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的誕生 · 第十八章 皇帝之死
公元前2年的某個時候,一位裁判官被派往元老院宣讀奧古斯都的信件。恐怕沒人能夠想到其中有著怎樣的內容—奧古斯都表示他已經放逐了自己的獨女尤莉亞。她離開了羅馬,被囚禁於第勒尼安海(Tyrrhenian Sea)上的一座監獄小島潘達提利亞(Pandateria)。其罪名駭人聽聞:尤莉亞舉辦了過於放蕩的聚會;她和夥伴們在廣場,甚至演講台上痛飲狂歡;她還與人通姦。而且,這不是尋常的通姦。據說,尤莉亞極其淫亂,並且偏愛名門之後。與她有染者包括馬克·安東尼之子尤盧斯·安東尼烏斯、著名的格拉古兄弟的族人塞姆普羅尼烏斯·格拉古、知名的衛道士昆圖斯·克里斯皮努斯、阿皮烏斯·克勞狄烏斯(其家族或許是羅馬城中最為顯赫的家族)和西庇阿家族的某個成員。除此以外,還有許多傳統文獻未曾列舉出名字之人。其中既有元老,也有騎士。[489]尤盧斯·安東尼烏斯同時被指控謀逆,遭到了處死。其他人則按照通姦罪論處,被判流放。孤島上的尤莉亞只能過著樸素的生活。島上還幾乎沒有男性,任何男子都必須經由奧古斯都批准才能前去。其中的寓意就是,尤莉亞的欲望太過強烈,就連島上的看守也有可能為她所誘惑。[490]此外,奧古斯都代表提比略和尤莉亞離了婚。
這個事件既與性愛有關,也是宮廷政治運作的結果。古代的史家大多著眼於性行為的那部分,但君主制度下的性和政治顯然是難分彼此的。尤莉亞本人的那幾段婚姻就是由明顯的政治目的促成的。她正好出生於公元前39年屋大維和她的母親離婚的那一天。自那以後,尤莉亞一生都是奧古斯都政權高層的重要人物。所以,她應該不太可能沒有成熟的政治思想。我們很難相信她會認為自己的性行為是一件私事。同時,與她有關係的男性也應該都知道和奧古斯都之女發生非法的性關係會導致怎樣的結果,尤莉亞畢竟是有夫之婦。
指控知名的女性生活作風不檢點是一種很實用的攻擊手段。其背後隱藏著對女性的惡意揣測,認為但凡想要實現某種政治目的或者出於各種原因而想要維持男性朋友圈子的女性都會以性愛為手段捕獲某些不設防的不幸男子。攻擊者很容易潑出這種髒水,但當事人卻很難有效地證明自己的清白。
這一時期的羅馬女性不必深居簡出。她們可以結交朋友,參加聚會,擁有自己的社交圈。地位較高的女性通常還會處理私底下的政治事務。尤莉亞很可能享有一處獨立的住所,而且大概很豪華。她的朋友想必大多來自羅馬社會的頂層,有男有女,都有一定的地位和獨立性。這些朋友構成了尤莉亞的權勢的一部分。當然,她和奧古斯都以及其他顯赫的皇族成員之間的關係或許是最重要的。她的兩個兒子很可能會繼承這個帝國,尤莉亞很明顯就是羅馬政壇上的權力中介人,某些有抱負的政治人物大概會考慮藉助於尤莉亞來實現自己的目的。我們不難想像,她的身邊很容易積累起一個勢力較大的圈子,其成員大概想在奧古斯都去世之時分享尤莉亞的政治資源。在公元前2年毀於一旦的就是這個圈子。
尤莉亞的倒台沒有明顯的原因。我們大概可以認為很多人其實都不相信關於尤莉亞的淫亂行徑的說法。尤莉亞身邊一位得到了解放的前女奴菲比(Phoebe)在尤莉亞的污名傳播開來以後選擇了自殺,此事被視作尤莉亞的卑劣道德品質污染了其家人。尤莉亞之母斯克里波尼婭則陪同尤莉亞一起前去潘達提利亞,這既是個人行為,也是一種政治姿態,仿佛在說通姦之事並不屬實。對於奧古斯都提出的說法,眾人還須審慎地思考一番。五年以後,羅馬人民示威支持尤莉亞,要求把她召回羅馬,她在人民心中並不是那麼不堪。但奧古斯都拒絕了。[491]
在皇室內部,提比略和尤莉亞及其兒子之間有著深刻的裂隙,雙方的矛盾非常激烈。即使是在十四年以後提比略登基之時,他也血腥地收拾了尤莉亞的殘黨。不過,在公元前2年,就算我們很想推測提比略和尤莉亞的倒台有關,也不能忽視提比略本人此時還隱居在羅德島上。他的影響力一直在衰減,恐怕難以和尤莉亞等人展開競爭。提比略的時代看起來已經過去了。況且,提比略並非尤莉亞倒台的直接受益人,他依然留在羅德島上,我們沒有看到這位戴上了綠帽子的丈夫忽然歸來。所以,我們很難說提比略獲得了什麼好處,也就無從斷定是提比略的支持者策劃了尤莉亞的失勢。
此次事件最有可能源於尤莉亞和奧古斯都之間的矛盾。此時的奧古斯都已經年逾六十,這在當時算是比較老了。而尤莉亞正在貴族中拉攏支持者,以便應對奧古斯都的突然駕崩。這種準備需要做得很妥當才行,但尤莉亞的做法也許顯得太急切了一些。以人之常情而論,我們可以理解年事漸高的奧古斯都或許會覺得有些反感。從政治角度而言,尤莉亞的政治集團或許看起來在熱切地期盼著奧古斯都時代落下帷幕。不過,光憑這一點,我們難以解釋為什麼奧古斯都要採用那樣殘酷的手段,尤莉亞必定做了讓奧古斯都認定她在背叛自己的事情。
指責其作風淫亂確實是毀掉皇族女性的最佳捷徑,但如果尤莉亞的倒台只是因為政治上的分歧或者說她在圖謀不軌,那麼我們就不得不考慮一下為什麼奧古斯都要指責她通姦了。畢竟,通姦的罪名讓此次事件的政治影響擴大了很多。奧古斯都有必要讓他的兩位繼承者的母親被視作一個水性楊花的女子嗎?只將她定位為奧古斯都的政敵或許已經足夠。如果通姦純粹是尤莉亞的對手炮製出來的罪名,那麼奧古斯都怎麼會沒能識破這種花招呢?雖然相關史料看起來只是逸聞,我們不能全盤相信,但奧古斯都似乎真的認為尤莉亞犯下的不是政治問題,而是生活作風問題。無論尤莉亞和她的朋友們究竟是否犯下了通姦罪,我們都不能認為性醜聞只是一個藉口。恰恰相反,這就是此次事件的核心。
控訴尤莉亞在性生活方面有違道德規範是具備意識形態上的意義的。奧古斯都政權長期致力於把道德教化和自己的政治地位聯繫在一起。早在公元前28年之時,奧古斯都就試圖展開道德改革。在公元前18年以後,奧古斯都政權把這種嘗試付諸實踐。他們認為重新樹立古老的道德觀念有助於根除內亂,促進帝國的擴張。這些道德改革是奧古斯都為他自己和他的政權尋求統治正當性的途徑[實行道德改革時,奧古斯都是監察官(censor),或者說「法律和習俗的維護者」],[492]奧古斯都的君主制政權把自己塑造為傳統的捍衛者。顯然,他因此遇到了強大的阻力。
不難想像,尤莉亞等人在道德問題上要比奧古斯都寬鬆得多。君主制度讓統治者的家族得以通過奢侈的生活作風來展示其高人一等的統治地位,[493]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走過的道路未必不能為羅馬皇室所用。奧古斯都時代後期的道德約束是比較嚴苛的,尤莉亞及其支持者有可能利用人們對奧古斯都的政策的不滿,他們需要做的就是以自己的行為展示出羅馬皇室的另一種可能的形象。因此,放縱的生活方式具備了政治意義。對待性行為的寬鬆態度可以被視作一種不同的政治道路的標誌,讓尤莉亞更接近於普羅佩提烏斯和奧維德,而不是古老的共和國傳統。這必定會引發爭議。
我們恐怕不能把尤莉亞遭到流放的原因單單歸結到某一個點上。奧古斯都和她是父女,他們的關係難免公私並存。宮廷政治無疑和迷宮一樣複雜,他們二人之間的爭執有關皇室的未來、道德以及羅馬政治文化的本質。奧古斯都通過流放尤莉亞再次申明了他將近三十年來宣傳的圖景仍然不會發生變更。奧古斯都時代的宮廷政治確實非常殘酷,奧古斯都不惜用流放獨女的極端手段來消除人們質疑其政策的聲音。同時,這也再次顯示了奧古斯都的權力。無論尤莉亞及其親信看起來多麼有權有勢、人脈深厚,只有奧古斯都才能決定羅馬皇室乃至羅馬前進的道路。
不過,鑒於這個問題干係重大,尤莉亞的流放並沒有真的消除反對的聲音。後來,人們為了支持尤莉亞而集會示威。我們可以將其與反對婚姻法的示威聯繫起來,因為這些示威的參與者都是在反對奧古斯都宣傳的意識形態當中的核心要素。
尤莉亞的污名並沒有對皇權的傳承產生明顯的影響,此時的兩大可能性分別是蓋烏斯和盧奇烏斯繼承奧古斯都的位置或者提比略成為皇帝,而尤莉亞的突然失勢沒有妨礙她的兩個兒子繼續擢升。較為年輕的盧奇烏斯·愷撒被派往高盧去拜訪地方上的知名人物,並且熟悉一下帝國的重要省份。蓋烏斯則被派往多瑙河流域,但他很快就轉去了東方。自提比略受命出征的公元前6年以來,亞美尼亞的問題一直沒有得到解決。帕提亞和亞美尼亞結成了同盟,威脅著羅馬的霸權,雖然奧古斯都並不覺得有必要在蓋烏斯堪當大任之前派人前去。蓋烏斯的任務就是去威嚇帕提亞和亞美尼亞人。此次事件和公元前20年如出一轍,帕提亞人又一次面對著一位渴望在戰爭中贏得榮耀的皇子。於是,他們做出了同樣的選擇—求和。不過,亞美尼亞決定應戰。[494]
蓋烏斯的東征不僅僅威脅到了帕提亞人。雖然提比略看起來像是已經安於過著平靜的生活,但應該沒有人會相信他真的打算在羅德島上度過餘生。提比略沒有完全放棄自己的政治前途,羅馬也沒有徹底遺忘提比略。前往東方赴任的各位總督一般都會明智地落腳於羅德島,拜見這位曾經的皇位繼承人。不過,隨著蓋烏斯和盧奇烏斯漸漸長大,提比略的待遇越來越差。高盧地區的內毛蘇斯(Nemausus)的公民決定推倒當地的提比略像。一般說來,這種明顯具有政治意味的行為可以被視作造反,但盧奇烏斯看起來對他們的做法至少有一些贊同,他讓當事者免受懲罰。[495]遠在高盧的盧奇烏斯並不能直接影響提比略,而蓋烏斯卻在東方掌握著大權,想必他也不能在未經奧古斯都許可的情況下傷害提比略。
有謠言稱提比略正在策劃陰謀。據說,他想要收買百夫長來行刺蓋烏斯。假如蓋烏斯「察覺」了提比略想要殺害自己,那麼他或許就可以不請示奧古斯都而將其處死。提比略離開了羅德島,親自過來拜見這位年輕的愷撒。年長的提比略不得不忍受屈辱,向他求饒。這充分說明了權力的天平已經逆轉。[496]當時有傳聞稱,在蓋烏斯舉辦晚宴之時,有某個人曾經站起來自告奮勇,要去羅德島上替蓋烏斯把「流亡者」的頭顱給帶回來。對於提比略而言,東方越來越危險了,於是他請求返回。奧古斯都同意他在公元2年回到羅馬。其條件是,他必須繼續遠離政事。
然而,公元2年,年僅十九歲的盧奇烏斯患上了急病,在8月20日死於馬賽。[497]提比略是這件事情的明顯受益者,他因此成了各種謠言的主角。而且,事態進一步地惡化了。此時,蓋烏斯正在亞美尼亞作戰。駐防據點的某位敵將誘騙他前去會談,然後趁機攻擊了他。蓋烏斯受了傷。羅馬人繼續圍攻,並且最終擊敗了亞美尼亞人,取得了戰爭的勝利。按照羅馬傳統,獲得了勝利的蓋烏斯被部下尊為「大將軍」(imperator)。但蓋烏斯的傷情每況愈下。[498]他派人傳訊給奧古斯都,請求暫停職務,以便養傷。奧古斯都無可奈何地同意了,但要求蓋烏斯返回羅馬。公元4年4月23日,蓋烏斯去世了。
流亡者歸來
奧古斯都現在幾乎別無選擇,他收養了提比略以及阿格里帕和尤莉亞最年幼的兒子阿格里帕·波斯圖穆斯。提比略被要求收養了他的侄子日耳曼尼庫斯,後者的妻子則是尤莉亞和阿格里帕的女兒阿格里皮娜。這一輪家族關係的重組確立了三個潛在的皇位繼承人,但只有提比略具備足夠的資歷和權威。現在,奧古斯都對他以政治夥伴相待,提比略很快就被派往日耳曼尼亞去再次展現奧古斯都政權武力擴張的本質,但是他同時也是羅馬政務的核心人物。帕提亞國王派使者前來羅馬,以求修復他和奧古斯都的關係。奧古斯都和元老院接見了這些使者,但要求他們必須也去拜見提比略。[499]
日耳曼尼亞當時是羅馬擴張的主要方向。提比略把羅馬的邊界推進到了更加靠東的地帶。但是,在公元6年,多瑙河流域的省份爆發了叛亂。為了給日耳曼尼亞的戰事提供源源不斷的人力,提比略在達爾馬提亞召集了部隊。於是,達爾馬提亞人有了一支自己的軍隊(雖然嚴格說來這支部隊應該服從於羅馬)和一位領導者—一個名為巴托(Bato)的人。巴托號召這些剛剛集結起來的部隊一起反抗羅馬統治者,他們在初期取得的一些成功還引得潘諾尼亞的布留奇人(Breucian)也加入了造反的隊伍,這個部落的領導者同樣名為巴托。默西亞總督塞維魯(Severus)率軍去鎮壓叛亂,但他的所謂「勝利」的結果是,潘諾尼亞人依舊為所欲為,而他卻撤離了。達爾馬提亞的那位巴托帶兵南下,據說羅馬人同樣擊敗了他。然而,這些「得勝」的羅馬軍隊也撤離了。
帝國需要提比略。他領軍從日耳曼尼亞回到了南方,以便保護義大利。戰爭的形勢已經非常嚴峻,有一個羅馬殖民地遭到了毀滅,羅馬人估計叛軍有八十萬之眾。[500]日耳曼尼庫斯也受命出征,他所得到的那支部隊是緊急徵召而來的,其中除了自由民以外還有奴隸和前奴隸。[501]值得我們注意的是,阿格里帕·波斯圖穆斯明明已經達到了可以參軍的年紀,卻沒有得到任用。[502]此時,提比略手中控制的軍隊包括十個軍團(五萬人)、七十個大隊(三萬五千人)、十四個騎兵單位(七千人)、緊急應徵的一萬老兵以及色雷斯的附庸國王派來的徵召兵。這些部隊加起來至少有十萬兩千人,而整個帝國平時的軍隊總數也不過是二十五萬人而已。
這場戰爭說明了奧古斯都十分依賴於提比略。此外,無論他具體是如何實現的,提比略成功掃除了其繼位道路上所剩無幾的障礙。尤莉亞仍在流放中,蓋烏斯和盧奇烏斯都已去世。現在,最有可能挑戰提比略的就是阿格里帕·波斯圖穆斯。雖然奧古斯都也把他收作了養子,但他的處境還是非常危險。很快,他就遭到了政敵的攻擊,被逐出了羅馬,[503]其罪名和他的道德品質有關。據說,他的品行不佳,比較暴躁(會讓人聯想到瘋狂)、粗野。[504]我們不難想像,阿格里帕也許只是因為自己沒能得到任命而感到憤怒。阿格里帕的姐姐尤莉亞同樣被除掉了,她被指控通姦。而她的丈夫,出身豪門的盧奇烏斯·埃米利烏斯·保盧斯則因謀逆而獲罪。[505]奧古斯都還把尤莉亞在帕拉提翁山上的住所夷為平地。[506]尤莉亞被流放之時有孕在身。於是,奧古斯都命人殺死了他的曾外孫。尤莉亞本人則於公元29年去世,她在死時仍然是一名流亡者。[507]
時至公元8年末,潘諾尼亞戰事進展順利。提比略便以征服者的英雄身份返回了羅馬,年逾七十、越來越瘦弱的奧古斯都離開了皇宮,親自出城相迎。所有人都能明白,這是年老的現任皇帝在陪伴未來的皇帝返回皇城。[508]日耳曼尼庫斯繼續在達爾馬提亞作戰到了第二年。這年夏天,提比略重返前線,最終和他一起結束了這場戰爭。[509]然後,日耳曼尼庫斯回到了羅馬,向人民匯報勝利的喜訊,元老們則又一次報之以各種各樣的榮譽。奧古斯都和提比略獲准舉辦凱旋儀式,遊行於羅馬的街道上,雖然他們也許表示過推辭。[510]元老們還表決同意了建造凱旋門,這些都是比較重大的榮譽。相比之下,日耳曼尼庫斯得到的獎勵規格不高,但或許更加值得我們關注。此時,他只有二十四歲,還很年輕,卻得到了裁判官的待遇,這是僅次於執政官的高位。他還獲得了在各位前任執政官之後第一個發言表達意見的權利,這種榮譽和之前的馬爾凱盧斯、提比略、德魯蘇斯、蓋烏斯還有盧奇烏斯一脈相承,是屬於皇族成員的快速擢升。[511]
隨著日耳曼尼庫斯開始嶄露頭角,皇室的未來看起來再次有了保障。奧古斯都現在已經過於年老,無法親自上陣打仗,但五十一歲的提比略仍處於其政治、軍事生涯的盛期。他的侄子日耳曼尼庫斯在支持著他。而且,他的兒子德魯蘇斯很快也可以受任軍職了。皇室的未來似乎一片光明,雖然在羅馬人宣布慶祝潘諾尼亞的勝利之後僅過了五天,日耳曼尼亞就傳來了一個可怕的噩耗。
日耳曼人叛亂
日耳曼尼亞這些年的戰爭已經讓羅馬的邊界線從萊茵河推進到了易北河,今天德國西部的大部分土地都成了帝國的領土。公元9年,羅馬人沒有展開戰事,這大概是十年以來的第一次。他們轉而致力於建立政治和其他領域內的秩序。新任總督瓦盧斯(Varus)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將領,他和奧古斯都政權高層的關係也很近。此時,他認為已經可以正式地展開日耳曼尼亞的行政工作,徵收稅款了。[512]為此,瓦盧斯召來了日耳曼尼亞的重要人物,希望他們成為自己的顧問。此前或許從未有過如此多的日耳曼首領聚集在一起,這為他們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密謀時機。
叛亂的領導者名為阿爾米尼烏斯(Arminius),他和瓦盧斯的關係很近。叛亂者的計劃比較細緻,並且凝聚了多方的力量。他們讓瓦盧斯得知日耳曼尼亞境內某個偏遠的地方爆發了一場叛亂。於是,瓦盧斯召集了部隊,打算和日耳曼盟軍一起去解決這場看起來規模不大的小騷動。然而,在行軍時,同行的日耳曼人找了各種各樣的理由,陸續離開。與此同時,更加偏遠處的小型羅馬據點也受到了攻擊,其中的士兵遭到了屠殺。當瓦盧斯終於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場大規模叛亂之時,他已經深陷於日耳曼人的勢力範圍。他只得下令全軍開始爭取撤回萊茵河畔。士兵們帶上了奴隸、家眷和財物,頂著這些負擔在日耳曼尼亞的森林裡緩慢前行。
日耳曼人知道瓦盧斯的行軍路線。他們砍斷了大樹,用以攔住羅馬人的去路。羅馬人的隊列很長,日耳曼人可以從容地選擇可能的薄弱點,發起進攻。羅馬軍隊能夠組織起來應戰,卻無法進一步解決問題。[513]隨著負傷士兵越來越多,行軍的速度變得更慢了,就連瓦盧斯本人也受了傷。絕望之中,他們加強了某個據點的防備,然後燒掉了自己無力再保住的貨車。如此一來,他們可以輕裝簡行,更快地撤離。然而,四天以後,他們仍舊被困在日耳曼尼亞的森林裡。
瓦盧斯召集了高級軍官來商量對策。在審時度勢之後,瓦盧斯及其下屬軍官選擇了自殺。羅馬軍隊崩潰了。一些人試圖逃跑,但日耳曼人將其砍倒,任由其屍體在林間的道路上腐爛。還有一些人被抓住,受到了折磨,或是被獻祭給了神靈。[514]總共三個軍團及其輔助部隊、奴隸、家眷以及隨軍商販盡數覆沒,遇害者總數在兩萬到三萬人之間,萊茵河以東的日耳曼尼亞領土全部喪失。[515]
這個噩耗令羅馬人深感震驚,奧古斯都換上了喪服。據說,他曾經一邊用頭撞擊門框,一邊呼喊著:「昆克提里烏斯·瓦盧斯(Quinctilius Varus),還我軍團!」[516]提比略立刻被派去了萊茵河畔。[517]同時,奧古斯都開始著手徵兵。不過,有一些人不太願意應徵獻身於這場漫長而艱難的戰爭,他們設法避免了被徵召入伍。因此,奧古斯都剝奪了他們的公民權和財產。奧古斯都還鼓勵老兵們重新入伍參戰,並且把得到了解放的前奴隸也招入了軍隊。這些匆忙召集起來的部隊被派去了高盧,支撐著萊茵河防線。[518]公元11年,提比略和日耳曼尼庫斯率軍再次出擊,這是羅馬人唯一的戰鬥方式。[519]
阿爾米尼烏斯領導的這場叛亂是奧古斯都時代的最後一場大規模戰爭,羅馬的軍事資源已經被運用到了極限。潘諾尼亞的叛亂被鎮壓了下去,當地的領土失而復得,但日耳曼尼亞的戰爭讓羅馬人遭遇了一場大敗。羅馬軍隊的人員傷亡相當慘重,而平定潘諾尼亞叛亂已經讓羅馬人消耗了不少的人力,他們很難迅速地補上日耳曼尼亞的缺口,奧古斯都的徵兵活動非常不受歡迎。此後,羅馬人再也未能奪回喪失的土地。
不過,儘管這些叛亂給皇室的軍功簿上增加了一個污點(雖然傳統觀點把絕大部分責任都歸結到了無能的瓦盧斯頭上),但從長遠來看,帝國政權並沒有遇到一場政治災難。恰恰相反,奧古斯都政權得以由此向羅馬人民說明,羅馬仍然需要一支紀律嚴明的強大軍隊,提比略得以再次展現其軍事能力。日耳曼尼庫斯則在平叛時初次掌兵,並且獲得了屬於自己的軍事勝利。在鎮壓了潘諾尼亞叛亂以後,提比略和日耳曼尼庫斯可以將自己塑造為義大利的拯救者。在公元11年的日耳曼尼亞戰事以後,他們更是成了羅馬軍隊名譽的恢復者。在公元14年,帝國政權完全可以把日耳曼尼亞和潘諾尼亞的戰事宣傳為說明帝國政權存在的必要性的正面例子。而且,提比略就是那個能夠帶領羅馬人民維持大國霸權的領袖。
奧古斯都之死
公元13年,奧古斯都宣布自己不再出席公共宴會。他要求各位元老不要再來他的家中致以問候,或者,至少不要頻繁拜訪。[520]第二年,他離開羅馬,去為再度出征北方的提比略送行。途中,奧古斯都患上了疾病,轉而前去他在坎帕尼亞的莊園休養。他的病情有所好轉,提比略便踏上了旅途。接著,奧古斯都來到了納波利(Neapolis)觀看比賽。然而,他其實並沒有完全康復,再度變得虛弱的奧古斯都回到了位於諾拉(Nola)的祖宅,並且命人召來提比略。
奧古斯都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派人去召集自己的親朋好友來陪伴自己度過最後的時光。他對他們吟誦了一首希臘語詩,要他們為一位已經出色地完成了使命之人喝彩。接著,他便讓他們離去了,最後陪伴在他床邊的是他的妻子莉薇婭。公元14年8月19日,羅馬歷史上第一位皇帝奧古斯都安詳地離開了人世。他一生經歷了七十五度春秋又十個月二十六天,在他死後十三天就是阿克提翁海戰的四十四周年。[521]
提比略也許未能及時趕到諾拉來見奧古斯都最後一面。不過,當他和莉薇婭一起對靜候訃告的帝國臣民傳達喪訊之時,他們已經完全掌控了局面。提比略在控制了禁衛軍以後開始準備返回羅馬。早在喪禮舉辦之前,這一年的兩位執政官、禁衛軍長官以及供糧官就已向提比略起誓效忠;某些會議上的平民和羅馬的駐軍或許也已發誓要為提比略效勞;他給帝國境內各地的軍團和總督寫了信件;他所到之處都有士兵隨行。[522]羅馬政局的新形勢已經非常明顯:提比略一如人們所預料的那樣繼承了奧古斯都的地位。
共和國沒有恢復,也沒有人想要使其恢復。羅馬城內無人可以反對提比略的繼位,唯一有可能挑戰其地位的是他的族人,但他很快就將其抹除乾淨了。尤莉亞僅剩的兒子阿格里帕·波斯圖穆斯被殺死了,成為新政權的第一位受害者。[523]提比略還派士兵去殺死了塞姆普羅尼烏斯·格拉古,據說他是尤莉亞的情人。提比略顯然認為就算經過了十四年的流放,他也應該遭到處死。[524]尤莉亞則自殺了。多瑙河流域以及日耳曼尼亞境內都有羅馬軍隊譁變。日耳曼尼庫斯一度看起來有一些機會爭奪皇位,但這位年輕人對皇室忠心耿耿。[525]就算這些士兵真的成功了,他們也只會讓日耳曼尼庫斯給他們提供報酬並且索取更好的待遇,絕不會讓共和國復甦。無論人們私底下怎樣看待奧古斯都的一生,至少在公開的場合,諸位元老和騎士、平民和士兵都在為奧古斯都的離去而悲痛不已。新任皇帝提比略平靜地看著人們把奧古斯都從羅馬的第一人升格為皇室的第二位神明—神聖的奧古斯都(Divus Augustus)。
此次和平的政權更迭是奧古斯都政權的一大成就。作為後人,我們或許會覺得提比略的上台是奧古斯都時代理所當然的結果。畢竟,我們知道奧古斯都是第一位羅馬皇帝。而羅馬帝國的歷史至少延續到了公元475年,東羅馬帝國甚至延續了更久。我們知道在他把提比略(他出自克勞狄烏斯家族)收入尤里烏斯家族以後就有了我們所知的尤里烏斯-克勞狄烏斯王朝,而這個家族裡還湧現了蓋烏斯·卡里古拉、克勞狄、尼祿[1]這些皇帝。但是,在公元前28年,當屋大維和阿格里帕著手構建奧古斯都共和國之時,沒有人能夠預料到這一切。
奧古斯都共和國的存在也許確實是一個自相矛盾的奇怪現象,但至少這種矛盾很有用,帝國政權願意將其維持下去。即使是在蓋烏斯·愷撒去世,提比略重返羅馬政壇前台以後,他和奧古斯都也還在小心翼翼地宣傳著共和國的遺產。提比略的繼位是因為他是奧古斯都的養子、莉薇婭僅剩的兒子、奧古斯都家族的中流砥柱,但也同樣是因為他是同代人當中最傑出的將領,他曾經領軍作戰於亞美尼亞、雷蒂亞、多瑙河流域、日耳曼尼亞。他不僅擊敗了叛亂的潘諾尼亞人,還在日耳曼尼亞的戰場上恢復了羅馬人的榮耀。以軍事化的羅馬政治文化來看,提比略毫無疑問是名望最高、功績最大的將軍。
提比略也是當時最有經驗的政治人物。他曾經在公元前13年和公元前7年兩度出任執政官,也曾在「退隱」之前和之後與奧古斯都一起掌握保民官權力。當奧古斯都去世之時,提比略已經重返政壇十年了。他完全可以卓有自信地宣稱自己就是國家的領導者,是唯一擁有足夠的經驗和權威去繼承奧古斯都之人。
不過,就算提比略試圖以其履歷來說明自己繼位的正當性,讓更加保守、更加擁護共和制度的那些人感到有些親切,羅馬政治現在的實質也無疑是君主制。在奧古斯都時代末期,羅馬人民已經充分表明了他們願意擁抱君主制度。元老院給奧古斯都頒發的無數特殊榮譽也足以說明他和元老之間絕非共和國時代平等共事的關係。蓋烏斯和盧奇烏斯的迅速擢升也是羅馬轉向君主制度的明證,因為如果以共和制度的眼光來看,他們二人只是別無特殊長處的兩個年輕人。尤莉亞及其子女的生活方式奢侈無比,更接近於克萊奧帕特拉的宮廷生活,而非古代羅馬的衛道士們推崇的簡樸之道。蓋烏斯和盧奇烏斯純粹是因為不幸才未能取代資歷更深的提比略。
公元14年,或許提比略在奧古斯都的贊同下選擇了利用奧古斯都確立的這一套制度中共和制的成分,也許這是為了說明為什麼繼位者是他而非其他的皇室成員,也許這是為了再一次強調羅馬需要有一位強大的領袖來帶領人們與邊疆的潛在敵人作戰。於是,提比略陷入了共和君主制的悖論,在其統治前期的很長一段時間裡表現得順從於諸位元老。這大概反而讓元老們感覺到有些困惑,因為元老們同樣能夠認清皇權的實質:提比略控制著軍隊和帝國。他所掌控的財力、軍力以及政治資源遠超其他元老的想像,所有人都必須如臨深淵地對待提比略,沒有人膽敢冒犯他。無論他對元老們說了什麼,無論他表現得多麼尊重元老們的集體智慧,羅馬只有一位至高無上的統治者。
提比略在羅馬的漫長歷史上享有一個非常奇特的位置。在所有的史料當中,他都是一個深深浸染著羅馬傳統道德、思想的人物。然而,當他最終繼承奧古斯都的地位之時,羅馬的政治制度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置身於帝國時代,共和國只存留在人們的記憶里,雖然這份記憶仍然具備一定的力量,許多人或許還會懷念那個時代,某些元老也許還曾幻想過要恢復共和制度下的自由與榮耀。不過,就算在公元14年以後真的有人曾經將這種夢想付諸實踐,發起了一場恢復共和國的政治運動,他們也未能在史料中留下自己的身影。[526]羅馬經歷了一場革命,沒有人能夠倒行逆施。
羅馬革命
自愷撒遇刺到奧古斯都去世,在這五十七年當中,綿延將近五百年的羅馬共和國被掃到了歷史的垃圾堆里,這一事實本身就足以證明「革命」的存在。認可這一說法的一部分困難在於,我們通常會以國家機關的變遷來鑑別政治的形態—這是承繼自希臘人的習慣。今天,我們一般認為革命就意味著政府的整體框架發生了變化,國王會被送上斷頭台;或者君主的軍隊和代表會被遣散,民主政權或許會從中誕生。然而,羅馬革命並沒有帶來國家機關的革命,元老們仍然正常地召開會議,官員的人數和權力大致如故,選民們依舊集會表決。如果僅僅著眼於這些國家機關,我們甚至很難分辨出公元14年的羅馬和五十年以前到底有什麼區別。
但是,羅馬確實經歷了革命。當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在愷撒血淋淋的屍體旁邊高舉匕首之時,他們滿懷信心地期待著羅馬的政治秩序能夠恢復過去的面貌,期待著元老們能夠再次統治這個國家。在接下來的歲月里,羅馬的軍人們成了政治舞台上不容忽視的重要角色,羅馬的貴族階層遭到了三頭同盟的蹂躪,舊時代的政治秩序倒在了血泊當中。公元前28年以後的復甦只是有條件的部分恢復,元老們再也無法控制羅馬的軍隊、財富和平民。漸漸地,隨著奧古斯都壟斷了權力的實質(金錢與暴力),他的影響力進一步延伸到了元老們身上,他能夠決定元老們的升降。
元老們之所以沒有被剷除,是因為他們順利地融入了奧古斯都的新政權。奧古斯都並沒有事先準備好某種宏大的計劃或藍圖,帝國政權對新秩序的要求只是:國家大權必須高度集中於奧古斯都及其親信手中。任何反對這一點的機關或個人都會被剷除,所有人都不得不服從。自公元前43年起,一張私交關係網絡便成形了,它最終統治了羅馬政治的方方面面。迫使羅馬經受了一場革命的就是這張關係網絡,而不是某個機關或者某個不滿的群體。但是,它同樣是一股非常強大的政治勢力。
後人眼中的奧古斯都時代是相當輝煌的。在經歷了幾十年的動盪以後,奧古斯都政權轉而致力於維護秩序與和平。它鼓勵人們創作優秀的藝術品,主持興造了許多建築,給羅馬城和皇室都增添了光彩。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當時真的有很多人擁護奧古斯都,平民和士兵幾乎沒有理由哀悼共和國時代的逝去。不過,這種和平與秩序是有代價的,帝國制度以暴力和腐敗的手段換來了人民的認可。或許自由公民的權利與特權在共和國時代會被濫用,但在帝國時代則幾乎失去了意義。帝國政權控制了巨量的資源,使得其權力幾乎毫無限制。在奧古斯都和提比略以後,這種幾乎無限的權力便孕育出了暴君。唯一能夠限制他們任意妄為的大概就是他們的想像力了。奧古斯都時代的羅馬是一個極權主義國家,他致力於控制公民的生活,讓他們幫助自己實現帝國擴張的目標。在奧古斯都的黃金時代,人們需要服從於鐵一般的紀律,就連他們的臥室也成了促進帝國延續的戰場。帝國政權的反對者被排擠到了政治舞台的邊緣,被迫以陰謀或者文學諷刺的形式來表達其敵意。為了支持帝國在邊疆展開的軍事行動,羅馬的政治秩序得到了重塑。軍隊始終是奧古斯都政權的一大支柱。人們也許會認為軍隊是一股很少現身的政治勢力,當權者們會儘量讓這個不受歡迎的組織隱藏起來。然而,奧古斯都及其家人既是顯赫的政治人物,也是功績卓著的將軍。他們正是靠著軍隊才贏得了無人能及的權威、名望和財富,然後統治了羅馬。在奧古斯都政權與羅馬人民展開的政治交易當中,奧古斯都為人們提供的不僅是和平,還有軍事勝利和大帝國的榮耀。西班牙、雷蒂亞、日耳曼尼亞、達爾馬提亞、潘諾尼亞、色雷斯、亞美尼亞和阿非利加的人民都為他的這個承諾付出了代價。
在評價奧古斯都的成就之時,我們絕不能忘記因他而喪命的那些人,內戰、追殺公敵、剷除密謀者以及羅馬帝國的擴張戰爭讓無數羅馬人和非羅馬人失去了生命。許多歷史學家和政治人物都讚美過羅馬人建立的帝國,並且尤其推崇奧古斯都時代。但是,在欣賞各位愷撒和他們的文明之前,我們還應該仔細地思考一下羅馬人民為了帝國的利益而付出了什麼代價。我們應當記住那些與主流不合、常常遭到打壓的聲音,比如基督徒。我們也許還會想到那些在殘酷的宮廷鬥爭中失利遇害的貴族。我們還應看到,羅馬帝國是一個極其不平等的社會,貴族與奴隸、富人與窮人之間有著一道不斷擴大的鴻溝。總而言之,我們應該思索人們為了所謂的和平的帝國時代而失去的自由的價值。
[1] 這三位皇帝分別是尤里烏斯-克勞狄烏斯王朝的第三任、第四任、第五任(也是最後一任)皇帝。其中,卡里古拉、尼祿都是羅馬帝國歷史上著名的暴君。—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