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的誕生 · 第十七章 帝國時代
到了公元前18年,奧古斯都政權已經表明了自己是專屬於一個家族的政權。族中地位較高的男性越來越頻繁地以政權高層的身份出現在公眾面前。如果還有共和派人士心存幻想,認為奧古斯都只是自公元前509年以來的共和國歷史上偶然出現、轉瞬即逝的意外,那麼奧古斯都身邊逐漸形成的宮廷應該能夠迫使他們丟掉幻想,清楚地認識到殘酷的現實。現在,國家大權集中於奧古斯都及其身邊親信的手中。而且,這個宮廷屬於奧古斯都的家族。羅馬顯然面臨著君主制的未來。以奧古斯都為首的政權高層是不可能輕易放棄這種權力的,而在奧古斯都的關係網絡以外的那些人則很難聚集起足夠的政治、經濟、軍事資源來挑戰奧古斯都等人。
奧古斯都政權自稱為帝國政權。他們給羅馬帶來了秩序,並且以嚴格的紀律來幫助羅馬實現其擴張的使命。在公元前30年,屋大維控制著全國的所有軍隊。在公元前28年到公元前27年的協定當中,屋大維和阿格里帕暫時交出了軍權,以便把自己的特殊地位化作國家的常態。但政治權威的正常化並不意味著放棄權威。在公元前27年,奧古斯都受命掌握了巨量的羅馬領土,其中包括構成今天的西班牙的三個省份當中的兩個,四個高盧省份,敘利亞、腓尼基、奇里乞亞、賽普勒斯,還有埃及。元老院掌控的阿非利加、達爾馬提亞和馬其頓還駐紮著大量的羅馬軍隊,但其他的元老院省份都沒有多少軍力,也就是西班牙的一個省份、努米底亞、克里特(Crete)、昔蘭尼加[利比亞(Libya)]、亞細亞、比提尼亞(Bithynia)、本都(小亞細亞的四個省份之中的三個)、希臘和薩丁尼亞。[445]後來,這份協定有了改動。奧古斯都放棄了賽普勒斯以及最靠南也最和平的一個高盧省份(納爾博高盧),但他拿到了達爾馬提亞。因為羅馬正在往多瑙河方向大舉擴張,而這裡就處於戰線的中心。
很可能有不少羅馬精英會懷疑他們是否真的需要有這樣一位凌駕於所有人之上的將軍。或許,這種質疑的聲音很少公然出現,卻顯然潛伏於當時的政界。畢竟,在元老院的領導下,羅馬已經從一個微小的城邦發展為一個超級大國的首都。既然共和國時代的羅馬取得了如此輝煌的成就,那麼有人懷疑君主制度會妨礙羅馬的發展也就不足為奇了。
為此,奧古斯都向人們許下了征服世界的承諾。後來,至少他宣稱自己已經實現了這個目標。《聖奧古斯都行述》是他臨終時對自己一生的總結與辯解,這份文本的序言充分說明了奧古斯都政權的本質是和武力擴張分不開的:
以下為神聖的奧古斯都的一生功業的記錄。他由此為羅馬人民征服了世界。[446]
羅馬的國家資源是奧古斯都政權的財力之源,而武力擴張就是其意識形態上的核心。
從奧古斯都的共和國成立的那一年開始,奧古斯都和阿格里帕就長期投身於戰爭之中。公元前27年,奧古斯都離開了羅馬,前往高盧,打算入侵不列顛。不過,西班牙的事務讓他放棄了原來的計劃。公元前26年,羅馬人在多條戰線上展開了大規模的戰事:阿爾卑斯山區(指揮者為提蘭提烏斯·瓦羅);西班牙,對抗阿斯圖爾人(Astures)和坎塔布里人(指揮者為奧古斯都);日耳曼尼亞(指揮者為馬爾庫斯·維尼奇烏斯);阿拉伯沃土(Arabia Felix,指揮者為埃里烏斯·伽盧斯,此戰或許並非發生於公元前26年);也許還有達爾馬提亞和潘諾尼亞(指揮者為馬爾庫斯·普里穆斯)。雖然羅馬方面宣布這些戰爭都以勝利告終,但其中不少地區的衝突一直延續到了公元前22年或公元前21年才真正結束,個別地方甚至持續得更久。[447]
身處後方的羅馬人則反覆地看到奧古斯都政權在宣揚歷次勝利,這種行為或許可以打消某些人的疑慮。但其實,奧古斯都時代的各位羅馬將領所幹的事情和共和國時代並沒有什麼區別。他們不會去細究被擊敗的異族是否真的已經徹底臣服,只會儘早送回捷報,以求獲得各種獎賞。軍功既可以帶來榮耀,也可以為政治權威提供依據。奧古斯都政權強調了羅馬的歷史使命就是征服擴張。維吉爾還讓他筆下的朱庇特預言羅馬人會得到(時間和空間上都)「無止境的帝國」。[448]奧古斯都在公元前19年再度宣示了自己的政治權威,而他的依據就來源於這幾年內史無前例的軍事勝利。
除了宏大的紀念建築和史詩以外,奧古斯都政權還有別的宣傳載體。奧古斯都統治末期,有一幅精美的石雕作品誕生了,我們稱之為奧古斯都之石(gemma augustea)。在這幅作品當中,取得了勝利的聖奧古斯都在諸神的簇擁下,向後倚靠著,歡迎一位得勝歸來的將軍。下面的另一個場景則刻畫了羅馬的擴張所造成的代價:羅馬士兵粗暴地拉扯著女子(顯然在暗示強姦);俘虜即將被充作奴隸或者遭到處決;蠻族人流下了淚水。由此可見,羅馬人固然會慶祝自己的勝利,把戰爭粉飾為光榮之舉,卻不會掩蓋其陰暗的一面。
公元前16年,奧古斯都的立法工程已經展開,時代節也已結束。阿格里帕和奧古斯都再次投身於開疆拓土,他們的主攻方向是西部和多瑙河流域。提比略和他的弟弟德魯蘇斯被派去了阿爾卑斯山區,以便積累軍事經驗和功績。他們的對手是許多個互不統屬的小部落,羅馬人稱這個地區為雷蒂亞(Rhaetia,主要位於今天的奧地利境內)。阿爾卑斯山區部落民遭到討伐的原因是搶劫以及殺害了俘虜的羅馬男性,雖然其中有些所謂的羅馬男性還在母親的肚子裡,我們不知道他們用了什麼神奇的方法來預測其性別。德魯蘇斯和提比略不僅征服了這些部落,還開始徹底摧毀當地的政治、社會結構。無數的部落民被遷走,或是淪為奴隸。許多地方的人口數都有明顯的減少。[449]戰爭一直持續到了公元前14年以後。不過,我們不太清楚後期的戰況如何。公元前6年,奧古斯都在阿爾卑斯山脈濱海區的拉蒂爾比[La Turbie,位於今天的法國東南部城市尼斯(Nice)以東]為他們豎立了一座三十五米高的勝利紀念塔,這是比較罕見的紀念建築,塔身的銘文列出了四十五個被征服的部落名。[450]
從公元前17年開始,羅馬對日耳曼尼亞的大規模入侵也揭開了序幕。而且,奧古斯都親自上場指揮到了公元前13年。[451]據說,這場戰爭的起因也是當地居民的野蠻暴行:三個日耳曼部落組成了聯盟,捉拿進入他們的疆界內的羅馬人,將其釘死,並且闖入了高盧大肆劫掠。[452]在奧古斯都離開以後負責日耳曼尼亞戰事的是德魯蘇斯,他大概剛剛從阿爾卑斯山區趕來。[453]公元前12年,德魯蘇斯率軍跨越了萊茵河。我們很難復原他的具體行軍路徑,因為我們對當時日耳曼尼亞境內的地名知之甚少(如地圖7)。但據說,德魯蘇斯來到了北海邊。他有可能取道於今天的荷蘭,然後在不萊梅(Bremen)以南建立了一連串的據點,其位置距離萊茵河畔的羅馬要塞大概有三百公里。[454]
地圖7:羅馬的北部疆域
公元前17年,多瑙河上游地區的部落朝著地中海南下,東邊的馬其頓同樣遭到了外敵入侵,色雷斯的羅馬附庸國王也面臨著異族的進犯。我們不確定為什麼這些部落會同時行動,也不清楚他們相互之間是否有聯繫。不過,多瑙河是一條重要的貿易通道,上游和下游居民之間是有理由保持外交聯繫的。而在他們看來,羅馬無疑是史無前例的強敵。到了這個時候,羅馬人已經在這塊區域施壓、擴張了不下於十年了。屢戰屢敗的當地居民或許想要聯合起來抵抗羅馬,但他們沒有成功。羅馬人反而把戰線推進到了多瑙河,宣布完全控制了巴爾幹和馬其頓。[455]然而,軍事基地和行省的建立並沒有給這塊土地帶來和平,[456]羅馬人的統治並不穩定。
公元前14年末,羅馬人再一次宣布了勝利,但僅在第二年,阿格里帕就受命前來管理此地。據說,這是因為潘諾尼亞人又在謀反。我們大概可以認為此時的潘諾尼亞整體上還不穩定,當地人隨時都有可能舉起反旗。至少,羅馬方面的判斷就是需要進一步加以管制。阿格里帕抓緊時間在冬天發起了進攻。羅馬人有著精良的部隊、堅固的工事,還有完善的後勤,具備很大的優勢。阿格里帕的軍事行動鞏固了羅馬人對多瑙河南岸的掌控。隨後,完成使命的阿格里帕踏上了返回羅馬的旅程。
然而,這一次,他未能回到帝國的首都。公元前13年,阿格里帕在坎帕尼亞去世了。[457]自公元前44年以來,阿格里帕一直都是奧古斯都的親密戰友,他們一同經歷了對抗盧奇烏斯·安東尼烏斯、塞克斯圖斯·龐培以及安東尼的戰爭。阿格里帕或是統率一支偏師出戰,或是陪同在奧古斯都身邊。在公元前28年和公元前27年,奧古斯都共和國關鍵的醞釀期,阿格里帕也在以執政官的身份支持著奧古斯都的計劃。他還曾為奧古斯都平定高盧和西班牙,去東方準備出征帕提亞。在公元前1世紀20年代中期,當奧古斯都本人身處西班牙之時,阿格里帕一度是他的代表。在公元前23年以後的那些艱難歲月里也是如此。羅馬城內有許多極其雄偉、壯觀的建築都是在阿格里帕的主持下完工的。在馬爾凱盧斯死後,阿格里帕更是迎娶了尤莉亞(奧古斯都的女兒),直接成了皇室的核心人物之一。這段婚姻也讓奧古斯都有了幾個外孫和外孫女。阿格里帕還曾與奧古斯都一起舉辦時代節,慶祝新的黃金時代的到來。在公元前18年,他被授予了保民官的權力。其時限同樣在公元前13年得到了延長。至遲在公元前13年,他還得到了和奧古斯都一樣統治地方省份的大權。嚴格說來,阿格里帕的權力和奧古斯都是相等的,在他去世之時,他和奧古斯都是分享權力的政治夥伴。
奧古斯都親赴坎帕尼亞看望亡友。然後,他領著喪葬隊伍回到了羅馬城,把阿格里帕的遺體暫時擺放在城中心的廣場上。接著,他為阿格里帕發表了弔唁詞。1970年,人們在科隆大學的圖書館裡發現,有一份埃及莎草紙文獻上記錄著這篇弔唁詞的一部分內容。這份史料以希臘語寫就,是拉丁語原稿的直譯本。看起來,奧古斯都很有可能把這份弔唁詞正式地分發給了各地的省份。[458]從這份殘缺的文本來看,奧古斯都強調了憲法賦予阿格里帕的權力:沒人擁有比阿格里帕更高的權位,就連奧古斯都自己也不例外。不過,雖然他在致辭時強調了憲法,延續了一貫的作風,但同時,他也凸顯了其政權的統治地位。之後,阿格里帕被火葬,其骨灰被送入了戰神廣場上的奧古斯都陵墓里。
據說,阿格里帕在遺囑里把他的田產贈給了奧古斯都(這不僅包括義大利的田產,還涉及阿格里帕設法在地方省份獲得的資產),人民則得到了免費的公園和浴場。阿格里帕還要求給每一位平民分發四百賽的資金。此外,城內舉辦了弔喪的運動賽事。按照羅馬傳統,角斗是其中的主要內容。在五年後的公元前7年,這些比賽又舉辦了一次。[459]這種高規格悼念阿格里帕的舉措與活動不僅說明了他的重要地位,還體現了奧古斯都政權成功地壟斷著國家的權力。很少有人能夠與阿格里帕的履歷相媲美,他的官職、軍事生涯、主持過的建築工程讓許多人難以望其項背。但他的生涯不同於共和國時期的羅馬人。在帝國時代,所有人都無法與皇帝相比,阿格里帕始終次於奧古斯都。
奧古斯都失去了他的首席大將和政治夥伴。如果在二十年前發生這樣的事情,奧古斯都政權或許就要遭遇一場嚴峻的挑戰。但是,在公元前12年,提比略(如圖10)和德魯蘇斯都已經成長起來,他們都可以接替奧古斯都的老友阿格里帕的位置。雖然看似有些過於焦急,但提比略和維普薩尼婭(阿格里帕的女兒)的婚姻關係被終止了,尤莉亞(阿格里帕的遺孀,奧古斯都的女兒)被許配給了他。這場婚姻標誌著提比略成了皇族之中僅次於奧古斯都的第二人。此外,帝國擴張的步伐也沒有因阿格里帕之死而暫停。[460]
在日耳曼尼亞,馬爾庫斯·洛里烏斯受到了攻擊,損失了一個軍團。[461]不過,德魯蘇斯繼續戰鬥至公元前10年。在這一年,奧古斯都和提比略一度在高盧與他會師。[462]德魯蘇斯是公元前9年的執政官。大概是他先返回羅馬出席了就職儀式,然後很快就回到日耳曼尼亞去指揮新一年的戰鬥。這一回,他很可能是順著之前建立的一連串據點,渡過了威悉河(Weser),向東前進了大約一百公里,抵達易北河畔。德魯蘇斯由此成了第一位如此深入日耳曼尼亞(如地圖7)的羅馬將領。有傳說稱,他在橫渡易北河時遇到了一位身形極高的女子。此人預言他即將死去,命令他就此返回。於是,德魯蘇斯把他的戰利品豎立起來,用以慶祝自己的勝利,然後就謹遵神諭,開始返回。然而,在路上,德魯蘇斯如同預言所說的那樣患上了疾病。原本大概正在潘諾尼亞作戰的提比略聞訊之後連忙趕來看望他的弟弟。在提比略抵達之時,德魯蘇斯還活著,但他終究未能再一次回到萊茵河的左岸。[463]
日耳曼人也許會覺得德魯蘇斯之死能夠讓羅馬人就此收手,把資源轉移到其他方向上去。然而,提比略從多瑙河流域來到了日耳曼尼亞,奧古斯都本人也重返高盧督戰。顯然,羅馬方面要把這場戰爭進行到底。日耳曼人派出使者前來求和,但奧古斯都和提比略把他們當作一個統一的國家來處理了,要求所有的部落都同意遵守和平協議。最終,日耳曼人未能達成一致意見(我們其實也很難想像這麼多不同的部落要如何達成一致),奧古斯都和提比略便把日耳曼使者囚禁了起來。日耳曼人現在已經無力抵抗了。[464]但提比略第二年還是身處戰場,雖然他在冬天一度回到了羅馬就任執政官。[465]
多瑙河流域的居民遭遇了類似的命運,阿格里帕之死並沒有導致羅馬人暫緩攻勢。潘諾尼亞人確實發動了叛亂,但提比略來了。他剛剛接受了與阿格里帕的遺孀成婚,或許現在更加樂意地接手了阿格里帕的軍事職責,在潘諾尼亞展開了作戰。潘諾尼亞人再度被擊敗。接著,提比略再次運用了他和德魯蘇斯幾年前在雷蒂亞採用的手段,把潘諾尼亞人遷走,或是充作奴隸。[466]然而,就連這種手段也未能讓潘諾尼亞得到和平。公元前11年,提比略先是南下至達爾馬提亞鎮壓一場叛亂,然後返回潘諾尼亞投身於另一場戰鬥。[467]雖然提比略在公元前10年來到了高盧,但多瑙河流域的戰火仍然沒有熄滅。達契亞人會在未來的一百二十年間給羅馬人造成不小的麻煩。而在此時,他們跨河來犯,讓潘諾尼亞又陷入了動亂。提比略只得再度返回維護羅馬的權威,這一次的戰鬥持續到了公元前9年。然後,羅馬人又一次宣布他們取得了勝利,恢復了和平。[468]
德魯蘇斯之死對奧古斯都的王朝造成了不小的打擊,他同樣得到了國喪的待遇,國家給他的生母莉薇婭頒發了榮譽以表慰藉。[469]距離阿格里帕之死還不足五年,羅馬人民再度陷入了悲痛之中。不過,這一次,他們並不是在哀嘆一位出色的國家領導人的離去,而是在痛惜一位英年早逝的皇子。由此,我們可以看到他們對皇室的忠心。他們和奧古斯都的家人之間仿佛是摯友一般親密,德魯蘇斯的喪禮自然又一次展現了羅馬人民的團結一致和皇室的莫大權威。
阿格里帕和德魯蘇斯的相繼逝世讓皇室的處境變得有些危險,奧古斯都政權至少需要有一位潛在的繼承人,此人必須有充足的經驗和政治地位才能成功地從奧古斯都手中接過政權。簡而言之,在這個時候恐怕驟然就有了不少人想要密謀作亂,因為在公元前12年之前,奪權成功的條件當然是除掉(奪走權力或者殺死)奧古斯都、阿格里帕、提比略和德魯蘇斯四個人,而在公元前9年以後,需要剷除的人一下子就少了一半。不過,帝國的新一代潛在的領導者正在湧現出來。
阿格里帕與尤莉亞之子蓋烏斯·愷撒出生於公元前20年,他的弟弟盧奇烏斯小他三歲。這兩個小男孩都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公眾的視野里。而且,他們都在公元前17年被奧古斯都收為養子。雖然這或許意味著他們有資格直接成為奧古斯都的繼承人,但他們畢竟太年幼了,羅馬人希望由久經考驗的領袖來擔任皇帝。幼年皇帝要到幾百年以後才開始為羅馬人所接受。安東尼婭(Antonia)和德魯蘇斯的長子日耳曼尼庫斯出生於公元前15年5月24日。多年以後,日耳曼尼庫斯和他的父親一樣在御前效勞,但現在還為時尚早。盧奇烏斯、蓋烏斯、日耳曼尼庫斯以及提比略的兒子德魯蘇斯(生於公元前13年10月7日)都有潛力成為羅馬的領導者,但他們也都還需要時間。此時,奧古斯都只能把皇權傳承到提比略手中。
不滿之人
公元前19年以後,奧古斯都政權的反對者看起來被排擠到了政治舞台的邊緣。不過奇怪的是,據說奧古斯都經常穿著胸鎧進入元老院,以防有人行刺。而且,大約在公元前18年的時候(後來也有),有「很多人」被指控對奧古斯都和阿格里帕圖謀不軌,某些人還遭到了處決。[470]從公元前16年到公元前8年,奧古斯都的絕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各地的軍務上,但他同時也面臨著內部陰謀的威脅。雖然我們既不知道有哪些人牽涉其中,也不知道陰謀的具體內容,無從判斷奧古斯都究竟面臨著多麼嚴重的威脅,但至少我們知道奧古斯都因此修改了法律,加強了他對羅馬政治精英的束縛。為了獲取犯罪證據,羅馬人通常會對奴隸嚴刑逼供,他們似乎認為只有經受了酷刑的奴隸說出的口供才是有效的。但是,用這種手段獲取的有關該名奴隸的主人的犯罪證據是不合法的。這條法律確保了各位奴隸主在家裡所說所做的都不會在日後成為危及己身的罪證。然而,在帝國時代,一切利益都要服從於國家。這條法律被規避了,奧古斯都會下令把受懷疑者的奴隸轉交給國家。然後,這些奴隸被刑訊逼供出來的證詞就可以被用於證明其原主人的罪行了。由此,奧古斯都一舉讓密謀者身邊的奴隸都成了潛在的罪證來源。[471]
這種情況顯然會導致一個問題—真正的陰謀和某些不妥當的危險言論之間的界限並不是很明確,皇帝需要辨別單純的不滿者與真正的謀逆之人。大動干戈地剷除密謀者是需要付出政治代價的,所有人都會因此知道有反對的聲音存在,團結一致、通力合作的表象會被撕得粉碎。一些尚未找到同夥的不滿之人會發現自己並不孤單,其他人也許會深受鼓舞,前赴後繼地走上反對現政權的道路。而且,以暴力消滅政敵所產生的惡劣影響還會延續到未來,讓後繼的皇帝都背負上沉重的歷史包袱。這種行徑不僅不能根除政敵,反而會證明自己就是暴君,讓密謀者看起來像是正義的一方。
我們比較了解的只有一起陰謀。公元4年,據說格奈烏斯·科涅利烏斯正在圖謀不軌。此次事件的曝光正是因為奧古斯都違背了他的一貫政策。他沒有殺掉科涅利烏斯及其黨羽。這不是因為一路走來殺人無數的奧古斯都突然感覺到良心不安,而是因為他想要擺脫無休無止的暴力。1世紀的政治家、哲學家塞內加(Seneca)和3世紀的史家卡西烏斯·狄奧為我們保留了某一段子虛烏有的對話的兩個不同的版本。據說,在莉薇婭的建議下,奧古斯都把密謀者召到了面前,對他們加以警告,然後就放他們走了。[472]科涅利烏斯甚至還擔任了第二年,也就是公元5年的執政官。無論這個故事到底有幾分可信,我們都可以看出奧古斯都政權深受反對派的困擾,而且難以擺脫這個泥沼。
有關婚配和性行為的法律依然是人們爭論的焦點。最終,在公元9年,騎士階層發起了一場大規模的集會示威。奧古斯都到場對示威者發表了講話,稱讚了其中已經生育後代者,為他們提供了額外的嘉獎或榮譽,也許還有獎金。對於那些尚無子女者,奧古斯都的態度就大不相同了。他指責這些人是只顧自己享樂、不顧羅馬利益的登徒子,還把他們比作殺人犯和神廟的竊賊,因為他們讓自己本可以來到人間的後代失去了降生的機會,也就無從接替其父輩去供奉諸神。[473]不過,這一年的兩位執政官還是出台了一項法律,修改現行法律中的條款,把重點從懲罰未婚者改為褒獎已婚者—這就是《帕皮烏斯和泊派烏斯法》(Lex Papia Poppaea)。巧合的是,這兩位執政官都未婚。
我們可以在文學領域看到對奧古斯都政權的抗議。奧古斯都時代的最後一位著名的詩人奧維德在晚年遭到了流放,其罪名有二:第一個罪名和他的一首詩有關,第二個罪名是某個不為我們所知的「錯誤」。這是奧維德在一首長詩中告訴我們的,也就是《哀怨集》(Tristia)的第二首詩。[474]在這首悔過求饒的詩中,奧維德捉弄了讀者。他不肯說出自己究竟犯了什麼錯誤,因為他不想揭開過去的傷疤。當時的一些讀者大概有所耳聞,他們能夠明白奧維德在說什麼,而像我們這樣毫不知情的讀者就只能發揮自己的想像力了。到底是什麼樣的錯誤會讓奧維德這樣的知名詩人面臨死刑的威脅,然後遭到流放呢?
不過,第一個罪名里的那首詩是明確的:《愛情的藝術》,即奧維德的愛情指南。在這首詩中,奧維德扮演著「愛情導師」的角色,指導閱讀此詩的男男女女去尋找愛人。奧維德當然不是在做媒。婚姻是家族大事,結婚與否取決於雙方的財富、社會地位、前途以及結親的聯盟效益。奧維德這首詩的主題是尋找私密的性伴侶。他警告讀者們不要犯下通姦之罪(「我們歌頌的是安全的性愛;我的詩篇里不會有罪行」[475]),但這個警告看起來只是套話。這首詩的所有內容都暗含通姦的本質(「沒有哪個女人真的絕不淪陷」[476])。男方必須到女方的家裡,所以,他必須先和對方的丈夫交好;女方則要設法轉移丈夫的注意力。[477]《愛情的藝術》就是一本通姦教程,而且正好誕生於通姦屬於刑事犯罪的時代。
不過,在《哀怨集》的第二首詩中,雖然奧維德整體上先是低落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然後請求得到原諒,並且為皇室獻上了祈禱,但他似乎也有些失態,一度顯得有些憤怒。他引用了《愛情的藝術》里的文字,指出自己明確警告了讀者們要對已婚女性敬而遠之(故意忘記了他也說過所有女性都能手到擒來)。他懷疑奧古斯都是否真正讀過他的詩,他還援引了羅馬傳說里和性、暴力有關的大量內容,他也一一列舉了羅馬城內男女有可能相遇的地方—劇院、競技場、奧古斯都和阿格里帕用以裝飾羅馬的奢華柱廊,以及朱庇特、朱諾、馬爾斯、伊西絲的神廟。他指出,這些地方明明都還在正常地運轉,整個羅馬城到處都是有可能引發犯罪的地點。羅馬文化與性愛密不可分,奧維德開始著手揭下這座性愛之城的面紗。他引述了神話傳說里有關性愛與強姦的故事。他列舉了一個長長的名單,名列其中的都是寫過有關愛情與通姦之事,卻仍然廣受尊重的詩人。奧維德有理有據地質問奧古斯都為什麼要來管這麼一篇消遣之作,懲罰一個無足輕重的詩人,他明明還需要去征服潘諾尼亞人、色雷斯人和帕提亞人,有諸多要務纏身的奧古斯都竟然會在意一首愛情詩?
奧維德的致歉詞演變成了控訴。他攻擊了奧古斯都政權的意識形態,揭露了奧古斯都的暴君本質。在他的筆下,奧古斯都殘忍而為所欲為,就好像是隨心所欲的諸神一樣。奧維德還指出了羅馬從古至今都很墮落。而在奧古斯都時代,就連他這樣的小人物都會因為描寫了不合現政權心意的兩性之事而成為國家的敵人。當奧維德審視奧古斯都及其政治權力、財富和軍隊之時,他看見的是一個超乎常理之外的政治人物,他甚至覺得奧古斯都仿佛就是人間的神明。對於奧古斯都政權而言,奧維德的《愛情的藝術》固然不合其意識形態,但也只能算是蚍蜉撼大樹而已。然而,這棵大樹回擊了,奧維德遭到了流放。
權力和意識形態的關係是非常親密的,權力總是需要用意識形態來說明其正當性。質疑某個政權的意識形態就是在質疑這個政權對社會的意義,對其發起反對就會遭到排擠。在極權政權統治下,許多人或許會遵循官方提出的偉大理念,還有一部分人也許會認為官方的意識形態都是胡說八道。但是,這些人應該也能明白,跟著政權走是有好處的。奧古斯都政權把人民納入了其政治結構當中,讓他們加入帝國的計劃,邀請人民與自己同呼吸,為其成功而喝彩,為其損失而悲哀。慶祝戰爭的勝利和哀悼皇族成員的離世都是例子。奧古斯都政權會向人們提供許多的利益,以便讓他們默默地順從於現在的政治秩序。例如,某個元老或許還在懷念共和制度,但他同時還能看到,在帝國時代,自己和家人都變得更加富有了,還能享受到安全的和平時光,取得地方或中央的權位,或許皇帝本人也會對自己以禮相待。如此一來,他就有可能不會直言自己厭惡現政權了。在這種情況下,人們對現政權的敵意會以兩種不同的方式表達出來:或是激化為陰謀,或是弱化為諷刺,而官方對於這兩種行為的容忍度都十分有限。我們或許可以和奧維德一起佯作不知,質問像奧古斯都這樣備受尊敬、擁護者無數的領導人為什麼要來嚴懲一位調皮的詩人。但所有的羅馬人都知道其原因:帝國政權不允許反對者的存在。
宮廷危機:提比略失勢
雖然反對派的身影不斷出現,給奧古斯都政權造成了一定的麻煩,阿格里帕和德魯蘇斯之死也是不小的噩耗,但是,奧古斯都政權依舊掌控著權力。公元前8年,奧古斯都延續了公元前18年的憲政安排,得到了為期十年的保民官權力。提比略在公元前7年第二次擔任執政官。為了表示慶祝,奧古斯都向士兵們和殖民地里的各位老兵送出了禮金,鞏固了他和軍隊的關係。提比略獲准舉辦了一次凱旋儀式,他得以遊行於羅馬的街道上,宣示自己是奧古斯都的政治夥伴、一位偉大的羅馬將軍以及未來的皇帝。[478]但奧古斯都本人也得到了新的榮譽。每到奧古斯都的生日,大競技場(Circus Maximus)內便會舉辦比賽。羅馬曆的6月(Sextilis)[1]被重新命名為奧古斯都月,就好像5月(Quintilis)[2]被改名為尤里烏斯月一樣。這些通常都是屬於諸神而非凡人的特殊待遇。
隨著公元前6年的兩位新執政官就職,卸任的提比略獲得了保民官權力。現在,他擁有了等同於當年的阿格里帕的地位,成為稍低於奧古斯都的政治夥伴。提比略正準備離開羅馬,前往亞美尼亞,因為在國王死後,亞美尼亞就陷入了混亂。這塊土地也是提比略當年初次執行軍事任務的地方。此外,向東方發起一場偉大的遠征有助於進一步提高提比略的政治地位,並且再一次體現羅馬需要皇室來維持其大國霸權。
但提比略因故未能成行。皇室內部想必發生了爭執,而提比略落了下風。然後,他並不打算靜候時機捲土重來,反而懇求獲准退隱。這場爭論很快就變得眾所周知。不過,羅馬的政治精英們本就消息靈通,政界的大小事務很容易擴散開來。為了自己的兒子,莉薇婭試圖出面幫助他和奧古斯都達成某種協議。而奧古斯都則公然批評提比略這種背棄職責的行為,拒絕了提比略的退隱請求。接著,提比略絕食四天。奧古斯都只好屈服。
提比略從羅馬來到了羅德島。之前,他曾經在前往東方的途中落腳於此,對這座島嶼頗有好感。他沒有像通常的羅馬大貴族那樣享受著豪華莊園裡的生活,而是住在一個小房子裡。他還經常去鎮子上漫步,與鎮民攀談。看起來,他真的退隱了。[479]
提比略的引退之舉必定給羅馬政壇造成了很大的衝擊。這種事情幾乎毫無先例,以往只有非常年老或者已經孤立無援、走投無路的政治人物才會退出政壇。提比略的情況當然完全不同於這兩類人。對於像他這種地位的羅馬人而言,參與政治生活可以說已經不是人生選擇的問題了,而是與其本人身份密不可分的一部分。退出政界相當於否認羅馬的根本性社會價值觀念,否定了羅馬的等級秩序。而且,這種行為可以被解讀成,或者說,其可行的理由是國家已經腐敗之極,秉持正義者只能遠離骯髒的政壇。後世有人猜測提比略此舉是因為他的妻子尤莉亞與人通姦,令其震驚不已。然而,在公元前6年,尤莉亞依舊安然處於皇室的高層。如果僅僅是因為他們二人的夫妻關係遭到了猜疑,提比略看起來不太可能會選擇退隱。
公元前6年正好也是蓋烏斯和盧奇烏斯登上政治舞台的年份,提比略引退一事恐怕與此相關。當時,年僅十四歲的蓋烏斯受任為祭司。對於羅馬元老而言,這是一項比較重大的榮譽。而且,在公元前5年執政官的選舉活動中(應當開始於公元前6年夏),羅馬人民選舉蓋烏斯為執政官,雖然我們不知道此事發生於提比略離開之前還是之後。無論如何,他的高人氣都很可能助長了提比略的不滿之情。
選舉如此年幼之人擔任執政官當然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此時的蓋烏斯甚至比屋大維當年剛剛繼承愷撒的遺產、步入羅馬政壇之時還要年輕。對此,奧古斯都遵循了共和國的傳統,加以拒絕,還批評人民在選舉中支持年輕的蓋烏斯。[480]此外,奧古斯都在人民面前強調了他本人依然健在,羅馬無須讓這樣年輕的後輩來擔負責任。他也一度公開批評了蓋烏斯和盧奇烏斯的生活作風有問題。看起來,他們二人都不太符合羅馬道德標準。不過,雖然這些事情或許讓奧古斯都感到有些尷尬,但我們同樣可以從中看出平民的意願和羅馬政治的前進方向。人們不在乎蓋烏斯的年紀,此時羅馬憲法的共和制表象並沒有明顯影響選民的行為,他們只在乎蓋烏斯是奧古斯都的外孫。此次選舉充分說明了平民的意識形態已經基本倒向了君主制。
對於提比略而言,蓋烏斯有很高的人氣並不是一個好消息。如果以共和國的傳統而論,他們二人之間現在不可能存在競爭關係。提比略已經兩度出任執政官,有著多年的帶兵經驗,他自成年以來就一直處在奧古斯都政權的核心圈子當中。而蓋烏斯還只是一個毫無建樹的小男孩。然而,民眾的意願再明顯不過。奧古斯都這一次或許成功地約束了民眾的行為,當然,他有可能也是為了顧及其他元老的意見。但不管怎樣,這一次的選舉已經證明了蓋烏斯和他的兄弟盧奇烏斯遲早會成為眾望所歸的奧古斯都繼承者。
一旦蓋烏斯和盧奇烏斯成了新一代的奧古斯都,那麼提比略就只能成為他們的助手兼顧問了,也就是又一個阿格里帕。顯然,身為資歷較深、地位較高的政治人物,提比略大概不想擁有這樣的命運。位居這兩個如此年輕的孩子之下或許可以算是對提比略的尊嚴的冒犯。就算提比略是在蓋烏斯得到人們的選票之前離開羅馬的,身為一名經驗豐富的政治家,他也不太可能不知道羅馬的政治形態將走向何方,他應該知道這場爭端只會有一個結果。隨著這兩個小男孩漸漸長大,提比略的地位只會越來越脆弱,他很可能會不得不坐視他妻子的兩個孩子取代自己的位置。
公元前6年的這個問題既和特定的個人有關,也和奧古斯都政權的意識形態有著密切的聯繫。羅馬已經有長達五百年的共和制歷史了。當然,羅馬人深知君主制的運作方式。他們知道希臘世界裡那些古老的君主國是怎樣運行的。但奧古斯都的共和國沒有直接採用君主制的外衣,奧古斯都用共和國官職的表象掩蓋了其權力的本質。即使是在奧古斯都去世以後,羅馬的皇位也是經過了法律批准的,保留了共和國的假象。在奧古斯都的共和國里,皇權看起來應該被傳給資歷較深之人,而提比略顯然很合適。然而,事實上,提比略卻面對著一個小男孩的威脅,其掌權的唯一理由就是他的外祖父是奧古斯都。所以,此時困擾著奧古斯都政權的問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解釋統治正當性的體系都在運行。
儘管許多元老或許支持提比略,但他們原本就是因為這個體系問題而被奪走了統治權。共和國(至少從理論上說來)以個人成就來論定人們的地位,而君主國(也是從理論上說來)論血統。如果奧古斯都共和國在這個問題上表現得像是一個真正的共和國,那麼提比略就會被認作成就更大、地位更高者,他的預期就能得到滿足。但那些把選票投給了蓋烏斯的民眾顯然已經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君主國里,他們更希望讓國家大權隨著皇室血脈而傳遞。考慮到奧古斯都共和國的本質確實就是自相矛盾的,無論君主派還是共和派看起來都不能說自己的主張一定正確。但無視提比略的個人預期同樣是有一定的道理的。提比略的既有地位並非源於他自己的才華,奧古斯都早就成了他的繼父,提比略能夠擁有現在的國家第二人的地位恰恰就是因為奧古斯都政權有著君主制的本質。他的問題是這一套把他擢升至高位的政治文化現在又想要讓他位居人後。不過,無論是否有道理,提比略已經在公元前6年離開了。
此時,奧古斯都的年紀是五十七歲。他還不算太老,但恐怕已經不能長期擔任羅馬政壇的一線角色了。然而,他並不打算像繼子提比略一樣引退。公元前5年,他親自出任執政官,再一次宣示了自己的權威,表明他仍然是羅馬的領導者。他利用執政官的權力提攜了蓋烏斯和盧奇烏斯。蓋烏斯被引薦給了元老院。這位明顯缺乏經驗的年輕人將跟在奧古斯都的身邊,獲得歷練。第二年,盧奇烏斯也獲得了早早地進入元老院的特權。蓋烏斯還被選為了執政官,不過,是在五年後出任,那個時候他就有二十歲了。盧奇烏斯同樣提前獲得了未來的執政官職位。雖然允許皇族成員提早參選已經成了一種常見的拔擢手段,但讓蓋烏斯真的當選仍然稱得上是一種罕見的創新。這可以反映出羅馬的政治局勢在提比略引退之後變得不太穩定。奧古斯都有必要通過這種手段向人們證明,未來的羅馬也還是會由尤里烏斯王朝來統治。蓋烏斯和盧奇烏斯由此被指定為羅馬政壇未來的領導者,他們的當選可以表明羅馬人民依舊大力支持著奧古斯都政權和皇室的子孫。這是對某些心存僥倖之徒的警告。
在接下來的這幾年裡,奧古斯都充分運用了各種儀式性手段來強調他的王朝統治了羅馬政治生活的方方面面。例如,就在公元前5年(也可能是在公元前4年),騎士階層正在召開某種私下的聚會。據說,他們自發地稱讚了蓋烏斯,顯示出他們的擁護之意。盧奇烏斯或許也得到了他們的讚美。此時,他們二人都擁有所謂「第一青年」(princeps iuventutis)的名號。這個頭銜和奧古斯都在公元前28年得到的「第一元老」(princeps senatus)相呼應。[481]
奧古斯都還試圖再次確保平民對自己的支持。在過去的十幾年裡,他給平民花錢的場合很少。在公元前13年,他按照阿格里帕的遺願送出了禮金。公元前12年,他為了慶祝自己當選為最高祭司而給不下於二十五萬的羅馬平民發放了每人四百賽的獎金。而在公元前5年,為了慶祝他的兩個外孫登上政治舞台,奧古斯都決定給羅馬城內的三十二萬人提供每人兩百四十賽的禮物。[482]然而,奧古斯都政權的地位依舊很脆弱,蓋烏斯和盧奇烏斯仍顯稚嫩,奧古斯都則至少需要活到他們成年。現在,他們二人都只是十幾歲的少年,毫無政治經驗和政治地位。假如奧古斯都在公元前2年之前忽然去世,那麼提比略也許就會迅速返回羅馬,取得皇位。簡而言之,未成年的蓋烏斯和盧奇烏斯仍然不是足以服眾的皇位繼承人。提比略所受的待遇也可以說明這一點。儘管他和皇室之間已經有了公開的嫌隙,但奧古斯都仍然給他留下了一條返回羅馬的道路,提比略在離開羅馬之前剛剛得到的保民官權力並沒有被收回,尤莉亞也仍然是提比略的妻子。所以,嚴格說來,提比略依舊是皇室的核心人物。就算尤莉亞的兩個兒子都已經開始踏上仕途,奧古斯都也沒有正式地把提比略的引退化為流放。
但奧古斯都並沒有早早離世。公元前2年,他第十三次出任執政官,並且又一次給平民送出了禮物,其數額仍是每人二百四十賽。但這一回,他只把禮金送給了有資格獲得定價的糧食供應的那二十萬男性。此次的名目是慶祝奧古斯都廣場和廣場中心的復仇者馬爾斯神廟終於開放。復仇者馬爾斯神廟(如圖11)是屬於尤里烏斯家族的紀念建築。早在四十年前,奧古斯都就起誓要修建這座廟宇,用以感謝馬爾斯幫助他向行刺愷撒者復仇。奧古斯都廣場用於慶祝羅馬歷史上諸位英雄的赫赫武功,是他們引領著羅馬從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莊成長為稱霸地中海世界的強權帝國。[483]整體說來,這座廣場體現了奧古斯都對羅馬歷史的闡釋—武力擴張。廣場中心的馬爾斯神廟則展示了奧古斯都的家族史。
奧古斯都還著手舉辦了一系列大型活動,比如馬車競賽。羅馬城的貴族青年們表演了「特洛伊遊戲」,負責管理這項賽事的就是青年們未來的領導者蓋烏斯和盧奇烏斯以及他們的弟弟阿格里帕·波斯圖穆斯(Agrippa Postumus)。有兩百六十頭獅子在競技場中被殺死。其他地方則有角斗比賽。他們還重演了一次波斯人和雅典人之間的海戰,應該是薩拉米斯海戰(Salamis),「雅典人」再次取得了勝利。最後,人們往一座競技場裡灌了大量的水,然後在表演中獵殺了三十六頭鱷魚。[484]
這些賽事的奢侈程度展現了羅馬帝國的財富和權力。當然,在激烈的搏鬥中,有人喪命。把大量的水運到城裡來模擬一場海戰本身就堪稱一個了不起的工程成就。但我們同樣應該著眼於被殺的動物。獅子應該是從阿非利加運來的。羅馬人需要設法用陷阱抓住獅子,然後將其制服,再通過海路運送到義大利,接著把獅子搬運到羅馬城內。這一切都要在沒有鎮靜劑的情況下完成。而那些鱷魚原先肯定棲息於尼羅河。這些來自遠方的生物就是帝國的權勢的象徵,因為這表明羅馬帝國已經統治了那些遙遠的土地,有能力把這種奇異的野獸運回羅馬,用以娛樂大眾。換言之,羅馬帝國可以用武力奪取全世界的資源來滿足羅馬人的娛樂需要。鱷魚還代表著埃及,獵殺鱷魚就意味著讓觀眾再次感受到奧古斯都先是征服了埃及,然後讓他的家族統治了羅馬。奧古斯都政權邀請觀眾一起為帝國、征服、羅馬還有奧古斯都的家族進行慶祝。
人們的回應一如事先所安排的那樣。奧古斯都本人的描述如下:
元老院、騎士階層以及全體人民都稱我為國父(pater patriae)。這個稱號被銘刻於我住所的入口處、元老院以及奧古斯都廣場內元老院表決為我而立的駟馬戰車的下方。[485]
也有史料稱這是平民的主意:當奧古斯都離開羅馬,待在安提翁(Antium)之時,平民們派出了一個代表團去向他獻上國父的稱號。奧古斯都拒絕了。但當他來到劇院的時候,有一群戴著桂冠的人再次請求他接受。接著,瓦列里烏斯·梅薩拉在元老院裡又一次提議讓奧古斯都接受這個頭銜。這一回,奧古斯都含淚同意了。[486]
奧古斯都廣場成了羅馬人舉辦某些儀式的場所:當男孩子們獲得了參軍資格之時,他們會被召集到這座廣場上,這大概是為了讓他們領略輝煌的羅馬軍事史,鼓勵他們主動參軍。[487]各地總督和羅馬軍團的統帥們會從奧古斯都廣場出發前往地方省份;元老院會在這座廣場上討論是否要舉辦凱旋儀式;而獲准舉辦凱旋儀式者要把凱旋頭冠獻給這座廣場上的神廟裡的馬爾斯。[488]帕提亞人在公元前20年歸還的羅馬軍旗被獻給了馬爾斯,後來被轉移到廣場上的神廟裡。奧古斯都廣場成了尚武的羅馬帝國舉辦各種儀式的核心場所。
公元前2年的一系列活動讓羅馬看起來國泰民安。所有人都順從於國父奧古斯都的領導,而他則掌控著帝國的大量資源並且慷慨地將其用於滿足人民的需求。奧古斯都政權的信心得到了鞏固。蓋烏斯將被派往多瑙河流域積累帶兵的經驗,盧奇烏斯當然遲早也會隨他同去,這兩位少年都已經成長到可以出任公職的年紀了。政權的繼承問題得以解決,皇室的統治地位再次穩如磐石。而且,奧古斯都本人也還健在。隨著時間一年年地流逝,他的兩位養子都越來越像是合格的領導者,政權的未來也變得越發光明。暴風雨看起來已經過去,王朝的傳承危機仿佛已然解決,提比略東山再起的可能性越來越小。羅馬人民,或者說,至少那些傾向於君主制者似乎已經可以開始暢想年老的奧古斯都把國家大權平穩地傳遞到兩位前途無比輝煌的外孫手中。
接著,事態急轉直下。
[1] 即現在的8月。—譯者注
[2] 即現在的7月。—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