絕過一陣子。自從咱們認識以後,好像命中注定你是我的顧問——自從我進大學以後一直如此。
克羅爾 不錯,這是我最得意的差事。可是目前你有什麼特別要——?
羅斯莫 目前有好些事我真想跟你談談——老老實實、開誠布公地談談。
呂貝克 對了,羅斯莫先生,老朋友談心該多麼痛快呀。
克羅爾 我告訴你,我要跟你談的話比你還多呢。你大概已經知道我參加了政治鬥爭吧?
羅斯莫 不錯,我知道。事情是怎麼開始的?
克羅爾 我參加鬥爭是出於不得已。我再不能袖手旁觀了。不幸,急進派已經掌握了政權,現在是我們不能不動手的時候了,所以我聯合了城裡幾個朋友,要大家團結在一起。我告訴你,現在正是時候了!
呂貝克 (微笑) 你看是不是已經太遲了點兒?
克羅爾 不用說,如果我們能早一步攔截這一股洪水,那當然更好嘍。然而誰又能預料未來的事情呢?我可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站起來,在屋裡踱來踱去) 現在我終於看清楚了,反叛的風氣已經鑽進了學校的大門。
羅斯莫 鑽進了學校的大門?不會是你自己的學校吧?
克羅爾 怎麼不是?正是我自己的學校。你猜是怎麼回事?有人報告我,我們學校的六年級學生——即使不是全體,至少人數很可觀——組織了一個秘密會社,已經有六個多月了。他們還訂閱了摩騰斯果的報紙!
呂貝克 是不是《烽火》?
克羅爾 正是,那張報真是培養將來的公務人員的好食糧!你說是不是?最糟的是,勾結起來暗中跟我作對的是六年級所有最聰明的學生。只有班上成績最壞的幾個蠢傢伙不在其內。
呂貝克 克羅爾校長,你心裡是不是很難過?
克羅爾 你問我心裡是不是很難過!我的終身事業受了這種挫折心裡怎麼能不難過!(放低聲音) 可是我幾乎可以說學校的事倒並不怎麼在我心上——因為下面還有更糟的事呢。(四面望望) 咱們說話沒有人會聽見吧?
呂貝克 沒有,當然沒有。
克羅爾 那麼,我告訴你們吧,連我自己家裡,我的清靜的家庭里,都有人鬧分裂、鬧反叛,把我安安靜靜的家庭生活攪得一團糟。
羅斯莫 你說什麼!連你自己家裡都——?
呂貝克 (走到克羅爾身旁) 親愛的校長,你家裡出了什麼事?
克羅爾 說了你也未必信,我自己的孩子們——。簡單地說吧,洛呂是學校鬧風潮的帶頭的;希爾達還親手繡了一個紅書夾子裝《烽火》。
羅斯莫 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你自己家裡——
克羅爾 真是,誰想得到會有這種事!我的家一向是個講究服從和注重秩序的地方,家裡的事一向只有我一個人做主。
呂貝克 你太太對這些事的態度怎麼樣?
克羅爾 提起我太太的態度,那真是最叫人想不到的了。我太太一向最賢惠,無論大事小事,我說什麼她就信什麼,我的意見就是她的意見,可是現在在好些事上頭,她居然跟孩子們一鼻孔出氣。這次出的事她還埋怨我。她說我對孩子們太專制,好像我大可不必——。唉,你看,我的家分成了兩派。當然,在外人面前,我能不說就不說。這些事最好別聲張。(向屋子後方走去) 唉,算了,算了。
〔他在窗前站住,背著兩手,瞧著窗外。
呂貝克 (走到羅斯莫身旁,話說得又快又低,所以克羅爾沒聽見) 現在你動手吧!
羅斯莫 (也是低聲) 今晚不動手。
呂貝克 (還是那樣) 今晚要動手。
〔她走到桌旁,忙著弄那盞燈。
克羅爾 (走上前來) 親愛的羅斯莫,現在你知道了,時代的潮流對於我的私事和公事有多大的障礙。難道我還忍得住不拿起我所有的武器跟這股無法無天、破壞秩序的惡潮流拼一拼嗎?我告訴你,我一定要跟它拼一拼,嘴也要用,筆也要用。
羅斯莫 那麼著,你就能堵住那股潮流嗎?
克羅爾 反正我至少盡了公民保衛國家的責任。並且我覺得,凡是有一丁點兒愛國思想的正派人都應該那麼做。今晚我上這兒來,主要是為這件事。
羅斯莫 克羅爾,你說什麼?難道我能——?
克羅爾 你能幫助你的老朋友們。照著我們的做法去做。用你的全副力量幫我們一把忙。
呂貝克 克羅爾校長,你知道羅斯莫先生的脾氣不喜歡政治。
克羅爾 他這種脾氣一定得改一改。羅斯莫,你不想跟著時代前進。你躲在家裡埋頭鑽研自己搜集的一套舊東西。我絕不輕視家譜什麼的,只是可惜目前不是弄那些玩意兒的時候。你無法想像,咱們國內各處的情形已經亂到了什麼地步。一切舊有的思想幾乎都被他們弄得顛顛倒倒的了。要他們把那些荒謬意見再剷除乾淨,不是一樁輕而易舉的事。
羅斯莫 你這話很對。可是我最不適宜擔任那種工作。
呂貝克 並且,我覺得現在羅斯莫先生對於人生的看法比從前開朗一點了。
克羅爾 (吃驚) 開朗一點了?
呂貝克 是的,也可以說是放寬一點了——不那麼偏在一方面了。
克羅爾 這是什麼意思?羅斯莫,我想你絕不至於那麼沒主見,一看見那批暴徒頭子暫時得勢,心裡就活動起來了吧?
羅斯莫 親愛的克羅爾,你知道我對於政治多外行。可是老實說,我覺得這幾年來一般人漸漸能夠獨立思考,不像從前那麼一味隨聲附和了。
克羅爾 是麼!你就斷定這是一種進步現象嗎!然而,老朋友,無論從哪方面說,你的看法都非常錯誤。咱們姑且略微看看這兒的或者城裡的急進分子的思想究竟是什麼內容。它們的內容跟《烽火》販賣的貨色簡直一模一樣。
呂貝克 不錯,在這一帶地方,摩騰斯果的影響大得很。
克羅爾 是啊,真是豈有此理!像他那麼個聲名狼藉、為了品行不端而被革掉校長職務的傢伙!那麼個傢伙居然想做人民的領導人!並且居然還成功了!居然真當了人民的領導人!我聽說他還要擴充他的報紙呢。我得到可靠的消息,說他正在訪求一位能幹助手。
呂貝克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跟你的朋友聯合起來對付他。
克羅爾 我們正在動手幹這件事。今天我們已經把《州報》買下來了。經費倒毫無困難,只是——(轉向羅斯莫) 現在我索性把今晚的來意老實告訴你吧。我們的困難是在調度方面——在編輯方面。羅斯莫,你老實說,為了這番正義事業,你是不是覺得應該擔任它的編輯工作。
羅斯莫 (幾乎不知所措) 我!
呂貝克 嗨,克羅爾校長,你怎麼會想到他頭上來?
克羅爾 羅斯莫,我深知你最怕開會,並且我也知道你不願意出頭露面,遭受那伙人的無情攻擊。可是干編輯工作不必十分露面,或者竟可以說——
羅斯莫 不行,不行,老朋友,千萬別叫我干那個。
克羅爾 我自己倒也很想搞搞編輯工作,可惜實在騰不出工夫。我手頭的事已經太多了。你沒有職業,身子不受拘束。不用說,我們還是會儘量幫你的忙。
羅斯莫 克羅爾,我不行。我不適宜干那種工作。
克羅爾 什麼,你說你不適宜?當初你父親提升你當本區牧師的時候,你也說過這句話。
羅斯莫 我沒說錯呀。所以後來我就辭職了。
克羅爾 要是你當編輯也能像當牧師那麼好,我們一定會滿意。
羅斯莫 親愛的克羅爾,我跟你乾脆說吧,我不能擔任這職務。
克羅爾 那麼,你把你的名字借給我們用一用。
羅斯莫 我的名字?
克羅爾 是的,單是約翰尼斯·羅斯莫這個名字,對於我們報紙就有極大的用處。在大家眼睛裡,我們這批人都是色彩濃厚的黨徒——我甚至於還聽見過別人罵我是個暴烈瘋狂的傢伙——所以如果我們用自己的名義辦報,恐怕這張報紙不容易得到那些誤入歧途的民眾的歡迎。你呢,正好相反,一向沒參加過黨爭。人人都知道你,並且敬重你做人仁厚正直——敬重你心思細緻,敬重你品行端正。還有,你雖然已經辭職,然而從前當牧師的威望依然存在。此外,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你有歷代相傳的家世名望!
羅斯莫 哦,說到我的家世——
克羅爾 (指著牆上的畫像) 你看羅斯莫莊的歷代祖先,有牧師,有武將,還有達官顯宦。在過去將近二百年之中,你們家那些人一個個始終都是本地的頭等人物。(把手搭在羅斯莫肩膀上) 羅斯莫,無論是為你本人打算,或是為你的家世傳統打算,你都應該盡一份力量,保衛咱們本地人一向認為神聖的東西。(轉過臉來) 維斯特小姐,你以為如何?
呂貝克 (好像是對自己暗暗一笑) 親愛的校長,你不知道我覺得你這番話多麼可笑。
克羅爾 你說什麼?可笑?
呂貝克 對了,可笑。
羅斯莫 (趕緊接嘴) 別說,別說!現在還沒到時候呢!
克羅爾 (瞧瞧這個,再瞧瞧那個) 親愛的朋友們,你們究竟——?(把話咽住) 呃哼!
〔海爾賽特太太在右首門口出現。
海爾賽特太太 廚房過道里有一個人,他說要見牧師。
羅斯莫 (如釋重負) 好,好,請他進來。
海爾賽特太太 請他上這間屋裡來?
羅斯莫 當然。
海爾賽特太太 他那副模樣上這兒來不大合適。
呂貝克 那人是什麼樣兒,海爾賽特太太?
海爾賽特太太 小姐,他那樣兒不大入眼,這是實話。
羅斯莫 他沒說叫什麼名字嗎?
海爾賽特太太 他說了——好像是叫什麼海克曼來著。
羅斯莫 我不認識那麼個人。
海爾賽特太太 後來他說他又叫遏爾呂克。
羅斯莫 (驚訝) 哦!遏爾呂克·海特曼!是那麼個名字嗎?
海爾賽特太太 不錯,正是海特曼。
克羅爾 這名字我倒聽見過。
呂貝克 是不是就是他——那怪傢伙——從前的筆名?
羅斯莫 (向克羅爾) 海特曼是遏爾呂克·布倫得爾的筆名。
克羅爾 不錯,是那壞蛋遏爾呂克·布倫得爾的筆名。
呂貝克 這麼說,他還活著呢。
羅斯莫 我聽說他搭了個走碼頭的戲班子。
克羅爾 我 最後聽見的消息是他進了教養所。
羅斯莫 請他進來,海爾賽特太太。
海爾賽特太太 好吧。(下)
克羅爾 你真要讓那麼個人到你家裡來嗎?
羅斯莫 你知道,他當過我老師。
克羅爾 我知道,他像填鴨子似的把一大堆革命思想塞在你腦子裡,後來你父親用馬鞭子把他攆出了大門,才算完事。
羅斯莫 (有點氣憤) 無論在家裡,或是在軍隊里,父親都是那麼古板。
克羅爾 親愛的羅斯莫,他死了你還得謝謝他的好處。唔!
〔海爾賽特太太開了右首的門,讓遏爾呂克·布倫得爾進來以後自己出去,隨手關上門。布倫得爾鬚髮雖然灰白,可是模樣很漂亮。面貌雖然有點憔悴,可是身子非常活潑挺拔。他的打扮像個流浪漢,身上穿著破舊禮服,看不見襯衫,腳上套著破鞋。手上帶著一雙黑手套,胳臂底下夾著一頂油膩的軟胎呢帽,手裡拿著一根手杖。
布倫得爾 (先猶豫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到克羅爾面前,伸出手來) 約翰尼斯,你好!
克羅爾 對不起——
布倫得爾 你沒想到又會看見我吧?並且還在這所使人厭惡的房子裡?
克羅爾 對不起——(用手指著) 那兒——
布倫得爾 (轉過身去) 對了,他在那兒。約翰尼斯——我的孩子——我最心愛的——
羅斯莫 (跟他握手) 我的老師。
布倫得爾 儘管在這兒有過慘痛的經驗,路過羅斯莫莊的時候我還是不能不進來看看你。
羅斯莫 現在你上這兒來,我們十分歡迎。這是實話。
布倫得爾 啊,這位漂亮太太——不用說,一定是羅斯莫太太嘍。
羅斯莫 這是維斯特小姐。
布倫得爾 那麼,一定是一位至親嘍。那邊那位不認識的——?哦,我知道了,是一位教會的同事。
羅斯莫 那位是克羅爾校長。
布倫得爾 克羅爾?克羅爾?別忙,讓我想想。年輕時你是不是學語言學的?
克羅爾 當然是。
布倫得爾 Donner wetter [3] 。這麼說,我從前認識你。
克羅爾 對不起——
布倫得爾 你是不是——?
克羅爾 對不起——
布倫得爾 ——當年把我攆出辯論會的那批衛道小嘍囉裡頭是不是有你?
克羅爾 很可能有我。可是,除此以外,我跟你別無來往。
布倫得爾 好,好!Nach Belieben,Herr Doctor [4] 。反正我不在乎。遏爾呂克·布倫得爾還照樣是那麼個人。
呂貝克 布倫得爾先生,你是不是進城路過這兒?
布倫得爾 讓你猜著了,好小姐。有時候,為了要活命,我不能不拚死干一下子。其實我心裡不願意那麼辦。然而——enfin [5] ——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
羅斯莫 親愛的布倫得爾先生,你務必讓我幫你一把忙。無論怎麼樣,反正我——
布倫得爾 哈哈,你跟我說這種話!你不怕褻瀆咱們倆的神聖友誼嗎?約翰尼斯,使不得,使不得!
羅斯莫 你想進城幹什麼?恐怕你不容易——
布倫得爾 我的孩子,這不用你操心。局勢已經擺定了。別小看我現在赤手空拳,我已經參加了一個大規模運動——這個運動的規模比我從前搞過的各種玩意兒加在一塊兒還要大些。(向克羅爾) 請問教授先生——unter uns [6] ——不知你們貴處城裡有沒有一個像點樣兒的、體面的、寬敞的公共會場可以借用?
克羅爾 工人協會的會場最大。
布倫得爾 再請問教授先生,你在這不消說是個最慈善的協會裡有勢力沒有?
克羅爾 我跟那團體毫無關係。
呂貝克 (向布倫得爾) 你應該去找彼得·摩騰斯果。
布倫得爾 Pardon,madame [7] ,他是怎麼樣一個傻瓜?
羅斯莫 你為什麼說他是傻瓜?
布倫得爾 難道一聽那名字我還不知道他是個下等人嗎?
克羅爾 我想不到你會說這句話。
布倫得爾 可是我會耐著性子去找他。我沒有第二條路。一個人——像我現在似的——正站在一生轉折關頭的時候——。事情已經決定了。我一定要去找這個人——跟他親自打交道——
羅斯莫 你是不是嚴肅認真地站在轉折關頭?
布倫得爾 我的孩子當然知道,遏爾呂克·布倫得爾無論站在什麼地方,他的態度總是嚴肅認真的。約翰尼斯,老實告訴你,我以後做人要換個新樣兒了,我要把我從前那副沉默謙讓的脾氣一齊甩掉。
羅斯莫 你要怎麼——?
布倫得爾 我要把生命抓得緊緊的,挺身向前,自己出頭做主。咱們的時代是個暴風驟雨大變動的時代。我要把自己微薄的力量貢獻給解放事業。
克羅爾 你也想干那個?
布倫得爾 (向大家) 本地人熟悉不熟悉我偶然寫的那些文章?
克羅爾 不熟悉,我說老實話——
呂貝克 我倒看過幾篇。我義父書房裡有那些文章。
布倫得爾 好小姐,這麼說,你把時候白糟蹋了。我告訴你,我那些文章都是廢話。
呂貝克 廢話!
布倫得爾 不錯,你看的那些都是廢話。我的真正重要著作沒有人知道。除了我自己,沒有一個人知道。
呂貝克 那是怎麼回事?
布倫得爾 因為那些著作還沒寫出來呢。
羅斯莫 可是,親愛的布倫得爾先生——
布倫得爾 約翰尼斯,你要知道,我的脾氣有點貪舒服、懶做事——我是個Feinschmecker。 [8] 我一向是那麼個脾氣。我喜歡一個人靜靜地享樂;我覺得,靜靜地享樂,滋味兒加倍好——甚至於好十倍。所以,你看,每逢黃金好夢落在我頭上把我迷住的時候——每逢新奇炫目、開闊遠大的思想在我腦子裡出現,用它們的結實翅膀把我送到高空的時候——我就把它們裝在詩句、幻境、圖畫的形象里——當然只是打個草稿,你要知道。
羅斯莫 我知道,我知道。
布倫得爾 哦,我經歷過許多心醉神迷的快樂境界!創作的神秘樂趣——我剛說過,當然只是打個草稿——別人對我的頌揚和感激,給我的榮譽和桂冠——這些東西,我用快活得打哆嗦的手收集在一起。我心裡充滿了一種別人不知道的快樂,那麼強烈,那麼迷人!
克羅爾 唔。
羅斯莫 可是你沒用文字寫下來呀?
布倫得爾 一個字都沒寫。我一向厭惡沒有感情的寫作。再說,我的理想一塵不染地藏在我腦子裡,我可以獨自享受,又何必用文字去褻瀆它們呢?可是現在我卻要把我的理想貢獻出來了。我告訴你,現在我心裡的滋味好像做母親的把一個嬌滴滴的女兒交給新郎的時候那樣。然而我還是要把它們貢獻出來。我要把它們貢獻給解放事業。我要寫幾十篇精密細緻的講演稿——在全國各地——
呂貝克 (高興) 布倫得爾先生,這是高貴的行為!你貢獻的是你最珍貴的東西。
羅斯莫 是唯一的東西。
呂貝克 (意味深長地瞧著羅斯莫) 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肯那麼犧牲——敢那麼犧牲?
羅斯莫 (回看她一眼) 誰知道呢?
布倫得爾 聽講的人受了感動,我心裡會高興,意志會越發堅決。所以我現在要採取行動了。別忙——還有一件事。(向克羅爾) 校長先生,我要請問你,城裡有沒有類似禁酒會的團體?絕對不許喝酒的團體?其實我不必問。
克羅爾 有,我就是會長,你有什麼話只管吩咐。
布倫得爾 從你臉上我早就看出來了!我很可能來報名,做一個星期的會員。
克羅爾 對不起,我們不收這種論星期的會員。
布倫得爾 A la bonne heure [9] ,學究先生。遏爾呂克·布倫得爾從來不想硬加入那種團體。(轉過身來) 我別在這兒多待了,這所房子容易勾起對於舊事的回憶。我要進城找個合適地方住下。我想城裡總該有像樣兒的旅館。
呂貝克 在你走之前,你能不能接受我一點東西?
布倫得爾 好小姐,怎麼一類的東西?
呂貝克 喝一杯茶,或是——
布倫得爾 謝謝慷慨的女主人——我一向不願意接受私人款待。(把手一揮) 再見,各位先生太太!(向門口走去,可是又轉過身來) 哦,我想起來了——約翰尼斯——羅斯莫牧師,看在咱們的舊交情分上,你願意不願意給你從前的老師幫一把忙?
羅斯莫 願意之至。
布倫得爾 好。那麼,請你借給我——只要一兩天工夫——一件漿硬的襯衣——帶硬袖子的。
羅斯莫 不要別的?
布倫得爾 你看,我現在是走著來的,我的衣箱還沒送來。
羅斯莫 一點不錯。不要別的東西了嗎?
布倫得爾 嗯,你知道不知道——也許你還可以借給我一件穿舊的夏季大衣。
羅斯莫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
布倫得爾 如果有一雙配得上大衣的像樣兒的靴子——
羅斯莫 行,我們也可以想辦法。回頭你把住址一通知我們,我們馬上把東西送過來。
布倫得爾 千萬別送來。別讓我給你們添麻煩!這幾件小東西我自己帶著就行了。
羅斯莫 好,就那麼辦。請你跟我一塊兒上樓去。
呂貝克 讓我去吧。這點兒事我跟海爾賽特太太會安排。
布倫得爾 我不能麻煩這位高貴的小姐——
呂貝克 噢,胡說!來吧,布倫得爾先生。
〔她從右下。
羅斯莫 (留住布倫得爾) 請你告訴我,還有別的事我可以幫忙嗎?
布倫得爾 別的事我實在想不出來了。哦,有啦,豈有此理——我想起來了!約翰尼斯,你身上有沒有八個克朗 [10] ?
羅斯莫 讓我看看。(打開錢包) 這兒有兩張十克朗的鈔票。
布倫得爾 噢,沒關係!我帶進城去總有法子兌換。謝謝你。記著,你借給我兩張十克朗。我的好孩子,明天見。可敬的先生,明天見。
〔布倫得爾從右下。羅斯莫跟他作別以後把門關上。
克羅爾 天啊!這就是當年大家認為大有作為的那位遏爾呂克·布倫得爾!
羅斯莫 (靜靜地) 他這人至少有膽量按照自己的方式過日子。我覺得這不是一樁小事情。
克羅爾 什麼!像他過的那種日子!我看他大概又把你迷惑住了吧。
羅斯莫 沒有。我的頭腦現在非常清楚,什麼事都看得很明白。
克羅爾 親愛的羅斯莫,但願你這話是真的。你這人太容易感受別人的影響。
羅斯莫 咱們坐下。我有話跟你談。
克羅爾 好,咱們坐下。
〔兩人都在沙發上坐下。
羅斯莫 (稍稍猶豫了一下) 你看我們在這兒的日子是不是過得又快活又舒服?
克羅爾 是。你們現在的日子很快活,很舒服——還很安靜。羅斯莫,你給自己安了一個家。我的家可完蛋了。
羅斯莫 好朋友,別說這話。傷口總有一天會結好的。
克羅爾 永遠不會結好了。倒鉤扎在肉里,傷口永遠會腫痛。以後的局面絕不會像從前那樣了。
羅斯莫 克羅爾,你聽我說。咱們是多年的好朋友了。你能想像咱們的交情會有破裂的一天嗎?
克羅爾 我想不出世界上有什麼可以叫咱們疏遠的事情。你怎麼會有這種怪思想?
羅斯莫 你這人過於看重思想見解的一致。
克羅爾 不錯。可是咱們的思想見解是完全一致的——至少在重要問題上是一致的。
羅斯莫 (低聲) 不,現在情形不同了。
克羅爾 (想要跳起來) 什麼?
羅斯莫 (把他按住) 你坐著別動,克羅爾。
克羅爾 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不懂你的意思,把話說明白點兒。
羅斯莫 在我的靈魂里出現了一個新的青春。我用返老還童的眼光觀察事物。所以現在我站在——
克羅爾 你站在什麼地方,羅斯莫?
羅斯莫 我站在你的兒女站的地方。
克羅爾 你?你!沒有的事!你說你站在什麼地方?
羅斯莫 我跟洛呂和希爾達站在一起。
克羅爾 (低下頭來) 叛徒!約翰尼斯·羅斯莫作了叛徒啦!
羅斯莫 我對於自己的行為——你所謂反叛行為——本應該非常高興。然而我心裡卻非常難過,因為我知道這是一件使你十分傷心的事。
克羅爾 羅斯莫!羅斯莫!這件事會叫我傷心一輩子。你居然忍心在這不幸的國家裡推動敗壞人心、破壞秩序的工作。
羅斯莫 我想推動的是解放工作。
克羅爾 是,是,我知道。蠱惑旁人的壞蛋和自己上當的好人都會說這句話。可是在目前毒害咱們整個社會的這股潮流里,你看談得到做什麼解放工作嗎?
羅斯莫 我並不喜歡這股正在抬頭的潮流,我也不喜歡兩個對立黨派的哪一派。我只想把兩派的人拉在一起——人數越多越好——叫他們緊緊聯合起來。我情願拿出我的全部力量,一生專做這一件事:在咱們國家裡創造一個真正的民主政治。
克羅爾 難道你覺得咱們的民主政治還嫌不夠嗎!據我看來,咱們快要被人拖到一向只有壞人才能抬頭的泥塘里去了。
羅斯莫 正因為如此,所以我要喚醒民主政治,叫它認清自己的真正任務。
克羅爾 什麼任務?
羅斯莫 使咱們全國的人都有高尚品質——
克羅爾 全國的人?
羅斯莫 至少是越多越好。
克羅爾 用什麼方法?
羅斯莫 方法是:解放他們的頭腦,淨化他們的意志。
克羅爾 羅斯莫,你是個空想家。你想解放他們的頭腦?你想淨化他們的意志?
羅斯莫 好朋友,不是這麼說。我只想喚醒他們,叫他們認清自己的任務。他們必須親自動手。
克羅爾 你認為他們自己會動手嗎?
羅斯莫 會。
克羅爾 用他們自己的力量?
羅斯莫 一點都不錯,正是用他們自己的力量。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力量。
克羅爾 (站起來) 這是當牧師的應該說的話嗎?
羅斯莫 我現在不是牧師了。
克羅爾 就算你不是牧師吧——難道連你祖宗的信仰——?
羅斯莫 祖宗的信仰已經不是我的信仰了。
克羅爾 不是你的信仰了!
羅斯莫 (站起來) 我把它甩掉了。我不能不甩掉。
克羅爾 (控制自己的激動) 對,對,對。我想,事情跟事情都有連帶關係。這麼說,你脫離教會就是為這緣故?
羅斯莫 對。當時我腦子一清醒過來——一看清楚這不是我一時的懷疑,而是一種我既不能甩掉也不願意甩掉的信念——於是我馬上就脫離了教會。
克羅爾 這就是你這一向的思想情況!我們這批人——你的朋友們——卻一點兒都不知道。羅斯莫——羅斯莫——你為什麼把這樁倒霉事兒瞞著不告訴我們!
羅斯莫 因為我覺得這事跟別人不相干。並且我也不願意給你和別的朋友添些不必要的痛苦。我覺得我可以像從前那樣,安安靜靜、快快活活在這兒住下去。我想埋頭讀書,研究那些我從前一竅不通的科目。我想徹底了解在我眼前出現的那個有真理和自由的偉大世界。
克羅爾 叛徒!句句話都證明你是個叛徒。可是為什麼你現在又把從前瞞人的叛徒思想說出來呢?為什麼不早不晚偏偏在這時候說出來?
羅斯莫 克羅爾,是你逼得我不能不說了。
克羅爾 啊,我逼得你不能不說了?
羅斯莫 我聽過你發表的那些激烈言論,我看過你寫的那些毒辣的演說稿子,我看見過你拚命攻擊你的對手,對他們誣衊謾罵、無所不為——唉,克羅爾,想不到你會墮落到這步田地!——我一發現你幹得出那些事情,我馬上覺得應該把責任擔當起來。在這場鬥爭中間,人的品質越變越壞了。和平、快樂、互相容忍的美德必須在咱們靈魂里重新建立起來。所以我現在要挺身出來,公開表示我的態度。我也願意試試自己究竟有多大力量。克羅爾,你能不能從你那方面在這件事上頭幫我一把忙?
克羅爾 只要我活一天,我一天不願意跟社會上的反叛勢力講和妥協。
羅斯莫 既然咱們非開火不可,那麼咱們就擺開陣勢堂堂正正地打一仗。
克羅爾 凡是在人生基本問題上意見跟我不同的人,我都不再把他們當作朋友看待。我對他們絕不留情。
羅斯莫 是不是連我也包括在內?
克羅爾 羅斯莫,是你先跟我決裂的。
羅斯莫 這就算是絕交了?
克羅爾 哼,絕交!這是你對從前一班朋友的總絕交。你自作自受,可別後悔。
〔呂貝克從右上,把門敞著。
呂貝克 瞧著吧!他去作重大的犧牲了。現在咱們可以吃飯了。克羅爾校長,進去吃飯,好不好?
克羅爾 (拿起帽子) 再見,維斯特小姐。這兒沒有我的事了。
呂貝克 (急忙追問) 這是怎麼回事?(把門關上,走過來,向羅斯莫) 你說了沒有?
羅斯莫 他都知道了。
克羅爾 羅斯莫,我們絕不會放鬆你。我們非硬把你拉回來不可。
羅斯莫 我絕不能再回到從前的立場上。
克羅爾 咱們等著瞧吧。你不是一個忍得住寂寞的人。
羅斯莫 我終究不是完全孤立的人。我們至少有兩個人同受寂寞。
克羅爾 哦!(臉上泛起一陣疑雲) 原來如此!碧愛特從前說過——!
羅斯莫 碧愛特說過什麼?
克羅爾 (撇開自己的想法) 不,不,下流得很。對不起。
羅斯莫 你說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克羅爾 你別追問。呸!對不起!再見!(向門廳走去)
羅斯莫 (跟著克羅爾) 克羅爾!咱們倆不能就這麼甩開手。明天我來看你。
克羅爾 (在門廳里轉過身來) 我不准你再邁進我的大門。
〔他拿起手杖,徑自走了。羅斯莫在門道里站了會兒,然後把門關上,回到桌旁。
羅斯莫 呂貝克,沒關係。你 [11] 和我,咱們倆這一對忠實朋友會堅持到底的。
呂貝克 剛才他說什麼「下流得很」,你猜是什麼意思?
羅斯莫 親愛的,別管它。他那種想法連他自己都不信。明天我去看他。明天見!
呂貝克 出了這件事兒,你今晚這麼早就上樓?
羅斯莫 今晚還不是跟平常一樣嗎。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心裡覺得很輕鬆。呂貝克,你看,我心裡很平靜。你的心也要放平靜些。明天見!
呂貝克 親愛的朋友,明天見!好好睡覺!
〔羅斯莫從門廳下,接著就聽見他上樓梯的腳步聲。呂貝克走到火爐旁,把鈴繩一拉,不多會兒海爾賽特太太就從右首進來了。
呂貝克 海爾賽特太太,你把吃晚飯的東西撤了吧。羅斯莫先生不想吃什麼,克羅爾校長也走了。
海爾賽特太太 克羅爾校長走了?他是怎麼回事啊?
呂貝克 (拿起她那幅編織活計) 他說,他恐怕風暴快來了。
海爾賽特太太 什麼怪思想!今晚天上一塊雲也沒有。
呂貝克 但願他別撞著白馬!恐怕咱們這兒不久又要鬧鬼了。
海爾賽特太太 天啊,小姐!這種話可說不得呀!
呂貝克 算了,算了。
海爾賽特太太 (低聲) 小姐,你是不是覺得咱們這兒又要死人了?
呂貝克 不,我為什麼要那麼想?海爾賽特太太,然而世界上白馬的種類太多了。明天見。我要上自己屋裡去了。
海爾賽特太太 小姐,明天見。
〔呂貝克拿著活計從右門下。
海爾賽特太太 (把燈捻低了,搖搖頭,自言自語) 天啊!天啊!這位維斯特小姐!她說的那些話!
* * *
[1] 當地人迷信預兆死亡的「鬼魂」,名之為「白馬」。這裡的「白馬」暗示「便橋」上發生過的事故——牧師妻子的自殺。
[2] 芬馬克在挪威極北部。
[3] 德語:該死的。
[4] 德語:博士先生,悉聽尊便。
[5] 法語:終究。
[6] 德語:別告訴旁人。
[7] 法語:對不起,夫人。
[8] 德語:講究吃喝的享樂主義者。
[9] 法語:好極了。
[10] 「克朗」是挪威幣制單位。
[11] 在挪威語裡,「de」是疏遠的「你」,「du」是親密的「你」。從此以後,沒有旁人的時候,羅斯莫和呂貝克彼此用「du」相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