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優美感和崇高感 · 第二節 論人類的崇高與優美的一般性質
悟性是崇高的,機智是優美的。勇敢是崇高而偉大的,巧妙是渺小的但卻是優美的。克倫威爾 (1) 說過,審慎乃是市長的一種德行。真誠和正直是純樸的和高貴的,玩笑和開心的恭維是精妙的和優美的。彬彬有禮是道德的優美。無私的奉獻是高貴的,風度(Politesse) (2) 和謙恭是優美的。崇高的性質激發人們的尊敬,而優美的性質則激發人們的愛慕。其感情主要地是來自優美的東西的人們,唯有在需要的時候才去尋找他們正直、可靠而熱心的朋友;但他們卻挑選與歡樂的、有風趣的和禮貌周全的夥伴們相交往。有很多人被人評價得太高了,而無法讓人親愛。他激起我們的敬仰,但他是太高出於我們之上了,使得我們不敢以親切的愛去接近他。
這兩種感覺都結合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人將會發見:崇高的情操要比優美的情操更為強而有力,只不過沒有優美情操來替換和伴隨,崇高的情操就會使人厭倦而不能長久地感到滿足。 (3) 在人選良好的一場社交談話有時會引起的高級感受中,必定要穿插地融合著歡樂的笑話,而笑逐顏開的歡愉會與嚴肅動人的形態形成優美的對照,它使這兩種感受可以無拘無束地相互交換。友誼 主要地是崇高感的宣洩,而性愛 則是優美感的宣洩。然而柔情與深沉的敬意卻賦予後者以一種確鑿的價值和崇高性。反之,詭譎的玩笑和信任則提高了這種感受的優美情調 。按我的見解,悲劇 不同於喜劇,主要地就在於前者觸動了崇高感,後者則觸動了優美感。前者表現的是為了別人的幸福而慷慨獻身、處在危險之中而勇敢堅定和經得住考驗的忠誠。這裡的愛是沉痛的、深情的和充滿了尊敬的;旁人的不幸在觀者的心胸里激起了一種同情的感受,並使得他的慷慨的胸襟為著別人的憂傷而動盪。他是深情地受著感動,並且感到了自己天性中的價值。相反地,喜劇則表現了美妙的詭譎、令人驚奇的錯亂和機巧(那是它自身會解開的)、愚弄了自己的蠢人、小丑和可笑的角色。這裡的愛並不那麼憂傷,它是歡快而親切的。然而也像在其他的情況下一樣,在這裡高貴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夠與優美結合在一起。
哪怕是罪惡和道德的缺陷,也往往會同樣地自行導致崇高和優美的宣洩,——至少就其表現於我們未經理性檢驗的感官感覺而言是如此。令人恐懼的憤怒是崇高的,例如像《依里亞特》中阿且里斯 (4) 的憤怒。一般地說,荷馬 的英雄是可怖的崇高 ,而魏吉爾 (5) 的優雅的英雄則反之是高貴的。受了重大的侮辱之後公開進行毫無顧忌的復仇,這本身就有著某種偉大。而且儘管它也可能是無法容許的,然而講述起來它仍然會以驚恐和滿意而扣人心弦。據韓威 (6) 的敘述,當那狄爾王深夜時分在他的帳中遭到幾個叛逆者的襲擊時,他已經受了傷,全然絕望地在防衛自己,他在喊「憐憫吧 !我將寬恕你們全體 。」其中一個人高舉起佩刀答道:你沒有證明有過任何憐憫 ,你也不配任何憐憫 。一個惡漢決心不顧一切,是極其危險的事,可是在敘述之中它卻是動人的,而且即便是他被帶入了可恥的死亡下場,他在一定程度上也由於他奮不顧身並滿懷鄙夷地面對著死亡而使得自己高貴化了。另一方面,一個構想得很狡黠的計劃,即使它是意圖惡作劇,其本身也總有某些東西是精巧而令人好笑的。在一種微妙的意義上,嬌媚的作風(Coquetterie) (7) ——也就是說,一種媚人和迷人的努力——在另一個彬彬有禮的人的身上或許是該受譴責的,但卻仍不失其為美,並且通常還被人崇之於可敬而嚴肅的舉止之上。
以其外表的容貌而討人喜歡的那些人的形象,時而是以這一種、時而又以另一種方式在打動人。一個雄偉的身材博得人們的矚目和重視,一個短小的身材則博得更多的親切感。甚至於棕膚色和黑眼睛也會更近於崇高,而藍眼睛和白膚色則更近於優美。年紀大的人更多地是與崇高的品質相聯繫著,而年輕的人則更多地是與優美的品質相聯繫著。有關地位上的區別,情況也同樣是如此。並且在所提到的這一切關係之中,甚至於服飾也必定會涉及到感覺上的差異。偉大而顯赫的人物,在衣著上必須看來是簡單的,最多只是華麗的,而小人物則可以著意裝飾打扮。老年人適合於深色澤和簡單一致的服飾,青年人則以鮮艷活潑形成對比的服裝而光彩照人。在具有同樣的權威和品級的那些階層中,牧師們必須表現得最簡樸,而政治家則是最華麗的。Cicisbeo(情夫情婦) (8) 則可以隨心所欲地裝扮自己。
在外表的細節中還有些東西,至少就人們的錯覺來說,也涉及到這些感受。門第和頭銜,一般地都會令人俯首致敬。有財富但並無成績可言,甚至於也會受到毫無利害關係的人們的尊敬,或許是因為富人這一觀念符合於可以由之而得以實現的那些偉大行動的規劃的緣故。這種尊敬也時或出現在許多富有的壞蛋的身上,他們從來也沒有做出過這類偉大的行動,而且對這種高貴的感情——唯有它才能使財主們可貴——也沒有任何概念。加劇了貧窮的罪惡的,乃是鄙視,而那縱然有成績也是無法完全克服的,至少在普通人的眼裡是不能的,——假如不是因為門第和頭銜蒙蔽了這種庸俗的感情,並在一定程度上把這種優越性強加於人的話。
在人性中,從來就不會發現有任何一種值得稱道的品質,是同時並不具有其本身的變種的,它們將會通過無窮無盡的翳影直到最極端的不美滿的狀態。可怖的崇高 這種品質,即使是完全不自然的,卻是充滿了冒險性的 。 (9) 不自然的事物,只要是其中被認為有崇高的成分,哪怕是很少或者全然不曾被人發見,都是怪誕的 。凡是喜歡並相信冒險的事情的人,就是幻想者 ,而傾向於怪誕的人便成為一個古怪的人 。另一方面,優美感當其中完全缺乏高貴的成分時,就會蛻化變質,於是人們就稱之為愚昧可笑 。一個具有這種品質的男性,如果年輕的話,就叫做紈挎 ;如果是中年的話,那就是一個花花公子 了。因為崇高對於年紀大的人是最為需要的,因此一個年老的花花公子 就是自然界中最可鄙的創造物了,正如有一個年輕的怪人是最令人反感的和最不能忍受的一樣。輕快與活潑則屬於優美感。然而大部分的理智卻可以很適當地顯示出來,於是在這種程度上它們就可以或多或少聯繫到崇高。一個在其興高采烈之中察覺不到有這種混合成分的人,只是在胡扯 罷了。一個總是在胡扯的人,乃是蠢人 。我們很容易觀察到,即使是聰明的人有時候也胡扯,其中需要用不少精神暫時把智力從它的崗位上召開,而又不致把任何事情弄錯。一個人,他的言談和行動既不使人高興也不使人感動,就是無聊的 。一個無聊的人,就其同時努力在進行這兩者而言,則是無趣的 。一個無趣的人當其自吹自擂的時候,就是一個笨伯 了。 (10)
我將舉例來使這份對人類弱點的可怪的提綱更易於理解一些,因為一支荷伽士 (11) 的畫筆對自己尚嫌不足的人,就必須用描寫來補充畫像的表現所缺乏的東西了。為了自己的、祖國的或我們朋友的權利而勇敢地承擔起困難,這是崇高的。十字軍、古代的騎士團乃是冒險性的 ;而決鬥——那是由於騎士對榮譽的召喚具有一種顛倒了的觀念而產生的可悲的殘餘——則是怪誕的 ;由於一種正當的厭倦而滿懷憂鬱地離開了紛紛攘攘的世界,乃是高貴的 ,古代隱士孤獨的冥想,則是冒險性的 。修道院和類似的墳墓用來禁閉活生生的聖徒們,乃是怪誕的 。用原則來約束自己的激情,乃是崇高的 。苦行、發誓和其他許多修士的道德,乃是怪誕的 。聖骨、聖木和所有這類的廢物(連西藏大喇嘛的聖屎也不例外),都是怪誕的 。在機智和感情美妙的著作中,魏吉爾和克羅卜史托克 (12) 的抒情詩是應該列為高貴的 ,而荷馬和彌爾敦的則應該列入冒險性的 。奧維德的《變形記》 (13) 是怪誕的 ,而法國荒唐的神話故事則是從所未有過的最可悲的怪誕。安那克里昂 (14) 的詩歌,一般地說是非常之接近於愚昧的 。
理解性的與靈心善感的作品,就其對象也包含有某些感覺的東西在內而言,同樣也具有上述區別的某些部分。對於宇宙之無窮大的數學概念、對永恆性的形上學的考察、天意,我們的靈魂不朽,都包含著有某種崇高性和價值。反之,有關世界的智慧卻也被許多鑽牛角尖的空談給歪曲了,而且貌似深奧卻也並未能防止人們把四種三段論式說成是經院哲學的怪誕。 (15)
在道德品質上,唯有真正的德行才是崇高的。然而也有某些善良的內心品質是可愛的和美好的,並且就它們與德行是和諧一致的而論,也應該看作是高貴的,儘管它們確切說來並不能夠說就是屬於道德性的心性的。有關這一點的判斷,是微妙而複雜的。確實,我們不能稱那種心情就是有德的,它只是那些行為的一個來源,——那些行為的確也出自德行,但其基礎卻只是以偶然的方式而與德行相一致,而就其本性來說卻往往是與德行的普遍規律相牴觸的。某些溫情好意——那是很容易形成一種強烈的同情感 的——乃是美好可愛的;因為它表明了對別人命運的善意的同情,而德行的原則也同樣地會引導到那裡。不過這種善良的情感同時卻是軟弱的,而且總是盲目的。因為假設這種感情在推動著你,要你花錢去幫助一個困苦的人,而你又欠了另一個人的債,這樣就把你置於一種無法嚴格履行正義的義務的地位了。所以,這種行為就顯然不可能是出自任何德行方面的意圖,因為這樣一種情況不可能誘導你為了這一盲目的幻念而去犧牲一種更高的責任。反之,當對全人類的普遍的友善成為了你的原則,而你又總是以自己的行為遵從著它的話,那時候,對困苦者的愛始終都存在著,可是它卻是被置於對自己的全盤義務的真正關係這一更高的立場之上的。普遍的友善乃是同情別人不幸的基礎,但同時也是正義的基礎。正是根據它的教誡,你就必須放棄現在的這一行為。一旦這種感覺上升到它所應有的普遍性,那麼它就是崇高的,但也是更冷酷的。因為要我們的胸中對每一個人的遭遇都充滿著溫情,對別人的每一樁困苦都激盪著沉痛,這是不可能的事;否則的話,一個有德的人就會像赫拉克利特 (16) 那樣不斷地沉浸在傷感的眼淚之中了,儘管他有著這一切好心腸,卻無非是成了一個感傷的、無所作為的人而已。 (17)
第二種善良的感情——它確實也是美好的而又可愛的,但仍然不是一種真正的德行基礎,——就是殷勤 ;這種願望是要以友好、以同意別人的要求並以我們的行為與別人的意願相一致去使得別人高興。這種迷人的社會性的基礎是美好的,這樣一種心腸的溫柔性也是好意的。然而它卻根本就不是德行。凡是在更高的原則並沒有為它設定界限並削弱它的地方,一切罪惡就都可能從其中產生。因為且不提對於與我們有關的那些人的殷勤,對於在這個小圈子以外的其他的人往往就是一種不正之風。假如一個人只採用這種推動力的話,那麼這樣一個人就可能會有一切的罪惡,——並非是由於直接的品性,而是由於他太喜歡討好別人了。他會由於熱心社交而成為一個撒謊者、一個幫閒者、一個酒鬼,如此等等。因為他沒有按照普遍的良好行為的準則在行事,而是按照這樣的一種品性在行事,——這種品性其本身是美好的,但是當它不受控制而又沒有原則的時候,就會是愚蠢的了。
因而真正的德行只能是植根於原則之上,這些原則越是普遍,則它們也就越崇高和越高貴。這些原則不是思辨的規律而是一種感覺的意識,它就活在每個人的胸中而且它擴張到遠遠超出了同情和殷勤的特殊基礎之外。我相信,如果我說它就是對人性之美和價值的感覺 ,那麼我就概括了它的全部。前者乃是普遍友好的基礎;後者則是普遍敬意的基礎。而當這種感覺在一個人的心中達到了最大的完滿性的時候,那麼這個人就確實該愛他自己和尊重他自己,——但這是僅就他乃是他那博大而高貴的感覺所擴及於一切人之中的一個人而言。唯有當一個人使他自己的品性服從於如此之廣博的品性的時候,我們善良的動機才能成比例地加以運用,並且會完成成其為德行美的那種高貴的形態。
有鑒於人性的弱點以及普遍的道德感對於絕大多數人心所能施加的力量之薄弱,天意便在我們身上安置了這類輔助性的衝動作為對德行的補充;它們在推動某些人並無原則地去做美好的行為的同時,也給另外那些受著原則所支配的人們以一種更大的驅策和一種更強的衝動去趨向於美好的行為。同情和殷勤乃是美好行為的基礎,但它們或許會被一種庸俗的自私自利之壓倒的重量所窒息;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它們根本就不是德行的直接基礎,儘管它們既然因為與之相關而受到尊敬,於是也就博得了它們的那種名聲。因此,我可以稱它們是被採用的德行 ,而把那些有賴於原則的稱之為真實的德行 。前者是美妙動人的,而後者卻是崇高而可敬的。受前一種感情所支配的心靈,人們就稱之為一顆善良的心 ,而這樣的一種人便是善心的 ;反之,人們卻有權說一個依據原則而有德行的人的心是一顆高貴的心 ,而稱他本人是一個正直的人 。這種被採用的德行和真實的德行有著很大的相似之處,它們對好心好意的行為都帶來一種直接的欣慰。好心的人依據直接的殷切感,沒有其他的想法而自由自在恬然自得地活下去,並對任何別人的困苦都感到由衷的同情。
可是,既然這種道德的同情還不足以把怠惰的人性驅向對公共有利的行為,於是天意就在我們身上安置了另一種感情;它是美妙的,能使我們行動起來,並且還能導致庸俗的自私與共同的享樂這兩者之間的平衡。這就是榮譽感 ,而繼之而來的便是羞恥心 。別人對我們的優點都可能具有什麼意見以及他們對我們的行為如何判斷,乃是一種威力巨大的動機,它誘導我們做出許多犧牲。一大部分人由於好心腸所直接產生的激動或者是從原則出發所不會做出來的事情,卻往往是單純由於表面上的緣故、由於一種非常有用的但其本身卻又是非常之淺薄的幻想而竟然發生了,就仿佛是別人的判斷就決定了我們的價值和我們的行動似的。由於這種動力而發生的事,一點也不是道德性的,因而每一個想被別人認為是如此的人,都小心翼翼地在掩飾著自己的榮譽欲的動機。這種品性甚至於也不如好心腸那麼緊密地與可敬的德行相關聯,因為它不是直接由於行為的美好而只是由於它在別人眼中看起來是否合宜而被引發的。既然榮譽感也很美妙,所以我就可以把由此而形成的與德行相類似的東西稱之為德行的閃光 。
如果我們比較一下人們的心靈方式,——就這三種感情之中的某一種在駕馭著它們並決定了其道德性格而言,——我們便發現它們每一種都與通常所劃分的氣質中的某一種有著密切的聯繫,而且此外,對道德感的巨大缺乏還成為這些謹小慎微的人們的一個組成部分。那並非好像是各種不同的心靈方式的特性的主要標誌符合於我們所考察的思路,——因為我們在本書中根本不考慮庸俗的感情,例如自私、共同的歡娛等等,但習慣上的分類所首先著眼的正是這類品質;——而是因為上述美好的道德感情很容易與這類氣質中的這一種或另一種相結合,並且實際上大部分也是與之結合在一起的。
對於人性之美和價值有著一種內心的感情,以及心靈有一種決心與力強要把自己的全部行動都歸結於此作為其普遍的基礎,——這便是真誠,它和輕薄的尋歡作樂、和心性輕佻的反覆無常是無緣的。它甚至於很接近於沉痛;就其是建立在那種畏懼感之上而言,那是一種甜美而高尚的感情。那種畏懼感是一個受束縛的靈魂,當其懷著一種偉大的意圖但又看到他所必須要加以克服的種種危險以及自己眼前的艱辛而又巨大的自我克服的勝利時,所會感受到的。這樣,由原則而產生的真正的德行其本身就有著某些東西,看來是與溫和意義上的憂鬱的 心靈狀態相一致的。
好心腸、一種依所遇到的情境而在每種個別情況中都被同情或善意所感動的內心之美及其敏感性,是非常之依附於情況的變化的;而且靈魂的運動既然並不有賴於一種普遍的原則,所以它就輕易地會隨著對象所呈現的這一方面或另一方面而採取變化不同的形態。而且既然這種品性是趨向於優美的,所以看來它就是與我們所稱之為活潑的 那種心靈方式最為自然地相結合在一起的,那種心靈方式是變化多端的而且是屈服於享樂的。我們所稱之為被採用的 德行的那種可愛的品質,就必須是向這種氣質裡面去尋求。
榮譽感往往都被當作是激動型 的情緒的一個標誌,而我們就可以由此採取一種描述那樣一種性格的立場來探索那種美妙感覺——它們大部分只不過是以炫耀為目的——的道德後果。
從來都不會有人是沒有任何美妙感受的痕跡的,然而在謹小慎微 的性格之中卻呈現出嚴重地缺乏這種東西,那也可以稱之為是比較地麻木不仁吧;這樣的人我們甚至於可以剝掉他的庸俗的動機,例如貪財等等,可是我們卻仍然可以把它和其他密切相關的品性都留下給他,因為它們根本就不屬於本書的計劃之內。
現在讓我們就對氣質所採用的分類來進一步考察崇高感和優美感,主要地是就它們都是道德的而言。
一個在感情上是屬於憂鬱型的 人之所以被如此稱呼,並非因為他被剝奪了生活的歡樂而憂慮著自己會陷入陰鬱的沉痛,而是因為當他的感情被擴大到超出一定程度時,或者是由於某種原因而走上了錯誤的方向時,他的感情就更容易趨向於這一種狀態而不是另一種狀態。於是首先他就有了一種崇高感 。即使是優美——他也同樣對它是有感受的,——必定也不僅是使他迷戀,而且同時還引起他的驚奇,從而使他感動。享樂在他也是真誠的,而並不因此就來得更少一些。一切崇高的情操都要比優美那種令人眼花繚亂的媚力更加令人沉醉。他的幸福首先是滿意而不是歡樂。他是堅定的。因此之故,他就使自己的感情聽命於原則。他們所服從的這種原則越是具有普遍性,而且把低級的感情也包括在內的那種高級感情越是廣闊,他們也就越是因此而不屈從於種種無常的變化。品性的一切特殊的基礎都是要服從各種例外和變化的,只要它們不是從這樣一個更高一級的基礎之上推導出來的。那位快活而友好的阿爾賽斯特說:我熱愛並且珍惜我的妻子,因為她美麗動人而又聰明。但是當她由於疾病而形象改變、由於年老而粗魯並且在最初的陶醉消失之後對於你也並不再顯得比任何別人更為聰明時,那時候情形又會怎麼樣呢?如果是基礎已經不再存在了,那時候人的品性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相反地,讓我們舉出那位善良而堅定的阿德拉斯特 (18) 為例,他自思自想道:我要滿懷愛情和敬意來對待這個人,因為她是我的妻子。這種心情是高貴的和慷慨的。此後,偶然的魅力可能發生變化,然而她卻永遠都是他的妻子。高貴的基礎是始終如一的,並不是那麼屈服於外界事物的變化無常。與衝動相形之下,原則就具有這樣的特性,而衝動則只不過是由個別的機緣所激發的而已;因此,一個有原則的人就與一個偶然被好心或憐愛的動力所控制的人,是處在相對立的地位的。但是假如他內心深處的秘密的話是在這樣地向他說:「我必須要幫助那個人,因為他在受苦難,而並非因為他是我的什麼朋友或夥伴,或者是我以為他能有一天懷著感激之情來報答我。現在沒有時間來推理、拿問題來拖延時間了;他是一個人;凡是人所遭遇的,我也都會碰到。」 (19) 那麼又將如何呢?這時候他就把自己的作為——以其不變性,同時也由於它那普遍的適用性——維持在人性中的善意的最高基礎之上,並且那是極為崇高的。
我將繼續我的論述。一個屬於憂鬱型心靈結構的人,不大關心別人是怎樣判斷的,別人認為什麼是善或真,他在這方面依靠的僅僅是他自己的看法。因為他的動機出自於原則的本性,所以他不輕易同意別人的想法,他那堅定性卻也有時候退化成為自以為是。他以漠然的態度看待風尚的變化,他以鄙視的態度看待風尚的炫耀。友誼是崇高的,因此他是有感情的。他或許會喪失一個善變的朋友,可是後者卻不會那麼快就忘記他。即使是對於已經消失了的友誼的回憶,對他也是可貴的。嫻於辭令是優美的,而深思的緘默則是崇高的。他對自己的和別人的秘密,是一個良好的保衛者。真實性是崇高的,而且他痛恨謊言和虛偽。他對於人性的尊嚴,有著一種高度的感情。他重視他自己,並且把一個人看作是一種值得尊重的造化產物。他不能忍受惡意的侮辱,他在自己高貴的胸中呼吸著自由。一切枷鎖,從人們在宮廷里所佩戴的金飾直到船奴們身上沉重的鐵鏈,對於他都是可憎的。他對自己和對別人都是一個嚴厲的審判官,而且也常常不免對自己以及對世界都會厭倦。
在這一品格的退化過程中,誠摯就會傾向於沉鬱,忠誠就會傾向於狂熱,而熱愛自由則傾向於激情。侮辱和不公正在他身上點燃了復仇的欲望。這時候,他就很可怕了。他不顧危險並且蔑視死亡。由於他感情的顛倒錯亂和缺少一種清明的理性,他就淪於鋌而走險 ;——激情、幻想、進攻。如果他的理智更脆弱一點的話,他就會成為一個怪人 :——成為夢兆、預感和奇蹟的徵象,他就有成為一個幻想家 或一個妄人 的危險。
具有活潑的 心靈結構的人,具有一種占有主導地位的優美感 。因此,他的歡樂是開心的和生氣勃勃的。如果他不高興的話,他就會不滿意,而且也不會懂得什麼心平氣和。多樣性是優美的,而且他喜歡變化。他在自己身上和他的周圍尋找歡樂,他使別人高興,他是一個很好的夥伴。他有著大量道德上的同情心。別人的快樂使他愜意,而別人的煩惱則使他內心不安。他的道德感是優美的,只不過並沒有原則而總是取決於某種對象所給他形成的當下印象如何。他是所有人的朋友,或者——那說起來是一樣的,——他確切地說來,從來就不是一個朋友,儘管他的確是好心的、善意的。他不偽裝自己。他今天會以他的友善和良好的方式款待你;明天當你生病或是有了不幸的時候,他會感到真正的、毫不虛假的憂傷,但是他會悄悄地溜開,直到情況有了改變為止。他永遠都不能是一個審判官。法律一般說來,對於他是太嚴厲了,他讓自己被眼淚給敗壞了。他是一個糟糕的牧師,從來都不是正正經經地好,也從來不是正正經經地壞。他常常是過分的而且是惡劣的,更多的是出於殷勤而不是出於品性。他是慷慨大方的和行善的,但對他自己應負的責任卻是一個很壞的表達者,因為他對於善良有著很多的感情,但對於正義卻很少。沒有人像他那樣,對於自己的內心有著那麼好的一種見解。即使你不是同樣地高度尊重他,你也必定還是會喜愛他。他的性格在巨大的墮落之中就淪為愚蠢 ,但他卻是在嬉笑著而且是幼稚的。假如年齡並不曾怎麼減少他的活躍,或者帶給他更多的理智的話,那麼他就有成為一個年老的花花公子 的危險了。
一個被人認為是屬於激動型 的心靈結構的人,對於那種人們可以稱之為華麗 的崇高具有著一種占主導地位的感情。它實質上只不過是崇高性的閃爍,是一種強烈奪目的色彩,它掩蓋了或許只是很惡劣的和很平庸的事情或人物的內在涵義,卻靠外表來迷惑人或感動人。正有如一座建築要靠粉飾來給人造成石雕所表現出來的那種高貴的印象一樣,要用粘在牆上的橫線腳和半露柱來給人以一種堅固性的觀念一樣,——儘管它們很少有什麼根基而且什麼也支撐不起來:摻了假的德行、智慧的閃爍耀眼的金光和著意渲染的功績,卻也是在這樣閃閃發光的。
激動型的人認為他自己的價值和他所有的事物和行為的價值,都是由於他能觸動別人眼光的那些姿態和外表的緣故。至於對象本身所包含的內在本性和運動的根據,他卻是冷漠的,既沒有受到真正善意的炙暖,也不是由敬意所推動的。 (20) 他的行為是造作的。他必須懂得掌握各式各樣的立場,以便從旁觀者們各種不同的地位來判斷他自己的外表。因為他很少問一問他自己是什麼,而只是問他表現出來的是什麼。為了這個緣故,他就必須很好地知道他的舉止對於他身旁的一般人的趣味和各式各樣的印象所產生的作用。既然他在這種詭譎的警覺之中需要有徹底的冷血,並且決不能讓自己被自己心裡的愛、同情和憐憫弄得茫然無措,所以他也會避免一個天真活潑的人所陷入的許多蠢事和煩惱,而一個天真活潑的人卻是受到自己當前感受所迷惑的。因為這個緣故,他一般地總是顯得要比他實際上更加理智得多。他的善意乃是禮貌,他的敬意乃是儀式,他的愛則是在向別人討好的奉承。當他採取一個情人或一個朋友的姿態時,他總是全心都是他自己,從來都既不是一個情人,也不是一個朋友。他力求以時髦來炫耀自己;可是因為他的一切都是矯揉和造作,因此他是僵硬的而又笨拙的。他要遠比一個單純被偶然的印象所驅遣的天真活潑的人,更加按照原則而行事,然而這種原則並不是德行的原則而是榮耀的原則,而且他也沒有美感或行為的價值感,他的感情只是世人可能對它們怎樣加以評價而已。因為他的作為——就人們看不見它所由以產生的來源而言,——在其他各個方面都幾乎和德行本身一樣是普遍有用的,所以在一般人的眼中他也就博得了和有德的人一樣的高度評價。但是在精明的眼睛面前,他就小心翼翼地掩飾自己,因為他很明白髮見了他那追求榮譽欲的秘密動機會給對他的尊敬帶來什麼。因此他就要格外投身於弄虛作假,在宗教上是虛偽的,在社交上是一個諂媚者,在政治黨派上是隨著形勢而翻雲覆雨的。他很願意做一個偉大人物的奴隸,以便使自己能成為一個君臨於小人物之上的暴君。天真性 這種高貴而優美的純樸無邪,帶著自然的而不是人工造作的標記,對於他是全然陌生的。因此,當他的趣味墮落時,他的光彩就會閃爍不定 ,也就是說,以一種逆反的方式在發光。由於他在空話連篇的人們(裝腔作勢的人們)中間的作風以及他的裝模作樣,他正好成了一個怪人,那對於華麗就正有如冒險或怪異之於真正的崇高。他受到侮辱時,就訴之於決鬥或者法院審判;而在民事關係方面,則是訴之於出身、先例和頭銜。只要他還僅僅不過是虛榮,也就是說僅僅是在追求榮譽和關心著別人眼中的觀感,那麼他還是很可原諒的;惟有當他全然缺乏真實的優點和才能,又還要吹噓的時候,那時他就是一個人們至少會看作是的那種東西,亦即一個蠢才 了。
既然在謹小慎微的合成品之中,並沒有在特別突出的程度上著意摻入有任何崇高的或優美的成分,所以這種心靈品質就不屬於我們的考察範圍之內了。
無論我們到現在為止所已經討論過的這些精微的感情可能是屬於哪一種,無論那可能是崇高的還是優美的,它們都有著共同的命運,亦即它們在一個對此沒有任何確切感覺的人的判斷里,永遠都會顯得是顛倒錯亂的和荒謬的。一個平靜而自利的、勤勉不息的人,可以說是根本就沒有一種官能可以感受到一首詩歌或一曲英勇德行的高貴宣洩;他寧願讀一部魯賓遜而不是一部格蘭狄遜 (21) ,並且把卡圖 (22) 當作是一個頑固不化的蠢才。同樣地,在別人是引人入勝的東西,對於一個具有某種真誠的心靈方式的人來說,就顯得是愚蠢可笑的;而一篇牧歌式的故事裡面那種花樣翻新的天真,則對他來說就成為乏味和幼稚的了。還有,哪怕人們的心靈並非是完全沒有一致的美妙感情,然而它們對此的敏感性程度還是大有不同的;而且我們還看到,一個人認為是一樁高貴而正當的事,在另一個人看來卻是樁巨大而冒險的事。能有機會在不道德的事情上窺測到別人感情中的某些東西,也可以使我們有機會以相當大的或然性來推論他那有關高度心靈品質的、以及甚至於有關內心深處的感情。凡是對美好的音樂覺得冗長的人,就要使人強烈地猜測到,美好的作品和美妙動人的愛情對於他也都不會有什麼力量。
有一種精密入微的精神或精妙的精神(esprit des bagatelles) (23) ,它表示出一種細膩的感情,但它卻是與崇高背道而馳的。那是對某些事物的情趣,因為它們是非常之精工細作 而又煞費苦心的,諸如一首可以迴環誦讀的迴文詩、謎語、藏在一枚戒指里的鐘、跳蚤環,等等。那是對一切安置得巧妙並且精心排列得整齊有序 的東西的一種情趣,儘管它們是沒有用處的,例如在一長串書櫥上擺得很考究的書籍和一個望著它們感到高興但卻空虛的頭腦,又如擦得像是發光的盒子一樣的一所房子,里里外外洗刷得乾乾淨淨,卻有著一個不受歡迎和悶悶不樂的主人住在裡面。那是對一切稀罕 的東西的一種情趣,儘管它很少有什麼別的內在價值。如艾比克泰德 (24) 的燈、國王查理第十二 (25) 的手套;在某種方式上,收集錢幣也屬於這一類。這種人很值得懷疑在知識上是不是鑽牛角尖的怪人;但是在道德上,他們對於一切自由自在的優美或高貴的東西,都是沒有感覺的。
如果對於一個看不出使我們感動或銷魂的那種東西的價值或美的人,我們就說成是他不理解它 ,那麼我們就對他不公正了。這裡所關係到的,倒並不在於智性 看到了什麼,而在於感覺感到了什麼。然而靈魂的能量卻有著如此之巨大的凝聚力,以至於我們大抵是從感受的表象就可以推論出來一個人洞見的才能如何。因為假如一個人具有大量理智的優異性而同時卻並不具備對真正的高貴與優美的強大感受力,——那終究是能很好地而又合規律地運用這種心靈秉賦的動機,——那麼這種才能就是枉然賦給他了。 (26)
現在,習慣上總是只把能向我們更粗鄙的感受提供滿足的東西稱之為有用的 ,亦即那些能使我們飲食豐盛、衣著和居室器用奢侈以及宴客浪費的東西;雖則我看不出為什麼我們最活躍的感情所經常願望著的那一切東西,就不應該同樣被算作是有用的東西。然而一切若是都採取這種尺度的話,那麼一個被自利 所左右的人,就必定是一個在有關美妙的情趣方面我們所絕對無法與之理論的人了。這樣來考慮的話,一隻母雞就確實要比一支鸚鵡好,一口鍋就比一件瓷器更有用,全世界上的聰明才智都抵不上一個農民的價值,而要發見恆星的距離的努力就可以擱置下來,直到人們對於怎樣才能最有效益地駕犁達成了一致的意見為止。可是讓自己陷入這樣的一場爭論之中又是何等地愚蠢,——人們在其中是不可能彼此達到一致的感受的,因為那感情根本就是不一致的!然而即使是一個有著最粗鄙和最平庸的感受的人也能夠覺察到:生命之中看起來似乎是最多余的那些魅力和安逸,卻在吸引著我們最大的關懷,而且假如我們要排除它們的話,我們就不會剩下來有什麼動力再去從事那麼冗繁的操勞了。同時也沒有一個人會是如此之粗魯,以至於竟沒有感到一樁道德行為——至少是對於別人——脫離自利越遠,並且那種高尚的推動力在其中越是高揚,它也就越發因此而感動人。
如果我交替地考察人的高尚和軟弱這兩個方面的話,我就會使自己注意到我不能夠採取這樣的一種立場,即這條分水嶺就可以表現出整個人性之巨大畫面的一幅動人形象。因為我很高興滿足於:這些怪誕的形態就其也屬於大自然的規劃而言,也並不是什麼別的而只能是一種高尚的表現,雖說人們是太短視了而未能就這方面加以觀察。為了對它投上微弱的一瞥,我相信我可以作出如下的評論。在人類中間根據原則 而行事的人,只有極少數 ;這卻也是極好的事,因為人在這種原則上犯錯誤乃是非常容易發生的事,而這時候,原則越是具有普遍性,並且為自己確立了那種原則的人越是堅定不移,則由此而產生的損害也就蔓延得越遠。那些出於好心腸的驅使 而行事的人,為數要更多得多;這又是最好不過的,儘管僅只它本身並不能算是一個人的特殊的優點。因為這些有德的本能有時候是很缺乏的,然而平均看來,它們卻同樣地是在導向大自然的偉大目標,正有如其他的本能也是如此之合規律地在推動著動物世界是一樣地好。把自己最可愛的自我定位在眼前,作為是自己努力的唯一參照點,並且力圖使一切都以自利 為軸心而轉動的人,這種人乃是最大多數 。在這一點上是不可能有任何不利的,因為這種人乃是最勤奮的、最守秩序的和最謹慎的,他們給予了全體以支撐和穩固,從而他們就無意之中成為對公眾有利的,這就創造了必要的所需並提供了基礎,使得一些更美好的靈魂得以發揚美與和諧。最後,存在於一切 人心中的榮譽感 ——儘管在不同的程度上——也會得到發揚,那必定會對全體造成一種簡直是奇蹟般的迷人之美。因為儘管榮譽欲就其成為一個規律而使得人以其他的品性都聽命於它而言,乃是一種愚蠢的幻念;但是作為一種輔助性的衝動,它卻是極其出色的。因為每一個人在大舞台上都按自己占統治地位的品性而行動時,他同時也就被一種秘密的衝動所驅使,要在思想上採取一種自身之外的立場,以便判斷他的行為所具有的形象在旁觀者的眼中看來顯得如何。這樣,各個不同的群體就結合成一幅表現得華彩奪目的畫面,其中統一性就在更大的多樣性之中展現出它的光輝,而道德性的整體也就顯示出其自身的美和價值。
【注釋】
(1) 克倫威爾(Cromwell,1599—1658年),英國護國公。——譯註
(2) 原文為法文。——譯註
(3) 對崇高事物的感受,在更強勁地繃緊著靈魂的力量,因此會更快地使人疲倦。人們一口氣讀一首田園詩要比讀彌爾敦的《失樂園》、讀拉·布魯意葉[拉·布魯意葉(La Bruyère,1645—1696年),法國作家。——譯註]的詩要比讀楊[楊(Edward Young,1683—1765年),英國詩人。——譯註]的詩,能夠讀得時間更久些。在我看來,楊作為一個道德詩人的缺點之一就在於,他過分一貫地要保持崇高的格調。因為印象的強烈,只有通過穿插著柔美的段落才能夠不斷更新。在優美的作品中,最使人厭倦的莫過於故意造作了;這一點在這裡就透露了出來。故意要引人入勝,會讓人感到艱澀和吃力。
(4) 阿且里斯(Achiles)為荷馬史詩《依里亞特》中的英雄。——譯註
(5) 魏吉爾,見第一節譯註。
(6) 韓威(Jonas Hanway,1721—1786年)為英國商人,曾旅行俄羅斯,越裏海到達波斯那狄爾王(Shah Nadir)的領地。國王款待了他,並歸還他被劫掠的財物。韓威於1753年出版了他的遊記,次年即有德譯本出版。——譯註
(7) 此處原文為法文。——譯註
(8) 按,此處原文為義大利文。——譯註
(9) 就崇高性和優美性超逾了已知的正常尺度而言,人們就習慣於稱之為傳奇的 [此處「傳奇的」原文為romanisch,1771年版作romanhalt。——譯註]。
(10) 人們馬上就會指出,這種可敬的社會是分為兩類的,即怪人的那一類和花花公子的那一類。一個有學問的怪人應當恰當地被稱作是一個迂夫子 ,如果他採取了一種頑固的有智慧的姿態,就像古代和近代的鄧思[按,鄧思原文為Dunse(亦作Duns或Dunsman),此字原為反對蘇格蘭哲學家鄧思(John Duns Scotus,約1265—1308年)的人為該學派所取的名字,指責他們專門研究詭辯和玄理。16世紀以後,由於該派反對各種新學,故此詞被當時的人文主義者與改革派用以指不學無術的頑固分子。——譯註]那樣,那麼這頂帶有鈴鐺的帽子看樣子就對他很合適了。花花公子的這個階級在廣大的世界裡是更容易見到的。或許他們比前者還好一些。人們從他們身上可以收穫到很多東西和嘲笑很多東西。在這幅漫畫裡,每一方都同樣地在朝著另一方撇嘴,而且是用自己空虛的頭在撞他兄弟的頭。
(11) 荷伽士(William Hogarth,1697—1764年),英國畫家。——譯註
(12) 克羅卜史托克(Klopstock,1724—1803年),德國作家。——譯註
(13) 奧維德(Ovid即Ovidius,公元前43—公元18年),古羅馬詩人,《變形記》是他現存的主要著作。——譯註
(14) 安那克里昂(Anacreon,約公元前6世紀下半葉),古希臘抒情詩人,以歌頌醇酒享樂著稱。——譯註
(15) 按,作者於1762年曾寫有《四種三段論式之謬誤的鑽牛角尖》一文。——譯註
(16) 赫拉克利特(Heraklit即Heralitus,約公元前540—480年),古希臘哲學家。——譯註
(17) 仔細地考慮一下,我們就會發見,儘管同情心的品質也是可愛的,但它本身並不具有德行的價值。一個受苦的孩子、一個不幸的而馴良的女性,可以使我們的心裡充滿了這種沉痛,而在同時我們卻以冷漠的心情聽說著有關一場大戰爭的消息,在那裡面(正如很容易想像得到的)必定要有數量可觀的一部分人類無辜地遭受殘酷的災難。有許多君王見到了一個不幸的人,就要在悲痛的面前轉過臉去,卻在同時又出於往往是虛榮的動機而下令進行戰爭。這裡的效果是不成比例的,因此人們怎麼能夠說,普遍的人類之愛就是它的原因呢?
(18) 按,阿爾賽斯特(Alcest)和阿德拉斯特(Adrast)原均為希臘文學中的人物。作者此處所引則為法國喜劇家莫里哀(Moliere,1622—1673年)《慳吝人》中的阿爾賽斯特(Alceste)及其《西西里人,一名畫家的愛情》中的阿德拉斯特(Adraste)。阿爾賽斯特曾熱戀一個青年寡婦,後來寡婦色衰,阿爾賽斯特遂百般挑剔。阿德拉斯特則熱情而冷靜,不畏艱苦,他幫助妻子化裝逃出了奴役。——譯註
(19) 按,語出羅馬喜劇作家戴侖斯(Terence,即Terentius,公元前185?—前159年)《自苦者》一劇第一幕,第一場。——譯註
(20) 他甚至於只有當他被別人認為是幸福的時候,他才自以為是幸福的。
(21) 魯賓遜為英國小說家狄福(Defoe,1660—1731年)《魯賓遜漂流記》中的主角,在大海上船破之後獨自一人在荒島上生活,作者認為這種勇敢的生活是必要的,但僅僅是自利的。格蘭狄遜是英國小說家理查遜(Richardson,1684—1761年)《格蘭狄遜爵士史》書中的一個正直高尚、風姿俊逸的紳士,曾為Porrettas家族作出過重大貢獻。——譯註
(22) 老卡圖(M.P.Cato,公元前234—149年)為羅馬政治家,曾任監察官,以道德嚴肅著稱。其曾孫小卡圖(Cato von Utica,公元前95—46年)為愷撤的政敵,因失敗而自殺,亦以道德嚴肅聞名。此處所指系小卡圖。——譯註
(23) 原文為法文。——譯註
(24) 艾比克泰德(Epiktet,即Epictetus,公元一世紀)羅馬斯多噶派哲學家。——譯註
(25) 查理第十二(Karl Ⅻ,1697—1717年)瑞典國王。——譯註
(26) 我們也看到,某些感覺上的精美性也被算作是一個人的優點。有的人能夠大吃上一頓肉食和甜食,然後又能無比舒暢地大睡一場,我們很應該把他說成是胃口好的一個標誌,但並不能說是一種優點。反之,誰能用一部分吃飯的時間來聆聽一曲音樂或者能夠在一種舒適的消遣之中沉湎於一幅繪畫,或者高興念一些有趣的東西,也許只不過是一首小詩;那麼他在別人的眼中就占有一席趣味更高級的人的地位了,我們對他就會有一種更加垂青和更值得稱道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