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 · 第六章 近世之學術
起明亡以迄今日
第一節 永曆康熙間
梁啓超曰:嗚呼!吾論次中國學術史,見夫明末之可以變為清初,清初之可以變為乾嘉,乾嘉之可以變為今日,而嘆時勢之影響於人心者正巨且劇也,而又信乎人事與時勢迭相左右也。自明中葉,姚江學派披靡天下,一代氣節,蔚為史光,理想繽紛,度越前古。顧其敝也,摭拾口頭禪,轉相獎借,談空說有,與實際應用益相遠,橫流恣肆,非直無益於國,而且蔑以自淑。逮晚明劉蕺山證人一派,已幾於王學革命矣。及明之既亡,而學風亦因以一變。
吾略以時代區分之,則自明永曆(即清順治)以訖康熙中葉,為近世第一期。於其間承舊學派之終者得六人,曰孫(夏峰)、李(二曲)、陸(桴亭)、二張(蒿庵、楊園)、呂(晚村);為新舊學派之過渡者得五人,曰顧(亭林)、黃(梨洲)、王(船山)、顏(習齋)、劉(繼莊);開新學派之始得五人,曰閻(百詩)、二萬(充宗、季野)、胡(東樵)、王(寅旭);自余或傳薪,或別起,皆附庸也,不足以當大師,凡為大師十有六人。其為學界蟊賊者得四人,曰徐(崑山)、湯(睢州)、毛(西河)、李(安溪)。今以次論之。
程朱、陸王之爭,最陋者莫如清初(所爭者假程朱以詆陸王耳,黨於陸王訶程朱者,尚無其人。此當分別言之)。然其風特煽自後起之諸小人儒耳,若夫遺老大師,各尊所聞,未始或相非也。其時以王學顯者,莫如夏峰(孫奇逢)、二曲(李中孚)、梨洲(黃宗羲);以朱學顯者,莫如桴亭(陸世儀)、蒿庵(張爾岐)、楊園(張履祥),皆彼此忻合,未嘗間然。其始標門戶以相排詆者,自陸隴其、熊賜履輩始。
請言舊派中之王學。晚明學風之敝,流為狂禪,滿街皆是聖人,酒色財氣不礙菩提路。猖幻至此,勢固不得不有所因革。夏峰少與東林諸君子游,其傳授濡染,純出姚江;而晚年為《理學宗傳》,特表周、程、張、邵、朱、陸、薛、王及羅念庵、顧涇陽為十一子。二曲教學者,當先觀象山、慈湖、陽明、白沙之書,闡明心性,直指本初;然後取二程、朱子及康齋、敬軒、涇野、整庵之書,玩索以盡踐履之功。則兩君子者之融洽門戶,可概見也。次於孫、李、黃(梨洲之學,別詳下節)者,曰刁蒙吉(包)。蒙吉最崇拜高忠憲,而亦尊洛、閩。自余則有劉伯繩(汋,蕺山子)、高匯旃(世泰,忠憲子)、沈求如(國模)、沈甸華(昀),其學派大率出於顧、高,堅苦刻厲,鞭辟近里,有中明遺風,當時江、浙間傳習甚盛。及康熙中葉,諸賢凋喪,而派亦中絕。
請言舊派中之朱學。桴亭、楊園,首以醇儒名,而其本師乃在蕺山;蒿庵學無所承,專以篤謹苦行標宗。要之三君子者,猶宋之有泰山、徂徠,明之有康齋、敬軒也。其困勉篤行相類,其規模稍隘亦相類,然皆不敢有所詆訶於前輩。同時汲其流者,則有若應潛齋(撝謙)、謝約齋(文洊)、李暗章(生光)諸先輩,最為知名。此派在永曆、順治間,其盛不如王學;雍乾以後,亦殆泯滅。然究以時主所揭櫫,故得授適者生存之例。媕阿託名於此間者,猶代有其人(俗論之語清初大儒,言王學者必舉湯潛庵,言朱學者必舉陸稼書。吾以為此二人於二百年來學界,無功而有罪者也,故不以列於此,而於本節末附論之)。
其時舊學派中別有一大師焉,曰呂留良。留良字晚村,浙人,治朱學而能致用者也。自曾靜之獄以後,蒙「大逆不道」之號,戮屍赤族,此後學者無復敢習其學、稱其人。然據雍正諭旨,稱其嘗以博學鴻詞薦,誓死不就,以山林隱逸薦,乃剃髮為僧,其大節與夏峰、二曲、亭林、梨洲相輝映也。又言呂留良一人倡導於前,全浙從風而靡,地方官吏怵其黨徒眾盛,皆加意優禮(督撫到任,皆循例加禮,李衛亦曾贈送祠堂扁額雲)。是其學派之昌明普及,雖容城、盩厔,有所不逮也。吾嘗略鉤稽群籍,竊疑清初講學之盛,殆未有及呂氏者。彼其茹種族之痛,處心積慮以志光復,而歸本於以學術合群,其苦心達識,百世下猶將見之。後世論晚村者,即不謂之大逆,亦不過以與八股家同類而並笑之。庸知夫隱於八股,而藉以為號召者,正晚村智深勇沉之徵證也。其生平著述,或毀或禁,今無一存。余僅從舊籍中得見雍正間閣臣奉敕撰《駁呂留良四書義》一編,原文附見前簡,雖割裂剝落,不見其真,然微言大義,猶有存焉。其獨到處,固非尋常曲學所能夢見也(余將別采其說,著之《飲冰室讀書錄》中。此避冗不具引也),故吾論順、康間大儒,
必數呂子。
所謂舊學派諸賢者,語其在學界上之位置,不過襲宋、明之遺,不墜其緒,
未足為新時代放一異彩也。其可稱近世學術史之特色者,必推顧、黃、王、顏、劉五先生。五先生之學,應用的而非理想的也。吾欲語其學,請先語其人。亭林自國變後,首倡義里中,贊魯王監國。魯王敗,欲赴海上(通鄭氏),
道梗未達。遂浪跡四方,遍游秦、晉、齊、豫、燕、代、淮、浙,凡六謁孝陵,六謁思陵。末乃卜居陝之華陰,以為華陰綰轂山河之口,雖足不出戶,而能見天下之人,聞天下之事;有警可以入山守險,若志在四方,則一出關門,有若建瓴。每出遊,所至厄塞,即呼老兵退卒,詢其曲折。史家謂先生既負用世略,不得一遂,所至每小試之,墾田度地,累致千金,而別貯之,以備有事。嗚呼!此其志為何如,其才為何如哉!王不庵曰:「寧人身負沉痛,奔走流離,數十年靡訴之衷,曾不得快然一吐,而使後起少年,推以多聞博學,其辱已甚,安得不掉首故鄉,甘於客死。噫!可痛也。」(《鮚埼亭集》引)由此觀之,顧先生之為人何如也!梨洲少年袖錐,為父復仇,氣節已轟一世。畫江之役,糾里中子弟數百人,號「世忠營」,從孫嘉績、熊汝霖倡義。江上軍敗,復入四明山,結寨自固。其後復副馮京第乞師日本,間關轉徙,垂二十年。由此觀之,黃先生之為人何如也!船山少年,自殘肢體以贖其父。國變後,從桂王遷徙於肇慶、桂林、南寧間者十有餘年。緬甸覆沒,乃齎志老牖下,終身不剃髮,竄伏窮山四十餘年,一歲數徙其處,故國之戚,生死不忘。由此觀之,王先生之為人何如也!習齋行事不少概見,然相傳其折竹為刀,以勝劍客,磬控馳射,中六的焉。其著述往往嘆息於宋氏之亡,才士摧折,不盡其用。由此觀之,顏先生(先生名元)之志,猶顧、黃、王之志也。繼莊益詭異矣。亭林以南人而足跡多在北,繼莊以北人(順天大興人)而足跡多在南。其所浪遊,亦中國之強半。全謝山《傳》之曰:「繼莊出於改步之後,遭遇崑山兄弟(按:謂徐乾學、徐元文),而卒老死布衣;又其棲棲吳頭楚尾間,漠不為枌榆之念,將無近於避人亡命者之所為,是不可以無稽也,而竟莫之能稽。」(按:繼莊之客崑山家,專為借讀藏書雲)又曰:「其人蹤跡,非尋常游士所閱歷,故似有所諱而不令人知。」由此觀之,劉先生(先生名獻廷)之為人,與顧先生何酷相肖也!綜而論之,五先生皆抱經世之志,懷不世之才,深不願以學著;而為時勢所驅迫、所限制,使不得不僅以學著。於近世學術史上敘述五先生,五先生之遺痛也;雖然,近世學術史上而有五先生,又學術史之光也。
五先生之學,若顧、若王、若顏、若劉,皆前無所受。船山、習齋,更崛起山谷,與一時宿儒名士絕交通,可謂自得而深造者也。繼莊平生講學之友,所嚴事者曰顧盷滋,曰彭躬庵,曰船山;而當時北學甚盛,或有所得於夏峰、二曲;其南遊數十年,梨洲、亭林、季野,皆相往還,所得麗澤之益當不鮮。若顧先生,則更取精而用宏矣。五先生中,其所承學統最明者,莫若梨洲。梨洲親受業蕺山,以接姚江之傳。雖然,梨洲學自梨洲學,非陽明亦非蕺山也。要之,五先生者,皆時勢所造之英雄,卓然成一家言。求諸前古,則以比周、秦諸子,其殆庶幾;後此惟南宋永嘉一派(陳止齋、葉水心、陳龍川一派),亦略肖焉。然以永嘉比五先生,則有其用而無其體者也;即所謂用者,亦有其部分而無其全者也。故吾欲推當時學派,為秦漢以來二千年空前之組織,殆不為過。
五先生之學,有普通者,有特別者。請言其普通者:曰以堅忍刻苦為教旨相同也。習齋專標忍嗜欲、苦筋力之旨,為學道不二法門。近世餘杭章氏以比諸羅馬之斯多噶派,諒矣。亭林講學,首倡行己有恥。其言曰:「古之疑眾者,行偽而堅;今之疑眾者,行偽而脆。」其宗旨所在可知也。王、黃、劉雖不標名號,跡其生平行誼,非浮靡柔脆者所能望其肩背也。船山以不忍剃髮之恥,顛頓竄伏于山谷者,數十年如一日,尤空前絕俗之行也。蓋以身教,教之大者也。此其一。曰以經世致用為學統相同也。五先生之著述,可覆按也,彼其經世,非猶夫宋乾、淳間永嘉派之言也(詳見下段)。此其二。曰以尚武任俠為精神相同也。顧、黃、王三先生,歷參魯、唐、桂三王軍事,其勇略章章在耳目也。船山《讀通鑑論》《宋論》《黃書》《噩夢》諸作,痛嘆於黃族文弱之病,其傷心如見也。繼莊,絕世之秘密運動家也,惜其所志不遂,而其謀不彰也。習齋則屢言勇為達德,日與其徒肄於射圃,終身不衰也。以口碑所述,梨洲絕擅技擊(友人某為余言,有劇盜欲學梨洲技擊,苦不得階進,乃偽為受業於門,三年,乃盡傳之雲。述者忘其記載所自出,真偽莫辨也。然觀其袖錐入京師,謀復仇,則其擅技擊諒不繆),亭林亦然(顧氏有三世仆,曰陸恩,叛投里豪,欲訐告亭林通海。亭林獨潛往手擒之,數其罪湛諸水雲。亭林膂力、技擊可想見),習齋亦然(習齋削竹為刀以勝劍客,其術殆有所受也)。凡此誠不足以為諸先生重,雖然,此亦國粹之一種,言尚武者所不可廢也,(吾昔常持論謂中國將來若講體育,則如易筋術、拳術等,不可不改良而存之。日本之柔術、相撲術,劍術等,維新後而益昌,誠非無故也。此次日俄之役,日軍每於突擊獲奇勝,論者多歸功於此等舊術,而西人亦詫之不置雲)而諸先生皆躬嫻之。此其三。曰以科學實驗為憑藉相同也。亭林、梨洲、船山之著作等身,若地理,若歷史,若音韻,若律歷,皆有其所創見,夫人而知矣。以全謝山所作《繼莊傳》證之,其學亦豈讓三子?習齋專主實行,而下手工夫,取的於《周官》德、行、藝之三物,蓋亦以矯明末空談之弊焉。傳習齋學最親切者,曰李剛主。觀剛主之著述,可以知習齋矣(諸先生之述著評,詳下段)。此其四。
請言其特別者:亭林之《日知錄》,為有清一代學術所從出,尚矣。其《天下郡國利病書》及《肇域志》,雖未成之本,然後世言人文地理者祖焉,至今日,其供學者參考之用者益廣也。亭林深知生計與政治為切密之關係者也,故言之尤齗齗也。其生計學皆應用的也,彼小試之於墾闢而大效,惜不能盡其用也;不然,亭林一越之范蠡也。聲音訓詁,為百餘年間漢學之中堅,其星宿海則自《音學五書》也;金石學自乾嘉以來,蔚為大國,則亦《金石文字記》為其先河也。故言清學之祖,必推亭林。諸先生之學統,不數十稔而俱絕,惟亭林巋然獨存也。惜存者其瑣節,而絕者其大綱;存者其形式,而絕者其精神也。亭林曰:「今日只當著書,不必講學。」又曰:「經學即理學。」而後儒變本加厲,而因以詆理學而仇講學者,非亭林所及料也。然亭林不能不微分其過也。開拓萬古、推倒一時者,梨洲哉,梨洲哉!《明儒學案》六十二卷,為一代儒林藪,尚矣;非徒講學之圭臬,抑亦史界一新紀元也,學之有史,自梨洲始也。《明夷待訪錄》之《原君》《原臣》諸篇,幾奪盧梭《民約》之席;《原法》以下諸篇,亦厘然有法治之精神。此近世學子所既知,無俟吾喋陳也。《律呂新義》二卷,則後此言律學者祖焉。《句股圖說》《開方命算》《測圜要義》諸作,啟近世研究算學之端緒。其後梅定九(文鼎)本《周髀》言歷,世稱絕學,而不知實梨洲發起之(梨洲嘗言勾股法,乃周公、商高之遺,後人失之,而西人竊其傳)。梨洲誠魁儒哉!船山最崇拜橫渠,謂:「其學如皎日麗天,無幽不燭,惜其門人未有殆庶者;又以布衣貞隱之故,當時巨公,如文、富、司馬,無繇資其羽翼,故其道之行,不逮周、邵。」吾今於船山之學,亦云然矣。《正蒙注》《思問錄》兩書,本隱之顯,原始要終。瀏陽譚氏謂:「五百年來學者,真能通天人之故者,船山一人。」非過言也。《讀通鑑論》《宋論》兩編,史識卓絕千古,其價值至今日乃大顯,無俟重贊。抑《黃書》亦《明夷待訪》之亞也,其主張國民平等之勢力,以裁抑專制,三致意焉(吾昔抄錄《讀通鑑論》《宋論》《黃書》中發民權之理者,凡三四十條,文繁不備征)。黃、王之軒輊,吾蓋難言之(乾嘉後漢學家之說經,往往有自矜創穫,而實皆船山諸經稗疏所已言者。故船山亦新學派之一導師也)。習齋有《存性》《存學》《存治》《存人》四編,其精華之論,皆在於是,號之曰「周孔之學」,以自別於程朱。其言曰:「以講讀為求道,其距千里也;以書為道,其距萬里也。」蓋其學頗有類於懷疑派,而事事而躬之,物物而肄之,以求其是,實宋明學之一大反動力,而亦清學最初一機捩也。雍乾以後,學者莫或稱習齋,然顧頗用習齋之術。但其術同,而所用之之目的地不同。以「實事求是」一語,而僅用之於習齋所謂其距萬里之書,習齋其恫矣。乃者餘杭章氏極推習齋,以為荀卿以後一人,其言或太過,然要之為一代大儒必矣。五先生中,其最不顯者莫如繼莊,使非有全謝山一《傳》,恐至今無復有道其名者,更靡論其學也。吾舉繼莊以側於顧、黃、王之列,聞者其將咍之。雖然,繼莊決不讓諸君子。繼莊所著書,或未成,或散佚,今傳者惟一《廣陽雜記》(吳縣潘氏所刻《功順堂叢書》有之),得緣此以窺其崖略。繼莊之學,最足以豪於我學界者有二端:一曰造新字。中國文字衍形不衍聲,以致國語不統一,而國民團結力因以大殺。今之識者,悁然憂之久矣。十年以來,新字問題,孳乳發生,而至今未有所成。烏知夫二百八十年前之先輩,早有從事者,則繼莊之《新韻譜》也[全謝山雲「繼莊《新韻譜》以華嚴字母為本,而參之以天竺陀羅尼、泰西蠟頂(按:即拉丁文也)、小西天梵書(按:當即是西藏語)、暨天方(按:即阿剌伯)、蒙古、女真等音。其法先立鼻音二,以鼻音為韻本,有開有合,各轉陰、陽、上、去、入之五音。陰、陽即上、下二平,共十聲,而不歷喉、齶、舌、齒、唇之七位,故有橫轉,無直送,則等韻重疊之失去矣。次定喉音四,為諸韻之宗,而後知泰西蠟頂話、女直國書、梵音尚有未精者。以四者為正喉音,而從此得半音、轉音、伏音、送音、變喉音。又以二鼻音分配之,一為東北韻宗,一為西南韻宗,八韻立,而四海之音可齊。於是以喉音互相合,凡得音十七;喉音與鼻音互相合,凡得音十;又以有餘不盡者三合之,凡得音五;共三十二音為韻父,而韻歷二十二位為韻母,橫轉各有五子,而萬有不齊之聲,攝於此矣。然後取《新韻譜》為主而以四方土音填之,則逢人便可印正」雲。(按:其書今不傳,其所造字母,不可得而稽,其果適用與否,無從斷言。要之真不朽之盛業也。使繼莊在今日,遍通諸國語言文字,其成就可限量耶]。二曰倡地文學。地文學今列於普通科,髫齔之子,入新塾者,往往能道。若夫五十年前,則舉國學者,未或注意於是也,而繼莊實發明之[全謝山云:「繼莊論向來方輿之書,大抵詳於人事,而天地之故概未有聞。當於疆域之前,別添數則,記其北極出地之度,與其節氣之先後異同等。(中略)(按:今泰西地理書,莫不有之矣)燕京、吳下水皆東南流,故必東南風而後雨;衡、湘水北流,故必北風而後雨。諸方山水之向背分合,皆當按籍而列之。而風土之剛柔暨陰陽燥濕之徵,又可次第而求矣。」(按:此皆極精之論,今泰西地理學家言所最注意者,非有得于歸納論理學,不能道也)「諸方有土音,又有俚音,蓋五行氣運所宣之不同。各譜之為一則,合諸土產,則諸方人民性情、風俗之微,皆可推而見矣。」(按:地學之精微,至是而極。近世學者謂地理與群治有密切之關係,誠有察於此也。吾去年始見日本人木口長三郎所著《人生地理學》一書,舉日本全土風俗、政治種種發達之差異,而悉納之於地理,旁引泰西各國以為證,而皆有精確不磨之論據。吾讀卒業,嘆為得未曾有,而不知吾二百年前之先民已有志於此業。後起無人,大業不竟,誰之責也?可嘆可愧]。吾以為以繼莊學顧、黃、王易,以顧、黃、王學繼莊難。高山景行,吾嚮往焉。
由此觀之,近世學術史上,所以爛然其明者,惟恃五先生;抑五先生不獨近世之光,即置諸周、秦以後二千年之學界,亦罕或能先也。顧明之末、清之初,以何因緣,而得有此?吾嘗推原之,以晚明政治之腐敗達於極點,其結局至舉數千年之禹域,魚爛以奉諸他族,創巨痛深,自古所未嘗有也。故瑰奇絕特有血性之君子,咸惕然於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深覺夫講求實際應用的政論之不容已。此其由時勢所造成者一也。姚江學興,既舉前此破碎支離之學而一掃之,晚明百年間,學者咸有發揚蹈厲之氣,異於前代。儒之有俠風也,孕而育之者姚江也(五先生之學,皆有近墨子處,吾將別論之),故謂五先生以王學為原動力可也。但王學末流,狂恣滋甚,徒以一二口頭禪相尚。其對於自己也,去實踐愈遠;其對於社會也,去實用愈遠。物極必反,然後諸君子不得不以嚴整之戒律,繁博之考證,起而矯之,故謂五先生為王學之反動力可也。兩者兼,然後此種特別之學派出焉。此其由舊學所造成者二也(五先生中,惟梨洲與王學有直接關係;其餘若亭林、船山,於王學皆往往有所糾正,不表同情也;習齋則並宋、明而悉棄矣。故言五先生之學與王學有關係,聞者或疑焉。雖然,間接之影響,往往更大於直接,此不可不察也)。使五先生生於他代,以其才與其學,必將有所藉手,著之實施,則無暇以學鳴,而其學之深造,必不逮是。顧以亡國遺民,義不可以立人之本朝,其所懷抱,不得不盡假諸竹帛。又其奔走國難,各間關數十年,於一切政俗利病,皆得之於實驗調查,以視不出戶而談天下事者,與夫擁旄節以問民疾苦者,相去遠矣。此其由諸先生之地位所造成者三也。綜此三因,則此種學派,不產於他代,而惟產於永曆、康熙之交,有以夫,有以夫!雖然,以諸先生之才、之學、之志、之節,各皆獻身以盡瘁於國事,而卒無救於亡明,是則可痛也!若語其原因,蓋甚複雜焉。以非本論範圍,今略之。
同時學派,與五先生相近者,尚數人。於蜀有唐鑄萬(甄),著《潛書》二篇四卷(乾隆間嘗為禁書,今有重印者)。近世學者多知梨洲、船山能發民權公理,而不知巴蜀山谷間有唐氏者,與之作桴鼓應也(《潛書》上篇有《解君篇》《抑尊篇》。《抑尊篇》云:「君日益尊,臣日益卑,是以人君之賤視其臣民,如犬馬蟲蟻之不類於我,其去治道遠矣。」又曰:「天子之尊,非天帝大神也,皆人也。」又曰:「位在十人之上者,必處十人之下;位在百人之上者,必處百人之下;位在天下之上者,必處天下之下。」《潛書》下《室語篇》云:「自秦以來,凡為帝王者皆賊也。殺一人而取其匹布斗粟,猶謂之賊;殺天下之人而盡有其布粟之富,乃反不謂之賊乎?」又《止殺篇》云:「覆天下之軍,屠天下之城,以取天下,是食天下人之肉以為一人養也。」凡此諸論,自墨子、孟子以後,久矣夫不獲聞矣。是真可與梨洲之《原君》《原臣》相表里者。當二百年前能倡此,何可及也?吾故不憚臚舉之)。於吳有陳確庵(瑚),其學多得於桴亭,而尤好言經世。編全史為四大部,以政、事、人、文別之。政部分曹,事部分代,人部分類,文部分體。手書巨帙各數十,皆能背誦雲,其精力真不可思議。所著述關於農田、水利、兵法者尤夥,而劍擊之技妙天下。於鄂有胡石莊(承諾),著《繹志》六十一篇二十餘萬言,自擬於徐幹《中論》、顏之推《家訓》,然論者謂其精粹奧衍,過於二書。此三君子者,亦崛起卓然,自成一家,其最章章者也。而顧景范(祖禹)之《讀史方輿紀要》,亦曠古一絕作,其所得於亭林、繼莊、季野者頗多雲,亦此一派之一支流也。
梨洲有弟曰晦木(名宗炎),俠氣過於乃兄,其學之醇不及之,而精到處與之頡頏,於象緯、律呂、軌革、壬遁之學皆有神悟,而著書亦數十卷(晚年以石函錮所著述,語其子曰:「急則埋之。」身後果有索者,子如其言。子卒,遂莫知所在雲),一小梨洲也。萬季野為梨洲高弟,最能傳其學(下段別論之)。其子百家,亦殆庶幾。此黃學傳授之大略也。習齋高弟曰李剛主(塨),曰王昆繩(源)。剛主屢被薦辟不赴,晚年受聲樂之學於毛西河,多所著述。昆繩孳孳以傳顏學為己任,與方望溪多所辨難,見於《望溪集》。此顏學傳授之大略也。船山崎嶇山谷,其弟子無一有力者。繼莊則兔起鶻落,不可方物,其名且隱,其學更無論也。亭林以不好講學,故直接有力之子弟無一人,而二百年來漢學家,率宗尚之;雖然,以是為顧學,顧先生不任受也。然則五先生之學派,或身歿而絕,或一再傳而遂絕,雍乾以後,不復存於人間矣。厥後惟乾隆間全謝山(祖望)私淑梨洲,得其形似;近世譚瀏陽私淑船山,青出於藍。強編學案,則二君其選也。夫以五先生之魄力,能辟千古未辟之學統,而顧不自傳諸其人,以光大於後世,則何以故?吾將於次簡論之。
同時學行與顧、黃、王、劉相類,而不以學名者,尚有一傅青主(山),以任俠聞於鼎革之交。國變後,馮銓、魏象樞嘗強薦之,幾以身殉。遂易服為道士,有問學者,則告之曰:「老夫學莊、列者也,於此間諸仁義事,實羞道之。」或強以宋諸儒為問,則曰「必不得已,吾取同甫」雲。雖然,史家謂其學自大河以北,莫能及者。蓋有所憤而自隱,其志愈哀於黃、顧矣。當時黃冠、浮屠中如青主者不乏人,舉其學最高者為代表云爾(流俗所以多知青主者,以其女科醫方。實則青主非知醫者,其方不過得自家傳雲)。言泰西近世文明進步之原動力者,必推倍根,以其創歸納論理學,掃武斷之弊,凡論一事,闡一理,必經積累試驗然後下斷案也(前此亞里士多德所傳之論理學,謂之演繹法。以心中所懸擬之理,命為前提,而因以下斷案。至倍根起,謂尋常智慧易有所蔽,所懸擬之前提未必正確也。前提不正確,則斷案亦隨而俱繆矣。因用積累試驗之法,既懸擬一理矣,不遽命為前提也,參伍錯綜,向種種方面以試驗之,求其真是,乃始命為前提。是即所謂歸納法論理學也)。審如是也,則吾中國三百年來所謂考證之學,其價值固自有不可誣者。何也?以其由演繹的而進于歸納的也。泰西自十五世紀文學復興以後,學者猶不免涉於詭辯,陷於空想,自倍根興而始一矯之。有明末葉,正中國之詭辯空想時代也。及明之亡,顧、黃、顏、劉諸子,倡實踐實用之學。得其大者,閻、胡、二萬、王、梅諸君同時蔚起,各明其一體。其時代與倍根同(倍根生於明嘉靖四十年,卒於天啟六年),其學統組織之變更,亦頗相類。顧泰西以有歸納派而思想日以勃興,中國以有歸納派而思想日以銷沉。非歸納派之罪,而所以用之誤其途徑也。
本朝學者以實事求是為學鵠,頗饒有科學的精神,而更輔以分業的組織;惜乎其用不廣,而僅寄諸瑣瑣之考據。所謂科學的精神何也?善懷疑,善尋間,不肯妄徇古人之成說,一己之臆見,而必力求真是真非之所存,一也。既治一科,則原始要終,縱說橫說,務盡其條理,而備其左證,二也。其學之發達,如一有機體,善能增高繼長,前人之發明者啟其端緒,雖或有未盡,而能使後人因其所啟者而竟其業,三也。善用比較法,臚舉多數之異說,而下正確之折衷,四也。凡此諸端,皆近世各種科學所以成立之由,而本朝之漢學家皆備之,故曰其精神近於科學。所謂分業的組織何也?生計家言,謂社會愈進於文明,則分業愈趨於細密。此不徒生計界為然也,學界亦然。挽近實學益昌,而學者亦益以專門為貴,分科之中,又分科焉。碩儒大師,往往終身專執一科以名其家。蓋昔之學者,其所研究博而淺;今之學者,其所研究狹而深(如法律學一科學也,而國法、國際法、民法、刑法、商法,各為分科。分科中復有分科,如國法中,治憲法者,治行政法者,不相雜側也;國際法中,治公法者,治私法者,不相雜側也。凡諸學科莫不皆然。學愈進則剖析愈精,而學者之分業愈行);本朝漢學家之治經,亦有類於是(乾嘉以後,學者皆各專一書以終身,如段氏之《說文》,陳氏之《毛詩》,胡氏之《儀禮》,孔氏、陳氏之《公羊》。乃至或專事校勘,或專明金石,或專釋地理,或專研聲律,或專考歷算。其分業愈精,其發明愈深。百年前之經學,其組織殆可稱完備)。故曰其組織近於分業。夫本朝考據學之支離破碎,汩歿性靈,此吾儕十年來所排斥不遺餘力者也。雖然,平心論之,其研究之方法,實有不能不指為學界進化之一徵兆者。至其方法,何以不用諸開而用諸閉,不用諸實而用諸虛,不用諸新而用諸陳,則別有種種原因焉。若民性之遺傳,若時主之操縱,皆其最巨者也。蓋未可盡以為諸儒病也。
本朝學派,以經學考據為中堅,以為欲求經義,必當假途於文字也,於是訓詁一派出。以文字與語言相聯屬也,於是音韻(古音)一派出。又以今所傳本之文字,或未可信據也,於是校勘一派出。以古經與地理多有關係也,於是地理一派出。以古經與天算多有關係也,於是天算一派出。以古代之名物制度與今殊異也,於是名物制度一派出。是為乾嘉時代最盛之支派。
言聲音訓詁學,而以漢以後字書為未足也,於是金石一派出。言地理而以域內為有限也,於是西北地理一派出。以今傳之經籍為未完備也,於是輯佚一派出。崇古尊漢之極點,而以東漢之學術,其導源更自西漢也,於是今文經說一派出。是為乾嘉以後續興之學派。
推其考據經學者以及群史,於是錢(辛楣)、王(西莊)一派之史學出。推其考據經學者以及諸子,於是畢氏(秋帆)一派之子學出。彼非誠欲治子史也,以經學之席位已悉為前輩所占,不得已而思其次也,故謂之為經學之支流可也。若此者是為清代學術之正派。
此正派之初祖誰氏乎?曰閻百詩(若璩),曰胡東樵(渭)。閻氏著《古文尚書疏證》,定東晉晚出二十五篇之偽,批郤導窾,霍然以解。胡氏著《禹貢錐指》,謂漢、唐二孔(偽孔安國《注》及孔穎達《疏》),宋蔡氏(蔡沈《集傳》)於地理多疏舛,乃博引群書,以辨九州山川形勢及古今郡國分合異同。此二書出,乃為經學界開一新紀元。夫二書者,各明一義,至為區區,而經學新紀元之名譽,不得不歸之者。何也?蓋三百年來,學者以晉、唐以後之經說為不足倚賴,而必求徵信於兩漢,此種觀念,實自彼二書啟之。而其引證之詳博周密,斷案之確實犀利,尤足使讀者舌撟心折,而喚起其尊漢蔑宋之感情(閻書專據康成以折偽孔,胡書多引鄭《注》及《說文》以正孔《疏》、蔡《傳》。清儒之崇拜許、鄭,其感情實自此二書始)。蓋二書直接之發明,雖局於一節,而間接之影響,則遍於全體也。故清學正派之初祖,必推二氏。
同時經學別派有二大師,曰鄞縣萬充宗(斯大)、季野(斯同)兄弟。充宗為《禮書》三百卷,《春秋說》二百四十卷(毀於火);季野為《讀禮通考》百二十卷(此書冒徐乾學名,實皆出季野手)。二萬之學不標漢、宋門戶,其感化所及於清代學界者,不如閻、胡之巨,然言三《禮》者必祖之(尋秦蕙田有《五禮通考》之作)。二萬皆梨洲高弟,其學之大體,受自梨洲;而專門覃精,更有所進。季野之史學,尤吸納萬流,推倒一世。雖然,萬氏派之史學,不盛於清代。
經學與萬氏派略相近者,有馬宛斯(驌)著《左傳事緯》及《繹史》,顧寧人亟贊之,乾嘉後學者病其家法不嚴,與《五禮通考》同譏焉,實則二書皆三百年來傑構也。雍乾間有顧震滄(棟高)著《春秋大事表》,其學統亦略近萬氏。
中國於應用科學,無一足稱者。其最發達莫如算。聖祖嗜此綦篤,復有西儒南懷仁輩備顧問內廷,高髻廣額,流風浸被於後,於三百年來茲學之進步,頗有力焉。而開其先者,曰王寅旭(錫闡)、曰梅定九(文鼎)。王氏當前明徐文定(光啟)修歷之時,已潛心茲業,著《曉庵新法》六卷,梅氏致心折焉。顧亭林品評時彥,獨首先生,曰:「學究天人,確乎不拔,吾不如王寅旭。」其所造可知也。梅氏則三百年言算者所宗矣。所著算書凡二十五種六十卷(實二十九種,其孫珏成編校時刪並為今數,即所傳《梅氏叢書》是也)。此後官書,如《律呂正義》《曆象考成》等多本之。若算學於本朝學界上有價值者,則開宗之名譽,舍兩先生無屬也。
故吾以閻、胡、二萬、王、梅為新學派之開祖。就中閻、胡影響最巨,諸人次焉。
孫、李、陸、呂、二張、顧、黃、二王、顏、劉、二萬,皆明遺民,於新朝不肯受一絲一粟之豢養,非直其學之高,抑其節行又足以砥所學也。閻氏雖一應徵,然未嘗立於本朝。胡氏早歲力拒徵辟,晚節聖祖南巡,獻頌賜對,士論稍惜之。梅氏亦於南巡時強起召見。雖然,三先生者皆以處士終也(萬充宗就明史館席,然不肯受官,自言欲握國史權,以報故國雲,其志可敬也),故吾輩語諸先生,皆當號曰明儒,不當曰清儒。若夫語於學統,則固劃然為一新時代,以明學目之焉,又不得也。
自有所謂以名臣兼名儒者,而清學始不競矣。其最初有聞於時者,曰魏環極(象樞)、魏石生(裔介)、陸稼書(隴其)、張孝先(伯行)。二魏以鯁介聞,新朝創法立制,多出其手,而於學界關係蓋鮮。稼書肫篤明察,循吏之才。伯行敬慎廉介,硜硜自守,其行節無可議,然學太隘陋。稼書之言曰:「今之論學者無他,亦宗朱子而已。宗朱子為正學,不宗朱子即非正學。董子云:『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然後統紀可一,法度可明。』今有不宗朱子者,亦當絕其道勿使並進。」孝先纂《性理正宗》,排斥陸、王,不遺餘力。王學之絕,陸、張最有力焉。其人既見稱於時主,其學益見重於流俗,思想自由乃銷蝕於無形之間。二氏個人之私德,不足贖其對於社會之公罪也。其純然為學界蟊賊,煽三百年來惡風,而流毒及於今日者,莫如徐乾學、湯斌、李光地、毛奇齡。
近儒或以歐陽修、蘇軾以宋學界之蠹,其論稍過。若清之有徐乾學,其又下於歐、蘇數等者也。清興,首開鴻博,以網羅知名士;不足則更征山林隱逸,以禮相招;不足則復大開明史館,使夫懷故國之思者,或將集焉。上下四方,皆入其網矣,除吾所陳諸先生外,其倖免者寡也。而當時汲引最盛者,曰崑山徐。彼以南人,處文學最盛之區,一時魁儒大師,皆所素往還。既緣佞幸,驟獲寵貴,則以利祿相歆,以威勢相脅,而屢主文衡,久屍史職,務欲盡羅名宿,致諸門下。彼固不知學,而借門下食客以為之緣飾,既博禮士之名,復徼績學之譽,侈然以稽古之榮為餌,而使一世廉恥,浸潤以銷滅。士之弁髦氣節,以奔競諂諛為尚,其受徐氏之影響者最多焉。不然,有明三百年之所養,何一旦掃地以盡,若是速也!湯斌、李光地皆以大儒聞於清初,而斌以計斬明舊將李玉庭,光地賣其友陳夢雷,而主謀滅耿、鄭,皆坐是致貴顯。然斌之欺君,聖祖察之,光地之忘親貪位,彭鵬(閩人,給事中,與光地同鄉)劾之,即微論大節,其私德已不足表率流俗矣。而皆竊附程朱、陸王,以一代儒宗相扇耀,天下莫或非之。質而言之,彼二氏者,學術之醇,不及許衡,而隳棄名節與之相類;階進之正,不及公孫弘,而作偽日拙與之相類。程朱、陸王之學統,不幸而見篡於豎子,自茲以往,而宋明理學之末日至矣。毛奇齡乘時得位,雖不及崑山、睢州、安谿,而挾其雕蟲炙輠之才,行以狂悖恣肆之態,其戕賊學界,亦頗有力。全謝山著《毛檢討別傳》,於其生平行誼,魑魅魍魎,無遁形矣(毛自謂畫江之役,曾預義師,實則以鼓琴階進於保定伯毛有倫,事敗遂亡匿。毛嘗亡命為僧,自謂以選詩獲罪,實則殺人罪也。嘗聞緒論於閻百詩及施愚山,竊其唾餘以自炫;及夤緣預詞科得檢討,乃仇閻、施。其著《古文尚書冤辭》,專以強辯排百詩也,昔曾恩彼者皆怨報之。既貴,棄其糟糠婦。婦嘗對其門生張希良盡發奇齡平生醜行,至不堪入耳云云。此皆全氏《鮚埼亭集外編》所記也。論者或謂奇齡為兩橛人,猶未知其真相耳)。
彼其辯才既便給,記載既雜博,乃遍仇前哲,以文其小人無忌憚之行,肆口嫚罵,漢以後人無一得免。而其所最切齒為宋人,宋人之中,所最切齒者為朱子。跡其所抨擊,純然市井無賴叫囂者之所為,稍有學養者,未必為動。但承其時學風尊漢蔑宋之機已動,而遵毛氏之教,可以悉舉名節閒檢而盪棄之,而不失為大儒,其便學者之私圖,孰有過是?上既有湯、李輩以偽君子相率,下復有奇齡等以真小人自豪,而皆負一世重名,以左右學界,清學之每下愈況也,復何怪焉,復何怪焉!後此袁枚、俞樾輩,皆直接汲毛氏之流;而間接受影響者,尚不可指數也。
自此以往,宋明學全絕,惟余經學考據獨專學界,爛然光華,遂入於近世第二期。
第二節 乾嘉間
吾論近世學派,謂其由演繹的進于歸納的,饒有科學之精神,且行分業之組織,而惜其僅用諸瑣瑣之考據。然則此學派之所以不盡其用者,原因何在乎?曰:是不一端,而時主之操縱其最也。自康雍間屢興文字獄,乾隆承之,周納愈酷。論井田封建稍近經世先王之志者,往往獲意外譴;乃至述懷感事,偶著之聲歌,遂罹文網者,趾相屬。又嚴結社講學之禁,晚明流風餘韻,銷匿不敢復出現。學者舉手投足,動遇荊棘,懷抱其才力智慧,無所復可用,乃駢輳於說經。昔傳內廷演劇,觸處忌諱,乃不得已專演《封神》《西遊》牛鬼蛇神種種詭狀,以求無過。本朝之治經術者亦然,銷其腦力及其日力於故紙之叢,苟以逭死而已。進化學家言:諸動物之毛羽為特別彩色者,皆緣夫有所避,而假以自衛。淘汰久之,而彩異遂獨發達。挽近漢學之昌明,稟茲例也。流風既播,則非是不見重於社會,幽眇相競,忘其故矣。嗚呼!斯學之敝中國久矣。顧以二百餘年瑰材軼能之士之腦識所集注,固一代思想之淵海也,可以無記乎!吾曾以桴亭、楊園比諸宋之泰山、徂徠,此言其學之相近耳。若以一代學界上位置論之,則閻、胡二子,可比孫、石;定宇、東原,其濂、洛也;高郵父子,其晦庵也。閻、胡為漢學祖,崑山(亭林)可謂祖之所自出(閻、胡之學實非傳自崑山,但言漢學者,多誦法崑山,故吾強名之)。其儼然組織著學統者,實始乾隆朝,一曰吳派,一曰皖派。吳派開祖曰惠定宇(棟)。定宇之先有何義門(焯)、陳少章(景雲)、沈歸愚(德潛),皆尚通洽,雜治經史文辭。定宇承其祖元龍(周惕)、父天牧(士奇)家學,益覃精經術,世稱「吳中三惠」。定宇著《九經古義》《周易述》《明堂大道錄》《古文尚書考》《左傳補註》,皆精博有心得。其弟子最著者,曰江艮庭(聲)、余古農(蕭客)、王西莊(鳴盛)、錢竹汀(大昕)、王蘭泉(昶)。艮庭為《尚書集注音疏》,古農為《古經解鉤沉》,雖罕下己見,而搜討之勤,有足稱者。王、錢益推其術以治史學。西莊有《十七史商榷》,竹汀有《廿二史考異》,皆其支流也。蘭泉著《金石萃編》,金石釋經者宗焉。教於揚州,則有汪容甫(中)、劉端臨(台拱)稍稍上證諸子(汪所著《述學》有《荀卿通論》,劉著《荀子補註》)。古農弟子曰江鄭堂(藩),撰《國朝漢學師承記》,清儒家法流派,可得而稽焉,亦一學史也。皖派開祖曰戴東原(震)。東原生休寧,章炳麟氏謂休寧於江南為高原,其民勤苦善治生,故求學深邃,言直核而無蘊藉,蓋地理感化使然也。清代漢學,閻、胡作之,惠氏衍之,戴氏成之。東原少受學婺源江慎修(永),治小學、《禮經》、算術、輿地,皆深通;復從定宇游,傳其學。著《東原集》《孟子字義疏證》《方言疏證》《考工記圖》《聲韻考》《聲類表》《爾雅文字表》等,而關於歷算、水地之著述猶多。其論學曰:「經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辭也,所以成辭者字也。必由字以通其辭,由辭以通其道,乃可得之。」乾嘉間學者以識字為求學第一義,自戴氏始也。其鄉里同學,有金輔之(榜)、程易疇(瑤田),後有凌次仲(廷堪)及三胡(匡衷、承珙、培翬),咸善治《禮》,而易疇尤明水地、聲律、工藝、穀食之學,而皆取師資於東原。東原弟子著者曰任幼植(大椿)、盧抱經(文弨)、孔巽軒(廣森)。幼植為《小學鉤沉》。抱經專事校勘,《大戴記》《逸周書》《荀子》《方言》《釋名》《春秋繁露》《白虎通》,皆所讎定(此外尚數種)。古書自是可讀焉。巽軒始治《公羊》,為言公羊學者之祖,然今文家弗善也。其尤著者曰金壇段若膺(玉裁)、高郵王懷祖(念孫)。若膺著《說文解字注》《六書音韻表》,許學之淵藪也。懷祖著《廣雅疏證》《經傳釋詞》,以經傳、諸子轉相證明,凡諸古書文義詰屈者,悉迎刃而解。以授其子伯申(引之),作《經義述聞》,訓詁之學至是圓滿矣。近世俞蔭甫(樾)為《古書疑義舉例》,稟高郵學,而分別部居之。而最近則馬眉叔(建忠)著《文通》,亦憑藉高郵(眉叔著書時,余在上海,居相鄰,往往有所商榷,知其取材於《經傳釋詞》《古書疑義舉例》者獨多也),創前古未有之業。中國之有文典,自馬氏始;推其所自出,則亦食戴學之賜也。當是時,天子方開四庫館以藻飾太平,而東原實總館事(《四庫總目提要》,其大部分出東原手,紀文達屍其名耳)。彼之學既足以睥睨一世,而復祭酒於首善之區,以是戴氏學掩襲天下。清之漢學家,大率專事考據,不復與宋明儒者爭席。惟東原著《孟子字義疏證》及《原善》,以其心得者,
以與新安、姚江爭,則亦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其言曰:「君子之治天下也,
使人各得其情,各遂其欲。君子之自治也,情與欲使一於道義。」而極言無欲為異氏之學,謂遏欲之害,甚於防川焉。此其言頗有近於泰西近世所謂樂利主義者,不可謂非哲學派中一支流。雖然,人生而有欲,其天性矣,節之猶懼不蔇,而豈復勞戴氏之教猱升木為也。二百年來學者,記誦日博,而廉恥日喪,戴氏其與有罪矣。(以上敘傳授派別,頗采章氏《訄書》而增補之,且自下斷案。著者附識)
吳、皖派別之說,出自江氏《漢學師承記》,而章氏辨之尤嚴。章氏謂吳學好博而尊聞,皖學綜形名、任裁斷,此其所以為異諒也。雖然,東原固嘗受學於惠氏,則吳、皖可雲同源。戴之視惠,猶惠之視閻、胡也。故清之休寧,可比明之姚江。姚江出而舉天下皆姚江學,即有他派,附庸而已;休寧亦然,乾嘉間休寧以外之學術,皆附庸也。雖然,其學實僅盛於江左。江左以外各省學子,雖往往傳習,然不能成家。其稍有系統之可言者,則孔巽軒以其學衍于山東,繼起者有郝恂九(懿行)、桂未谷(馥),皆卓然成一家言。侯君模(康)以其學衍於嶺南,阮芸台(元)督粵,創學海堂,輯刻《皇清經解》,於是其學風大播於吾粵。道、咸以降,江、浙衰而粵轉盛。雖然,名家者無一焉。最著為陳蘭甫(灃),謬溝合漢、宋,以博創穫之譽,其細已甚,而去戴學抑愈遠矣。
其時以大人先生而鼓吹左右茲學最有力者,曰紀曉嵐(昀)、阮芸台(元)、畢秋帆(沅),然皆不能自名其家,其著述或多假於食客之手,於學界殆不足道。而紀氏以佞幸處向、歆之地位,苟媚時主,微詞尖語,顛倒黑白,於人心風俗所影響,固不細也。
惠、戴之學,固無益於人國,然為群經忠僕,使後此治國學者省無量精力,其功固不可誣也。二百年來諸大師,往往注畢生之力於一經,其疏注之宏博精確,誠有足與國學俱不朽者。於《易》則有惠氏(棟)之《周易述》,江氏(藩)之《周易述補》,張氏(惠言)之《周易虞氏義》;於《書》則有江氏(聲)之《集注音疏》,王氏(鳴盛)之《後案》,孫氏(星衍)之《今古文註疏》;於《詩》則有馬氏(瑞辰)之《傳箋通釋》,胡氏(承珙)之《後箋》,陳氏(奐)之《傳疏》;於《禮》則有張氏(惠言)之《圖》,胡氏(培翬)之《正義》;於《周禮》則有孫氏(詒讓,今人)之《正義》;於《春秋左氏傳》則有劉氏(文淇)之《正義》;《公羊傳》則有陳氏(立)之《義疏》,《榖梁傳》則有鍾氏(文烝)之《補註》;於《論語》則有劉氏(寶楠)之《正義》;於《孝經》則有皮氏(錫瑞,今人)之《鄭註疏》;於《爾雅》則有邵氏(晉涵)之《正義》,郝氏(懿行)之《義疏》;於《孟子》則有焦氏(循)之《正義》;類皆曠古絕作。蓋取精多,用物宏,時代使然也。西諺曰:「羅馬非一日之羅馬。」吾於陳碩甫之《毛詩》,胡竹村之《儀禮》、陳卓人之《公羊》、孫仲容之《周禮》見之矣。其在《十三經》以外者,則如孔氏(廣森)之《大戴禮記補註》,龔氏(麗正)之《國語疏》,陳氏(立)之《白虎通疏證》,朱氏(右曾)之《逸周書校釋》,其功皆足多焉。若段氏之《說文》,王氏之《廣雅》,尤為茲學之中堅,前簡論之,今不具也。
以上為乾嘉間學統之正派。
其時與惠、戴學樹敵者曰桐城派。方東樹著《漢學商兌》,抨擊不遺餘力,其文辭斐然,論鋒敏銳,所攻者間亦中癥結。雖然,漢學固可議,顧桐城一派,非能議漢學之人,其學亦非惠、戴敵,故往而輒敗也。桐城派巨子,曰方望溪(苞)、姚姬傳(鼐)。方、姚固文人,而自謂屍程朱之傳,其實所自得者至淺薄。姬傳與東原論學,數牴牾,故經學家與文學家始交惡雲。自宋歐陽廬陵有「因文見道」之說,厥後文士,往往自托於道學。平心論之,惠、戴之學,與方、姚之文,等無用也,而百年以往,國學史上之位置,方、姚視惠、戴何如哉!
自康雍以還,號稱以朱學名家者,若熊賜履、陳宏謀、陳鵬年、楊名時、朱軾、李紱、孫嘉淦,大率皆以高位負時望,承風者固大儒之號以奉之,實則於學界不有影響。蓋宋學之微久矣,方、姚以後,益更不競。其間惟王白田(懋竑)著《朱子年譜考異》,真治朱學者,一人而已(唐鑒著《國朝學案小識》,專持門戶,而派別紊亂,文體拙劣,等諸自鄶也)。
復有浙東學派者,與吳派、皖派不相非,其精闢不逮,而致用過之。其源出於梨洲、季野而尊史。其巨子曰邵二雲(晉涵)、全謝山(祖望)、章實齋(學誠)。二雲預修國史,以記誦之博聞天下(在國史館中,先朝史冊以數千計。總裁問以某事,答曰在某冊第幾頁,百不失一雲),江藩謂二雲卒而江南之文獻雲亡。謝山於明末遺事記載最詳,故國之感往往盈紙,南雷學統,此其一線也。實齋為《文史通義》,批郤導窾,雖劉子元蔑以過也;其《校讎通義》,啟研究周秦學之端矣。吾於諸派中寧尊浙東。
趙甌北(翼)之《廿二史札記》,其考據之部分,與西莊、辛楣相類,顧其採集論斷,屬辭比事,有足多者。其派寧近於浙東。或曰:其攘章實齋遺稿者過半雲。無左證,不敢妄以私德蔑前輩也。其餘治史者多,率皆汲王、錢之流,不足道。
乾嘉間王學之絕已久,中間惟羅台山(有高)、汪愛廬(縉)、彭尺木(紹升),獨從王學入,而皆歸宿於佛門。台山、尺木,尤勇猛精進,大澈大悟,彼時代之一異色也。其學不光大,影響蓋微。
第三節 最近世
其最近數十年來,崛起之學術,與惠、戴爭席,而駸駸相勝者,曰西漢今文之學。首倡之者為武進莊方耕(存與),著《春秋正辭》。方耕與東原同時,相友善,然其學不相師也。戴學治經訓,而博遍群經;莊學治經義,而約取《春秋公羊傳》。東原弟子孔巽軒(廣森)雖嘗為《公羊通義》,然不達今文家法,膚淺無條理,不足道也。方耕弟子劉申受(逢祿),始專主董仲舒、李育,為《公羊釋例》,實為治今文學者不祧之祖。逮道光間,其學浸盛。最著者曰仁和龔定庵(自珍),曰邵陽魏默深(源)。定庵有《文集》三卷,《續集》四卷。定庵,段茂堂外孫也,其小學多得自段氏,而經義則挹自莊、劉;又好治史,憙章實齋之學,言《六經》皆史;又學佛,欲排禪宗,衍教下三家。其思想蓋甚複雜。然其於《春秋》蓋有心得,能以恢詭淵眇之理想,證衍古誼。其於專制政體,疾之滋甚,《集》中屢嘆恨焉(《集》中如《古史鉤沉論》《乙丙之際著議》《京師樂籍說》《尊任》《尊隱》《撰四等十儀》《壬癸之際胎觀》等篇,皆頗明民權之義。其餘東鱗西爪,全集往往見),又頗明社會主義,能知治本[龔集《平均篇》云:「至極不祥之氣鬱於天地之間,郁之久乃必發,為兵燹,為疫癘。(中略)其始不過貧富不相齊之為之爾,小不相齊,漸至大不相齊,大不相齊則至喪天下。」此近世泰西社會學家言根本之觀念也]。當嘉道間,舉國醉夢於承平,而定庵憂之,儳然若不可終日,其察微之識,舉世莫能及也。生網密之世,風議隱約,不能盡言,其文又瑰瑋連犿,淺學或往往不得其指之所在。雖然,語近世思想自由之嚮導,必數定庵。吾見並世諸賢,其能為現今思想界放光明者,彼最初率崇拜定庵。當其始讀《定庵集》,其腦識未有不受其激刺者也。夫以十年以來,歐、美學澎湃輸入,雖乳臭之子,其眇思醰說,皆能軼定庵;顧定庵生百年前而乃有此,未可以少年喜謗前輩也。然定庵憔悴牢落不得志,其道力不足以自勝,故細行多不檢,其惡習影響於新學界者,亦有焉。
前此治今文者,則《春秋》而已,至魏默深乃推及它經,著《詩古微》《書古微》《詩》主齊、魯、韓,《書》主歐陽、大小夏侯,而排斥毛、鄭不遺餘力。由今日視之,其無謂亦甚矣。然一家之言,不可誣也(餘杭章氏謂「齊、魯、韓、歐陽、大小夏侯各有師法,故不一致;而齊、魯、大小夏侯,尤相攻如仇。魏氏不知師法略例,一切混合,殊無條理」云云。是誠中魏氏之失。但今文經說中,雖互有歧異,然其歧異與今古文之歧異相比較,則異中仍從同也。譬之則如景教之新、舊教。新教中派別數十,亦各相非;然以之與羅馬舊教相比較,則新、舊異點甚大,而新派中之支派,其異點甚小也。不得以此遽抹煞魏氏學)。魏氏又好言經世之術,為《海國圖志》,獎厲國民對外之觀念。其書在今日,不過束閣覆瓿之價值,然日本之平象山、吉田松陰、西鄉隆盛輩,皆為此書所激刺,間接以演尊攘維新之活劇。不龜手之藥一也,或以霸,或不免於洴澼洸,豈不然哉!
數新思想之萌櫱,其因緣固不得不遠溯龔、魏。而二子皆治今文學,然則今文學與新思想之關係,果如是密切乎?曰:是又不然。二子固非能純治今文者,即今文學亦安得有爾許魔力!欲明其理,請征泰西。夫泰西古學復興,遂開近世之治。謂希臘古學,果與近世科學、哲學有不可離之關係乎?殆未必然。然銅山崩而洛鍾應者,其機固若是也。凡社會思想,束縛於一途者既久,驟有人焉沖其藩籬而陷之,其所發明者,不必其遂有當於真理也,但使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則自能震聳一般之耳目,而導以一線光明。此懷疑派所以與學界革命常相緣也。今文家言,一種之懷疑派也。二百年間支配全學界最有力之一舊說,舉凡學子所孳孳焉以不得列宗門為恥者,而忽別樹一幟以與之抗。此幾一動,前之人所莫敢疑者,後之人乃競起而疑之;疑之不已,而俶詭之論起焉;俶詭之論多,優勝劣敗,真理斯出。故懷疑派之後,恆繼以詭辯派;詭辯派之後,而學界革命遂成立。此征諸古今中外而皆然者也。今文之學,對於有清一代學術之中堅而懷疑者也。龔、魏及祖述龔、魏之徒,則近於詭辯者也,而我思想界亦自茲一變矣。今勿具論。其與龔、魏相先後而其學統有因緣者,則有若陽湖李申耆(兆洛)、長洲宋於庭(翔鳳)、仁和邵位西(懿辰)。宋氏傅會太過,支離太甚,不足以當巨子。李氏明算,長於地理,其治經則排斥《周官》特甚。邵氏則卓然一經師也。蓋申耆始治今文《春秋》,默深始治今文《詩》、今文《書》,而位西則言今文《禮》,著《禮經通論》,以《逸禮》三十九篇為劉歆矯造。自是群經今文說皆出。而湘潭王壬秋(闓運),壬秋弟子井研廖季平(平),集其大成。王氏遍注群經,不齗齗於攻古文,而不得不推為今學大師。蓋王氏以《公羊》說《六經》,《公羊》實今學中堅也。廖氏受師說而附益之,著書乃及百種,可謂不憚煩(其門人某著有《廖氏經學叢書百種解題》。又廖所著書,其目皆見於《光緒井研志》),而其說亦屢變。初言古文為周公,今文為孔子;次言今文為孔之真,古文為劉之偽;最後乃言今文為小統,古文為大統。其最後說,則戊戌以後,懼禍而支離之也。早歲實有所心得,儼然有開拓千古、推倒一時之概;晚節則幾於自賣其學,進退失據矣。至乃牽合附會,摭拾《六經》字面上碎文只義,以比附泰西之譯語,至不足道。雖然,固集數十年來今學之大成者,好學深思之譽,不能沒也。蓋自今古之訟既興,於是朱右曾有《尚書歐陽夏侯遺說考》,陳喬樅有《今文尚書經說考》《三家詩遺說考》《齊詩翼氏學疏證》,陳立有《公羊義疏》,專憑西漢博士說以釋經義者間出,逮廖氏而波瀾壯闊極矣。
吾師南海康先生,少從學於同縣朱子襄先生(次琦)。朱先生講陸、王學於舉世不講之日,而尤好言歷史法製得失。其治經則綜糅漢宋今古,不言家法。康先生之治《公羊》治今文也,其淵源頗出自井研,不可誣也。然所治同,而所以治之者不同。疇昔治《公羊》者皆言例,南海則言義。惟牽於例,故還珠而買櫝;惟究於義,故藏往而知來。以改制言《春秋》,以三世言《春秋》者,自南海始也。改制之義立,則以為《春秋》者,絀君威而申人權,夷貴族而尚平等,去內競而歸統一,革習慣而尊法治。此南海之言也。疇昔吾國學子,對於法制之觀念,有補苴,無更革;其對於政府之觀念,有服從,有勸諫,無反抗。雖由霸者之積威,抑亦誤學孔子,謂教義固如是也!南海則對於此種觀念,施根本的療治也。三世之義立,則以進化之理,釋經世之志,遍讀群書,而無所於閡,而導人以向後之希望,現在之義務。夫三世之義,自何、邵公以來,久暗㫚焉。南海之倡此,在達爾文主義未輸入中國以前,不可謂非一大發明也。南海以其所懷抱,思以易天下,而知國人之思想束縛既久,不可以猝易,則以其所尊信之人為鵠,就其所能解者而導之。此南海說經之微意也。而其影響,則既若此。近十年來,我思想界之發達,雖由時勢所造成,歐美科學所簸功;然謂南海學說無絲毫之功,雖極惡南海者,猶不能違心而為斯言也。南海之功安在?則亦解二千年來人心之縛,使之敢於懷疑,而導之以入思想自由之途徑而已。自茲以還,瀏陽譚壯飛(嗣同)著《仁學》,乃舉其冥想所得、實驗所得、聽受所得者,
盡發之而無餘,而思想界遂起一大革命。
挽近學界,對於孔子而試挑戰者,頗不乏人。若孔子之為教主與非教主也,孔子在三千年來學界之功罪也,孔子與六家九流之優劣比較也,孔子與泰西今古尊哲之優劣比較也,莽然並起,為學界一大問題。顧無論或推尊之,或謗議之,要之其對於孔子之觀念,以視十年前,劃若鴻溝矣。何也?自董仲舒定一尊以來,以至康南海《孔子改制考》出世之日,學者之對於孔子,未有敢下評論者也。恰如人民對於神聖不可侵犯之君權,視為與我異位,無所容其思議,而及今乃始有研究君權之性質,擬議其長短得失者。夫至於取其性質而研究之,則不惟反對焉者之識想一變,即贊成焉者之識想亦一變矣。所謂脫羈軛而得自由者,其幾即在此而已。
綜舉有清一代之學術,大抵述而無作,學而不思,故可謂之為思想最衰時代。雖然,《剝》與《復》相倚,其更化之機,章章然次第進行。通二百六十年間觀察之,有不可思議之一理趣出焉,非人力所能為也。順治、康熙間,承前明之遺,夏峰、梨洲、二曲諸賢尚以王學教後輩,門生弟子遍天下,則明學實占學界第一之位置。然晚明偽王學猖狂之習,已為社會所厭倦,雖極力提倡,終不可以久存,故康熙中葉遂絕跡。時則考據家言,雖始萌芽,顧未能盛。而時主所好尚,學子所崇拜者,皆言程、朱學者流也,則宋學占學界上第一之位置。顧亭林日勸學者讀註疏,為漢學之先河。其時學者漸厭宋學之空疏武斷,而未能悉折衷於遠古,於是借陸德明、孔沖遠為嚮導,故六朝、三唐學實占學界上第一之位置。惠、戴學行,謂漢儒去古最近,適於為聖言通鞮象,一時靡其風,家稱賈、馬,人說許、鄭,則東漢學占學界上第一之位置。莊、劉別興,魏、邵繼踵,謂晚出學說非真,而必溯源於西京博士之所傳,於是標今文以自別於古,與乾嘉極盛之學派挑戰。抑不徒今文家然也,陳碩甫作《詩疏》,亦申毛黜鄭,同為古學,而必右遠古,鄭學日見掊擊。而治文字者,亦往往據鼎彝遺文以糾叔重,則西漢學占學界第一之位置。乾嘉以還,學者多讎正先秦古籍,漸可得讀。二十年來,南海言孔子改制創新教,且言周秦諸子皆改制創新教(見南海所著《孔子改制考》卷二、卷三),於是於孔教宗門以內,有游、夏、孟、荀異同優劣之比較。[南海尊《禮運》「大同」義,謂傳自子游,其衍為子思、孟子。《荀子·非十二子篇》,其非思、孟之言曰:「以為仲尼、子游,為茲厚於後世。」是其證也。子夏傳經,其與荀卿之淵源,見於《漢書·藝文志》。故南海謂子游受微言以傳諸孟子,子夏受大義以傳諸荀子。微言為太平世大同教,大義為昇平世小康教。因此導入政治問題,美孟而劇荀,發明當由專制進為立憲、共和之理。其言有倫脊,先排古文以追孔子之大義,次排荀學以追孔子之微言,此南海所以與井研異也。井研為無意識之排古,南海則有所為而排之,以求達一高尚之目的也。謗者或以為是康教非孔教,顧《禮運》《孟子》《公羊傳》之言不可得削也。就令非孔子而為康所託,其托之也,則亦於社會上有絕大關係明矣。夫在今日,雖以小學校之學僮,固莫不口英、美之政體,手盧、孟之著書矣。二十年前,昌言之者誰耶?知之者或多,昌之者惟一。或又曰:南海欲言則自言之耳,何必托於孔子?夫南海之於孔子,固心悅誠服者。謂彼為托,彼不任受也。抑亦思今日國中,聞立憲、共和之論而卻走者,尚占大多數;二十年前,不引征先聖最有力之學說以為奧援,安能樹一壁壘,與二千年之勍敵抗耶?《孟子》曰:「知人論世。」烏可以今而例昔也!鄙人非阿其所好,顧以為今後之學界對於南海,總當表謝意,此公言也。今之青年,能譯讀南海所未讀之新書,能受習南海所未受之學說,固也;顧其所發明,所心得,吾猶未知視南海何如。以吾所見南海所著之《大同學》,其淵眇繁賾之理想,恐尚非今之青年所能幾也(南海在印度始寫定之,吾今春在香港始見之。其通於世間、出世間而斟酌不二法門,實有不可思議者存。吾未能多讀西書,就所已見者,則南海之書,猶為創說也。以太駭俗,且當今日政界、學界無秩序之時發布之,必更滋流弊,故只得秘之。其手寫本今在順德麥孟華所)。藉曰過之也,亦地位所宜然,二十年後後輩之視我等,亦猶我等視二十年之前輩也。不然,今日日本之學生,任舉一人,其所稗販之學說,豈不多於福澤諭吉耶?非吾敬南海而欲強國人以敬南海,即吾於南海之說,其不肯苟同者,固往往有焉矣,顧其惠我以思想界之感化者,則烏可忘也!吾以為吾輩對於前輩之學說,其有粗略者,則補助之;其有不同意者,則駁正之,皆應盡之義務也。若囂囂然挾其一得,相率以輕薄之言橫相諷刺,甚乃毛舉細故,為人身之攻擊,適見其敖而澆耳。孔子曰:「民德歸厚矣。」以不厚為學風,夫豈學界之吉祥善事耶?又近世新學者流,動輒以排孔為能。夫以支配二千年人心之一巨體,一旦開其思想自由之路,則其對之也,有矯枉過直之評論,是誠所難免。即鄙人於數年前保教之迷信,固亦棄擲之矣。雖然,日日掊擊孔子,試問於學界前途果有益乎?夫今後國人之思想,其必不能復以二千年之古籍束縛之也,洞若觀火矣。然則孔子學說,無論如何,斷不能為今後進步之障,而攻之者豈復有所不得已者存也?彼狂妄少年,肆口嫚罵者,無傷於日月,不足道也;而一二魁儒之必與孔子為難者,則於舊倫理有所不滿意。謂孔教以家族為單位,使我國久困宗法社會,不能入國民社會者,孔子也;謂孔子假君主以威權,使二千年民賊得利用之以為護符者,孔子也。斯固然也,曾亦思「天下為公,選賢與能」「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非孔子之言耶?在排孔者曷嘗忘諸,顧隱而不言,而惟舉其可難者以相難,則或有所為而亢世子法於伯禽,或侈其辯以為名高耳。夫二千年來之倫理,固一出於孔子小康教範圍之內。而孔子著述言論,其屬於小康範圍者十而八九,此無容諱者也。然謂此為孔子獨一無二之教指,寧可謂平?《春秋》必立三世,則何以故也?《禮運》豈不明言「丘未之逮而有志」也?試思孔子當日之社會,群雄角立,同族相競,非希望得一強大之中央政府何以為治?而社會結合力薄弱之時,家族制度又安可闕也?孔子不欲導民以進化則已耳,苟其欲之,則安能躐小康之一階級?故大同之義,只能微言之,虛懸以俟後聖,是得為孔子罪矣乎?我輩今日若以為小康之統既積久而敝,不適於今也,則發其微言可耳。計不出此,而以國人最信仰之人物資敵,使民賊得盾焉,以號召中立黨而弱我,吾未見其利,而先睹其害耳。且一民族之心理,必有所系然後能結合而為有秩序之進步。今當青黃不接之交,學者方倀倀無適從,而先取一最有價值之人物而踣之,在立言者之意,曷嘗不欲補偏救弊,棄短取長?其奈和之者必變本加厲,一嘯而百吟,一趨而百奔,乃將曰:彼號為聖人百世師者,其學識乃尚不及我,其訓言安足信?其所謂道德之責任安足守?聖人百世師且然,他更何論矣!嗚呼!是豈不舉天下而洪水猛獸之也。今者其機已大動矣,仁人君子可無懼耶?美總統盧斯福演說嘗有言,謂業報館者,作煽動之文字,最受一般之歡迎,而於國家無益;作忠實之文字,最受一般之冷視,而國家終收良結果焉(盧氏業報館二十年,自道其經驗)。吾以為排孔論與夫與排孔論同性質者,皆煽動之也。鄙人昔者固嘗好為之矣,今則寧受多數之冷視,不願受無益之歡迎,亦欲與中國有言責者共商榷之。偶有所觸,言之曼衍,與標題之旨,幾為馬牛風。讀者諒其為忠實之言,不苛責焉,固所望也]於孔教宗門以外,有孔、老、墨及其他九流異同優劣之比較。凡所謂辨,悉從其朔,故先秦學占學界第一之位置。今更表列其變遷之狀。
上表不過勉分時代,其實各期銜接攙雜,有相互之關係,非能劃若鴻溝。讀者勿刻舟求之。
由此觀之,本朝二百年之學術,實取前此二千年之學術,倒影而繅演之,如剝春筍,愈剝而愈近里,如啖甘蔗,愈啖而愈有味,不可謂非一奇異之現象也。此觀象誰造之?曰社會周遭種種因緣造之。凡一社會之秀異者,其聰明才力必有所用。用之於一方既久,則精華既竭,後起者無復自樹立之餘地,故思別闢新殖民地以騁其腦識。宋學極盛數百年,故受以漢學;漢學極盛數百年,故受以先秦。循茲例也,此通諸時代而皆同者也。其在前兩期,則霸者之所以監民也至嚴,學者用其聰明才力於他途,或將以自焚,故不得不自錮於無用之用,此惠、戴所以代朱、王也。其在第三期,天下漸多事,監者稍稍弛,而國中方以治經為最高之名譽,學者猶以不附名經師為恥,故別出一途以自重。吾欲名惠、戴一派為純正經學,名龔、魏一派為應用經學,雖似戲言,實確論也。其在第四期,則世變日亟,而與域外之交通大開。世變亟,則將窮思其所以致此之由,而對於觀今社會根本的組織,起懷疑焉;交通開,則有他社會之思想輸入以為比較,而激刺之、淬厲之。康、譚一派,所由起也。要而論之,此二百餘年間,總可命為「古學復興時代」。特其興也,漸而非頓耳。然固儼然若一有機體之發達,至今日而蔥蔥鬱郁,有方春之氣焉。吾於我思想界之前途,抱無窮希望也。
道、咸、同間,今文學雖興,而古文學尚不衰,往往有名其家者,說詳前節。治經之外,則金石一學,幾以附庸蔚為大國。郡國往往于山川得鼎彝,雖真贗間雜,然搜討之勤,亦足多也。西人治史者,皆以此為一重要之補助學科。前輩致力於此,為將來撰國史者儲材,致可感謝矣。如最近發見龜甲文字,可為我族民與巴比倫同祖之一證,孰謂其玩物喪志也耶?咸同間好之者遍天下,而福山王蓮生(懿榮)、吳縣潘伯寅(祖蔭)、滿洲盛伯熙(昱),最名其家。又古佚書亦史學補助學科所必需。挽近以來,輯佚學大盛,亦為後史造資料。最博備者,則烏程嚴景文(可均)之《全上古三代漢魏文》,歷城馬竹吾(國翰)之《玉函山房輯佚書》。自龔定庵好言佛,而近今學界代表之數君子,大率與定庵有淵源,故亦皆治佛學,如南海、壯飛及錢塘夏穗卿(曾佑)其人也。雖由其根器深厚,或其所證過於定庵,要之定庵為其導師,吾能知之。定庵與學界之關係,誠複雜哉!
天算之學,自王寅旭、梅定九大啟其緒,爾後經師殆莫不明算,故諸實用科學中,此為獨盛。阮氏(元)《疇人傳》,羅氏(士琳)《疇人傳補》,備載之。咸同間,則海寧李壬叔(善蘭)、金匱華若汀(衡芳)最名家。壬叔續譯成《幾何原本》,若汀譯《奈端數理》,未卒業(若汀先生於丁酉冬,以其所譯《奈端數理》屬鄙人,使校印之。未印而戊戌難作,行篋書物悉散佚,茲編與焉。七年來,耿耿負疚,不能去懷。微聞此編未遭浩劫,為競賣者所得,未知今歸誰氏。海內君子有藏之者,幸付梓人,公之於世,既以惠我學界,亦使鄙人對於譯者得贖重咎也)。
海禁既開,譯事萌櫱。遊學歐、美者亦以百數,然無分毫影響於學界。惟候官嚴幾道(復)譯赫胥黎《天演論》、斯密·亞丹《原富》等書,大蘇潤思想界。十年來思想之丕變,嚴氏大有力焉。顧日本慶應至明治初元,僅數年間,而泰西新學披靡全國。我國閱四五十年,而僅得獨一無二之嚴氏,雖曰政府不良,有以窒之,而士之學于海外者,毋亦太負祖國耶?戊戌、庚子以還,日本江戶為懋遷新思想之一孔道。逾海負笈,月以百計,學生闐黌塾,譯本如鯽魚,言論驚老宿,聲勢懾政府。自今以往,思想界之革命,沛乎莫之能御矣。今始萌芽,雖龐雜不可方物,莫能成一家言,顧吾儕今日,只能對於後輩而盡播種之義務,耘之獲之,自有人焉。但使國不亡,則新政府建立後二十年,必將有放大光明、持大名譽於全世界學界者。吾詗諸我先民,吾能信之。雖然,吾更欲有一言:近頃悲觀者流,見新學小生之吐棄國學,懼國學之從此而消滅。吾不此之懼也。但使外學之輸入者果昌,則其間接之影響,必將吾國學別添活氣,吾敢斷言也。但今日欲使外學之真精神普及於祖國,則當轉輸之任者,必邃於國學,然後能收其效。以嚴氏與其他留學歐、美之學僮相比較,其明效大驗矣。此吾所以汲汲欲以國學為我青年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