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盛衰原因論 · 第二章 論羅馬人的戰術

孟德斯鳩 《羅馬盛衰原因論》
羅馬人註定和戰爭結下了不解之緣,他們把它看成是唯一的藝術,他們把自己的全部才智和全部思想都用來使這種藝術趨於完善。維吉秀說,毫無疑問,他們是在受了一位神的啟示之後才組成了軍團的。 他們認為,應該給軍團的士兵以比任何其他民族的武器都要有力、都要沉重的進攻的和防禦的武器。 但是由於在戰爭中有些事情是重武裝的士兵所不能做的,因此他們就使軍團內部有一支輕武裝兵,為的是使這支隊伍能夠出去作戰,而在有這個必要的時候,它還可以退回來。他們使軍團還擁有騎兵、弓兵、弩兵,為的是追擊逃敵和保證勝利。他們使軍團裝備著各種各類的戰爭器械,這些器械都是隨著軍團行動的。正像維吉秀所說,每當軍團定駐在一個地方的時候,它就是一種設防的營地。 羅馬人為了能夠使用比其他人的武器更重的武器,他們就得受更多的鍛煉:他們做到這一點,是由於他們不斷地努力勞動以增強自己的體力,他們還通過各種練習以取得動作的靈巧,而這種靈巧不外是正確地分配自己的力量而已。 目前我們看到,我們的軍隊由於士兵的過度的勞動而發生大量的死亡。但正是由於大量的勞動,羅馬軍隊才把自己保存下來。我想,這理由是:羅馬軍隊經常是勞苦的,反之我們的軍隊在連續一段時期極度的勞動之後,卻又整天閒下來什麼都不做:這在世界上最足以造成大批死亡的情況。 在這裡我以為有必要談一談作家們筆下羅馬士兵所受訓練的情況。他們要習慣於按照軍隊的步伐行進,這就是說,要在五小時內行軍二十哩,有時是二十四哩。在行軍的時候,他們得背負六十里弗的重量。他們要學習習慣於全副武裝地奔馳和跳躍。他們在操練的時候要帶著劍、標槍、箭,它們比起普通的武器來要重一倍。而且這樣的操練又是經常不斷地舉行的。 人們不僅僅在營地里受到軍事訓練:在城市裡也有一塊可供市民操演的地方(這就是戰神廣場)。在操演之後,他們就跳入梯伯河,這一方面是為了練習游泳的技巧,一方面是為了洗掉身上的塵土和汗垢。 對於體力的鍛煉,我們在目前並沒有一個正確的認識:我們蔑視過多地從事體力鍛煉的人,理由是這些鍛煉的大部分,它們的目的不外是娛樂而已。可是對古人來說,一切體力鍛煉,直到舞蹈,都是戰術的一部分。 在我們中間甚至存在著這樣的看法,即過分巧妙地使用我們在戰爭中所用的武器,竟然成了一件可笑的事情,因為自從單個對單個的戰鬥之風流行以後,劍術就被看成是愛吵架的人或膽小鬼才學的東西了。 有些人批評荷馬 [4] ,說他總是稱讚他的英雄的氣力、靈巧或是體格的勻稱,這樣的人一定會覺得撒路斯特也很可笑,因為他稱讚龐培,原因是「龐培能夠和跟他同時的人們比賽跑、比跳躍、比負重」。 每當羅馬人遇到危險或當羅馬人想彌補某一損失的時候,他們就必定利用這個機會來加強軍事紀律。在他們不得不同像他們自己一樣好戰的拉丁人作戰時,曼利烏司想要加強統帥部的力量,結果竟然把自己的兒子處死了,因為他的兒子不遵守他的命令而戰勝了敵人。他們在努曼齊亞戰敗以後,斯奇比奧・埃米里亞努斯馬上就沒收了士兵身上一切會使他們委靡下去的東西。羅馬軍團在努米地亞從軛下走過,麥鐵路斯便由於恢復古老的紀律而洗雪了這一恥辱。為了戰勝西布利人和條頓人,馬利烏斯 [5] 一開頭就使河流改道。蘇拉則使自己的那些害怕對米特利達特作戰的士兵勞苦到這樣的程度,以致他們為了結束自己的勞苦,竟然要求去作戰了。 普布里烏斯・納西卡毫無必要地迫使士兵修造一支艦隊,因為人們害怕懶惰,甚於害怕敵人。 奧路斯・蓋留斯對於羅馬人給犯了過失的士兵放血的習慣沒有說出什麼道理來;而真正的意圖卻是,力量既然是士兵的主要美德,所以削弱他的身體,也就是貶損他了。 受到這樣嚴格鍛煉的人們通常都是健康的。在古人的著作中,我們看不到在多種多樣的氣候條件下作戰的羅馬軍隊會由於疾病而發生大量的死亡;相反的,在今天卻幾乎不斷發生這樣的情況,根本沒有作戰過的軍隊,在一次戰役中就可以說融化掉了。 在我們這裡,開小差的事情是很多很多的,因為士兵都是每一個民族的最卑劣的那一部分。結果是沒有任何一個民族在這一點上比其他民族有什麼高明之處,也沒有任何一個民族這樣認為過。在羅馬人中間,開小差的事情就比較少:士兵們是從一個自尊心這樣強、這樣驕傲、這樣深信應該統治別人的民族中間吸收來的,他們絕不會想到把自己鄙視到這樣程度,甚至不要再做一個羅馬人。 由於羅馬的軍隊人數不多,要維持這支軍隊的給養並不困難;統帥可以更好地了解自己的士兵,可以更容易看到士兵的過錯和破壞紀律的情況。 由於他們的鍛煉而取得的力量和他們所修築的極其良好的道路,使他們能夠進行長途的、快速的行軍。他們的出其不意的出現可以使敵人喪膽:特別是他們偏偏在戰敗之後舉行進攻,而這卻正是他們的敵人因勝利而疏於防備的時候。 在我們今天的戰鬥中,個別的士兵不集合成大群是沒有信心作戰的;但是比自己的敵人更要強壯和更加受過戰爭訓練的每個羅馬人永遠是憑著自己的本領作戰的:他生來就有勇氣,這就是說,他具有能夠認識到他自己的力量的那種美德。 羅馬的軍隊的紀律永遠是十分嚴明的。因此即使在最不利的戰鬥中他們也不會不集結在某一個地區,或者在敵人的隊伍中也不會不發生任何混亂。因此在歷史上,我們總是不斷地看到,儘管在開始的時候,他們由於敵人的數量大或是鬥志強而被戰勝,但最後他們總是從敵人的手中奪得了勝利。 他們的主要注意力是考察在什麼上面他們的敵人能夠勝過他們,從而他們首先就在這上面進行整頓。他們從伊特魯里亞人那裡學會了舉行劍術比賽,他們看慣了在進行這種比賽時所造成的流血和負傷。 高盧人的鋒利的劍,庇魯斯的大象,只不過使他們吃驚一次。為了彌補他們的騎兵的弱點,他們首先取消馬匹的韁繩,以便使他們的騎兵向前衝鋒時所向無敵,接著他們又把輕武裝兵(velites)配合到騎兵裡面去。當他們知道了西班牙式的劍以後,他們就不再使用自己的劍了。由於發明了波利比烏斯 [6] 給我們記述下來的一種器械,他們又掌握了對付舵手技術的辦法。最後,正如約瑟夫所說,戰爭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深思熟慮的機會,而平時則是他們進行操練的機會。 如果某一個民族由於本性或是由於自己的制度而有某種特殊的優點的話,他們立刻就把它學習過來;他們絕不會忘記要有努米地亞的馬、克里特的弓手、巴列亞爾的弩手、羅德斯的船隻。 最後,沒有任何一個民族在準備戰爭時能夠像羅馬人這樣小心謹慎,在作戰時能夠像羅馬人這樣毫無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