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新解 · 述而篇第七

錢穆 《論語新解》
(一)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 述而不作:述,傳述舊聞。作,創始義,亦製作義。如周公制禮作樂,兼此二義。孔子有德無位,故但述而不作。 信而好古:謂信於古而好之。孔子之學,主人文通義,主歷史經驗。蓋人道非一聖之所建,乃歷數千載眾聖之所成。不學則不知,故貴好古敏求。 竊比於我老彭: 老彭,商之賢大夫,其名見《大戴禮》。 或即莊子書之彭祖。或說是老聃彭祖二人,今不從。竊比於我,謂以我私比老彭。 本篇多記孔子之志行。前兩篇論古今賢人,進德有漸,聖人難企,故以孔子之聖次之。前篇末章有有德無位之感,本篇以本章居首,亦其義。是亦有憾嘆之心。 白話試譯 先生說:只傳述舊章,不創始製作,對於古人,信而好之,把我私比老彭吧! (二) 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 默而識之: 識,讀如志,記義。謂不言而存之心。默而識之,異乎口耳之學,乃所以蓄德。 何有於我哉: 何有,猶言有何難,乃承當之辭。或說:除上三事外何有於我,謂更無所有。今從前說。 本章所舉三事,盡人皆可自勉,孔子亦常以自居。然推其極,則有非聖人不能至者。其弟子公西華、子貢知之。或以本章為謙辭,實非。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不多言說,只默記在心。勤學不厭,教人不倦,這三事在我有何難呀? (三) 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 德之不修:德必修而後成。 學之不講:學必講而後明。或說:講,習義。如讀書習禮皆是講。朋友講習,討論習行亦是講。 聞義不能徙:聞義,必徙而從之。 不善不能改:知不善,必不吝於改。 本章所舉四端,皆學者所應勉。能講學,斯能徙義改過。 能此三者,自能修德。此所謂日新之德。孔門講學主要工夫亦在此。本章亦孔子自勉自任之語,言於此四者有不能,是吾常所憂懼。 白話試譯 先生說:品德不加意修養。學問不精勤講習。聽到義的,不能遷而從之。知道了不善的,不能勇於改正。這是我的憂懼呀! (四)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燕居:閒居義。 申申如:伸舒貌。其心和暢。 夭夭如:弛婉貌。其心輕安。或說:申申象其容之舒,夭夭象其色之愉。 本章乃所謂和順積中,英華發外,弟子記孔子閒居時氣象,申申,夭夭,似以樹木生意作譬,此乃整個神態,不專指容色言。大樹幹條直上,申申也。嫩枝輕盈妙婉,夭夭也。兼此二者, 不過嚴肅, 亦不過松放, 非其心之和暢輕安, 焉得有此? 孔門弟子之善為形容,亦即其善學處。或說:申申,整飭義,言其敬。夭夭,言其和。 白話試譯 先生閒暇無事時,看去申申如,像很舒暢。夭夭如,又像很弛婉。 (五)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 吾衰:年老意。 夢見周公: 孔子壯盛時, 志欲行周公之道, 故夢寐之間,時或見之。年老知道不行,遂無復此夢矣。 此章斷句有異,或作甚矣斷,吾衰也久矣斷,共三句。今按:甚矣言其衰,久矣言其不夢。仍作兩句為是。或本無復字,然有此字,感慨更深。此孔子自嘆道不行,非真衰老無意於世。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吾已衰極了!吾很久不再夢見周公了! (六) 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 志於道:志,心所存向。 據於德:據,固執堅守義。道行在外,德修在己。求行道於天下,先自據守己德,如行軍作戰,必先有根據地。 依於仁:依,不違義。仁者,乃人與人相處之道,當依此道不違離。 游於藝:游,游泳。藝,人生所需。孔子時,禮、樂、舐、御、書、數謂之六藝。人之習於藝,如魚在水,忘其為水,斯有游泳自如之樂。故游於藝,不僅可以成才,亦所以進德。 本章所舉四端,孔門教學之條目。惟其次第輕重之間,則猶有說者。就小學言,先教書數,即游於藝。繼教以孝弟禮讓,乃及灑掃應對之節,即依於仁。自此以往,始知有德可據,有道可志。惟就大學言,孔子十五而志於學,即志於道。求道而有得,斯為德。仁者心德之大全,蓋惟志道篤,故能德成於心。 惟據德熟,始能仁顯於性。故志道、據德、依仁三者,有先後無輕重。而三者之於遊藝,則有輕重無先後,斯為大人之學。 若教學者以從入之門,仍當先藝,使知實習,有真才。繼學仁,使有美行。再望其有德,使其自反而知有真實心性可據。然後再望其能明道行道。苟單一先提志道大題目,使學者失其依據,無所游泳,亦其病。然則本章所舉之四條目,其先後輕重之間,正貴教者學者之善為審處。顏淵稱孔子循循然善誘人,固難定刻板之次序。 白話試譯 先生說:立志在道上,據守在德上,依倚在仁上,游泳在藝上。 (七)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 束脩:一解,脩是干脯,十脡為束。古人相見,必執贄為禮,束脩乃贄之薄者。又一解,束脩謂束帶脩飾。古人年十五,可自束帶脩飾以見外傅。又曰:束脩,指束身脩行言。今從前一解。 本章謂只修薄禮來見,未嘗不教誨之。古者學術在官,事師必須宦學,入官乃能學藝。私家講學之風,自孔子開之。自行束脩,未嘗無誨,故雖貧如顏淵、原思,亦得及門受業。 白話試譯 先生說:從帶著十脡干脯為禮來求見的起,吾從沒有不與以教誨的。 (八) 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 不憤不啟:憤,心求通而未得。啟,謂開其意。 不悱不發:悱,口欲言而未能。發,謂開發之。 不以三隅反: 物方者四隅, 舉一隅示之, 當思類推其三。 反,還以相證義。 不復:不復教之。 上章言孔子誨人不倦,編者以本章承其後,欲學者自勉於受教之地。雖有時雨,大者大生,小者小生,然不沃不毛之地則不生,非聖人之不輕施教。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不心憤求通,我不啟示他。不口悱難達,我不開導他。 舉示以一隅,不把其餘三隅自反自證,我不會再教他。 (九) 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子於是日哭,則不歌。 喪者哀戚,於其旁不能飽食,此所謂側隱之心。曰未嘗,則非偶然。哭指弔喪。一日之內,哭人之喪,余哀未息,故不歌。曰則不歌,斯日常之不廢弦歌可知。然非歌則不哭。余哀不歡,是其厚。餘歡不哀,則為無人心。顏淵不遷怒,孔子稱其好學。是哀可余,樂與怒不可余。此非禮制,乃人心之仁道。 本章見聖人之心,即見聖人之仁。或分此為兩章,朱注合為一章,今從之。 白話試譯 先生在有喪者之側進食,從未飽過。那天弔喪哭了,即不再歌唱。 (一〇) 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 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子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 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有用我者,則行此道於世。不能有用我者,則藏此道在身。舍同捨。即不用義。 唯我與爾有是夫:爾指顏淵。身無道,則用之無可行,舍之無可藏。用舍在外,行藏在我。孔子之許顏淵,正許其有此可行可藏之道在身。有是夫是字,即指此道。有此道,始有所謂行藏。 子行三軍則誰與:凡從學於孔門者,莫不有用世之才,亦莫不有用世之志。子路自審不如顏淵,而行軍乃其所長,故以問。古制,大國三軍,則非粗勇之所勝任可知。 暴虎馮河:暴虎,徒手搏之。馮河,徒身涉之。此皆粗勇無謀,孔子特設為譬喻,非謂子路實有此。 臨事而懼, 好謀而成: 成, 定義。臨事能懼, 好謀始定。 用舍不在我,我可以不問。行軍不能必勝而無敗,勝敗亦不盡在我,然我不可以不問。懼而好謀,是亦盡其在我而已。子路勇於行,謂行三軍,己所勝任。不知行三軍尤當慎,非曰用之則行而已。孔子非不許其能行三軍,然懼而好謀,子路或有所不逮,故復深一步教之。 本章孔子論用行舍藏,有道亦復有命。如懷道不見用是命。 行軍不能必勝無敗,亦有命。文中雖未提及命道二字,然不參入此二字作解,便不能得此章之深旨。讀《論語》,貴能逐章分讀,又貴能通體合讀,反覆沉潛、交互相發,而後各章之義旨,始可透悉無遺。 白話試譯 先生告顏淵說:有用我的,則將此道行於世。不能有用我的,則將此道藏於身。只我與你能這樣了。子路說:先生倘有行三軍之事,將和誰同事呀?先生說:徒手搏虎,徒身涉河,死了也不追悔的人,我是不和他同事的。定要臨事能小心,好謀始作決定的人,我才和他同事吧。 (一一) 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此言不可求而必得。執鞭,賤職。 周禮地官秋官皆有此職。若屬可求,斯即是道,故雖賤職,亦不辭。若不可求,此則非道,故還從吾好。吾之所好當惟道。 孔子又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昔人教人尋孔顏樂處,樂從好來。尋其所好,斯得其所樂。 上章重言道,兼亦有命。此章重言命,兼亦有道。知道必兼知命,知命即以善道。此兩章皆不言道命字,然當以此參之。 白話試譯 先生說:富若可以求,就是執鞭賤職,吾亦願為。如不可求,還是從吾所好吧! (一二) 子之所慎,齊,戰,疾。 慎:不輕視,不怯對。 齊: 讀齋。古人祭前之齋, 變食遷坐, 齊其思慮之不齊,將以交神明。子曰:我不與祭,如不祭。若於齋不慎,則亦祭如不祭矣。 戰:眾之死生所關,故必慎。 疾:吾身生死所關,故必慎。 此章亦言道命。神明戰爭疾病三者,皆有不可知,則亦皆有命。慎處其所不可知,即是道。孔子未嘗屢臨戰事,則此章殆亦孔子平日之言。 白話試譯 先生平常謹慎的有三件事:一齋戒,二戰陣,三疾病。 (一三)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 子在齊聞韶: 韶, 舜樂名。或說: 陳舜後, 陳敬仲奔齊,齊亦遂有韶樂。 三月不知肉味:《史記》作學之三月,謂在學時不知肉味。或說:當以聞韶三月為句。此三月中常聞韶樂,故不知肉味。 不圖為樂之至於斯:孔子本好樂,聞韶樂而深美之,至於三月不知肉味,則其好之至矣。於是而嘆曰:不圖為樂之移人有至此。或說:斯字指齊,謂不圖韶樂之至於齊。 今按:本章多曲解。一謂一旦偶聞美樂,何至三月不知肉味。二謂《大學》云:心不在焉,食而不知其味。豈聖人亦不能正心?三謂聖人之心應能不凝滯於物,豈有三月常滯在樂之理。乃多生曲解。不知此乃聖人一種藝術心情。孔子曰:發憤忘食,樂以忘憂。此亦一種藝術心情。藝術心情與道德心情交流合一,乃是聖人境界之高。讀書當先就本文平直解之,再徐求其深義。不貴牽他說,逞曲解。 白話試譯 先生在齊國,聽到了韶樂,三月來不知道肉味。他說:我想不到音樂之美有到如此境界的。 (一四) 冉有曰:夫子為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 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也。 為衛君乎: 為,贊助義。衛君,衛出公。靈公逐其太子蒯聵,靈公卒,衛人立蒯聵之子輒,是為出公。晉人納蒯聵,衛人拒之。時孔子居衛,其弟子不知孔子亦贊助衛君之以子拒父否? 伯夷、叔齊: 已見前。其父孤竹君將死,遺命立叔齊,叔齊讓其兄伯夷,伯夷尊父命逃去,叔齊亦不立而逃之。子貢不欲直問衛君事,故借問伯夷叔齊是何等人。 怨乎:孔子稱許伯夷叔齊為古之賢人,子貢又問得為國君而不為,其心亦有怨否? 求仁而得仁:此仁字亦可作心安解。父命叔齊立為君,若伯夷違父命而立,在伯夷將心感不安,此伯夷之能孝。但伯夷是兄,叔齊是弟,兄逃而己立,叔齊亦心感不安,遂與其兄偕逃,此叔齊之能弟。孝弟之心,即仁心。孝弟之道,即仁道。 夷齊在當時,逃國而去,只求心安,故曰求仁而得仁,何怨也。 夫子不為也:夫子既許伯夷叔齊,可知其不贊成衛君之以子拒父。 白話試譯 冉有說:我們先生是否贊助衛君呢?子貢說:對!吾將去試問。子貢入到孔子之堂,問道:伯夷叔齊可算何等人?先生說:是古代的賢人呀!子貢說:他們心下有怨恨嗎?先生說:他們只要求得心安, 心已安了,又有什麼怨恨呀?子貢走出,告訴他同學們說:我們先生不會贊助衛君的。 (一五)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 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飯疏食:飯,食義。食,音嗣。疏食,粗飯義。 曲肱而枕之:肱,臂也。曲臂當枕小臥。 樂亦在其中: 樂在富貴貧賤之外, 亦即在富貴貧賤之中。 不謂樂貧賤。 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云:《中庸》言: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君子無人而不自得。然非言不義之富貴。孔子又言:富與貴,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處。 不義而富且貴,是以不道得之,存心不義,營求而得。浮雲自在天,不行不義,則不義之富貴,無緣來相擾。 本章風情高邈,可當一首散文詩讀。學者惟當心領神會,不煩多生理解。然使無下半章之心情,恐難保上半章之樂趣,此仍不可不辨。孟子書中屢言此下半章之心情,學者可以參讀。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吃著粗飯,喝著白水,曲著臂膊當枕頭用,樂趣亦可在這裡了。不義而來的富貴,對我只像天際浮雲般。 (一六) 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亦可以無大過矣。 加我數年,五十以學:古者養老之禮以五十始,五十以前未老,尚可學,故曰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如孔子不知老之將至,如衛武公耄而好學,此非常例。加,或作假。孔子為此語,當在年未五十時。又孔子四十以後,陽貨欲強孔子仕,孔子拒之,因謂如能再假我數年,學至於五十,此後出仕,庶可無大過。或以五十作卒,今不從。 亦可以無大過矣:此亦字古文《論語》作易,指《周易》,連上句讀。然何以讀易始可無過,又何必五十始學易。孔子常以詩書禮樂教,何以獨不以易教,此等皆當另作詳解。今從《魯論》作亦。 白話試譯 先生說:再假我幾年,讓我學到五十歲,庶可不致有大過失了。 (一七) 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 雅言: 古西周人語稱雅, 故雅言又稱正言, 猶今稱國語,或辬准語。 詩書:孔子常以詩書教,誦詩讀書,必以雅音讀之。 執禮:執,猶掌義。執禮,謂詔、相、禮事,亦必用雅言。 孔子魯人,日常操魯語。惟於此三者必雅言。 今按:孔子之重雅言,一則重視古代之文化傳統,一則抱天下一家之理想。孔子曰:如有用我者,我其為東周乎。此章亦征其一端。 白話試譯 先生平日用雅言的,如誦詩,讀書,及執行禮事,都必用雅言。 (一八) 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葉公:葉,讀舒涉反。葉公,楚大夫沈諸梁,字子高。為葉縣尹,僭稱公。 子路不對:葉公問孔子之為人,聖人道大難名,子路驟不知所以答。 云爾:爾,如此義。云爾,猶如此說。 此章乃孔子之自述。孔子生平,惟自言好學,而其好學之篤有如此。學有未得,憤而忘食。學有所得,樂以忘憂。學無止境,斯孔子之憤與樂亦無止境。如是孳孳,惟日不足,而不知年歲之已往,斯誠一片化境。今可稍加闡釋者,凡從事於學,必當從心上自知憤,又必從心上自感樂。從憤得樂,從樂起憤,如是往復,所謂純亦不已,亦即一以貫之。此種心境,實即孔子之所謂仁,此乃一種不厭不倦不息不已之生命精神。見於行,即孔子之所謂道。下學上達,畢生以之。然則孔子之學與仁與道,亦即與孔子之為人合一而化,斯其所以為聖。言之甚卑近,由之日高遠。聖人之學,人人所能學,而終非人人之所能及,而其所不能及者,則仍在好學之一端。此其所以為大聖歟!學者就此章,通之於《論語》全書,人聖之門,其在斯矣。 白話試譯 葉公問子路:你們先生孔子, 究是怎樣一個人呀?子路一時答不上,回來告先生。先生說:你何不答道:『這人呀!他心下發憤,連吃飯也忘了。心感快樂,把一切憂慮全忘了,連自己老境快到也不知。』你何不這般說呀! (一九)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非生而知之: 時人必有以孔子為生知,故孔子直言其非。 好古:好學必好古。若世無古今,人生限在百年中,亦將無學可言。孔子之學,特重人文,尤必從古史經驗前言往行中得之,故以好古自述己學。 敏以求之:敏,勤捷義,猶稱汲汲。此章兩之字,其義何指,尤須細玩。 白話試譯 先生說:我不是生來便知的呀!我是喜好於古,勤快求來的呀! (二〇) 子不語怪、力、亂、神。 此四者人所愛言。孔子語常不語怪,如木石之怪水怪山精之類。語德不語力,如蕩舟扛鼎之類。語治不語亂,如易內蒸母之類。語人不語神,如神降於莘,神欲玉弁朱纓之類。力與亂,有其實,怪與神,生於惑。 白話試譯 先生平常不講的有四事。一怪異,二強力,三悖亂,四神道。 (二一)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三人行,其中一人是我。不曰三人居,而曰三人行,居或日常相處,行則道途偶值。何以必於兩人而始得我師,因兩人始有彼善於此可擇,我縱不知善,兩人在我前,所善自見。古代善道未昌,師道未立,群德之進,胥由於此。《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游,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沛然若決江河。《中庸》亦言:舜善與人同,樂取於人以為善。皆發揮此章義。 孔子之學,以人道為重,斯必學於人以為道。道必通古今而成,斯必兼學於古今人以為道。道在人身,不學於古人,不見此道之遠有所自。不學於今人,不見此道之實有所在。不學於道途之人,則不見此道之大而無所不包。子貢曰: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可知道無不在,惟學則在己。能善學,則能自得師。 本章似孔子就眼前教人,實則孔子乃觀於古今人道之實如此而舉以教人。孔子之教,非曰當如此,實本於人道之本如此而立以為教。孔子曰:性相近,習相遠。此後孟子道性善,皆本於此章所舉人道之實然而推闡說之。然則孔子之創師道,亦非曰人道當有師,乃就於人道之本有師。《中庸》曰:道不遠人,其斯之謂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三人同行,其中必有我師了。擇其善的從之,不善的便改。 (二二) 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天生德於予: 德由修養, 然非具此天性, 則修養無所施。 孔子具聖德,雖由修養,亦是天賦,不曰聖德由我,故曰天生。 桓魋:宋司馬向魑,宋桓公之後,又稱桓魋。《史記》:孔子過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桓魋伐其樹,孔子去。弟子曰:可速矣。孔子作此章語。 其如予何:猶雲無奈我何。桓魋縱能殺孔子之身,不能奪孔子之德,德由天生,斯不專在我。桓魋之所惡於孔子,惡孔子之德耳。桓魋不自知其無奈此德何。既無奈於此德,又何奈於孔子。弟子欲孔子速行,孔子告之以此,然亦即微服而去,是避害未嘗不深。然避害雖深,其心亦未嘗不閒。此乃孔子知命之學之實見於行事處,學者其深玩之。 按此章乃見聖人之處變,其不憂之仁,不惑之智,與不懼之勇。子貢所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蓋實有非言辭所能傳而達,知識所能求而得者。學者當與文王既沒章在陳絕糧章參讀。 白話試譯 先生說:天生下此德在我,桓魋能把我怎樣呀! (二三) 子曰: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 二三子以我為隱: 二三子,指諸弟子。隱,匿義。諸弟子疑孔子或有所隱匿,未盡以教。 無隱乎爾: 爾指二三子。孔子言, 我於諸君, 無所隱匿。 或云:乎爾,語助辭。孔子直言無隱。今不從。 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此重申上句意。孔子謂我平日無所行而不與二三子以共見。諸君所共見者,即丘其人。 學於其人,其人具在,復何隱?此處孔子特地提出一行字,可謂深切之教矣。蓋諸弟子疑孔子於言有隱。孔子嘗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又曰:天何言哉?…予欲無言。不知天雖無言,時行物生,天道已昭示在人,而更何隱?諸弟子不求之行而求之言,故孔子以無行而不與之道啟之。 本章孔子提醒學者勿盡在言語上求高遠,當從行事上求真實。有真實,始有高遠。而孔子之身與道合,行與學化。其平日之一舉一動,篤實光輝,表里一體,既非言辨思議所能盡,而言辨思議亦無以超其外。此孔子之學所以為聖學。孔子曰:默而識之,其義可思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諸位以為我對你們有所隱匿嗎?吾對諸位, 沒有什麼隱匿呀!我哪一行為不是和諸位在一起?那就是我了呀! (二四)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文,謂先代之遺文。行,指德行。忠信,人之心性,為立行之本。文為前言往行所萃,非博文,亦無以約禮。然則四教以行為主。 本章緊承上章,當合而參之。 白話試譯 先生以四項教人。一是典籍遺文,二是道德行事,三和四是我心之忠與信。 (二五) 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 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恆者斯可矣!亡而為有,虛而為盈,約而為泰,難乎有恆矣。 聖人君子以學言,善人有恆以質言。亡,通無。時世澆漓,人尚夸浮,匿無為有,掩虛為盈,心困約而外示安泰,乃難有恆。人若有恆,三人行,必可有我師,積久為善人矣。善人不踐跡,若能博文好古,斯即為君子。君子學之不止,斯為聖人。 有恆之與聖人,相去若遠,然非有恆,無以至聖。章末申言無恆之源,所以誡人,而開示其入德之門。 本章兩子曰,或說當分兩章,或說下子曰二字衍文。今按:兩子曰以下,所指稍異,或所言非出一時,而意則相足,子曰字非衍,亦不必分章為是。 又按:當孔子時,聖人固不易得見,豈遂無君子善人與有恆者?所以云然者,以其少而思見之切。及其既見,則悅而進之,如曰君子哉若人是也。凡此類,當得意而忘言,不貴拘文而曲說。 白話試譯 先生說:聖人,吾是看不到的了,得看到君子就好了。先生又說:善人,吾是看不到的了,得看到有恆的人就好了。沒有裝作有,空虛裝作滿足,困約裝作安泰,這所以難乎有恆了。 (二六) 子釣而不綱,弋不舐宿。 釣而不綱:釣,一竿一鉤。綱,大索,懸掛多鉤,橫絕於流,可以一舉獲多魚。 弋不射宿:古人以生絲系矢而舐為弋。又系石於絲末,矢中鳥,石奮系脫,其絲纏繞鳥翼。故古之善舐,有能一箭獲雙鳥者,雙鳥並飛,長絲兼纏之也。絲謂之繳,若不施繳,舐雖中,鳥或帶矢而飛,墜於遠處。宿,止義。宿鳥,棲止於巢中之鳥。舐宿鳥,有務獲掩不意之嫌,並宿鳥或伏卵育雛,故不舐。 本章舊說:孔子之釣舐,乃求供祭品。然漁獵亦以娛心解勞,豈必臨祭然後有舐釣。孔子有多方面之人生興趣,惟綱漁而舐宿,其志專為求得,斯孔子不為耳。故此章乃游於藝之事,非依於仁之事。否則一魚之與多魚,飛鳥之與宿鳥,若所不忍,又何辨焉。 白話試譯 先生亦釣魚,但不用長繩系多鉤而釣。先生亦舐鳥,但不舐停止在巢中之鳥。 (二七)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 不知而作:此作字或解著作,然孔子時,尚無私家著作之風。或解作為,所指太泛,世之不知而作者多矣,不當用蓋有二字。此作字當同述而不作之作,蓋指創製立說言。 多見而識之: 識,記義。聞指遠。古人之嘉言懿行,良法美制,擇而從之,謂傳述。見指近,當身所見,是非善惡,默識在心,備參究。 知之次也: 作者之聖,必有創新,為古今人所未及。多聞多見,擇善默識,此皆世所已有,人所已知,非有新創,然亦知之次。知者謂知道。若夫不知妄作,自謂之道,則孔子無之。 此章非孔子之自謙。孔子立言明道,但非不知而作。所謂我非生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是孔子已自承知之。又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孔子以師道自居,則決非僅屬多聞多見之知可知。本章上半節,乃孔子之自述。下半節,則指示學者以從入之門。 白話試譯 先生說:大概有並不知而妄自造作的吧!我則沒有這等事。能多聽聞,選擇其善的依從它,能多見識,把來記在心,這是次一級的知了。 (二八) 互鄉難與言。童子見,門人惑。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 互鄉難與言:互鄉,鄉名。其鄉風俗惡,難與言善。或說:不能謂一鄉之人皆難與言,章首八字當通為一句。然就其風俗而大略言之,亦何不可。若八字連為一句,於文法不順愜,今不從。 門人惑:門人不解孔子何以見此互鄉童子。 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與,贊可義。童子進請益,當予以同情,非即同情及其退後之如何。 唯何甚: 甚, 過分義。謂如此有何過分。孟子曰:仲尼不為已甚,即此甚字義。 人潔己以進:潔,清除污穢義。童子求見,當下必有一番潔身自好之心矣。 不保其往也:保,保任義,猶今言擔保。往字有兩解。一說指已往。一說指往後。後說與不與其退重複,當依前說。或疑保字當指將來,然雲不保證其已往,今亦有此語。或又疑本章有錯簡,當雲與其潔不保其往,與其進不與其退始是。今按:與其進,不與其退,始為凡有求見者言。與其潔,不保其往,此為其人先有不潔者言。乃又進一層言之,似非錯簡。 此章孔子對互鄉童子,不追問其已往,不逆揣其將來,只就其當前求見之心而許之以教誨,較之自行束惰以上章,更見孔門教育精神之偉大。 白話試譯 互鄉的人,多難與言(善)。一童子來求見,先生見了他,門人多詫異。先生說:我只同情他來見,並不是即同情他退下的一切呀!這有什麼過分呢?人家也是有一番潔身自好之心才來的,我只同情他這一番潔身自好之心,我並不保證他以前呀! (二九)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仁道出於人心,故反諸己而即得。仁心仁道皆不遠人,故我欲仁,斯仁至。惟求在己成德,在世成道,則難。故孔子極言仁之易求,又極言仁之難達。此處至字,即日月至焉之至,當與彼章參讀。 白話試譯 先生說:仁遠嗎,我想要仁,仁即來了。 (三〇) 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 君取於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 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 陳司敗:陳,國名。司敗,官名,即司寇。 昭公:魯君,名稠。 巫馬期:名施,孔子弟子。 黨:偏私義。 君取於吳為同姓:取同娶,魯吳皆姬姓。 謂之吳孟子:禮同姓不婚,吳女當稱孟姬,昭公諱之,稱曰孟子,子乃宋女之姓。魯人謂之吳孟子,乃譏諷之辭。 苟有過,人必知之:昭公習於威儀之節,有知禮稱。陳司敗先不顯舉其娶於吳之事,而僅問其知禮乎,魯乃孔子父母之邦,昭公乃魯之先君,孔子自無特援此事評昭公為不知禮之必要,故直對曰知禮,此本無所謂偏私。及巫馬期以陳司敗言告孔子,孔子不欲為昭公曲辨,亦不欲自白其為國君諱。且陳司敗之問,其存心已無禮,故孔子不論魯昭公而自承己過。然亦不正言,只說有人說他錯,這是他幸運。此種對答,微婉而嚴正,陳司敗聞之,亦當自愧其魯莽無禮。而孔子之心地光明,涵容廣大,亦可見。 白話試譯 陳司敗問孔子道:昭公知禮嗎?孔子說:知禮。及孔子退,陳司敗作揖請巫馬期進,對他說:我聽說君子沒有偏私,君子也會偏私嗎?魯君娶於吳國,那是同姓之女,至於大家稱她吳孟子。若魯君算得知禮,誰不知禮呀!巫馬期把陳司敗話告孔子。 孔子說:丘呀!也是幸運。只要有了錯,人家一定會知道。 (三一) 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 反,復義。本章見孔子之愛好音樂,又見其樂取於人以為善之美德。遇人歌善,必使其重複再歌,細聽其妙處,再與之相和而歌。 白話試譯 先生與人同歌,遇人歌善,必請他再歌,然後再和他同歌。 (三二) 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 文莫: 有兩義, 乃忞慎之假借。《說文》: 忞, 強也。慔,勉也。忞讀若妟,妟莫雙聲,猶言黽勉,乃努力義。一說以文字斷句,莫作疑辭。謂文或猶人,行則不逮。兩說均通,但疑孔子決不如此自謙。今從前解。 躬行君子: 躬行者,從容中道,臻乎自然,已不待努力。 本章乃孔子自謙之辭。然其黽勉終身自強不息之精神,實已超乎君子而優人聖域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努力,我是能及人的。做一個躬行君子,我還沒有能到此境界。 (三三) 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 聖與仁:聖智古通稱。此孔子自謙,謂聖智與仁德,吾不敢當。蓋當時有稱孔子聖且仁者,故為此謙辭。 為之不厭,誨人不倦:此之字即指聖與仁之道言。為之不厭,謂求知與仁努力不懈。亦即以所求不倦誨人。 可謂云爾:云爾,猶雲如此說,即指上文不厭不倦言。 正唯弟子不能學也: 正唯猶言正在這上,亦指不厭不倦。 本章義與上章相發,為之不厭,誨人不倦,正是上章之文莫,黽勉終身,若望道而未至也。孔子不自當仁與知,然自謂終其身不厭不倦,黽勉求仁求知,則可謂能然矣。蓋道無止境,固當畢生以之。易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人道與天行之合一,即在此不厭不倦上,是即仁知之極。四時行,百物生,此為天德。然行亦不已,生亦不已,行與生皆健而向前。 故知聖與仁其名,為之不厭誨人不倦是其實。孔子辭其名,居其實,雖屬謙辭,亦是教人最真實話。聖人心下所極謙者,同時即是其所最極自負者,此種最高心德,亦惟聖人始能之。讀者當就此兩章細參。 白話試譯 先生說:若說聖與仁,那我豈敢?只是在此上不厭地學, 不倦地教,那我可算得是如此了。公西華說:正在這點上,我們弟子不能學呀! (三四) 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 誄曰:『禱爾於上下神祗。』子曰:丘之禱久矣。 疾病:疾甚曰病。 請禱:請代禱於鬼神。 有諸: 諸, 猶之乎。有之乎, 問辭。或說: 有此事否?病而禱於鬼神, 古今禮俗皆然,孔子何為問此?或說:有此理否? 孔子似亦不直斥禱神為非理。此語應是問有代禱之事是否。如周公金滕,即代禱也,然未嘗先告武王,又命祝史使不敢言。 今子路以此為請,故孔子問之。 誄曰:誄一本作讄,當從之。讄,施於生者,累其功德以求福。誄,施於死者,哀其死,述行以諡之。 禱爾於上下神祗:子路引此讄詞也。上下謂天地,神屬天,祗屬地。爾訓汝。禱爾於三字,即別人代禱之辭,故子路引此以答。 丘之禱久矣:孔子謂我日常言行,無不如禱神求福,素行合於神明,故曰禱久矣,則無煩別人代禱。 今按:子路之請禱,乃弟子對師一時迫切之至情,亦無可深非。今先以請於孔子,故孔子告之以無須禱之義。若孔子而同意子路之請,則為不安其死而諂媚於神以苟期須臾之生矣,孔子而為之哉? 又按:孔子遇大事常言天,又常言命,獨於鬼神則少言。 祭祀所以自盡我心,故曰:吾不與祭如不祭。知命則不待禱,故曰:獲罪於天,無所禱也。然此章固未明言鬼神之無有,亦不直斥禱神之非,學者其細闡之。 白話試譯 先生病得很重,子路請代先生禱告。先生說:有此事嗎?子路說:有的。從前的讄文上說:禱告你於上下神祗!先生說:我自己已禱告得久了。 (三五) 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 奢者常欲勝於人。孫字又作遜,不遜,不讓不順義。固,固陋義。務求於儉,事事不欲與人通往來,易陷於固陋。二者均失,但固陋病在己,不遜則陵人。孔子重仁道,故謂不遜之失更大。 白話試譯 先生說:奢了便不遜讓,儉了便固陋,但與其不遜讓,還是寧固陋。 (三六) 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坦,平也。蕩蕩,寬廣貌。君子樂天知命,俯仰無愧,其心坦然,蕩蕩寬大。戚戚,蹙縮貌,亦憂懼義。小人心有私,又多欲,馳競於榮利,耿耿於得喪,故常若有壓迫,多憂懼。 本章分別君子小人,單指其心地與氣貌言。讀者常以此反省,可以進德。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的(心胸氣貌)常是平坦寬大,小人的(心胸氣貌)常是迫促憂戚。 (三七) 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 溫,和順義。厲,嚴肅貌。厲近有威,溫近不猛。恭常易近於不安。孔子修中和之德,即在氣貌之間,而可以窺其心地修養之所至。學者當內外交修,即從外面氣貌上,亦可驗自己之心德。 白話試譯 先生極溫和,而嚴厲。極有威,但不猛。極恭敬,但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