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 · 論語注序
《論語》二十篇,記孔門師弟之言行,而曾子後學輯之。鄭玄以為仲弓、子游、子夏等撰定,則不然。夷考其書,稱諸弟子或字或名,惟曾子稱子,且特敘曾子啟手足事,蓋出於曾子門人弟子後學所纂輯也。夫仲弓、游、夏皆年長於曾子,而曾子最長壽,年九十餘,安有仲弓、游、夏所輯,而子曾子,且代曾門記其啟手足耶?
夫孔子之後,七十弟子各述所聞以為教,枝派繁多。以荀子、韓非子所記,儒家大宗有顏氏之儒,有子思之儒,有孟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仲弓之儒,有樂正氏之儒。其他澹臺率弟子三百人渡江,田子方、莊周傳子貢之學,商瞿傳易,公孫龍傳堅白,而儒家尚有宓子、景子、世碩、公孫尼子及難墨子之董無心等,皆為孔門之大宗。自顏子為孔子具體,子貢傳孔子性與天道,子木傳孔子陰陽,子游傳孔子大同,子思傳孔子中庸,公孫龍傳孔子堅白。子張則高才奇偉,《大戴記·衛將軍文子篇》孔子以比顏子者,子弓則荀子以比仲尼者。自顏子學說無可考外,今以《莊子》考子貢之學,以《易》說考子木商瞿之學,以禮運考子游之學,以《中庸》考子思之學,以《春秋》考孟子之學,以正名考公孫龍之學,以《荀子》考子弓之學,其精深瑰博,窮極人物,本末大小,精粗無乎不在,何其偉也!
《論語》既輯自曾門,而曾子之學專主守約。觀其臨沒鄭重言君子之道,而乃僅在顏色、容貌、辭氣之粗;乃啟手足之時,亦不過戰兢於守身免毀之戒。所輯曾子之言凡十八章,皆約身篤謹之言,與《戴記》曾子十篇相符合。宋葉水心以曾子未嘗聞孔子之大道,殆非過也。曾子之學術如此,則其門弟子之宗旨意識可推矣。故於子張學派攻之不遣,其為一家之學說,而非孔門之全,亦可識矣。夫以孔子之道之大,孔門高弟之學術之深博如此,曾門弟子之宗旨學識狹隘如彼,而乃操採擇輯纂之權,是猶使僬僥量龍伯之體,令鄙人數朝廟之器也。其必謬陋粗略,不得其精盡,而遺漏其千萬,不待言矣!假顏子、子貢、子木、子張、子思輯之,吾知其博大精深必不止是也。又,假仲弓、子游、子夏輯之,吾知其微言大義之亦不止此也。佛典有迦葉、阿難之多聞總持,故精傲盡顯,而佛學大光。然龍樹以前只傳小乘,而大乘猶隱。蓋朝夕雅言,率為中人以下而發,可人人語之,故易傳焉。若性與天道,非常異義,則非其人不語,故其難傳,則諸教一也。曾學既為當時大宗,《論語》只為曾門後學輯纂,但傳守約之緒言,少掩聖仁之大道,而孔救未宏矣。故夫《論語》之學實曾學也,不足以盡孔子之學也。蓋當其時,六經之口說猶傳,《論語》不過附傳記之末,不足大彰孔道也。然而孔門之聖師若弟之言論行事,藉以考其大略。司馬遷撰述《仲尼弟子列傳》,其所據引不能外《論語》。凡人道所以修身待人、天下國家之義,擇精語詳,他傳記無能比焉。
其流傳,自西漢,天下世諷之甚久遠,多孔子雅言,為六經附庸,亦相輔助焉。不幸而劉歆篡聖,作偽經以奪真經,公、穀《春秋》,焦、京《易》既亡,而今學遂盡,諸家遂掩滅,太平、大同、陰陽之說皆沒於是,孔子之大道掃地盡矣。宋賢復出求道,推求遺經,而大義微言無所得,僅獲《論語》為孔子言行所在,遂以為孔學之全,乃大發明之,翼以《大學》、《中庸》、《孟子》,號為四子書,拔在六經之上,立於學官,日以試士。蓋千年來,自學子束髮誦讀,至於天下推施奉行,皆奉《論語》為孔教大宗正統,以代六經,而曾子守約之儒學,於是極盛矣。
聖道不泯,天既誘予小子發明《易》《春秋》陰陽、靈魂、太平、大同之說,而《論語》本出今學,實多微言,所發大同神明之道,行極精奧者。又,於孔子行事甚詳,想見肫肫之大仁,於人道之則,學道之門,中正無邪,甚周甚備,可為世世之法。自六經微絕,微而顯,典而則,無有比者;於大道式微之後,得此遺書別擇而發明之,亦足為宗守焉。其或語上語下,因人施教,有所為言之,故問孝問仁,人人異告,深知其意而勿泥其詞,是在好學深思者矣。
曾子垂教於魯,其傳當以魯為宗。凡二十篇。漢時常山都尉龔奮、長信少府夏侯勝、丞相韋賢及子玄成、魯扶卿、太子太傅夏侯建、前將軍蕭望之並傳之,各自名家。《齊論》者,齊人所傳,多《問王》《知道》二篇,凡二十二篇,異於《魯論》。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琅琊王卿、御史大夫貢禹、尚書令五鹿充宗、膠東庸生並傳之,惟王吉名家。《漢藝文志》有《魯傳》二十篇傳十九篇,《魯夏侯說》二十一篇,《魯安昌侯說》二十一篇,《魯五駿侯說》二十一篇,《齊說》二十九篇,說《論語》者止此而已。安昌侯張禹受《魯論》於夏侯建,又從庸生、王吉受《齊論》,擇善而從以教成帝,最後行於漢世。然魯、齊之亂,自張禹始矣。劉歆偽古文《論語》托稱出孔子壁中,又為傳托之孔安國,而馬融傳而注之,雲多有兩《子張篇》,分「堯曰」以下「子張問政」為《從政篇》,凡二十一篇,篇次不與齊、魯同。桓譚《新論》謂文異者四百餘字,然則篇次文字多異,其偽托竄亂當不止此矣。自鄭玄以魯、齊《論》與古《論》合而為書,擇其善者而從之,則真偽混淆,至今已不可復識。於是曾門之真書亦為劉歆之偽學所亂,而孔子之道益雜羼矣。晉何晏並采九家,古今雜沓,益無取焉。有宋朱子,後千載而發明之,其為意至精勤,其誦於學官至久遠,蓋千年以來,實為曾、朱二聖之範圍焉。惜口說既去,無所憑藉,上蔽於守約之曾學,下蔽於雜偽之劉說,於大同神明仁命之微義,皆未有發焉。
昔嘗為注經,戊戌之難而微矣。避地多暇,不揣愚昧,謬復修之。僻陋在夷,無從博征,以包、周為今學,多採錄之以存其舊,朱子循文衍說,無須改作者。亦復錄之。鄭玄本有今學,其合者亦多節取,後儒雅正精確者,亦皆采焉。其經文以《魯論》為正,其引證以今學為主,正偽古之謬,發大同之漸。其諸本文字不同,折衷於石經,其眾石經不同者,依漠無則從唐,或從多數。雖不敢謂盡得其真,然於孔學之大,人道之切,亦庶有小補云爾。
孔子生二千四百五十三年,即光緒二十八年癸卯,春三月十七日,康有為序於哲孟雄國之大吉嶺大吉山館。
康有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