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再生產 · 第三章 論生產條件的再生產
De la reproduction des conditions de la production
然而,我們還沒有完成對生產方式的分析。
我們過去在談到為了使生產得以可能就必須更新生產資料這一點時,曾在我們的分析過程中隱約發現某種東西。現在,我們應該使它凸顯出來。過去只是順便提到的事情,現在我們要全面考察一番。
正如馬克思曾說過,甚至連小孩子都知道,一種社會形態如果在進行生產的同時不對生產的條件進行再生產,它就連一年也維持不下去。[1]因此,生產的最終條件,是各種生產條件的再生產。這種再生產可能是「簡單的」(僅僅對先前的生產條件進行再生產),也可能是「擴大的」(對那些生產條件進行擴展)。在這第一卷中,讓我們暫時把後面這個重要的區分放在一邊,在第二卷中我們會重新來談它[2]。
那麼,什麼是生產條件的再生產呢?
我們要預先說明,我們現在正在進入一個(從《資本論》第二卷以來)特別為人們熟視無睹的領域。僅僅從生產的觀點,乃至從單純生產實踐(與生產過程相比,它本身仍是抽象的)的觀點來看待上述問題,這種方式具有根深蒂固的顯而易見性(經驗主義類型的意識形態的顯而易見性),這種顯而易見性是如此地與我們的日常「意識」融為一體,以至於我們要把自己提高到再生產的觀點上來,是極其困難的——我這樣說,是為了避免說「幾乎不可能」。然而,脫離再生產的觀點,一切都仍然是抽象的(比片面更糟:是歪曲的)——即使是在生產的層面上也是如此,更不用說在單純實踐的層面上了。
讓我們試著來系統地、明晰地考察一下這些事情。
為了簡化我們的敘述,同時假定任何社會形態都產生於一種占統治地位的[3]生產方式,那麼我們可以說,生產過程是在特定的生產關係的制約下使現有的生產力發揮作用的。
因而,為了存在,並且為了能夠進行生產,一切社會形態都必須在生產的同時對其生產條件進行再生產。因此,必須再生產:
1. 生產力;
2. 現有的生產關係。
一、生產資料的再生產
因為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二卷中已經作出了強有力的證明,從那以後,所有的人(包括那些從事國民經濟核算的資產階級經濟學家或現代「宏觀經濟學的理論家」)都承認,如果生產的物質條件的再生產——即生產資料的再生產——沒有得到保障的話,就不可能按照必然安排好的比例進行生產。
在這方面,任何經濟學家和任何資本家沒有兩樣,他們都會向我們說明,每年必須預備一些東西,用來替補在生產中被消耗或損耗的東西:原料、固定設備(廠房)、生產工具(機器)等等。我們說任何經濟學家=任何資本家,是因為他們兩者都表達了企業的觀點,都僅僅滿足於對企業財務核算的實踐進行討論。
但是,多虧了天才的魁奈第一個提出了這個「觸目可見」的難題,也多虧了天才的馬克思解答了這個難題,於是我們懂得了,不能在企業的水平上來思考生產的各種物質條件的再生產,因為這種再生產的真正條件,並不存在於那個水平上。在企業的水平上發生的事情,只是一種後果,它只是給人一種關於再生產的必要性的觀念,但絕沒有讓我們能夠對再生產的各種機制進行思考。
片刻的反思就足以確信這一點:一個開紗廠生產羊毛織品的資本家X先生,必須「再生產」他的原料、他的機器等等。但並不是他本人為了自己的生產而生產這些東西——而是別的資本家為他生產:比如澳大利亞的牧場主Y先生、生產工具機的重型機械商Z先生等等。他們生產的那些產品,是X先生的生產條件再生產的條件,而他們為了生產那些產品,也必須對自己的生產條件進行再生產,以此類推,直至無窮——從國內到世界市場,整個都按一定比例進行,從而對(用於再生產的)生產資料的需求都可以通過供給來滿足。
這種機製造成了一個「蝸杆」[4],要思考它,就必須追隨馬克思所說的「全球」進程,並研究《資本論》第二、三卷討論的第一部類(生產資料的生產)和第二部類(消費資料的生產)之間的資本流通關係以及剩餘價值的實現。
我們不打算深入分析這個問題。對於生產的各種物質條件的再生產,我們已經指出了它的存在的必要性,這就足夠了。
二、勞動力的再生產
然而,讀者不會沒有注意到一件事。我們剛才談到的是生產資料的再生產,而不是生產力的再生產。因此,我們以緘默的方式跳過了那個把生產力和生產資料區分開來的東西的再生產,即勞動力的再生產。
儘管通過觀察在企業中發生的事情,特別是通過考察對摺舊和投資進行預測的財務核算實踐,我們可以得到一個關於再生產的物質過程存在的粗略觀念,但對於我們現在要進入的領域來說,只觀察企業中發生的事情,即便不是完全盲目的,至少也是近乎盲目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勞動力的再生產就本質而言發生在企業之外。
勞動力的再生產是如何得到保障的呢?
勞動力的再生產是通過給勞動力提供用於其自身再生產的物質資料——即通過工資——得到保障的。工資被列入每個企業的核算中,但那是作為「人工資本」[5],而根本不是作為勞動力物質再生產的條件。
然而,工資就是以那種方式「起作用」的,因為它只代表勞動力消耗所產生的價值的一部分,也就是勞動力再生產必不可少的那部分:也就是恢復僱傭勞動者的勞動力所必不可少的那部分(用來支付衣、食、住,簡言之,為了讓僱傭勞動者在第二天——上帝讓他多活的每一個第二天——再次出現在工廠門口所必需的費用)。讓我們補充一點:它也是撫養和教育子女所必不可少的;無產者通過對子女的撫養和教育,把自身當作勞動力再生產出來(以x個樣本的方式,x可以等於0,1,2……,可以是任意數)。
為了提醒起見,我們要指出,勞動力再生產所必需的這個價值量(工資),不單單取決於「生物學的」行業最低保障工資[6]的需要,而且還取決於歷史的最低限度的需要(馬克思曾指出,英國工人需要啤酒,而法國無產者需要葡萄酒),因而是歷史地變化著的。
我們還要指出,這個最低限度在兩方面是歷史性的,因為它不是由資本家階級所「承認」的工人階級的歷史需要所規定的,而是由無產階級的鬥爭(兩方面的階級鬥爭:反對延長工作日和反對降低工資)所強加的歷史需要所規定的。但我們可以撇開這個重要的問題,因為它與我們當前的證明沒有直接關係。
事實上,為了使勞動力作為勞動力被再生產出來,僅僅保障其再生產的物質條件還不夠。我們已經說過,後備勞動力必須是「有能力的」,也就是說,適合在生產過程的複雜體系內從事工作,即在限定的勞動崗位和合作形式下從事工作。生產力的發展以及一定時期由生產力歷史地構成的統一體類型[7],都造成了這樣的結果:勞動力必須(在不同的方面)是合格的,並因此要以這種要求得到再生產。所謂「在不同的方面」,是根據勞動的社會—技術分工的要求,對於不同的「崗位」和「職業」來說的。
那麼,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勞動力(多樣化的)合格能力的再生產是怎樣獲得保障的呢?與在奴隸制或農奴制的社會形態中所發生的情況不同,上述的勞動力合格能力的再生產,傾向於(這涉及某種傾向性規律)不再(在生產本身的學徒期中)「通過現場實踐」而得到保障,而是越來越多地在生產之外,通過資本主義的學校系統[8]以及其他層級[9]和機構來完成。我們馬上就會有機會來更詳盡地討論它們。
那麼,人們在學校里學習什麼呢?大家都「知道」[10]:雖然人們在學習上深入的程度不一,但他們無論如何學會了讀、寫、算,也就是說學會了一些技能,同時還學到了不少別的東西,包括「科學文化」或「文學」方面的一些要素[11](它們可能是初步的,也可能正好相反,是深入的)。那些技能和知識在生產中的不同崗位上是可以直接拿來用的(有的教育是為了培養工人,有的是為了培養技術人員,有的培養工程師,還有的培養高級管理人員,等等)。因此,人們是在學習一些「本領」[12]。
但是,大家同樣「知道」,也就是說,沒有任何人樂意知道:在學習這些作為「本領」而發揮作用的技能(讀、寫、算)和「認識」[13](「科學文化和文學」的一些要素)之外,在學習它們之外,但也在學習它們的同時,人們在學校還要學習良好的舉止「規範」,也就是說,學習勞動分工中的所有當事人依照他們「被指定」要占據的崗位所應遵守的行為「規範」:職業的道德規範和職業的良知規範;說得更清楚一點,也就是關於尊重勞動的社會—技術分工的規範,說到底就是由階級統治建立起來的秩序的規範。人們在學校還學習「說好法語」,學習正確地「管理」工人,實際上也就是說,(作為未來的資本家及其奴僕)學習「恰當地使喚」他們,即(作為理想的解決辦法)學習「出色地對他們講話」,以威脅或欺騙他們,簡言之,對他們進行「欺騙」。特別是中等學校和高等學校中的「文學」教育[14],就是為這些服務的。
如果用一種更科學的語言來陳述這件事情,我們可以說,勞動力的再生產不僅要求再生產出勞動力的合格能力,同時還要求再生產出勞動力對遵守既定秩序的各種規範的服從,即一方面為工人們再生產出對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的服從,另一方面為從事剝削和鎮壓的當事人再生產出出色地運用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的能力,以便他們能「用詞句」[15]來保障統治階級的統治。
換言之,學校(還有像教會這樣的其他國家機構,像軍隊這樣的其他機器——軍隊和學校一樣,也是免費和義務的——,更不用說其存在與國家的存在緊密聯繫在一起的政黨了)給人們傳授「本領」,但卻是以保障對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的臣服或以保障這種意識形態的「實踐」的形式進行的。所有那些從事生產、剝削和鎮壓的當事人,更不用說那些「職業的意識形態家」(馬克思語),為了要恪盡職守地(且不需要有一個憲兵跟在屁股後進行督促就)完成他們的工作,都不得不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浸染」在那種意識形態當中。無論他們是被剝削者(無產者)、剝削者(資本家)、剝削者的助手(管理者),還是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的大祭司(它的「官員」)等等,都是如此。
由此可見,作為勞動力再生產的必要條件,不僅要再生產出勞動力的「合格能力」,而且要再生產出它對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的臣服或這種意識形態的「實踐」。必須非常明確地說「不僅……而且……」,因為只有在這種意識形態臣服的形式下並受到這種形式的制約,勞動力的合格能力的再生產才能得到保障。
但是由此,我們就發現了一種新的現實:意識形態。要著手討論這個問題,就需要進行詳盡的分析。我們將通過兩點說明來進行這個分析。
第一點說明是為了總結一下我們對再生產的分析。
我們剛剛簡短地探討了生產力再生產的兩種形式,其一是生產資料的再生產,其二是勞動力的再生產。
但是,我們還沒觸及生產關係的再生產問題。對馬克思主義生產方式理論來說,這是頭號問題,決定性的問題。棄而不談這個問題將是一個理論失誤——說得再壞點,是一個嚴重的政治錯誤。
所以,我們準備談談這個問題。但是為了獲得談論它的手段,我們還必須再兜一個大圈子。希望讀者能集中精力,耐心地跟隨我們的步伐。
第二點說明是,為了兜這個圈子,我們不得不重提我們的老問題:什麼是社會?
* * *
[1]馬克思致庫格曼,1868年7月11日(關於《資本論》的信,社會出版社,第229頁)。(參見馬克思1868年7月11日致路德維希·庫格曼的信,《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十卷,前引,第289頁:「任何一個民族,如果停止勞動,不用說一年,就是幾個星期,也要滅亡,這是每一個小孩子都知道的。小孩子同樣知道,要想得到與各種不同的需要量相適應的產品量,就要付出各種不同的和一定量的社會總勞動量。」——譯註)
[2]這裡所說的「第二卷」,是指阿爾都塞整個寫作計劃中的第二卷。詳情參見本書卷首「法文版編者說明」和阿爾都塞的「告讀者」。——譯註
[3]我們一再說占統治地位的,是因為在歷史發展(或不發展)過程中,一切社會形態中都有一種生產方式統治著該社會形態中「殘存的」先前的生產方式。正因為如此,我們此前才可以說:迄今為止,一切社會形態中都至少存在兩種生產方式[參考泰雷(Terray):《馬克思主義面對「原始」社會》(Le Marxisme devant les «Sociétés primitives»),馬斯佩羅出版社,1969年,第169頁]。
[4]此處原文為「«vis sans fin»」,即有傳動功能的「蝸杆」,也可直譯為「無窮無盡的螺線」。但在《意識形態和意識形態國家機器》一文中(參見本書此處),這個短語被改為「fil sans fin」,即「無窮無盡的鏈條」。——譯註
[5]馬克思給了它一個科學的概念:可變資本。
[6]原文為「SMIG」,即「Salaire minimum interprofessionnel garanti」(行業最低保障工資)的縮寫。——譯註
[7]參考艾蒂安·巴利巴爾《閱讀〈資本論〉》(第二冊)。
[8]參考《學校》(Écoles),將於1969年秋出版。(《學校》一書並未成功出版,具體可見巴利巴爾給本書法文版所作的序。參見第6頁及該頁注釋,另參見第110頁及該頁注釋。——譯註)
[9]「層級」原文為「instances」,還有「懇求」「部門」等意思,作為專業名詞,又有「訴訟」和「法院」等意思。值得提醒的是,阿爾都塞經常用的一個詞「歸根到底」(en dernière instance),其中的「dernière instance」直譯即為「終審」或「最後層級」。——譯註
[10]「知道」原文為「savoir」,下文中的「知識」(savoirs)即其名詞的複數形式。——譯註
[11]「要素」原文為「éléments」,作為複數,也譯為「基本概念」或「基礎知識」。——譯註
[12]一些「本領」(注意,「知識」原文為「savoirs」,「本領」原文為「savoirfaire」,即「知道怎麼幹」。——譯註)。它們可能是一些單純的技能(會寫、讀、算、看圖,會在歷史年代中進行自我定位,會認識種種對象和種種現實,等等)。它們還可能是一些「知識」,(讓我們拋開文學不談)科學認識方面的初步的或基本的知識(有時甚至是相對深入的知識)。然而,我們在這裡應該引入一個特別重要的區分。人們在學校里,甚至大多數時間在大學裡,學習的並不是「科學」。人們學習的是一些科學成果,一些推理和證明的方法。人們從根本上來說是在學習「解決難題」或進行一些「實踐工作」。它們並不是「科學」,而是關於科學方法和科學成果的一些要素,也就是活的科學的散落物。我們可以說,活的科學只存在於科學研究當中(必須對這句簡單的話進行更詳盡的註解):為了用一個詞語來指明這種差別,我們可以說,活的科學的本義更多地不在於解決難題,而在於提出要解決的難題。因而人們在學校和大學裡所學習的科學,其實是一些運用和利用某些與他們的「生活」完全無關的科學成果和科學方法的技能。因此,我們可以把那些基本技能和科學認識的(甚至相對深入的)一些要素置於一個單一的概念——即「本領」——之下。
[13]「認識」原文為「connaissances」,其名詞形式為「connaître」(認識),通常也譯為「知識」,但為了與「savoir」(知識、知道)相區分,在本書中一律譯為「認識」。——譯註
[14]「『文學』教育」原文為「l'enseignement «littéraire»」(「文學的」教育),不是狹義上的(現代意義的)「文學教育」(l'enseignement de littérature),而是泛指一切與語言、文字、文學有關的教育。——譯註
[15]「用詞句」原文為「par la parole」,其中「la parole」也有「言語」「諾言」「講話」的意思。——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