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爾綱集 · 水滸真義考
一 水滸的真義何在?
《水滸傳》以「水滸」為書名,一部書名,標出它的內容。所以,明代刊刻《水滸傳》的袁無涯和金聖歎對此都先作了解釋,以引導讀者對全書的觀感。
明萬曆年間,袁無涯刻《忠義水滸傳全書》,他在《發凡》里解釋說:
梁山泊屬山東兗州府。《傳》不言梁山,不言宋江,以非賊地,非賊人,故僅以「水滸」名之。滸,水涯也,虛其辭也。蓋明率土王臣,江非敢據有此泊也。其居海濱之思乎?羅氏之命名微矣。
袁無涯解釋《水滸傳》著者羅貫中取水滸做書名的意義,是要表明「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1] ,宋江不敢據有梁山泊,而是要學姜太公居東海之濱,等候時機輔佐周文王。我們要問袁無涯的解釋根據在哪裡呢?
到明崇禎末年,當農民大起義的風暴中,金聖歎在他批改的《貫華堂水滸傳》序二里,對以忠義稱宋江極力駁斥,給「水滸」兩字又作出他的解釋說:
觀物者審名,論人者辨志,施耐庵傳宋江,而題其書曰《水滸》,惡之至,迸之至,不與同中國也。而後世不知何等好亂之徒,乃謬加以忠義之目。嗚呼!忠義而在水滸乎哉!忠者,事上之盛節也;義者,使下之大經也;忠以事其上,義以使其下,斯宰相之材也。忠者,與人之大道也,義者,處己之善物也;忠以與乎人,義以處乎己,則聖賢之徒也。若夫耐庵所云水滸也者,王土之濱則有水,又在水外則曰滸,遠之也。遠之也者,天下之凶物,天下之所共擊也;天下之惡物,天下之所共棄也;若使忠義而在水滸,忠義為天下之凶物、惡物乎哉!
金聖歎解釋「水滸」說:在王土的邊境有水,在水外叫做滸,含有荒遠共棄的意義。所以施耐庵寫宋江故事,稱他的書為《水滸》,就是表示對宋江等痛恨到極點,要把他們流放到窮荒去,不與同中國。我們要問金聖歎的解釋根據在哪裡呢?
要查袁無涯、金聖歎兩種解釋有沒有根據,應該追尋出「水滸」的辭源以為斷。考水滸一辭的來源出自《詩經》。《詩經·大雅·緜》詠周朝之興的歷史道:
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 ,至於岐下 。爰及姜女,聿來胥宇。
古公亶父,是周文王的祖父,因為他有仁德,得到人民的擁戴,在岐下建立周朝開國的基業。水滸,指古公亶父來岐山時經過的漆、沮兩水的旁邊。《孟子·梁惠王下》記這一段歷史說:
昔者大王(案即古公亶父)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去邠,逾梁山,邑於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
這首史詩,是歌詠周朝開基者古公亶父(後追尊為太王)避狄去邠,渡漆、沮兩水,越梁山,到岐下,得到人民的擁戴,開基建國的歷史。元高文秀《黑旋風雙獻功》和闕名《魯智深喜賞黃花峪》寫道:「寨名水滸,泊號梁山,縱橫河港一千條,四下方圓八百里。」把梁山寫成為根據地,以水滸寨作為新政權,顯然是取自《詩經》這首「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的史詩而來。羅貫中正是繼承了並且進一步發揮了元雜劇的思想,取「水滸」為書名,以表明梁山泊與宋王朝對立,建立新政權的全書內容的。在「水滸」的辭源里,哪裡有姜太公居東海之濱等待時機輔佐周文王的影子,更哪裡有什麼「水滸也者」,「遠之也」,「天下之所共擊」,「共棄也」,「惡之至,迸之至,不與同中國也」的含義!
《水滸傳》著者羅貫中取「水滸」為書名,並不是袁無涯那種解釋,但袁無涯說「羅氏之命名微矣」的話卻是很對的,羅貫中取「水滸」為書名,確是用「微言大義」的作法,在精微的言辭中,包含著深邃的意義的。
二 從書名取義提出問題
袁無涯是個被稱為私淑李贄的文人,金聖歎是個著名的文藝批評家,《四書》、《五經》是當時士子必讀的教科書,他們豈有不知「水滸」一辭出自《詩經》的?正是因為他們自己明白了,所以才如此加以曲解,要把千千萬萬的讀者的眼睛遮著。袁無涯生當明王朝還能維持統治的時候,他要把梁山泊英雄改變為向封建王朝效忠的奴才,所以把「水滸」曲解為表「明率土王臣」以示「居海濱之思」。金聖歎生當明末農民起義大風暴的時候,他要把宋江等殺盡滅絕,所以把「水滸」解釋為「不與同中國」。他們的解釋是隨著不同的時勢而不同的,但都表現了地主階級的狠毒本性,是為地主階級服務的。
袁無涯和金聖歎對「水滸」的取義進行歪曲的解釋,其目的是要引讀者陷入錯誤的泥坑,使人們領會不到《水滸傳》的真正意義。做賊的要掩蓋的所在,正是捉賊的要抓的地方。他們的歪曲,說明了「水滸」一辭的正確解釋,正是研究《水滸傳》思想內容的鑰匙。
現在,考出了「水滸」的辭源,清清楚楚知道它的本事是周太王古公亶父在岐山下建國開基事。書名取義如此,顧名思義,書的思想內容也就可知。這樣,就對六十年來《水滸傳》的研究提出了問題。
第一個問題,《水滸傳》原本主題思想,是「替天行道救生民」、「替天行道公平」,反抗封建統治壓迫的不平呢?還是「替天行道存忠義,三度招安受帝封」 [2] ,為封建統治全忠效命呢?
第二個問題,《水滸傳》原本,應該是到現存的百回本的七十一回前半回梁山泊英雄大聚義為止呢?還是直到一百回《宋公明神聚寥兒窪》呢?抑或是胡適所說明朝初年《水滸傳》原本為一百回,明朝中葉有人刪改成七十回本,到明嘉靖時又有人用這七十回本來修改原百回本,而成為今天所見的新百回本呢? [3] 又或者是鄭振鐸所說《水滸傳》原本,「大致相當於一百回本減去『征遼』故事八回之後的九十二回,或一百二十回本減去『征遼』故事八回和『平田虎、王慶』故事二十回之後的九十二回」呢? [4]
這兩個問題,正是研究《水滸傳》最根本的問題。根本問題不先解決,一切研究都無從做起。所以,必須認真嚴肅對待,進行徹底的探索,予以正確的解決。
三 從著者的時代和本人的歷史看問題
今天所見最早談《水滸傳》著者的是明人高儒。他在嘉靖十九年(1540)著的《百川書志》卷六《史部·野史》里說:
《忠義水滸傳》一百卷,錢塘施耐庵的本,羅貫中編次。
其後二十六年,郎瑛在所著的《七修類稿》卷二十三也說:
《三國》、《宋江》二書,乃杭人羅本貫中所編。予意舊必有本,故曰編。《宋江》又曰:「錢塘施耐庵的本。」
案今存明代《水滸傳》刻本,有題施耐庵集撰、羅貫中纂修的,有單題施耐庵編輯的,也有單題羅貫中編輯的。
在這裡,有一個問題,就是郎瑛說《三國志通俗演義》和《水滸傳》都是羅貫中所編,明人胡應麟斥為「大謬,二書淺深工拙,若霄壤之懸,詎有出一手理!」 [5] 胡應麟的評論是不對的。《水滸傳》固然是一部大名著,《三國演義》也是一部名著。明代笑花主人《今古奇觀》序說:「元施羅二公,大暢斯道,《水滸》、《三國》,奇奇正正,河漢無極。」實為確評。清代史學家章學誠又有論《三國志通俗演義》摹仿《水滸傳》的話道:
演義之最不可訓者「桃園結義」,甚至忘其君臣而直稱兄弟。且其書似出《水滸傳》後,敘昭烈、關、張、諸葛俱以《水滸傳》中萑苻嘯聚行徑擬之。諸葛丞相生平以謹慎自命,欲因有祭風及製造木牛流馬等事,遂撰出無數神奇詭怪,而於昭烈未即位前,君臣僚寀之間,直似《水滸傳》中吳用軍師,何其陋耶!張桓侯史稱其愛君子,是非不知禮者,《演義》直以擬《水滸》之李逵,則侮慢極矣! [6]
章學誠把《三國志通俗演義》和《水滸傳》比照對勘,指出兩者的相同,是不錯的。但他以為是《三國志通俗演義》摹仿《水滸傳》,卻是不對的。因為兩書都同是羅貫中所編,他所舉這些關鍵地方,正是證明兩書是同一人所作的證據。清末哥老會中著名人物陶成章論天地會洪門結義,取自《三國志通俗演義》和《水滸傳》。我近年研究太平天國軍師負責制,也考出其淵源於《三國志通俗演義》和《水滸傳》。這些出自兩書理想的地方,也同是證明兩書同出一手的證據。
關於著者時代,明嘉靖人田汝成《西湖遊覽志余》說羅貫中是南宋人。明末笑花主人《今古奇觀序》說是元人。明萬曆時人天都外臣(汪道昆)《水滸傳序》說故老傳聞是洪武初人。 [7] 今人據元末明初人賈仲明《續錄鬼簿》,斷定羅貫中為元末明初人,與汪道昆《水滸傳序》、王圻《稗史匯編》都同,已成定論。羅貫中既確知為元末明初人,據胡應麟說為其業師的施耐庵當為元末人。 [8]
關於著者的歷史,明人胡應麟說:「世傳施號耐庵,名字竟不可考。」 [9] 施耐庵連名都不可考,他的事跡更不待說了。近今《興化縣續志》所載淮安王道生撰《施耐庵墓誌》,妄稱他名子安,元朝至順辛未進士,曾任錢塘縣令兩年,據考查全部都是捏造。 [10]
羅貫中卻與施耐庵不同。首先,他著籍浙江錢塘,名本,字貫中,見於他同縣明嘉靖時人郎瑛《七修類稿》和田汝成《西湖遊覽志余》。尤其是田汝成記他有子孫三代皆啞。同縣人記同縣前人事,且記及其後代,足證確有羅貫中其人其事。天都外臣(汪道昆)《水滸傳序》,也以這一點論郎、田兩人記羅貫中事,必有所據。至賈仲明《續錄鬼簿》說羅貫中為太原人,這可能是原籍,而後來落籍於錢塘,故郎瑛、田汝成等都記他為錢塘人。賈仲明說他「樂府隱語極為清新」,也是園藏《古今雜劇》中著錄《宋太祖龍虎風雲會》一本,據傳本署題,為羅貫中作。王國維《曲錄》也以為「元羅本撰」,可知他長於「樂府隱語」,已無疑義。又嘉靖刻本《三國志通俗演義》,題「羅本貫中編次」,則郎瑛所說「《三國》、《宋江》二書,乃杭人羅本貫中所編」,又得了證明。賈仲明說羅貫中和他「為忘年交」。羅貫中年紀比賈仲明大約長二三十歲,所以才稱為「忘年交」。他們在元朝末年至正甲辰(1364年)曾經「復會」。其時朱元璋已稱吳王。而自從這一次再見後,竟連羅貫中的下落都不知道。考明王圻《稗史匯編》記羅貫中是「有志圖王者」,只因碰到了真命天子朱元璋,不敢與爭天下,只得借說書講史來傳他的志事。王圻是《續文獻通考》的編者,兩書都以博洽稱,在下面另有專節考述。他把羅貫中「有志圖王」這一件大事,明確地記載出來,使我們得知道《水滸傳》著者最重要的歷史。明人柳文論《水滸傳》著者說:
小說家《水滸傳》不著編者姓名,意必草澤之雄,失職憤事,包藏禍心,詩張為幻,盛稱形勢,備陳機械,徒有以起不軌之萌芽,為世大僇,放而絕之可也。 [11]
明胡應麟也論《水滸傳》的著者說:
余以非猾胥之魁,則劇盜之靡耳。 [12]
地主階級文人這些謾罵,都是說明《水滸傳》著者是一個反抗封建統治的人物。他們的看法,都在王圻「有志圖王」的記載中得到證實。據傳說羅貫中曾幫助過張士誠。 [13] 案《三國志通俗演義》卷十一《諸葛亮二氣周瑜》提到拖篷船注說:「此船極快,兩浙人呼刳子船,淮南呼艇船知羅貫中確曾活動於兩浙及淮南一帶,故對於當地的舟船及方言都頗熟悉,似可為證。又考清人劉鑾《五石瓠·〈水滸〉小說之為禍》說:
張獻忠之狡也,日使人說《三國》、《水滸》諸書,凡埋伏攻襲皆效之。其老本營管隊楊興吾嘗語孔尚大如此。
明末農民大起義如此,到太平天國戰爭時也如此。親自指揮與太平軍作戰的清朝欽差大臣賽尚阿大營翼長(略等於參謀長)姚瑩寫給胡林翼的信述太平天國用兵說:
熟於《三國演義》、《水滸傳》,用兵頗有紀律,詭計百出。 [14]
曾國藩情報機關編纂的《賊情彙纂》總論太平天國用兵的戰略、戰術也說:「其取裁《三國演義》、《水滸傳》為尤多。」 [15] 曾在過太平軍中的人,還記出他親見「其司兵權者常讀《三國演義》、《水滸傳》」 [16] 。如果《三國演義》和《水滸傳》中所寫戰爭運用的戰略、戰術,只不過是文人紙上談兵,那就不可能施之實戰而有效。這說明《三國演義》和《水滸傳》兩書的著者確是一個有豐富的戰爭經驗的傑出人物,也可作為證明兩書同出一人之手的證據。
羅貫中所處的時代,正是元末農民大起義的時代。元代是民族壓迫、階級壓迫交織的朝代。元朝統治者橫施苛刻的剝削和不平等的待遇。「只許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的民謠,說盡了政治的壓迫;「農夫心內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的山歌,道盡了階級的不平,人民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當時藝壇的說話人和書會的才人,取梁山泊英雄故事來表達人民的反抗思想,元朝人的水滸雜劇正是這樣產生的。
元水滸雜劇的思想與南宋遺民對梁山泊英雄的看法不同。南宋遺民的看法,可以龔聖與的《宋江三十六人贊》為代表。他說明作贊的用意是「使一歸於正」。他又在九紋龍史進贊說:「龍數肖九,汝有九文,盍從東皇,駕五色雲!」在小李廣花榮贊說:「中心慕漢,奪馬而歸,汝能慕廣,何憂數奇?」 [17] 表示希望有草澤英雄出來抗擊異族,重扶宋室。元人的水滸雜劇卻與此完全不同,他們把梁山泊人物寫成反抗政府的英雄,把原來的三十六人,說成「聚三十六大夥,七十二小伙,半垓來的小嘍羅」 [18] ,擴展了梁山泊的成員,增大了人馬的聲勢。把水滸寨寫成反抗政府的根據地:
寨名水滸,泊號梁山。縱橫河港一千條,四下方圓八百里。東連大海,西接濟陽,南通巨野、金鄉,北靠青、齊、兗、鄆。有七十二道深河港,屯數百隻戰艦朦艟,三十六座宴樓台,聚百萬軍糧馬草。 [19]
有了這樣一個宏偉的根據地,有了這樣廣闊的勢力範圍,於是雄踞一方,與封建王朝抗衡。尤其重要的是康進之的《李逵負荊》中宋江說:「杏黃旗上七個字,替天行道救生民。」 [20] 李致遠《大婦小妻還牢末》中宋江又說:「俺梁山聚集豪英,要替天行道公平。」水滸寨樹立起「替天行道救生民」的旗幟,這是何等堂堂正正的仁義之師,揭示出農民起義的偉大目標。一部《水滸傳》的中心思想,此時已經規定了它的性質。身處元末農民大起義的時代,懷抱「有志圖王」的宏願的羅貫中,他所寫的《水滸傳》,正是承接和發揚元人水滸雜劇這種反抗政府的思想而來的。
所以,我們從羅貫中的時代和本人歷史看問題,他寫的《水滸傳》,必定是以反抗政府為主題思想的七十回,而斷斷不會採取南宋遺民那種要使梁山泊英雄「一歸於正」的想法,去寫受招安、征遼國、平方臘的。
四 從成書年代看問題
《水滸傳》著者羅貫中既知為元末明初人,《水滸傳》成書年代,在明洪武年間。現在,就根據這一個成書年代看問題。
在百回本《忠義水滸傳》後二十六回里,表現出著者一個很突出的對皇帝殺戮功臣的感慨。第七十四回記燕青智撲擎天柱事,在入回詩里就對燕青後來功成身退特加讚美道:
功成身退避嫌疑,心明機巧無差錯。世間無物堪比論,金風未動蟬先覺。
著者怕讀者不明白他的用意,接著還加以說明道:「話說這一篇詩,單道燕青他雖是三十六星之末,果然機巧心靈,多見廣識,了身達命,都強似那三十五個。」在八十五回里,記宋江征遼時上薊州二仙山參見羅真人求指迷途,羅真人戒宋江說:
得意濃時,便當退步,勿以久戀富貴。
第九十三回記李俊征方臘時奉宋江命帶童威、童猛入太湖探聽消息,在榆柳莊與費保、倪雲、卜青、狄成結義,李俊聽費保的勸告,預備平方臘後,出海尋個了身達命之處,以終天年事,在入回詩里沉痛地道:
不識存亡妄逞能,吉凶禍福並肩行,只知武士戡離亂,未許將軍見太平。自課赤心無諂屈,豈知天道不昭明。韓、彭功業人難辨,狡兔身亡獵犬烹。
在九十四回里,記李俊送費保回榆柳莊,費保勸李俊的話又道:
話說當下費保對李俊說道:「小弟雖是個愚鹵匹夫,曾聞聰明人道:世事有成必有敗,為人有興必有衰。……為何小弟不願為官為將?有日太平之後,一個個必然來侵害你性命。自古道:『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此言極妙。今我四人既已結義了哥哥三人,何不趁此氣數未盡之時,尋個了身達命之處,對付些錢財,打了一隻大船,聚集幾人水手,江海內尋個淨辨處安身,以終天年,豈不美哉!」
第九十九回記魯智深手擒方臘,立了大功,宋江大喜,勸他還俗為官,魯智深拒絕那一段記事道:
宋江道:「今吾師成此大功,回京奏聞朝廷,可以還俗為官,在京師圖個蔭子封妻,光耀祖宗,報答父母劬勞之恩。」魯智深答道:「洒家心已成灰,不願為官,只圖尋個淨了去處安身立命足矣。」宋江道:「吾師既不肯還俗,便到京師去住持一個名山大剎,為一僧首,也光顯宗風,亦報答得父母。」智深聽了,搖首叫道:「都不要,要多也無用,只得個囫圇屍首,便是強了。」宋江聽罷,默上心來,各不喜歡。
同回下面記平方臘後,大軍凱旋迴京,在途中,燕青勸盧俊義同納還官誥私去隱跡埋名一段,寫得更是露骨:
只見浪子燕青,私自來勸主人盧俊義道:「小乙自幼隨侍主人,蒙恩感德,一言難盡。今既大事已畢,欲同主人納還原受官誥,私去隱跡埋名,尋個僻淨去處,以終天年。未知主人意下若何?」盧俊義道:「自從梁山泊歸順宋朝已來,北破遼兵,南征方臘,勤勞不易,邊塞苦楚。弟兄殞折,倖存我一家二人性命。正要衣錦還鄉,圖個封妻蔭子。你如何卻尋這等沒結果?」燕青笑道:「主人差矣!小乙此去正有結果,只恐主人此去定無結果。」若燕青,可謂知進退存亡之機矣。有詩為證:
略地攻城志已酬,陳辭欲伴赤松游。時人若把功名戀,只怕功名不到頭。
盧俊義道:「燕青,我不曾存半點異心,朝廷如何負我?」燕青道:「主人豈不聞韓信立下十大功勞,只落得未央宮前斬首。彭越醢為肉醬。英布弓弦藥酒。主公,你可尋思,臨禍到頭難走。」盧俊義道:「我聞韓信三齊擅自稱王,教陳稀造反;彭越殺身亡家,大梁不朝高祖;英布九江受任,要謀漢帝江山。以此漢高帝詐游雲夢,令呂后斬之。我雖不曾受這般重爵,亦不曾有此等罪過。」燕青道:「既然主公不聽小乙之言,只怕悔之晚矣。」……燕青納頭拜了八拜。當夜收拾了一擔金珠寶貝挑著,徑不知投何處去了。
百回本《忠義水滸傳》第一百回入回詞就哀悼道:
堪恨當朝讒佞,不識男兒定亂誑。主降遺殃,可憐一場夢,令人淚兩行。
在這回末又有律詩兩首來總結全書,詩道:
莫把行藏怨老天,韓、彭當日亦堪憐。一心征臘摧鋒日,百戰擒遼破敵年。煞曜罡星今已矣,讒臣賊相尚依然。早知鴆毒埋黃壤,學取鴟夷泛釣船。
生當鼎食死封侯,男子平生志已酬。鐵馬夜嘶山月暗,玄猿秋嘯暮雲稠。不須出處求真跡,卻喜忠良作話頭。千古蓼窪埋玉地,落花啼鳥總關愁。
我們還沒有看見演義小說,對皇帝誅殺功臣的事件,不論是明代甄偉《西漢通俗演義》寫漢高祖殺韓信、彭越也好,或清代錢彩《說岳全傳》寫宋高宗殺岳飛也好,有過這樣的悲憤、沉痛,這樣的三番四復的感慨;就是在史籍和史論的書里也沒有見過。這是什麼緣故呢?就因為著者具有親身體會。李贄在書末評道:「天下哪有強盜生封侯,而死廟食之理,只是藉此發泄不平耳。」著者借他所寫宋徽宗鴆殺宋江、盧俊義故事來發泄什麼「不平」呢?那分明是對明初朱元璋誅殺功臣事件的憤憤不平。看來這位著者,很可能是被殺功臣的後代,或被株連者的後代,所以他才能寫出這些前無古人的感慨。也正因為著者有了這種悲痛的真感情,所以他寫的魯智深之死,宋江之死,才能感人,成為百回本《忠義水滸傳》後二十九回半中最精彩的部分。李贄的話,真正是一語道破了著者的心事。
著者在百回本《忠義水滸傳》後二十九回半中所反映的對朱元璋誅殺功臣的不平,從第七十四回起,到一百回為止,一直貫穿著這一感慨。對我們研究這一問題說來,是一件特大的事。因此,我們要根據這一大事和成書的年代來進行研究。《水滸傳》成書於明洪武年間。洪武共三十一年,從洪武十二年起就誅殺功臣。現據《明史·太祖本紀》將朱元璋殺功臣事按年排列於下:
洪武十二年十二月,右丞相汪廣洋貶廣南,賜死。
洪武十三年正月,誅左丞相胡惟庸及其黨御史大夫陳寧、中丞塗節等。
洪武二十三年四月,吉安侯陸仲享等坐胡惟庸黨下獄。乙卯,賜太師韓國公李善長死,陸仲享等皆坐誅,作《昭示奸黨錄》,布告天下。
洪武二十五年八月丙子,靖寧侯葉昇坐胡惟庸黨誅。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誅涼國公藍玉、鶴慶侯張翼、普定侯陳桓、景川侯曹震、舳艫侯朱壽、東莞伯何榮、吏部尚書詹徽等亦皆坐誅。已丑,頒《逆臣錄》於天下。三月壬戌,會寧侯張溫坐藍玉黨誅。
洪武二十七年十一月,潁國公傅友德坐事誅。十二月,定遠侯王弼坐事誅。
洪武二十八年二月,宋國公馮勝坐事誅。
朱元璋這個殺人惡魔,不但誅殺功臣,他還屢興文字獄誅殺文人。他的禁忌非常廣泛,例如他小時因家窮當過和尚,因而「僧」、「禿」、「光」等字對他來說都是犯忌諱的。又如他早年是在農民起義隊伍當過小兵的,因而「賊」、「寇」以致和「賊」字相像的「則」字,也都是犯忌諱的。文字獄的著名例子,如浙江府學教授林元亮替海門衛官所作《謝增俸表》中的「作則垂憲」一句話,北平府學訓導趙伯寧為都司所作《賀萬壽表》中的「垂子孫而作則」一語,福州府學訓導林伯璟為按察使作《賀冬至表》的「儀則天下」,桂林府學訓導蔣質為布按二使作《正旦賀表》的「建中作則」,澧州學正孟清為本府作《賀冬至表》的「聖德作則」;朱元璋把所有的「則」都念作「賊」。常州府學訓導蔣鎮為本府作《正旦賀表》,內有「睿性生知」,「生」字被讀作「僧」;懷慶府學訓導呂睿為本府作《謝賜馬表》,有「遙瞻帝扉」,「帝扉」被讀作「帝非」;祥符縣學教諭賈翥為本縣作《正旦賀表》的「取法象魏」,「取法」被讀作「去發」;亳州訓導林云為本州作《謝東宮賜宴箋》,有「式君父以班爵祿」一語,「式君父」被念成「失君父」,說是咒詛;尉氏縣教諭許元為本府作《萬壽賀表》,有「體乾法坤,藻飾太平」八字,就更嚴重了,「法坤」是「法髡」,「藻飾太平」是「早失太平」;德安府訓導吳憲為本府作《賀立太孫表》,中有「天下有道,望拜青門」兩句,「有道」說是「有盜」,「青門」當然是和尚廟了。下詔把作表箋的人一概處死。甚至陳州州學訓導為本州作《賀萬壽表》的「壽域千秋」,念不出花樣來,還是被殺。 [21] 蘇州知府魏觀把知府衙門修在張士誠的宮殿遺址上,犯了忌諱,被人告發。朱元璋查看新房子的上樑文有「龍蟠虎踞」四字,大怒,把魏觀腰斬。 [22] 翰林院編修高啟作《題宮女圖》詩:「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宮禁有誰來?」朱元璋以為是諷刺他的,記在心裡。高啟退休後住在蘇州,魏觀案發,朱元璋知道上樑文又是高啟的手筆,舊恨新罪一併算,把高啟腰斬。 [23] 明初有名的文人楊基、張羽、徐賁、王行、孫賁、王蒙、謝肅等都不得好死。 [24] 據《明史》記載,朱元璋誅功臣胡惟庸、藍玉兩獄,「株連死者且四萬」。誅殺官吏的郭桓案,「擊死者數萬人」。空印案與郭桓案並稱「二獄所誅殺已過當」,所殺人數當相近。 [25] 據統計朱元璋殺功臣,殺官吏,興文字獄,共殺了十幾萬人。 [26] 試問在這樣的一個恐怖時代,牽強附會,一字觸犯忌諱,就被處死,真正是「殺人如草不聞聲」,有誰敢在說書講史的小說里,大書特書寫出「韓、彭功業人難辨,狡免身亡獵犬烹」,「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的詩句,指桑罵槐,發泄對朱元璋誅殺功臣的不平呢!在明初洪武年間是無人敢寫的。朱元璋的兒子明成祖朱棣,《明史》說他「疾誹謗特甚」,「人或言及國事,輒論誹謗,身家破滅」。他也是個殺人惡魔,慘毒的「瓜蔓抄」 [27] ,就是他幹的。在他做皇帝的永樂年間,也不會有人敢這樣寫的。百回本《忠義水滸傳》所連篇累牘地寫的對皇帝誅殺功臣的憤憤不平,那是明朝宣德、正統以後的事。
在百回本《忠義水滸傳》第九十回里,寫宋江等破遼回東京,李逵、燕青偷進城去看燈,在一家勾欄里聽得一個人說書,說的是《三國志通俗演義》關雲長刮骨療毒的故事。《三國志通俗演義》到嘉靖年間始刊刻,雖然在刊刻以前,已經以傳抄本流傳,但從成書到流傳開去,以致成為社會上喜聞樂聽的故事,而為說書人評講的資料,那就必須有一段比較長的過程,必在明朝初年以後。這也可見後二十九回半不是明朝初年的人寫的。
上面從成書年代看問題,羅貫中《水滸傳》成書於明朝初年,其時斷無人敢寫對皇帝誅殺功臣的感慨的。而百回本《忠義水滸傳》後二十六回,卻那樣沉痛地、深刻地貫穿著對朱元璋誅殺功臣的憤憤不平,可見絕不是羅貫中寫的。朱元璋誅功臣,興文字獄殺文人,是個滿手鮮血的殺人惡魔,他的兒子明成祖朱棣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就是永樂年間也絕對不會有人敢這樣寫的。可以斷言,百回本後二十九回半,是明宣德、正統以後的人續加上的。第九十回寫的關雲長刮骨療毒事,也可以作為一條佐證。
五 從前七十回半與後二十九回半兩個不同的主題思想看問題
百回本《忠義水滸傳》前七十回半有一個主題思想,後二十九回半又有另一個主題思想,兩者是不同的。
前七十回半的主題思想是什麼呢?《水滸傳引首》就點明全書的內容道:
三十六員天垔下臨凡世,七十二座地煞降在人間,鬨動宋國乾坤,鬧遍趙家社稷。
第十回結尾又點明道:
蓼兒窪前後擺數千隻戰艦朦艟,水滸寨中左右列百十個英雄好漢,攪擾得道君皇帝盤龍椅上魂驚,丹鳳樓中膽裂。正是說時殺氣侵人冷,講處悲風透骨寒。
第十一回結尾再點明道:
梁山泊內添這個弄風白額大蟲,水滸寨中輳幾隻跳澗金睛猛獸,直教掀翻天地重扶起,戳破蒼穹再補完。
在原本第四十一回有一首道宋江得天之助詩,又點出宋朝將亡,英雄四起道:
昏朝氣運將傾覆,四海英雄起微族,流光垂象在山東,天罡上應三十六。瑞氣盤旋繞鄆城,此鄉生降宋公明。……仁義禮智信皆備,兼受九天玄女經。豪傑交遊滿天下,逢凶化吉天生成。他年直上梁山泊,替天行道動天兵。
在第七回結語點明梁山泊的隊伍道:
有分教:大鬧中原,縱橫海內。直教:農夫背上添心號,漁父舟中插認旗。
在五十八回里又借孔亮上梁山的觀感,點出梁山泊的宏圖大業道:
孔亮看見三關雄壯,槍刀劍戟如林,心下想道:聽說梁山泊興旺,不想做下這等大事業。
這是何等大事業呢?梁山泊專管接待四方豪傑的朱貴說:「俺這裡兀自要和大宋皇帝做個對頭的!」這個大事業,就是要建立起與宋皇朝對立的政權,推翻宋皇朝,另創新朝。著者在第七十一回前半回里特地提出梁山泊要創建的平等社會道:
八方共域,異姓一家。天地顯罡煞之精,人境合傑靈之美。千裡面朝夕相見,一寸心死生可同。相貌語言,南北東西雖各別,心情肝膽,忠誠信義並無差。其人則有帝子神孫,富豪將吏,並三教九流,乃至獵戶、漁夫、屠兒、劊子,都一般兒哥弟稱呼,不分貴賤。且又有同胞手足,捉對夫妻,與叔侄郎舅,以及跟隨主僕,爭鬥冤讎,皆一樣的酒筵歡樂,無間親疏。或精靈,或粗鹵,或村朴,或風流,何嘗相礙,果然識性同居。或筆舌,或刀槍,或奔馳,或偷騙,各有偏長,真是隨才器使。或恨的是假文墨,沒奈何著一個聖手書生,聊存風雅。最惱的是大頭巾,幸喜得先殺卻白衣秀士,洗盡酸慳。地方四五百里,英雄一百八人。昔時常說江湖上聞名,似古樓鐘聲聲傳播;今日始知星辰中列姓,如念珠子個個連牽。休言嘯聚山林,真可圖王霸業。列兩副仗義疏財金字幛,豎一面替天行道杏黃旗。
這一篇文,叫做「單道梁山泊的好處」。在記盟誓後,著者又著重總結一句說:「看官聽說,這裡方才是梁山泊大聚義處!」書中對攻打官府、剷平地主村莊的大勝利是熱情地歌頌的。如第五十八回歌頌宋江帶兵去青州府攻打虐害人民的慕容貴妃兄弟慕容知府道:
五軍並進,前後列二十輩英雄;一陣同行,首尾分三千名士卒。……寶纛旗中,簇擁著多智足謀吳學究;碧油幢下,端坐定替天行道宋公明。過去鬼神皆拱手,回來民庶盡歌謠。
如第五十回熱情歌頌宋江剷平地主大莊園祝家莊,為民除害,人民扶老攜幼,香花燈燭歡送,大軍凱歌的盛況道:
雲開見日,霧散天清。旱苗得時雨重生,枯樹遇春風再活。一鞭喜色,如龍駿馬赴梁山,滿面笑容,似虎雄兵歸大寨,車上滿裝糧草,軍中儘是降兵。風卷旌旗,將將齊敲金鐙響。春風宇宙,人人都唱凱歌回。
以上所錄,都是著者在關鍵地方點明他反對什麼,要求什麼,歌頌什麼。一句話是:替天行道救生民」,是要剷除不平,要建立人人平等的社會。
七十回半著者這一個主題思想,在書中是非常突出,非常明確的。
後二十九回半的主題思想又是什麼呢?先說後二十九回半著者的立場、觀點。前七十回半著者是高歌「且教紅巾名姓傳千古,青史功勳播萬年」 [28] ,熱情歌頌農民起義的。而他卻把山東宋江、淮西王慶、河北田虎、江南方臘四路農民起義軍稱為「四大寇」、「四凶」 [29] ,把平定方臘說是「萬民有福,再見太平」 [30] ,極端仇恨農民起義。前七十回半著者是「直教掀翻天地重扶起,戳破蒼穹再補完」,要推翻封建皇朝的江山,重新創立新天下的。而他卻宣揚「自古江山歸聖主」 [31] ,「神器從來不可干」 [32] ,竭力維護封建統治。後二十九回半著者的立場、觀點,恰恰是和前七十回半著者的立場、觀點站在對立面。再說後二十九回半的主題思想。後二十九回半寫的是梁山泊英雄受招安,宋江率兵征遼、平方臘,立了大功後,宋江、盧俊義被鴆毒死事。從故事的表面看,是宣揚「忠義」,但深入去探索,卻知道是不對的。在上節已經考明百回本《忠義水滸傳》從七十四回起直到一百回止,十分突出地表現出著者對皇帝殺戳功臣的感慨,不僅如此,在一百回的結尾還以兩首律詩發揮這種沉痛的感慨來結束全書。後二十九回半的主題思想正在這裡。書中處處寫宋江的「忠義」,不但把他寫成君命臣死,臣不敢不死的忠臣,而且寫到他知道自己被鴆要死了,為防死後李逵報仇造反,還把李逵叫來給吃鴆酒,使與同死。還寫到他死後,又顯夢給足智多謀的吳用和神箭手花榮,使來在他的墓前自縊而死。這樣給君王絕了後患,把宋江寫得盡忠到了這種地步。著者的意圖是越把宋江寫得忠,就越使人感到他被鴆死的可悲、可痛。著者寫宋江冤魂不散,乘宋徽宗到勾欄李師師家的時候,把他的夢魂索到梁山泊,當面訴冤,寫宋徽宗見梁山泊會議廳上忠義堂三字點點頭。寫宋徽宗夢醒後,說要給宋江建立廟宇,敕封烈侯。李師師說「如此加封,顯陛下不負功臣之德」,宋徽宗「當夜嗟嘆不已」。著者以無盡的沉痛的筆觸寫出了宋徽宗的認罪。著者借寫宋江被鳩死事來發泄他對朱元璋殺戮功臣的不平。他為逃避文網,不得不特地歌頌宋徽宗以為掩飾。我們知道宋徽宗是一個虐民無道的亡國皇帝,為人民所痛恨,連維護封建統治的「正史」《宋史·徽宗本紀》也特著他的罪惡說:「狎近奸諛,於是蔡京以狷薄巧佞之資,濟其驕奢淫佚之志。溺信虛無,崇飾游觀,困竭民力。君臣逸豫,相為誕謾,怠棄國政,日行無稽。」又說「自古人君玩物而喪志,縱慾而敗度,鮮不亡者,徽宗甚焉,故特著以為戒」。從來沒有一部史書、一篇史論、一本演義小說對他稱頌過。「正史」上明明說宋徽宗「狎近奸諛」,是禍國殃民的禍首,可是後二十九回半的著者卻把他歌頌為「至聖至明」,把一切罪惡都推給蔡京、童貫、高俅、楊戩,他在第七十一回後半回盜加那一段話里就說道:
宋江道:「眾弟兄聽說:今皇上至聖至明,只被奸臣閉塞,暫時昏昧。有日雲開見日……赦罪招安……有何不美。」
在七十二回入回詩里稱他為「聖主憂民」。同回里又說:宋代東京「果是天下第一國都,繁華富貴,出在道君皇帝之時」。在記東京元宵燈節再說:「道君皇帝慶賞元宵,與民同樂。此時國富民安,士農樂業。」在第八十二回里稱他為「太平天子」。在第八十五回里說:
吳用道:「目今宋朝天子至聖至明,果被蔡京、童貫、高俅、楊戩四個奸臣專政,主上聽信。」
在第九十回里,征遼後回京,又說「今日班師朝聖主」。到一百回,再著重地說道:
且說宋朝元來自太宗傳太祖帝位之時,說了誓願,以至朝代奸佞不清,至今徽宗天子,至聖至明,不期致被奸臣當道,讒佞專權,屈害忠良,深可憫念。當此之時,卻是蔡京、童貫、高俅、楊戩四個賊臣,變亂天下,壞國壞家壞民。
著者為什麼這樣顛倒史實,這樣三番四復地歌頌無道昏君為「至聖至明」,把宋徽宗時民不聊生,到處農民起義,說為東京繁華富貴,出在他的時期,說那時「國富民安,士農樂業」,稱頌他為「太平天子」呢?我們只要明白他是為逃避文網,就知道這些顛倒寫法,故意歌頌的地方,全都是障眼法。可是,著者最後還是要宋徽宗夢遊梁山泊,要宋江冤魂向他控訴,要他認罪。李贄在第一百回總評里論著者的手法說:
真是妙手,臨了以夢結局,極有深意,見得從前種種都是說夢。不然,天下哪有強盜生封侯,而死廟食之理,只是藉此以發泄不平耳。讀者認真,便是痴人說夢。
李贄所說:極有深意」,正在這裡。他所說著者借宋江被鴆冤死事,「以發泄不平」,正是我們以上所考述的對朱元璋殺戮功臣的不平。李贄因曾經逐字逐句鑽研百回本《忠義水滸傳》,加以評語,所以他才能這樣清楚地看出了這個著者的意圖。
在《水滸傳》其他版本,如《征四寇》本,百十五回本,百二十四回本的全書最後,都有兩條評語:
評:公明一腔忠義,宋家以鴆飲報之。昔人云:「高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千古名言!
又評:閱此須閱《南華·齊物》等篇,始澆胸中塊壘。 [33]
可見不但李贄看清楚後二十九回半著者是發泄他對朱元璋誅殺功臣的不平,別的評閱者也是同樣看得清楚的。李贄的評語還是用暗示的說法,而這兩條評語,卻明說了出來。可知後二十九回半看來似是宣揚「忠義」,而實則宣揚「忠義」,只是達到目的的手段,其目的卻是為著要發泄他對朱元璋誅殺功臣的不平。這就是後二十九回半的主題思想,只要探索入去,就可撥開障蔽,看得清清楚楚的。
從上面所考,前七十回半的主題思想,是「替天行道救生民」,是要剷除不平,要建立一個平等的社會。後二十九回半的主題思想,則是發泄著者對朱元璋誅殺功臣的不平。前者是歌頌農民起義的,後者則是痛恨農民起義的。兩者主題思想不同,斷不是同一人所寫,而是出自兩人之手。
六 從七十回半內存在與主題思想相反的思想看問題
我們在上節指出七十回半的主題思想是「替天行道救生民」,是要剷除不平,要建立一個平等的社會。以這個主題思想去檢查七十回半,在其中卻發現有相反的思想。
宋代農民起義,頭扎紅巾 [34] ,元末韓山童起義,就以紅巾為號。羅貫中寫的《水滸傳》梁山泊英雄便是:「人人都帶茜紅巾,個個齊穿緋衲襖。」梁山泊的旗幟是:「滿地紅旗飄火焰,半空赤幟耀霞光。」 [35] 地主大莊院祝家莊卻用白旗,曾頭市的地主隊伍穿戴「青巾白袍」。紅、白標幟的不同,顯示出農民階級與地主階級的對立。《水滸傳》著者在第十七回結束語熱烈歌頌梁山泊農民起義道:
有分教:鄆城縣裡,引出個仗義英雄,梁山泊中,聚一夥擎天好漢。直教:紅巾名姓傳千古,青史功勳播萬年。
如果就宋代以來農民起義以頭扎紅巾為標幟來論,那著者就不單是歌頌梁山泊,而是把以前的農民起義都包括在內的。這是何等分明的立場。可是在這本七十回半內,卻極力讚揚那些初時不肯入伙的人,而把踞山寨抗暴的被壓迫者說是把清白身家玷污了,把這種抗暴行動叫做「落草」 [36] 。在三十六回里寫的更加痛貶,記宋江被充軍路經梁山泊,劉唐下山要殺那兩個押解的差役,奪宋江上山時,宋江道:
這個不是你們弟兄抬舉宋江,到要陷我於不忠不孝之地,萬劫沉埋。
又記晁蓋要留宋江在梁山泊,宋江對晁蓋說道:
小可不爭隨順了哥哥,便是上逆天理,下違父教。
宋江不肯違父教留在梁山泊,使他大鬧江州,在白龍廟小聚義後才上梁山泊,這是故事的布局,其發展的情況確是這樣,但宋江何致把梁山泊好漢留他在山寨,說成是陷他於「上逆天理」,「萬劫沉埋」之地!
《水滸傳》寫山寨好漢把宋徽宗根本不放在眼裡,要把他踏在腳底,奪取他的江山。第三十四回記清風寨首領燕順、王英、鄭天壽大喝兵馬都監黃信道:
便是趙官家駕過,也要三千貫買路錢。
第三十五回記石勇罵酒保要他換座頭道:
好不識人,欺負老爺獨自一人要換座頭,便是趙官家,老爺也鱉鳥不換。
接著,又說他天下只讓得柴進、宋江兩人,「其餘的都把來做腳底下的泥」。第三十七回記張橫唱道:
老爺生長在江邊,不怕官司不怕天。
第三十九回記朱貴宣稱梁山泊的大事業道:
俺這裡兀自要和大宋皇帝做個對頭的!
第四十一回又記李逵大鬧江州後,初上梁山在聚義廳吃慶喜筵席時,跳將起來道:
好哥哥,正應著天上的言語。雖然吃了他些苦,黃文炳那賊也吃我殺得快活,放著我們有許多軍馬,便造反怕怎地!晁蓋哥哥便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皇帝。吳先生做個丞相,公孫道士便做個國師。我們都做個將軍。殺去東京,奪了鳥位,在那裡快活,卻不好!——不強似這個鳥水泊里!
在我國古典小說里,是常有罵無道昏君的。但同《水滸傳》這樣宣布與皇帝對立,要奪取江山,立場這樣明確、言詞這樣痛快鋒利,卻是絕無的。可是,在其中卻有兩首忠心報答宋徽宗的漁歌。第十九回記阮小五唱道:
打魚一世蓼兒窪,不種青苗不種麻。酷吏贓官都殺盡,忠心報答趙官家。
又記阮小七唱道:
老爺生長石碣村,稟性生來要殺人。先斬何濤巡檢官,京師獻與趙王君。
《水滸傳》一開始記高俅的出身,就點明全書萬惡之源,都由於這個紈袴子宋徽宗。第三十三回記在青州橫行,殘害良民的慕容知府,又點明他「是今上徽宗天子慕容貴妃之兄,倚托妹子的勢要」。書中還三番四復地寫出被壓迫者對宋徽宗的痛恨,要把他踏在地下,「來做腳底的泥」,要「殺去東京,奪了鳥位」。阮家三兄弟,「人稱立地太歲」,「村中喚作活閻羅」。他們在寥兒窪打魚為生,受盡了官司科差勒索,羨慕著梁山寨「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的抗暴行動,他們正是書中對他們所評的「果然混世魔王」。 [37] 這種反抗官府的激烈人物,而要從他們的口中,唱出什麼「忠心報答趙官家」,什麼「京師獻與趙王君」的漁歌來,那是與本書的主題思想相反,也是與人物的性格絕不相侔的。
《水滸傳》英雄「撞破天羅歸水滸,掀開地網上梁山」 [38] ,他們「掀翻天地重扶起,戳破蒼穹再補完」,他們「圖王霸業」,要創立一個「八方共域,異姓一家」的新世界。而在第二十四回記晁蓋七人初上梁山,濟州府下文書所屬州縣防備梁山泊事時就說:
正是:一紙文書火急催,官司嚴督勢如雷,只因造下迷天罪,何日金雞放赦回?
第三十二回結末又道:
且教大鬧了青州,縱橫山寨,直使玉屏風上題名字,丹鳳門中降赦書。
這種投降主義的思想,與本書的主題思想恰恰是站在完全相反的兩極。
《水滸傳》在第十八回里,寫梁山泊領袖宋江的登場道:
年及三旬,有養濟萬人之度量;身軀六尺,懷掃除四海之心機。
接著又寫道:
為人仗義疏財……平生只好結識江湖上好漢。……每每排難解紛,只是周全人性命。……濟人貧苦,賙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東、河北聞名,都稱他做及時雨。卻把他比的做天上下的及時雨一般,能救萬物。
因此,他敢於「擔那血海般干係」 [39] ,私放那劫生辰綱犯了迷天大罪的晁蓋等七人上梁山。其後,經過種種波折,被充軍到江州。一天,他在潯陽樓上,獨自一個,飲醉了酒,臨風觸目,感恨傷懷,做了一首《西江月》詞調,寫在粉壁上道:
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報冤讎,血染潯陽江口。
又在《西江月》詞後,再寫下四句詩道:
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謾嗟吁。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宋江自述他懷抱雄才大志,在鄆城縣做個小吏,「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更那堪被刺文了雙頰,充軍到了江州,使他滿腔憤恨。他年若能遂凌雲志,他敢笑那領導農民起義打入長安,但卻未能取唐朝天下的黃巢。這就是說他一定要奪取宋朝的天下。要大鬧江州要上梁山的時候,宋江對各首領說:
小可不才,自小學吏。初世為人,便是要結識天下好漢。奈緣力薄才疏,家貧不能接待,以遂平生之願。 [40]
宋江要遂的「平生之願」是什麼?就是「替天行道救生民」,就是「掃除四海之心」,就是要建立一個「替天行道公平」的社會。其後上了梁山,當了領袖,梁山泊英雄,一個個都「仗義疏財歸水泊,報仇雪恨上梁山」,一直到梁山泊大聚義。著者寫這個從鄆城縣小吏出身,以至做了梁山泊領袖的宋江性格的發展是很自然的,著者對他的描寫比在《三國志通俗演義》上對劉備描寫的線索是更為分明。在全部七十回半里,哪裡尋找得到什麼環境、什麼原因使宋江會發生投降主義的思想哩!可是,在第三十二回里,記武松要去投二龍山時,宋江就諄諄地勸告他等待朝廷招安道:
入伙之後,少戒酒性。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攛掇魯智深、楊志投降了。日後但是去邊上一槍一刀,博得個封妻蔭子,久後青史上留得一個好名,也不枉為人一世。我自百無一能,雖有忠心,不能得進步。兄弟你如此英雄,決定得做大官,可以記心,聽愚兄之言,圖個日後相見。
到七十一回記了「這裡方才是梁山泊大聚義處」之後,立即寫宋江在山寨召開的菊花之會上,乘著酒興,填的《滿江紅》詞上,就高歌出「望天王降詔,早招安,心方足」的心愿。他向各首領說明道:
眾弟兄聽說,今皇上至聖至明,只被奸臣閉塞,暫時昏昧。有日雲開見日,知我等替天行道,不擾良民,赦罪招安,同心報國,竭力施功,有何不美。因此只願早早招安,別無他意。
我們必須追問到底:這個「懷掃除四海之心機」,「敢笑黃巢不丈夫」的宋江,曾有什麼環境,什麼原因,什麼條件,會使他發生了這種完全相反的念頭?
梁山泊會議大事的大廳叫做「聚義廳」。這個「義」,就是「仗義疏財,濟困扶危」 [41] ,就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42] ,就是劫富救貧,奪取「不義之財」 [43] 。所謂「聚義」,就是「聚義舉事」 [44] ,就是「竭力同心,共聚大義」 [45] ,就是「矢言一德情堅石,歃血同心義斷金」 [46] ,就是:「千古高風聚義亭,英雄豪傑盡堪驚」 [47] 。一句話,就是同心同德,「替天行道救生民」。所以梁山泊的「聚義」,作為一種道德觀念說,便是「江湖義氣」,作為一種道德標準說,便是反抗封建地主階級反動統治的正義行動。這正是貫穿全書的主題思想。可是,到六十回里,晁蓋犧牲後,宋江為山寨主,就把聚義廳改為對封建統治盡忠效死的忠義堂。「忠義」和「聚義」是兩條根本對立的路線。把標幟梁山泊大事業的聚義廳改為忠義堂,就根本改變了梁山泊農民軍的性質。這樣根本性的改變,是由於梁山泊有什麼根本情況發生了變化呢?沒有。或者是宋江個人有什麼根本情況發生了變化呢?沒有。宋江改名時有沒有提出什麼理由呢?沒有。群眾對這至重至大的大事有沒有反應呢?沒有。而只是用宋江說的「聚義廳今改為忠義堂」一句話就悄悄溜過去。不僅如此,查七十一回上半回總結梁山泊大聚義的詩道:「仗義疏財歸水泊,報仇雪恨上梁山。」那篇「單道梁山泊的好處」宣言也道:「休言嘯聚山林,真可圖王霸業。列兩副仗義疏財金字幛,豎一面替天行道杏黃旗。」卻是與作為反抗封建地主階級反動統治標幟的「聚義廳」完全一致的。假如說梁山泊確是把「聚義廳」改為「忠義堂」,它的性質改變了,那末,這些詩文便都是牛頭不對馬嘴,「報仇雪恨上梁山」一句,便應該是「避禍待赦上梁山」了!這些情況,說明什麼呢?只說明這是盜改才會如此。李贄批這一回道:「改聚義廳為忠義堂是梁山泊第一關節,不可草草看過。」正因為是盜改,根本沒有情節的變化,所以站在地主階級立場的李贄,恐怕讀者草草看過,就特地加以點醒。我們今天也要敬告讀者:「這正是後二十九回半作者盜改原本第一關節,請不要輕輕放過!」
上述七十回半內這五點,都是與主題思想相反的。同一著者斷不會這樣,而是被續加後二十九回半那個作者所盜改。從全書的整個結構看起來,這些盜改,都是為後二十九回半作伏線的。這個盜改者雖然煞費心機,有些地方卻盜改得很疏忽。例如第三十二回記宋江約武松同去清風寨花榮那裡:
武松答道:「哥哥,怕不是好情分,帶攜兄弟投那裡去住幾時。只是武松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因此發心只是投二龍山落草避難。……天可憐見,異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時卻來尋哥哥未遲!」宋江道:「兄弟既有此心歸順朝廷,皇天必祐。」
武松還正在打算上二龍山,就立意希望他年得到招安,宋江就立即讚賞。後二十九回半招安的事,就遠遠在此布下了伏線。可是,到七十一回記梁山泊英雄大聚義後,飲慶祝酒時卻記道:
宋江大醉,叫取紙筆來。一時乘酒興,作《滿江紅》一詞。寫畢,令樂和單唱這首詞曲。……正唱到「望天王降詔,早招安」,只見武松叫道:「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們的心!」
這一大節,也是盜改的。他寫武松領頭反對招安本來是符合武松的歷史和性格的。可是,十分可笑,盜改者太疏忽了,他完全忘記他在三十二回里布置的伏線,正是首先由武松來提出希望得到招安哩!又如第四回結束概括魯智深歷史說「名馳塞北三千里,果證江南第一州」的話,卻和下面第五回接著的終身受用,只到「遇江而止」的偈言完全不合(詳見下節考證)。這些都是盜改者粗心失漏的地方,也正是給我們抓著他作偽的馬腳的地方。
七 續加、盜改的證據
上面第五節從前七十回半與後二十九回半主題思想的相反看問題,得出後二十九回半是另一個著者續加進去的結論。上面第六節從七十回半內存在與主題思想相反的思想看問題,得出系被續加後二十九回半作者所盜改的結論。在本節中,根據明容與堂刻《忠義水滸傳》百回本,提出續加、盜改的證據。
先說續加七十回半以後的二十九回半的證據。這個本子第五回記魯智深大鬧五台山之後,智真長老送他上東京大相國寺去,臨別時贈他偈言的事:
智真長老道:「我夜來看了,贈汝四句偈言,你可終身受用,記取今日之言。」智深跪下道:「洒家願聽偈言。」長老道:「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興,遇江而止。」
「林」,指林沖,「遇林而起」,指魯智深到東京大相國寺後結識林沖事。「遇山而富」,指魯智深奪取二龍山事。「江」,指宋江。「遇水而興,遇江而止」,指魯智深三山英雄會合梁山泊英雄攻破青州,見了宋江,同歸梁山泊事。這四句偈言,包舉了七十回半本魯智深離五台山後的全部歷史,所以智真長老對魯智深說:「你可終身受用,記取今日之言。」這是羅貫中《水滸傳》原本所寫的魯智深。魯智深一生只到歸梁山泊英雄大聚義為止。
但是,到了後人加上受招安、征遼、平方臘等部分,這個偈言就不能「終身受用」了。所以,就不得不在九十回記征遼回來,上五台山參見智真長老時再增添新的偈言道:
長老說罷,喚過智深近前道:「吾弟子此去,與汝前程永別,正果將臨也。與汝四句偈去,收取終身受用。」偈曰:「逢夏而擒,遇臘而執,聽潮而圓,見信而寂。」
這四句偈言是預示魯智深在萬松林追殺夏侯成,生捉方臘,回到杭州六和寺,聽聞潮聲,坐在禪椅上逝世事。如果《水滸傳》原本有招安以後事,當初智真長老送魯智深去東京大相國寺時贈的終身受用的偈言,就斷不會至「遇江而止」了。今從第五回的終身受用的偈言是到遇宋江歸梁山泊大聚義為止,而到九十回又不得不增添預示其後事的終身受用的偈言,這是證明羅貫中《水滸傳》原本只是到七十回半梁山泊大聚義為止,其後招安、征遼、平方臘等部分,乃是後人續加的鐵證。
容與堂刻《忠義水滸傳》百回本有《引首》一篇記發生瘟疫要祈禱禳謝事,末道:
不因此事,如何教三十六員天罡下臨凡世,七十二座地煞降在人間,鬨動宋國乾坤,鬧遍趙家社稷。有詩為證,詩曰:「萬姓熙熙化育中,三登之世樂無窮。豈知禮樂笙鏞治,變作兵戈劍戟叢。水滸寨中屯節俠,梁山泊內聚英雄。細推治亂興亡數,盡屬陰陽造化功。」
上面那幾句,是說天降梁山泊英雄進行反宋朝的驚天動地的鬥爭。後面的詩,卻是隱括宋朝當亡,梁山泊當興,都是天意。這正與原本第四十一回詠宋江得天之助詩:
宋朝運祚將傾覆,四海英雄起寥廓。
原本第七十回詠梁山泊大聚義詩:
光耀飛離土窟間,天罡地煞降塵寰。說時豪氣侵肌冷,講處英風透膽寒。仗義疏財歸水泊,報仇雪恨下(上)梁山。堂堂一卷天文字,付與諸公仔細看。
前後相呼應。古典小說的引首,具有概括全書的作用。這篇《引首》,概括全書到石碣受天書,梁山泊英雄大聚義為止。假如《水滸傳》原本包括到招安、征遼、平方臘的話,那這篇《引首》就斷不是這樣,而要同第八十一回那首入回詩把所謂《忠義水滸傳》百回本的故事都概括起來那樣,詩道:
混沌初分氣磅礴,人生稟性有愚濁。聖君賢相共裁成,文臣武士登台閣。忠良聞者盡歡忻,邪佞聽時俱忿躍。歷代相傳至宋朝,罡星煞曜離天角。宣和年上亂縱橫,梁山泊內如期約。百單八位盡英雄,乘時播亂居山東。替天行道存忠義,三度招安受帝封。二十四陣破遼國,大小諸將皆成功。清溪洞裡擒方臘,雁行零落悲秋風。事業集成忠義傳,用資談柄江湖中。
我們兩兩對照,就更加明白內容不同、思想不同對全書的概括也就必定跟著不同。《水滸傳》的《引首》既概括到七十回半石碣受天書、梁山泊英雄大聚義為止,則全書便是到此為止。這又是一條證明百回本的後二十九回半乃是後人續加進去的證據。
全傳本、芥子園本第六十七回有一首詩道:
璽書招撫是良謀,卻把忠言作寇讎。一自老成人去後,梁山軍馬不能收。 [48]
這一首詩是站在客觀主義的立場的,原詩是否如此措詞可疑,全傳本、芥子園本可能也有所改動。但「一自老成人去後,梁山軍馬不能收」兩句,卻說明了《水滸傳》原本並無水滸寨受招安的事,所以才說自主張招安的趙鼎被罷官後,梁山軍馬就不能收了。這是與後部矛盾的地方,因此,容與堂刻《忠義水滸傳》便把這首詩改為:
璽書招撫是良謀,趙鼎名言孰與儔。堪笑蔡京多誤國,反疏忠直快私仇。
這兩句「一自老成人去後,梁山軍馬不能收」的詩,也是一條證明百回本後二十九回半為後人續加進去的證據。
現在來說盜改的證據。百回本《忠義水滸傳》第四回結束道:
智真長老指著魯智深,說出這幾句言語,去這個去處,有分教:這人笑揮禪杖,戰天下英雄好漢,怒掣戒刀,砍世上逆子讒臣。直教:名馳塞北三千里,果證江南第一州。畢竟智真長老與智深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我們就看看智真長老對魯智深說的話吧。第五回接著記道:
話說當日智真長老道:「智深,你此間決不可住了。我有一個師弟,見在東京大相國寺住持,喚做智清禪師。我與你這封書,你投他那裡,討個職事僧做。我夜來看了,贈汝四句偈言,你可終身受用,記取今日之言。」智深跪下道:「洒家願聽偈言。」長老道:「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興,遇江而止。」
案「名馳塞北三千里」,就是指征遼事。「果證江南第一州」,就是指魯智深擒方臘後,回到杭州六和寺,聞潮圓寂事。可是,核對下面智真長老對魯智深說的四句終身受用的偈言,卻只到遇宋江歸梁山泊大聚義為止,可見第四回結末這兩句話,分明是續加二十九回半的作者盜加的。這是一條盜改原本的鐵證。
又查天都外臣序刻本和容與堂刻本《忠義水滸傳》第三十三回記青州兵馬都監黃信解宋江、花榮去青州事結末道:
且教大鬧了青州,縱橫山寨,直使玉屏風上題名字,丹鳳門中降赦書。
案「玉屏風上題名字」是指第七十二回柴進潛入宮內,在睿思殿屏風上,看見宋徽宗題的山東宋江、淮西王慶、河北田虎、江南方臘四大寇姓名事。「丹鳳門中降赦書」,是指第八十二回宋徽宗親書丹詔招安梁山泊事。這兩件事,都是七十回半後續加的事。又查袁無涯刻《忠義水滸傳》一百二十回本,芥子園刻《忠義水滸傳》一百回本,《貫華堂水滸傳》七十回本,上面這一段話作:
正是:生事事生君莫怨,害人人害汝休嗔。
而天都外臣序刻本和容與堂刻本卻把這兩句話移到下回盜加的入回詩中去,而將此處盜改為:「直使玉屏風上題名字,丹鳳門中降赦書。」這也是一條證明盜改七十回半內容的鐵證。
在第四十二回還道村受三卷天書,宋公明遇九天玄女,詩曰:
為人當以孝為先,定省須教效聖賢。一念不差方合義,寸心無愧可通天。路通還道非僥倖,神授天書豈偶然。遇宿逢高先降讖,宋江元是大羅仙。
記九天玄女授天書給宋江事道:
娘娘法旨道:「宋星主,傳汝三卷天書,汝可替天行道,為主全忠仗義,為臣輔國安民,去邪歸正,他日功成果滿,作為上卿。吾有四句天言,汝當記取,終身佩受,勿忘於心,勿泄於世。」宋江再拜:「願受天言,臣不敢輕泄於世人。」娘娘法旨道:「遇宿重重喜,逢高不是凶。北幽南至睦,兩處見奇功。」宋江聽畢,再拜謹受娘娘法旨。
首先要指出:梁山泊的替天行道,是遠接漢末黃巾起義的「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口號,近承元代水滸雜劇的「替天行道救生民」、「替天行道公平」的宣言,而此處九天玄女教導宋江的替天行道,卻是什麼「全忠」、「輔國」、什麼「去邪歸正」,完全是與《水滸傳》的主題思想和七十一回前半回以前的全部故事對立的。其次,要指出:這裡說的「宿」,是指八十二回捧詔招安梁山泊的殿前太尉宿元景,「高」,是指七十八回、七十九回領軍去打梁山泊的殿帥府太尉高俅。宿元景是力主招安的,以前曾攔截過他,借他來華山降香的御香儀從,並金鈴吊掛,去賺華州,高俅被活捉上山放回東京後也不敢再反對招安,所以說:「遇宿重重喜,逢高不是凶」。「北幽南至睦」,就是指北到幽州征遼,南到睦州平方臘。這些「法旨」和「天言」所預示的未來事,都是七十回半以後所寫的事。後二十九回半的續加者為著前後呼應就不得不對前面這種關鍵性地方加以盜改。八十二回記梁山泊受招安進東京時,在路上「前面打著兩旗,一面上書順天二字,一面上書護國二字」,正與此處九天玄女教導的替天行道的「天言」前後互相呼應。這又是一條續加者盜改七十回半內容的鐵證。
以上是從翻閱《水滸傳》看出的續加後二十九回半和盜改七十回半內容的證據。
八 明代萬曆年間編纂的文獻記載了與水滸真義相符的本子
明朝嘉靖萬曆時人王圻《稗史匯編》卷一百三《文史門·尺牘類·院本》條記有讀羅貫中《水滸傳》的內容道:
文至院本、說書,其變極矣。然非絕世軼材,自不妄作。如宗秀羅貫中,國初葛可久,皆有志圖王者。乃遇真主,而葛寄神醫工,羅傳神稗史。今讀羅《水滸傳》,從空中放出許多罡煞,又從夢裡收拾一場怪誕,其與王實甫《西廂記》始以蒲東遘會,終以草橋揚靈,是二夢語,殆同機局。總之,惟虛故活耳。第入調笑,輒緊處著慢,多多愈善,才征籌絕處逢生,種種易窮,豈直不堪犄角中原,較是更輸扶餘一著。而志西湖者,遂曰羅後三世患啞,謂其導人以賊雲。噫!無人非賊,惟賊有人;吾儒中顧安得有是賊子哉!此《水滸》之所為作也。
案王圻,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進士。他編有一部巨著《續文獻通考》。清乾隆敕撰的《續文獻通考》,即據他這部書改編。
論者評此書「收集史料甚多,明代部分尤稱豐富」 [49] 。《稗史匯編》便是《續文獻通考》的姊妹篇。王圻是一個博覽的人,《稗史匯編》全書采群書七百餘種,而所收明代史料尤為豐富,他在自序里說:「我朝諸君子所著小史諸書,有足闡發經傳、總領風教者,雖片言隻語,兼收並蓄。」他又是一個嚴謹的人,他在自序里說:「凡繁蕪之厭人耳目,詭異之盪人心志者,悉皆芟去勿錄。」他這部書,在自序里說明是為「羽翼正史」而作。論者也稱「廣也賅,詳而有體」,「經史、文學之總括」,「稗官而券正史之義」。 [50] 所以,從著者編著的目的、態度、方法來看,他這一條記載是很可信的。
王圻記羅貫中是個「有志圖王者」,只因碰到真命天子朱元璋,便同隋末的虬髯客那樣,不敢與爭天下,不得不放棄宏圖去寫稗史以寄志。他用的雖是寥寥數語,卻把羅貫中一生最重要的歷史,及其轉折的經過都記了出來。他當是根據記載來寫的。他記「志西湖者,遂曰羅後三世患啞,謂其導人以賊雲」,是據自田汝成《西湖遊覽志余》。至所記《水滸傳》內容及對其評論,從「今讀羅《水滸傳》」一語看來,知是他本人親自閱讀後的觀感。前兩者已闡述於第三節內,現在專來探討王圻敘述的《水滸傳》內容。
他說「《水滸傳》從空中放出許多罡煞,又從夢裡收拾一場怪誕」,就是說《水滸傳》從洪太尉在江西信州龍虎山上清寺打開伏魔殿,放出三十六員天罡下臨凡世,七十二座地煞降在人間,擾亂宋朝江山開始,又從梁山泊英雄大聚義,石碣受天文,排座次那一夜,驚惡夢收拾了這「一場怪誕」。他說《水滸傳》這種結局,與王實甫《西廂記》始以張生和崔鶯鶯在蒲東普救寺相遇,終以張生上京,在十里長亭與崔鶯鶯別後,當夜在草橋店驚夢結局,兩書都同樣用驚夢來結束全書。夢是虛的,正因為虛,才使讀者感到不盡的意會。所以他說,「是二夢語,殆同機局。總之,惟虛故活耳」。後人論《水滸傳》這種結局說:「以梁山泊一夢結局,不添蛇足,深得剪裁之妙。」 [51] 又有人論說:「語云『神龍見首不見尾』,龍非無尾,一使人見,則失其神矣,讀小說者不可不知。」 [52] 還有人認為「此作文之秘訣也,我國小說名家能通此旨者,如《水滸記》……非殘缺也,殘缺其章回,正以完全其精神也」,與王實甫《西廂記》、孔尚任《桃花扇》,同是「深得此中三昧」 [53] ,都是同樣的體會。在我們看來,水滸故事發展到梁山泊英雄大聚義,已到了故事的頂點,就此作為小說的結束,按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來說,正是現實發展的正確反映。文學創作與歷史著作不同,文學不僅反映現實,而且寓有著者高遠的理想,歷史著作則必須忠實於歷史,寫宋江就必須照《宋史》所記寫到因副首領被俘為救其命而降的事。如果《水滸傳》這樣寫,便把全書的主題與著者的高遠理想都付諸東流,那就不是寫文學了,只有平庸的作者才會如此。
王圻《稗史匯編》關於羅貫中《水滸傳》內容的記載,是一條明代文獻,分明是《水滸傳》結局只至梁山泊英雄驚惡夢為止,並無受招安事的重要文獻證據。
有人認為百回本《忠義水滸傳》是用宋徽宗一夢來結束的,王圻的話,也可能是指宋徽宗的夢說的。案王圻分明說「從夢裡收拾一場怪誕」,就是說從這一個惡夢裡把梁山泊英雄都一網打盡了。但這只是一個夢,不是真實。所以王圻說《水滸傳》這種結束,與《西廂記》以草橋店驚夢結束,「是二夢語,殆同機局。總之,惟虛故活耳」。百回本《忠義水滸傳》第一百回寫的「宋公明神聚寥兒窪,徽宗帝夢遊梁山泊」則完全不同。據該書所寫,在宋徽宗夢遊梁山泊時,宋江、盧俊義都已被御賜毒酒毒死,李逵又給宋江把御酒給他吃毒死,吳用、花榮也在宋江墳旁縊死。梁山泊英雄一百零八員,在征方臘時,陣亡的五十九員,於路病死的十員,魯智深在杭州六和寺坐化,關勝回京任職後,因大醉落馬得病而亡,戴宗辭官出家後幾個月又無疾而終,連宋江等五人合計,總共已死去七十七員。那七十七員梁山泊英雄早已死去,宋徽宗這一夢,哪裡能說得是「從夢裡收拾一場怪誕」呢?當宋徽宗夢遊梁山泊時,梁山泊英雄健存的還有三十一員:計在京做官的有呼延灼、凌振、安道全、皇甫端、金大堅、蕭讓、樂和七人,在外為官的有朱仝、黃信、孫立、孫新、顧大嫂五人,辭官回家做富豪的有柴進、李應、杜興三人,辭官回家為民的有宋清、阮小七、蔡慶、蔣敬、穆春五人,辭官回山的有鄒潤、裴宣、楊林三人,納還官誥隱姓埋名的有燕青一人,做道士的有公孫勝、武松、朱武、樊瑞四人(武松到八十善終),去海外建國立業的有李俊、童威、童猛三人。尤其要著重指出在這班健全的人中,呼延灼等十二人都是給宋皇朝做官的,呼延灼任御營指揮使,每日隨駕操備,後領大軍破金兀朮,出軍殺至淮西陣亡,金大堅在內府御寶監為官,安道全在太醫院做金紫醫官,皇甫端做御馬監大使,凌振授火藥局御營任用,蕭讓在蔡太師府授職,樂和在駙馬王都尉府中為門客,黃信仍任青州軍官,孫立、孫新、顧大嫂也仍任登州軍官,朱仝在保定府管軍有功,後隨劉光世破金軍,做到太平軍節度使。宋徽宗這一夢,又如何能說是「從夢裡收拾一場怪誕」呢?至於宋徽宗的夢,是見宋江向他訴枉死的冤。對百回本《忠義水滸傳》說來,無這一夢,全書同樣可以結束,有這一夢,不過只是使宋江的「忠義」取得宋徽宗的承認罷了,如何說得和《西廂記》那樣,「殆同機局」呢?宋江、盧俊義、李逵、吳用、花榮都已經冤死了,那些所謂「沒於王事」的七十二員將佐都已早死了,宋徽宗夢見煙霧中拜伏在忠義堂下許多訴冤的陰魂,都是既成的事實。而且,他夢中見了忠義堂的牌額,點了頭,表示承認宋江等「忠義」,醒來後就給宋江建立廟宇,敕封烈侯,又都是實事,更如何能說是「惟虛故活」呢?可知王圻所記所論的《水滸傳》,斷斷不是有受招安後事的百回本《忠義水滸傳》。
又有人說嘉靖年間已有郭勛《忠義水滸傳》百回本,王圻說的《水滸傳》就只能指這一本,而不能指其他本。其實不然。考嘉靖人高儒把一百卷的《忠義水滸傳》稱為「錢塘施耐庵的本」,可知當時便有「的本」之爭,而仍有其他的傳本,自不待言。又考汪道昆於明萬曆十七年(1589年)作《水滸傳序》說郭勛重刻《水滸傳》,削去致語,獨存本傳。「近有好事者,憾致語不能復收,乃求善本校之,一從其舊,而以付梓」。又李贄《復焦弱侯》說:「聞有《水滸傳》,無念欲之,幸寄與之,雖非原本亦可;然非原本,真不中用矣。」 [54] 可證當時確是有各種不同的《水滸傳》的本子流傳。所以,不能說有了郭勛《忠義水滸傳》百回本,就斷定王圻說的《水滸傳》只能指郭勛百回本,而不能指其他本,從而否定王圻看的《水滸傳》不是以「梁山泊英雄驚惡夢」為結局的七十回的本子。我們還可以提出「單道梁山泊的好處」那篇重要文章的校勘說明問題。羅貫中《水滸傳》在最後一回記梁山伯英雄大聚義有一篇「單道梁山泊的好處」文,具有總結全書的意義,是一篇極重要的文章。這篇文章,天都外臣(汪道昆)序《忠義水滸傳》一百回本和明容與堂刻《忠義水滸傳》百回本作:
山分八寨,旗列五方。交情渾似股肱,義氣真同骨肉。斷金亭上,高懸石綠之碑。忠義堂前,特扁金書之額。總兵主將,山東豪傑宋公明。協贊軍權,河北英雄盧俊義。施謀運計,吳加亮號智多星。喚雨呼風,入雲龍是公孫勝。五虎將英雄猛烈,八驃騎悍勇當先。馬步將軍,弓箭槍刀遮路。水軍將校,朦艟戰艦相連。八寨軍兵,守護山頭港泊。四方酒肆,招邀遠路來賓。掌管錢糧,廉干李應、柴進。總馳飛報,太保神行戴宗。飛符走檄,蕭讓是聖手書生。定賞行刑,裴宣為鐵面孔目。神算須還蔣敬,造船原有孟康。金大堅置印信兵符,通臂猿造衣袍鎧甲。皇甫端專攻醫獸。安道全惟務救人。打軍器須是湯隆,造炮石全憑凌振。修葺房舍,李雲善布碧瓦朱甍。屠宰豬羊,曹正慣習挑筋剔骨,宋清安排筵宴,朱富醞造香醪。陶宗旺築補城垣,郁保四護持旌節。人人戮力,個個同心。休言嘯聚山林,真可圖王霸 [55] 業。列兩副仗義疏財金字幛,豎一面替天行道杏黃旗。
袁無涯刻《忠義水滸全傳》一百二十回本、芥子園刻《忠義水滸傳》一百回本卻作:
八方共域,異姓一家。天地顯罡煞之精,人境合傑靈之美。千裡面朝夕相見,一寸心死生可同。相貌語言,南北東西雖各別,心情肝膽,忠誠信義並無差。其人則有帝子神孫,富豪將吏,並三教九流,乃至獵戶漁人,屠兒劊子,都一般兒哥弟稱呼,不分貴賤。且又有同胞手足,捉對夫妻,與叔侄郎舅,以及跟隨主僕,爭鬥冤讎,皆一樣的酒筵歡樂,無問親疏。或精靈,或粗鹵,或村朴,或風流,何嘗相礙,果然識性同居。或筆舌,或刀槍,或奔馳,或偷騙,各有偏長,真是隨才器使。可恨的是假文墨,沒奈何著一個聖手書生,聊存風雅。最惱的是大頭巾,幸喜得先殺卻白衣秀士,洗盡酸慳。地方四五百里,英雄一百八人。昔時常說江湖上聞名,似古樓鐘聲傳播;今日始知星辰中列姓,如念珠子個個連牽。在晁蓋恐托膽稱王,歸天及早;惟宋江肯呼群保義,把寨為頭。休言嘯聚山林,早已瞻依廊廟。 [56]
先研究天都外臣序刻本和明容與堂刻本那篇。這個本子,從「山分八寨,旗列五方」句起,到「人人戮力,個個同心」句止,共294字,作為概括梁山泊大事業的文章看,是很不相稱的,甚至以「屠宰豬羊,曹正慣習挑筋剔骨,宋清安排筵宴,朱富醞造香醪」來代表梁山泊的好處,更是不成話。把梁山泊好漢排起隊來描寫,是後二十九回半著者的寫法。將這篇描寫人物的詞句,與後二十九回半描寫的詞句對照起來看,雖然場合不同,但用詞竟是相同的,請看下面對照表:
又其中有「忠義堂前」一語,也是後二十九回半著者的用詞,可知這294字,不是羅貫中的原文。惟文末「休言嘯聚山林,真可圖王霸業。列兩副仗義疏財金字幛,豎一面替天行道杏黃旗」兩句,卻與前七十回半的主題思想相合,應該是羅貫中原文。再來研究袁無涯刻本和芥子園刻本那篇。這個本子,從「八方共域,異姓一家」句起,到「今日始知星辰中列姓,如念珠子個個連牽」句止,共267字,概括了梁山泊英雄大聚義的歷史,提出了水滸寨要創建的理想宏圖,充分體現了《水滸傳》的主題思想,毫無疑問是羅貫中的原文。惟最末「在晁蓋恐托膽稱王,歸天及早;惟宋江肯呼群保義,把寨為頭。休言嘯聚山林,早已瞻依廊廟」兩句,卻是投降主義的思想,是一百二十回本所盜改的。這樣,原文前面應該是袁無涯刻本和芥子園刻本那篇前面267字,後面應該是天都外臣序刻本和明容與堂刻本最後兩句。現在試把它們拼合,全文如下:
八方共域,異姓一家。天地顯罡煞之精,人境合傑靈之美。千裡面朝夕相見,一寸心死生可同。相貌語言,南北東西雖各別,心情肝膽,忠誠信義並無差。其人則有帝子神孫,富豪將吏,並三教九流,乃至獵戶漁人,屠兒劊子,都一般兒哥弟稱呼,不分貴賤。且又有同胞手足,捉對夫妻,與叔侄郎舅,以及跟隨主僕,爭鬥冤讎,皆一樣的酒筵歡樂,無問親疏。或精靈,或粗鹵,或村朴,或風流,何嘗相礙,果然識性同居。或筆舌,或刀槍,或奔馳,或偷騙,各有偏長,真是隨才器使。可恨的是假文墨,沒奈何著一個聖手書生,聊存風雅。最惱的是大頭中,幸喜得先殺卻白衣秀士,洗盡酸慳。地方四五百里,英雄一百八人。昔時常說江湖上聞名,似古樓鐘聲聲傳播;今日始知星辰中列姓,如念珠子個個連牽。休言嘯聚山林,真可圖王霸業。列兩副仗義疏財金字幛,豎一面替天行道杏黃旗。
我們讀起來,全篇形式與內容都臻美好,是一篇難得的駢體文。這才配得上說是「單道梁山泊的好處」的大文章,才是羅貫中《水滸傳》總結全書的原文。據上面校勘上看,天都外臣序刻本和明容與堂刻本都將原文前面267字全部改掉,而保留後面32字。袁無涯刻本和芥子園刻本則保留前面267字,而改掉後面32字。這不是版本上個別字句的不同,而是對原文大幅度不同的取捨,說明了必有原本流傳才能如此。
在這裡,還要說一下金聖歎《貫華堂水滸傳》本子問題。鄭振鐸斷定金聖歎「強造了一部七十回本的《水滸傳》」,又說金聖歎「腰斬」了《水滸傳》。他根據什麼作出此結論呢?他說:
金氏口口聲聲說七十回本是古本,然就所發見的觀之,卻沒有一本是七十回的。又在許多本的《水滸傳》本子中,也沒有一種是具有「梁山泊英雄驚惡夢」的一小段文字的。金氏所稱古本,許多人至此乃始恍然知其實為一百回《水滸傳》的前七十一回(金氏將原本第一回移作楔子,第二回移作第一回,故僅有七十回)。而最後的一小段盧俊義的夢,卻是金氏自己的手筆。 [57]
鄭振鐸否定金聖歎《貫華堂水滸傳》的根據,是從發現的《水滸傳》的版本里沒有一本是七十回的,也沒有一種有「梁山泊英雄驚惡夢」的來作斷案。現在,我們已經考出了《水滸傳》原本,確實是「從空中放出許多罡煞」為開始,「又從夢裡收拾一場怪誕」為結束,其全書結構,與《西廂記》以草橋店驚夢收場,同一手法,則鄭振鐸用作斷案的根據便站不住腳了。但是,金聖歎是否真得到這部古本呢?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論七十回本《水滸傳》道:
為金人瑞字聖嘆所傳,自雲得古本,止七十回,於宋江受天書之後,即以盧俊義夢全伙被縛於嵇叔夜終。……其書與百二十回本之前七十回無甚異,惟刊去駢語特多;百二十回本發凡有「舊本去詩詞之繁累」語,頗似聖嘆真得古本。然文中有因刪去詩詞,而語氣遂稍參差者,則所據殆仍是百回本耳。
魯迅的論述對我們是有提示的。我們也認為金聖歎是否確實得到一部古本有可疑之處,是應該深入探索的。但是,必須指出:古本《水滸傳》是存在的,他斷不是「強造了一部七十回本的《水消傳》出來」,「腰斬」了《水滸傳》。今天我們考出古本《水滸傳》與貫華堂本的起訖相同,這一事實說明金聖歎就是沒有得到古本,也一定深知古本是什麼樣子才會這樣的。不過,我們也要指出:貫華堂本的「東都施耐庵序」,卻是金聖歎偽撰的。又貫華堂本七十回最後寫的「卻有一個牌額,大書『天下太平』四個青字」,和全書最後「太平天子當中坐,清慎官員四海分」,「子建高才空號虎,莊生放達以為牛」兩首律詩,正是金聖歎本人的立場和思想的表現,也是他偽撰的。
九 結束語
我們稽考到此,可以總結起來了。我們是從「水滸」的詞源提出問題的,經過和各方面有關問題的勘對和考核,考明《水滸傳》的書名取義與之完全相符。我們又從百回本《忠義水滸傳》裡面,指出了續加後二十九回半和盜改七十回原本的內證。我們還看到一部明朝有名的文獻王圻《稗史匯編》,分明記下了著者得以親讀的這部《水滸傳》原本,其內容和與書名取義完全相符。本來,《水滸傳》原本,據記載早在明代中葉時便存在「的本」、「非的本」的問題了。到金聖歎於明崇禎十四年(1641年)刊刻七十回《貫華堂水滸傳》時,宣稱他所刊行的本子為古本,指百回本為狗尾續貂,提出了原本與續加的問題。但近人卻認為是金聖歎「腰斬」了《水滸傳》,近六十年來已成為定案。
今天我們是在前人研究積累的成果上進行探索的。我們十分尊敬前人辛勤的鑽研,十分尊敬前人所作的不同的結論。但是,有三件無可否認的事實:第一件,《水滸傳》以「水滸」為書名,借周朝在岐山開基建國的典故,表明梁山泊與宋皇朝對立,建樹新政權,全書內容不會有招安以後的故事。第二件,據魯智深終身受用的偈言只到梁山泊大聚義為止,後部不得不再來一個終身受用的偈言以為彌縫,可知七十回半是原本,後二十九回半是續加,是先有七十回本,而後有百回本。第三件,成書於明洪武年間的羅貫中《水滸傳》,斷不可能有以發泄對朱元璋誅殺功臣的不平為主題思想的後二十九回半。
現在,據我們稽考所見,試作出如下的結論:羅貫中《水滸傳》原本,只到梁山泊英雄大聚義為止,以驚惡夢結局,是一部熱烈歌頌農民起義,反抗官府到底的小說。百回本《忠義水滸傳》後二十九回半,卻是明朝宣德、正統後,對朱元璋誅殺功臣憤憤不平的人所續加的。此人把羅貫中原本最後的驚夢刪掉,續加受招安、征遼國、平方臘部分,為照應和彌縫所加故事,並對原本有所盜改。他借宋江立大功後,與盧俊義同被宋徽宗毒死的故事,來發泄對朱元璋誅殺功臣的不平。現存百回本《忠義水滸傳》前七十回半與後二十九回半,表現出兩種顯著不同的主題思想,分明是兩個立場不同、時代不同、處境不同、懷著不同的目的的人各自寫成的。這是一件斑斑可考,證據俱在的事實。
* * *
[1] 《詩經·小雅·北山之什·北山》。
[2] 這兩句「替天行道存忠義,三度招安受帝封」,是續加者百回本《忠義水滸傳》第八十一回的入回詩句。
[3] 這是胡適於1920年撰《水滸傳考證》時的說法。到1929年撰《百二十回本忠義水滸傳序》時,由於別人否定了七十回本,他也放棄了這個說法,說「最大的錯誤是我假定明朝中葉有一部七十回的《水滸傳》」,而認為只有「百回郭本、李卓吾百回本」。
[4] 鄭振鐸這個說法,見1954年人民出版社出版鄭振鐸等校《水滸全傳》鄭振鐸序。
[5] 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四十一辛部《莊岳委談》下。
[6] 章學誠:《丙辰札記》。
[7] 天都外臣,明沈德符《野獲編》卷五說是汪太函的託名。按汪太函即汪道昆,著有《太函集》,《明史》列傳一百七十五《文苑》三附《王世貞傳》內。
[8] 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四十一辛部《莊岳委談》下。
[9] 同上。
[10] 據陳中凡《試論水滸傳的著者及其創作時代》考證。陳中凡考說:「最近《興化縣續志》所載淮安王道生撰《施耐庵墓誌》,妄稱他名『子安,生於元貞丙申歲,至順辛未進士。曾官錢塘二載』。著有《志余》、《三國演義》、《隋唐志傳》、《三遂平妖傳》、《江湖豪客傳》等書。考諸《元史》八十一《選舉志》天曆三年,元統癸酉,各舉行廷試一次,中間至順二年並未開科。又查《錢塘縣誌》,過去的知縣亦無施氏其人,所撰各書,更屬無稽。墓誌文字庸俗,不合碑誌體例,知其出於好事者的捏造。」見《南京大學學報》1956年1月號。
[11] 阮葵生:《茶餘客話》卷十八。
[12] 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四十一辛部《莊岳委談》下。
[13] 據顧苓《跋水滸圖》,見《塔影園集》卷四。
[14] 姚瑩:《復貴州黎平府胡》,見《中復堂遺稿》卷五。
[15] 《賊情彙纂》卷五。
[16] 劉貴曾:《餘生紀略》,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藏抄本。
[17] 周密:《癸辛雜識續集》卷上。
[18] 高文秀:《黑旋風雙獻功》。李文蔚《同樂院燕青博魚》、康進之《梁山泊黑旋風負荊》描寫同,惟「半垓來嘍羅」句作「半垓來的小嘍羅」。
[19] 高文秀:《黑旋風雙獻功》。無名氏《魯智深喜賞黃花峪》、《梁山五虎大劫牢》也有這一段賓白,只有幾個字不同。
[20] 據明臧晉叔編《元曲選》壬集下錄。傅惜華等編《水滸戲曲集》第一集據《古今名劇酹江集》第九種所收的本子已將「替天行道救生民」句改為「替天行道宋公明」。地主階級把這三個字盜改,對元水滸雜劇思想關係重大,特記明於此。
[21] 趙翼:《二十二史札記》卷三十二,《明初文字之禍》引《朝野異聞錄》。
[22] 黃瑋:《蓬窗類記·國初紀》,顧公燮:《消夏閒記摘鈔》下《高青丘》。
[23] 《明史》卷二百八十五,李賢《古穰雜錄》,朱彝尊《靜志居詩話》。
[24] 據《明史》卷二百八十五。
[25] 《明史》卷九十四。
[26] 見吳晗《朱元璋傳》的統計。
[27] 《明史》卷一百四十一《景清傳》記明成祖誅景清,輾轉牽連,如瓜蔓的蔓延,「村里為墟」。梁章鉅《稱謂錄》卷八:「永樂族景清,轉相支連九族之姻親,門生之門生,名瓜蔓抄。」
[28] 見第十七回結束語。
[29] 見百回本《忠義水滸傳》第七十二回詩句及敘事。
[30] 見百回本《忠義水滸傳》第九十七回寫睦州烏龍嶺老頭的話。
[31] 見百回本《忠義水滸傳》第九十七回詩句。
[32] 見百回本《忠義水滸傳》第九十三回詩句。
[33] 據胡適《水滸傳後考》的校勘。
[34] 據《宋史》卷三百七十三《洪皓傳》。
[35] 見六十三回。
[36] 清程穆衡《水滸傳注略》落草條注說:「落草取棄擲之意。……唐莊宗怒曰:『王衍其能免為入草人乎?』即此意。」又舒新城等編《辭海》落草條說:「墮落於下賤之意。碧岩第三則頌古著曰:『自是你落草。』」
[37] 見第十五回。
[38] 第三十七回結束語。
[39] 晁蓋說宋江救他七人的話。
[40] 見第四十一回。
[41] 見第二十七回武松和第三十二回燕順論宋江的話。
[42] 見第四十四回戴宗、楊林讚美石秀救楊雄的話。
[43] 第十四回劉唐、晁蓋說劫取蔡京生辰綱的話。
[44] 第十六回吳用說的話。
[45] 第二十回晁蓋說的話。
[46] 原本第四十三回記戴宗與飲馬川好漢相逢聚義的為證詩句。
[47] 原本第八回《鷓鴣天》讚美魯智深詞中句。
[48] 據鄭振鐸、王利器、吳曉鈴《水滸全傳》的校勘。
[49] 見《辭海》「糹」部《續文獻通考》條評語。
[50] 《張九德序》。
[51] 明末清初人劉廷璣《在園雜誌》卷二。
[52] 清延月草堂主人《題抄本〈水滸〉卷首》,錄自馬蹄疾編《水滸資料匯編》。
[53] 黃人:《小說小話》,見清光緒三十三年出版《小說林》第一卷,錄自馬蹄疾編《水滸資料匯編》。
[54] 李贄:《李溫陵集》卷四《復焦弱侯》。
[55] 容與堂本「霸」誤作「伯」。
[56] 據鄭振鐸、王利器、吳曉鈴《水滸全傳》校勘。
[57] 鄭振鐸:《中國文學論集》上冊《水滸傳的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