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新解 · 雍也篇第六

錢穆 《論語新解》
(一)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問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筒。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不亦可乎? 居簡而行簡,無乃太簡乎?子曰:雍之言然。 南面:人君聽政之位。言冉雍之才德,可使任諸侯也。 仲弓問子桑伯子: 子桑伯子,魯人,疑即《莊子》書中之子桑戶,與琴張為友者。仲弓之問,問伯子亦可使南面否,非泛問其為人。仲弓問以下,或別為一章,今不從。 可也,簡:簡,不煩義。子桑伯子能簡,故曰可,亦指可使南面。可者,僅可而未盡之義。 居敬而行簡:上不煩則民不擾,如漢初除秦苛法,與民休息,遂至平安,故治道貴簡。然須居心敬,始有一段精神貫舏。 居簡而行筒:其行簡,其心亦簡,則有苛且率略之弊,如莊子之言治道即是。 本篇自十四章以前,亦多討論人物賢否得失,與上篇相同。 十五章以下,多泛論人生。 白話試譯 先生說:雍呀!可使他南面當一國君之位。仲弓問道:子桑伯子如何呢?先生說:可呀!他能簡。仲弓說:若居心敬而行事簡,由那樣的人來臨居民上,豈不好嗎!若居心簡而行事簡,下就太簡了嗎?先生說:雍說得對。 (二) 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 遷怒:如怒於甲,遷及乙。怒在食,遷及衣。 貳過:貳,復義。偶犯有過,後不復犯,是不貳過。一說《易傳》稱顏子有過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是只在念慮間有過,心即覺察, 立加止絕, 不復見之行事: 今按:此似深一層末之,就本章言,怒與過皆已見在外,應從前解為允。 又說: 不貳過, 非謂今日有過, 後不更犯。明日又有過,後復不犯。當知見一不善,一番改時,即猛進一番,此類之過即永絕。故不遷怒如鏡懸水止,不貳過如冰消凍釋,養心至此,始見工夫,此說不貳過,亦似深一層說之,而較前第一二解為勝。讀《論語》,於通解本文後,仍貴能博參眾說,多方體究,斯能智慧日進,道義日開矣。 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亡同無,兩句意相重複,蓋深惜顏子之死,又嘆好學之難得,又一說,本當作今也則未聞好學者也,誤多一亡字。 本章孔子稱顏淵為好學,而特舉不遷怒不貳過二事。可見孔門之學,主要在何以修心,何以為人,此為學的。讀者當取此章與顏淵子路各言爾志章對參。志之所在,即學之所在。若不得孔門之所志與所學,而僅在言辭問求解,則烏足貴矣! 白話試譯 魯哀公問孔子道:你的學生們,哪個是好學的呀?孔子對道:有顏回是好學的,他有怒能不遷向別處,有過失能不再犯。 可惜短壽死了,目下則沒有聽到好學的了。 (三) 子華使於齊,冉子為其母請粟。子曰:與之釜。請益,曰:與之庾。冉子與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繼富。原思為之宰,與之粟九百,辭。子曰:毋!以與爾鄰里鄉黨乎? 子華:公西赤字,孔子早年弟子。 使於齊:孔子使之也。 冉子:《論語》有子、曾子、閔子皆稱子, 此外冉求亦稱子,此冉子當是冉求。或疑為冉伯牛,今不從。或說:此章乃冉求門人所記,故稱冉子。然此章連記兩事,因記冉子之與粟,而並記原思之辭祿, 以形見冉子之失, 不應是冉求門人所記。 《論語》何以獨於此四人稱子,未能得確解,但當存疑。 為其母請粟:冉求以子華有母為辭,代為之請也。粟米對文,粟有殼,米無殼。若單用粟字,則粟即為米。 釜:六斗四升為一釜。古量約合今量之半,三斗二升,僅一人終月之食。蓋孔子以子華家甚富,特因冉求之請而少與之。 請益:冉求更為之請增。 庚:二斗四升為一庾。謂於一釜外再增一庾,非以庾易釜。 或說:一庾十六斗,然孔子本不欲多與,不應驟加十六斗,今不從。 五秉:十六斛為一秉,五秉合八十斛。一斛十斗。 周急不繼富:急,窮迫義。周,補其不足。繼,續其有餘。 子華之去,乘肥馬,衣輕裘。雖有母在家,固不待別有給養。 故冉求雖再請,孔子終不多與。乃冉求以私意多與之,故孔子直告之如此。 原思:孔子弟子原憲,字思。 為之宰:為孔子家宰當在孔子為魯司空司寇時。或本以此下為另一章。 與之粟九百: 家宰有常祿, 原思家貧, 孔子與之粟九百。 當是九百斛。古制大夫家宰,用上士為之,原思所得,蓋略當一上七之祿。以斛合石,一石百二十斤,二斛約重一石又半。 漢制田一畝收粟一石又半,百畝收百五十石,舍二百斛。上士當得四百畝之粟,即八百斛,又加圭田五十畝,共一百斛,則為九百斛。略當其時四百五十畝耕田之收益。 辭:原思嫌孔子多與,故請辭。 毋:毋,禁止辭,孔子命原思勿辭。 以與爾鄰里鄉黨:謂若嫌多,不妨以之周濟爾之鄰里鄉黨。 本章孔子當冉有之請,不直言拒絕,當原思之辭,亦未責其不當。雖於授與之間,斟酌盡善而極嚴。而其教導弟子,宏裕寬大,而崇獎廉隅之義,亦略可見。學者從此等處深參之,可知古人之所謂義,非不計財利,亦非不近人情。 白話試譯 子華出使到齊國去,冉子代他母親請養米。先生說:給她一釜吧!冉子再請增,先生說:加庾吧!冉子給了米五秉。先生說:赤這次去齊國,車前駕著肥馬,身上穿著輕襲。吾聽說,君子遇窮急人該周濟,遇富有的便不必再幫助。原思當先生的家宰,先生給他俸米九百斛。原思辭多了。先生說:不要辭,可給些你的鄰里鄉黨呀! (四) 子謂仲弓曰:犁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 子謂仲弓曰:《論語》與某言, 皆稱子謂某曰, 此處應是孔子告仲弓語。或說:此章乃孔子論仲弓之辭,非是與仲弓語,否則下文豈有面其子而以犁牛喻其父之理?或又疑仲弓父冉伯牛,縱謂此章非孔子與仲弓言,孔子亦不當論仲弓之美而暗刺其父之名,比之為犁牛。故謂此章乃是泛論古今人而特與仲弓言之,不必即指仲弓也。子謂仲弓可使南面,仲弓為季氏宰,問焉知賢才而舉之,或仲弓於選賢舉才取擇太嚴,故孔子以此曉而廣之耳。按子罕篇,子謂顏淵曰:惜乎,吾見其進,未見其止。正是評論顏子之辭,與此章句法相似。本篇前十四章,均是評論人物賢否得失,則謂此章論仲弓更合,惟以犁牛暗刺其父之名則可疑。 犁牛之子: 犁牛, 耕牛。古者耕牛不以為牲供祭祀。子,指犢言。 騂且角:騂,赤色。周人尚赤,祭牲用騂。角謂其角周正,合於犧牲之選。或說:童牛無角,今言角,謂其及時可用。 勿用:用,謂用以祭。 山川其舍諸:山川,指山川之神言。周禮,用騂牲者三事:一,祭天南郊。二,宗廟。三,望祀四方山川。耕牛之子騂且角,縱不用之郊廟,山川次祀宜可用。《淮南子》曰:犁牛生子而犧,以沈諸河。河伯豈羞其所從出,辭而不享哉?即運用《論語》此章義。故曰山川之神不舍也。此言父雖不善,不害其子之美,終將見用於世。 《史記》言仲弓父賤,不言是伯牛子。惟王充《論衡》有云:母犁犢騂,無害犧牲,祖濁裔清,不妨奇人。鯀惡禹聖,叟頑舜神。伯牛寢疾,仲弓潔全,顏路庸固,回傑超倫。始謂仲弓父乃冉伯牛,伯牛名耕,正是犁牛。王充漢人近古,博通墳典,所言宜有據,然孔子何競暗刺其父名而以語其子,此終可疑。或母犁犢騂之喻,古自有之,孔子偶爾運用,而《論衡》緣此誤據耳。是孔子只言才德不繫於世類,固非斥父稱子也。 白話試譯 先生評論仲弓說:一頭耕牛,生著一頭通身赤色而又兩角圓滿端正的小牛,人們雖想不用它來當祭牛,但山川之神會肯舍它嗎? (五)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 其心三月不違仁: 仁指心言,亦指德言。違,離義。心不違仁,謂其心合於是德也。三月,言其久。三月一季,氣候將變,其心偶一違仁,亦可謂心不離仁矣。 其餘:他人也。 日月至焉: 至,即不違。違言其由此他去,至言其由彼來至。如人在屋,間有出時,是違。如屋外人,間一來人,是至。 不違,是居仁也。至焉,是欲仁也。顏淵已能以仁為安宅,餘人則欲仁而屢至。日月至,謂一日來至,一月來至。所異在尚不能安。 而已矣:如此而止,望其再進也。 今按:孟子曰:仁,人心也。然有此心,未必即成此德,其要在能好學。淺譬之,心猶薪,仁猶火。薪無有不燃,然亦有濕燥之分。顏子之心,猶燥薪。學者試反就己心,於其賓主出入違至之間,仔細體會,日循月勉,庶乎進德之幾有不能自已之樂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回呀!其心能三月不違離於仁了。餘人只是每日每月來至於仁就罷了。 (六) 季康子問:仲由可使從政也與?子曰:由也果,於從政乎何有?曰:賜也可使從政也與?曰:賜也達,於從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從政也與?曰:求也藝,於從政乎何有? 使從政:指使為大夫言。 果:有決斷。 何有:何難義。 達:通達。 藝:多才能。 此章見孔子因材設教,故能因材致用。 白話試譯 季康子問道:仲由可使管理政事嗎?先生說:由能決斷,對於管理政事何難呀!季康子再問:賜可使管理政事嗎?先生說:賜心通達,對於管理政事何難呀。季康子又問:求可使管理政事嗎?先生說:求多才藝,對於管理政事何難呀? (七) 季氏使閔子騫為費宰,閔子曰:善為我辭焉!如有復我者,則吾必在汶上矣! 季氏:此季氏不知是桓子,抑康子。 閔子騫:孔子早年弟子,名損。 費:季氏家邑。季氏不臣於魯,而其邑宰亦屢叛季氏,故欲使閔子為費宰。 辭: 推辭。閔子不欲臣於季氏也,故告使者善為我推辭。 復:再義。謂重來召我。 汶上:汶,水名,在齊南魯北境上。水以北為陽,凡言某水上,皆謂水之北。言若季氏再來召,我將北之齊,不居魯。 白話試譯 季孫氏使人請閔子騫為其家費邑的宰。閔子說:好好替我推辭吧!倘如再來召我的話,我必然已在汶水之上了。 (八) 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 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伯牛:孔子弟子冉耕字。 有疾: 伯牛有惡疾。《淮南子》伯牛為厲。厲癩聲近, 蓋癩病也。 子問之:問其病。 自牖執其手: 古人居室, 北墉而南牖, 墉為牆, 牖為窗。 禮,病者居北墉下,君視之,則遷於南牖下,使君得以南面視之。伯牛家以此禮尊孔子,孔子不敢當,故不入其室而自牖執其手。或說:伯牛有惡疾,不欲見人,故孔子從牖執其手。或說:齊、魯間土床皆築於南牖下,不必引君臣之禮說之,是也。 曰:此曰字不連上文,孔子既退,有此言。 亡之:一說:亡同無。無之,謂伯牛無得此病之道。又一說:亡,喪也。其疾不治,將喪此人。就下文命矣夫語氣,當從後解。 命矣夫:孔子此來,蓋與伯牛為永訣。伯牛無得此病之道,而病又不可治,故孔子嘆之為命。 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指伯牛,斯疾指其癩。以如此之人而獲如此之疾,疾又不可治。孔子深惜其賢。故重言深嘆之。 白話試譯 冉伯牛有病,甚重。先生去問病,在屋之南窗外握他的手和他為永訣。先生說:喪失了此人, 這真是命啊!這樣的人, 會有這樣的病。這樣的人,會有這樣的病啊! (九)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一簞食, 一瓢飲:簞,竹器。瓢,以瓠為之,以盛水。 在陋巷: 里中道曰巷,人所居亦謂之巷。陋巷, 猶陋室。 本章孔子再言賢哉回也,以深美其雖簞食瓢飲居陋室而能不改其樂。孔子亦自言,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宋儒有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之教,其意深長。學者其善體之。 白話試譯 先生說:怎樣的賢哪!回呀!一竹器的飯,一瓢的水,在窮陋小室中,別人不堪其憂,回呀!仍能不改其樂。怎樣的賢哪!回呀! (一〇) 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 說子之道:說同悅。冉有自謂非不悅於孔子之道,但無力更前進。 中道而廢:廢,臵義。如行人力不足,臵物中途,俟有力再前進。駑馬十駕,一息尚存,此志不懈。 今女畫:女同汝,畫同劃。中途停止,不欲再進,如劃地自限。 今按:孔子之道高且遠,顏淵亦有末由也已之嘆,然嘆於既竭吾才之後。孔子猶曰:吾見其進,未見其止。又曰:求也退,故進之。是冉、顏之相異,正在一進一退之間。孔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此即孟子不為不能之辨。學者其細思之。 白話試譯 冉求說:我非不悅先生之道,只是自己力量不足呀!先生說:力量不足,半路休息些時,現在你是劃下界線不再向前呀! (一一) 子謂子夏曰: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 女,同汝。儒,《說文》術士之稱。謂士之具六藝之能以求仕於時者。儒在孔子時,本屬一種行業,後逐漸成為學派之稱。 孔門稱儒家,孔子乃創此學派者。本章儒字尚是行業義。同一行業,亦有人品高下志趣大小之分,故每一行業,各有君子小人。孔門設教,必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乃有此一派學術。 後世惟辨儒之真偽,更無君子儒小人儒之分。因凡為儒者,則必然為君子。此已只指學派言,不指行業言。 又按:儒本以求仕,稍後,儒轉向任教。蓋有此一行業,則必有此一行業之傳授人。於是儒轉為師,師儒聯稱,遂為在鄉里教道藝之人。故孔子為中國儒家之創始人,亦中國師道之創始人。惟來從學於孔子之門者,其前輩弟子,大率有志用世,後輩弟子,則轉重為師傳道。子游、子夏在孔門四科中,同列文學之科,當尤勝於為師傳道之任。惟兩人之天姿與其學問規模,亦有不同,觀子張篇子游、子夏辨教弟子一章可知。或疑子夏規模狹隘,然其設教西河,而西河之人擬之於孔子。其從學之徒如田子方、段干木、李克,進退有以自見。漢儒傳經,皆溯源於子夏。亦可謂不辱師門矣。孔子之誡子夏,蓋逆知其所長,而預防其所短。推孔子之所謂小人儒者,不出兩義:一則溺情典籍,而心忘世道。一則專務章句訓詁,而忽於義理。 子夏之學,或謹密有餘,而宏大不足,然終可免於小人儒之譏。 而孔子之善為教育,亦即此可見。 白話試譯 先生對子夏道:你該為一君子儒,莫為一小人儒。 (一二) 子游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爾乎?曰: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 武城:魯邑名。 女得人焉爾乎:女同汝。焉爾,猶雲於此。孔子欲子游注意人才,故問於武城訪得人才否。或本作焉耳乎,義不可通。 澹臺滅明:澹臺氏,字子羽,後亦為孔子弟子。 行不由徑:徑,小路可以捷至者。滅明不從。 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偃,子游名。滅明從不以私事至。 即此兩事,其人之品格心地可知。 白話試譯 子游做武城宰, 先生說:你在那裡求得了人才嗎?子遊說:有一澹臺滅明,他從不走小道捷徑,非為公事,從未到過我屋中來。 (一三)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將入門,策其馬,曰:『非敢後也,馬不進也。 孟之反:魯大夫,名側。 不伐: 伐,夸義。 奔而殿:軍敗而奔,在後曰殿。軍敗殿後者有功。 策其馬:策,鞭也。將入城門,不復畏敵,之反遂鞭馬而前。 白話試譯 先生說:孟之反是一個不自誇的人。軍敗了,他獨押後。快進自己城門, 他鞭馬道:我不是敢在後面拒敵呀!我的馬不能跑前呀!。 (一四)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之世矣! 祝鮀: 祝,宗廟官名。祝鮀,衛大夫,字子魚。有口才。 宋朝:宋公子,出奔在衛,有美色。 或說:而,猶與字。言不有祝鮀之佞,與不有宋朝之美。 衰世好諛悅色,非此難免,不字當統下兩字。然依文法,下句終是多一有字,似不順。或說:此章專為衛靈公發,言靈公若不得祝鮀之佞,而專有宋朝之美,將不得免。然不當省去靈公字,又不當言難乎免於今之世,此亦不可從。一說:苟無祝蛇之佞,而僅有宋朝之美,將不得免於今之世。此解於文理最順適。蓋本章所重,不在鮀與朝,而在佞與美。美色人之所喜,然娥眉見嫉,美而不佞,仍不免於衰世。或說:美以喻美質,言徒有美質,而不能希世取容。此則深一層言之,不如就本文解說為率直。孔子蓋甚嘆時風之好佞耳。祝鮀亦賢者,故知本章不在論鮀、朝之為人。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一個人,若沒有像祝鮀般的能說,反有了像宋朝般的美色,定難免害於如今之世了。 (一五) 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 莫字有兩解:一,無義。言人不能出不由戶,何故無人由道而行。另一解,莫,非義。謂何非由此道,即謂人生日用行習無非道,特終身由之而不知。今從前解,乃孔子怪嘆之辭。 白話試譯 先生:誰能出外不從門戶呀?但為何沒有人肯從人生大道而行呢? (一六) 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質:朴也。 文:華飾也。 野:鄙野義。《禮記》云:敬而不中禮謂之野,是也。 史:宗廟之祝史,及凡在官府掌文書者。 彬彬:猶班班,物相雜而適均之義。 白話試譯 先生說:質樸勝過文采,則像一鄉野人。文采勝過了樸質,則像廟裡的祝官(或衙門裡的文書員)。只有質樸文采配合均勻,才是一君子。 (一七)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人群之生存,由有直道。罔者,誣罔不直義。於此人生大群中,亦有不直之人而得生存,此乃由於他人之有直道,乃幸而獲免。正如不仁之人而得生存,亦賴人群之有仁道。若使人群儘是不仁不直,則久矣無此人群。《左傳》曰:民之多幸,國之不幸,即謂此。 白話試譯 先生說:人生由有直道,不直的人也得生存,那是他的倖免。 (一八)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本章之字指學,亦指道。僅知之,未能心好之,知不篤。 心好之,未能確有得,則不覺其可樂,而所好亦不深。譬之知其可食,不如食而嗜之,尤不如食之而飽。孔子教人,循循善誘,期人能達於自強不息欲罷不能之境,夫然後學之與道與我,渾然而為一,乃為可樂。 白話試譯 先生說:知道它,不如喜好它。喜好它,不如從心裡悅樂它。 (一九)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 中人,中等之人。語,告義。道有高下,人之智慧學養有深淺。善導人者,必因才而篤之。中人以下,驟語以高深之道,不惟無益,反將有害。惟循序漸進,庶可日達高明。 又按:本章不可二字非禁止意,乃難為意。猶如雲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中才以上的人,可和他講上面的,即高深的。中才以下的人,莫和他講上面的,只該和他講淺近的。 (二〇) 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 務民之義: 專用力於人道所宜。用民字,知為從政者言。 敬鬼神而遠之:鬼神之禍福,依於民意之從違。故苟能務民之義,自能敬鬼神,亦自能遠鬼神,兩語當連貫一氣讀。敬鬼神,即所以敬民。遠鬼神,以民意尤近當先。《左傳》隨季梁曰:民,神之主也。與孔子此答大意近似。 先難而後獲:此句可有兩解:治人當先富後教,治己當先事後食。《詩經》曰:彼君子兮,不素餐兮,是也。宋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亦仁者之心。又一說:不以姑息為仁,先令民為其難,乃後得其效。後解專主為政治民言,前解乃指從政者自治其身言。兩義皆通,今姑從前解。 《論語》樊遲凡三問仁,兩皆兼問知,而孔子所答各不同。 解者每謂弟子問同而孔子答異,乃因材施教。然一人同所問,何以答亦各異。蓋所問之辭本不同,孔子特各就問辭為答。記者重在孔子之答,略其問辭之詳,但渾舉問仁問知之目,遂若問同而答異。樊遲本章所問,或正值將出仕,故孔子以居位臨民之事答之。 白話試譯 樊遲問如何是知,先生說:只管人事所宜,對鬼神則敬而遠之,可算是知了。又問如何是仁,先生說:難事做在人前,獲報退居人後,可算是仁了。 (二一) 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 樂水:水緣理而行,周流無滯,知者似之,故樂水。 樂山:山安固厚重,萬物生焉,仁者似之,故樂山。性與之合,故樂。 本章首明仁知之性。次明仁知之用。三顯仁知之效。然仁知屬於德性,非由言辭可明,故本章借山水以為形容,亦所謂能近取譬。蓋道德本乎人性,人性出於自然,自然之美反映於人心,表而出之,則為藝術。故有道德者多知愛藝術,此二者皆同本於自然。《論語》中似此章富於藝術性之美者尚多,鳶飛戾天,魚躍於淵,俯仰之間,而天人合一,亦合之於德性與藝術。此之謂美善合一,美善合一之謂聖。聖人之美與善,一本於其心之誠然,乃與天地合一,此之謂真善美合一,此乃中國古人所倡天人合一之深旨。學者能即就山水自然中討消息,亦未始非進德之一助。 白話試譯 先生說:知者喜好水,仁者喜好山。知者常動,仁者常靜。知者常樂,仁者常壽。 (二二) 子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 齊有太公之餘風,管仲興霸業,其俗急功利,其民喜夸詐。 魯有周公伯禽之教,其民崇禮尚信,庶幾仁厚近道。道,指王道。孔子對當時諸侯,獨取齊、魯兩國,言其政俗有美惡,故為變有難易。當時齊強魯弱,而孔子則謂齊變始能至魯,魯變易於至道。惜孔子終不得試,遂無人能變此兩邦。 白話試譯 先生說:齊國一變可以同於魯,魯國一變便可同於道了。 (二三) 曰:觚不觚,觚哉!觚哉! 觚,行禮酒器。上圓下方,容二升。或曰:取名觚者,寡少義,戒人貪飲。時俗沉湎於酒,雖持觚而飲,亦不寡少,故孔子嘆之。或曰:觚有棱,時人破觚為圓,而仍稱觚,故孔子嘆之。餼羊之論,所以存名。觚哉之嘆,所以惜實。其為憂世則一。或說:觚乃木簡,此屬後起,今不從。 白話試譯 先生說:觚早不是觚了,還稱什麼觚呀!還稱什麼觚呀! (二四) 宰我問曰: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之也? 子曰:何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井有仁焉:或本仁下有者字。或說:此仁字當作人。又一 說:仁者志在救人,今有一救人機會在井中,即井有仁也。不言人而人可知。又分別井中之人為仁人或惡人,則大可不必。 其從之也:也同邪,疑問辭。宰我問,倘仁者聞有人墮並,亦往救之否?從之,謂從人井中。 何為其然也:然,猶雲如此,即指從入井中言。 可逝也,不可陷也: 逝,往義。陷,陷害義。仁者聞人之告,可使往視,但不致被陷害,自投入井。 可欺也,不可罔也:欺,被騙。罔,迷惑。仁者聞人之告,可被騙往視,不至迷惑自投入井。 本章問答,皆設喻。身在井上,乃可救井中之人。身入井中,則自陷,不復能救人。世有愚忠愚孝,然不聞有愚仁。蓋忠孝有時僅憑一心,心可以愚。仁則本於心而成德,德無愚。 故曰:仁者必有知,知者不必有仁,此見仁德之高。或說:宰我此章之問,或慮孔子罹於禍而微諷之。如子欲赴佛肸、公山弗擾之召,子路不悅。宰我在言語之科,故遇此等事,不直諫而婉辭以諷。 白話試譯 宰我問道:有人告訴仁者井中有人,會跟著入井嗎?先生說:為何會這樣呢?可誘騙仁者去看,但不能陷害他入井。他可被騙,但不會因騙而糊塗。 (二五) 子曰: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 博學於文:文,詩書禮樂,一切典章制度,著作義理,皆屬文。博學始能會通,然後知其真義。 約之以禮: 禮, 猶體。躬行實踐, 凡修身、齊家、從政、求學一切實務皆是。約,要義。博學之,當約使歸己,歸於實踐,見之行事。 弗畔:畔同叛,背義。君子能博約並進,禮文兼修,自可不背於道。 就學言之謂之文,自踐履言之謂之禮,其實則一。惟學欲博而踐履則貴約,亦非先博文,再約禮,二者齊頭並進,正相成,非相矯。此乃孔門教學定法,顏淵喟然嘆曰章可證。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在一切的人文上博學,又能歸納到一己當前的實踐上,該可於大道沒有背離了! (二六) 子見南子,子路不說。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 南子:衛靈公夫人,有淫行。《史記》:南子使人謂孔子曰:四方之君子,辱欲與寡君為兄弟者,必見寡小君。寡小君願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而見之。 矢之:此矢字,舊說各不同。一曰矢,誓義。孔子因子路不悅,故指天而誓。一曰矢,陳義。孔子指天告子路云云。今從第一說。 予所否者,天厭之:古人誓言皆上用所字,下用者字,此句亦然。否字各解亦不同。一曰:否謂不合於禮,不由於道。 孔子對子路誓曰:我若有不合禮,不由道者,天將厭棄我。 一曰:否,乃否泰否塞之否。孔子對子路曰:我之所以否塞而道不行者,乃天命厭棄我。蓋子路之不悅,非不悅孔子之見南子,乃不悅於孔子之道不行,至於不得已而作此委曲遷就。故孔子告之云云,謂汝不須不悅。一曰:否,猶不字義。孔子指天而告子路,曰:我若固執不見,天將厭棄我。細會文理,仍以第一說為是。古者仕於其國,有見其小君之禮,如《左傳》季文子如宋,宋公亨之,穆姜出於房再拜,是也。聖人道大德全,在我有可見之禮則見之,彼之不善,我何與焉。如陽貨欲見孔子,孔子初不欲見,及其饋蒸豚,亦不得不往而謝之。然何不以此詳告子路,而為此誓辭?禮,在其國,不非其大夫,況於小君?若詳告,則言必及南子,故孔子不直答,而又為之誓。 其實則是婉轉其辭,使子路思而自得之。 白話試譯 孔子去見南子,子路為此不悅。先生指著天發誓說:我所行,若有不合禮不由道的,天會厭棄我,天會厭棄我。 (二七) 子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 中庸之人,平人常人也。中庸之道,為中庸之人所易行。 中庸之德,為中庸之人所易具。故中庸之德,乃民德。其所以為至者,言其至廣至大,至平至易,至可寶貴,而非至高難能。 而今之民則鮮有此德久矣,此孔子嘆風俗之敗壞。 《小戴禮〃中庸》篇有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 與《論語》本章異。《論語》言中庸,乃百姓日用之德,行矣而不著,習矣而不察,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若固有之,不曰能。 《小戴禮〃中庸》篇乃以中庸為有聖人所不知不能者, 故曰民鮮能。若《論語》則必言仁與聖,始是民所鮮能。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中庸之德, 可算是至極的了!但一般民眾, 少有此德也久了。 (二八)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 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 博施於民而能濟眾:施,給與義。濟,救助義。子貢謂能廣博施與,普辮救濟,如此必合仁道。 何事於仁:此猶謂非仁之事。孔子非謂博施濟眾非仁,乃謂其事非僅於仁而可能。 必也聖乎:此處聖字作有德有位言。仁者無位,不能博施濟眾。有位無德,亦不能博施濟眾。 堯舜其猶病諸:病,有所不足義。堯舜,有德又有位,但博施濟眾,事無限量,雖堯舜亦將感其力之不足。但亦非即不仁,可見仁道與博施濟眾有辨。或說:聖乎堯舜連讀,義亦可通。今不從。 己欲立而立人, 己欲達而達人: 立,三十而立之立。達,如是聞非達之達。己欲立,思隨分立人。己欲達,思隨分達人。 孔子好學不厭,是欲立欲達。誨人不倦,是立人達人。此心已是仁,行此亦即是仁道,此則固是人人可行者。 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 譬,取譬相喻義。方,方向方術義。仁之方,即謂為仁之路徑與方法。人能近就己身取譬,立見人之與我,大相近似。以己所欲,譬之他人,知其所欲之亦猶己。然後推己及人,此即恕之事,而仁術在其中矣。子貢務求之高遠,故失之。 白話試譯 子貢說:如有人, 能對民眾廣博施與和救濟, 這如何呢?可算是仁了吧?先生說:這哪裡是仁的事?必要等待聖人吧。堯舜還怕感到力量不足呀!仁者, 只要自己想立, 便也幫助人能立。 自己想達,便也幫助人能達。能在切近處把來相譬,這就可說是仁的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