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學書札 · 論學書札
與梁漱溟
(1925年3月29日)
漱溟兄:
三月廿五日手書收到。以前一切話都置之,過去事已過去,唯當從新振作耳。我昨冬來感觸太多,世事、家事、朋友事、自己行止事,加以一春淒風黃塵,種種苦人,把我弄得幾乎要死。又回憶年來不長進,自悔自恨,又時愴然淚下。吾恨足下,吾恨竟翁,使竟翁坦白公平待我,又無其他夾雜,我一心在南京講學,豈不好哉!北上偶足下,而足下軟弱反過於我,令我振作不起來。嗚乎!天下大矣,吾將誰與?念一身窮無所之。江西雖有幾畝田,而兄弟牽掣,畢竟難令我靜心為學,我所以想拉扯幾位朋友相挾持也。
自昨秋冬以來,頭腦常悶,腰常漲,心中常易起悲思,有時自懼或是不良現象。然我一向易悲,此話有幾次與平叔說過。卻不始於今日,所以懼者,為腰漲等象耳。然我亦常與你言,以我之肉軀而論,宜早死,然終不死,則今之腰漲亦不足懼耳。省吾兄嘗雲「凡願力大者,常恐其生之促」,或者然乎?或奘師將譯《般若》六百卷,常恐不成而死,而卒乃成焉。吾所欲發抒者,至大至要,天不喪斯文,必將有以庇我矣。常作此想,而壯心生也。總之,昨冬以來算是變態心理時多,此後安居已定,收拾精神,當一往向前也。
吾已來武大矣,德安之議取消。私心欲俟蘅兄回校,與之商量,欲請足下來鄂共居三五年再說耳。天予聰明才力,悉疲於討飯之鐘點,嗚呼痛哉!
蘅兄歸期尚未得知也。弟住校內東樓上第二層,臨蛇山,綠木蓊然圍繞。[高]贊非與我同居一室,此子文學今年有進矣。其費用我酌助之,不難也。
因立三月初五日
弟子真白
不須南來,空勞何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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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此信以梁培寬編注《梁漱溟往來書信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中所收同信校正。據該書編者注,此信寄自武漢,時熊十力短期講學於武昌大學;信中「蘅兄」即石瑛,字蘅青。
答黃艮庸等
(1925年4月23日)
前信諒達。今日是陰曆四月一日,[張]俶知來斯已不遠矣,望甚。昨有與某小有聰明者一信稿,諸材予梁先生閱後,交[王]平叔、艮庸。不知何日得到,欲引之此道,恐終不得,彼竟不來,從此置之可耳。可小知而不可大受者,莫能強也。
並世人中,如梁先生之好善,如梁先生之聰明,平心思之,何可得哉!然而夾雜不肯自省,須知夾雜不是壞話,人未到佛地位,誰無此耶?往往流入歧途而不覺,不肯力自振作,明明知此學須有人任之,又明明知世無人堪任之,他明明又有他的聰明,卻未專心拼力向前干去。此吾所以常不滿於梁也。艮庸前信,懇摯之極。吾寫回書時,隨當時興致,寫爾時所感,未曾照答,故今日又一發抒對梁先生之意見。艮庸尚未指出他的病根所在,故吾又言之,吾始終如此言之。有夾雜不省,一層也;不振作,二層也。去此二層,吾何間然?吾又豈無夾雜(或比梁先生多),但自省耳;豈不有不振作氣象,但常常欲自撐起耳。吾人只說省察自己夾雜耳,若雲去盡,何易談耶?去盡則佛。
聞叔模兄報,說梁先生啟事已脫離曹州。啟事登出甚好,名實一致。實際上雖不好,即去其名,當然之道也。若早日宣布亦無妨。
我在此去留問題。大約候石兄回去與商湯錫予問題,湯來,則吾留;湯不來,則吾向[陳]真如敲一小小竹槓,耦庚今春用他五百元,我只拿六七十元。即留黃岡外家附近,將書作起。俶知、贊非同去可也。然石肯聘湯否是一問題,湯本人能來否,內院肯放湯來否,又是一問題。
吾二兄不肯分家,只好聽之如此,則江西不便居,生活費種種不自由。好在他婚已離,地方人現亦無相欺者,聽他們隨隨便便弄下去。不過吾暑間須回德安住些時日,故動手作書,恐須秋季。
我對教書事十分討厭,上堂最無味,對牛彈琴,如何高得起興來。如戲子勉強唱戲一樣,這事在我真作得苦。在混雪白洋圓者,方無此苦耳。今日學生稍有一點小聰明,便心中無形的看不起東方學問,看不起未吃洋水的人。又未吃洋水者中,又看不起未出風頭的人。你苦心想救他,他視你如怪物,如何敢救!人說梁先生大名鼎鼎,其實梁先生在北大又有那個好學生與他相依為命呢?而況聲名不及梁先生者乎?欲救今日學生,何得拉攏乎?此殆風會非可以一時一二人之力爭也。即如吾昨與某大風頭家之信,天冥見之,謂我自糊塗,彼不獨不來,反以無聊視之。我亦自知無聊,只此心不容已耳。今日最好由少數人實幹,保存一線生機,如冬至一陽生,不患無三春之盛也。不要灰心,但著作萬不可少耳。只不輕發表,如船山可耳。
此間事,吾不圖石先生之如此也。他不知受何人之說,帶來一些新人物,前信說過,即北大卒業,到西洋一遭者,凡四五人。至此,便向北京《晨報》商妥別闢一欄為武大師生髮表所謂「什麼」「罷了」「愛呀」種種的文學。學生高興萬分。有郭沫若者,居然主任矣。狗子不如的東西都來此活動起來。造因如此,結果可知。吾欲挽救,從何救之?石先生能聽吾說否,是一問題。學生擁戴此輩,更無辦法。鄙意只好用破天荒的手段,教員學生一齊驅了再說。然石先生恐無此力量,又須得省當局與中央主持才好干,此如何辦得到?無非說一句笑話罷了。
我若說混飯吃,可留此,若不高興強混,只有走之一法。秋逸昨到此,說歐師又要我暑後東下,兩年之約竟不得來,心中茫茫不知如何云云。此老終可感也,秋弟真可感也。朝傑尚在此。此信平叔、艮庸、俶知、贊堯看後,即掛號寄梁先生並交林先生一看,知吾近況而已。
答黃艮庸等
(1925年4月24日)
昨信,報本校及吾之近況,拉雜寫數頁,諒到。
艮庸詩前後各詩都收到。直寫自家胸事,真摯淵懿,如其為人。可愛可愛,賢者努力為學,未可限也。
昨又接得名鴻諸弟和詩,各有妙處。吾得此,喜諸君不寂寞,反自有此間南面稱孤之感矣。
炳權者,憶在曹州曾得艮庸信,說是馮炳奎弟。此子詩中「掘地見泉處處尋」一語,直顯真流深處,用乾符詩語。亦孟子輿左右逢源之意。此心此理,本無間隔,何事分形礙器,惆悵天南地北耶?炳權有神解矣,惜彼來曹也晚,吾不得遇之矣。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夙興夜寐,毋忝爾所生,汝其念哉!倘暑後南來共聚,歡喜無量,仁者有意否?
此節錄示炳奎可也。
吾有小帳勾一副,乃護法時紀念物,俶知弟請帶來。
答張晴麓
(1926年8月4日)
答一問:見分同時不自緣,如刀不自割,如指不自指,語見《佛地論》。故七見不能自執為我也。
答二問:恐懼,就粗之方面言,攝入慚愧可也;就其精者言之,應即不放逸。不放逸境地甚高,徹始徹終是如此,生命之本性是如此。順之即佛,違之即異生;順之圓明寂靜,違之生死沉淪。
答三問:多名應可適用,吾於此亦少留心,未遑舉例。
答四問:南京內院十四年出版之《內學》第二輯,載出敝書《境相章》,於三境問題詳明。此姑不述。
答五問:凡喻取少分,拙著《因明大疏刪注》上海商館付印,秋間可出書。「似因」中曾明之。如粟能藏於倉中,即粟是能藏,倉是粟之所藏。種子為能藏,賴耶為所藏。賴耶者,「處」義,是種子之所藏處故。誰謂賴耶是能藏耶?約藏言,賴耶為所藏,種子為能藏;約生言,種子為能生,賴耶為所生。賴耶之親種子,生自現行第八,故此雲賴耶是所生,生對其親種而言。然?種為能生,此語無可易。一切種對一切現,說名能生故。賴耶與種,所以互通能所。
護法義,須將種現分清,並無難解。敝書《唯識概論》。成前半,一百四十頁,經北大印出,今都散矣。武大印卅余頁,中多錯字,力未校改。先生所見者不完,殊可惜。此書自信有極大價值,唯作至中途,思想變更,極不滿於護法,故不肯完之也。近來改作,精力已稍差。世變急,心常不自在。名理文字,不比其餘,辨事綜物之文,極不易下筆,往往三四句話籌思一星期。此書竟未知何日殺青也。昔年《庸言》所載,幸勿復提,爾時無知無識,未曾學問而輕弄筆,不堪回首。力向學亦卅後之事耳。公自是當世有心人,亦自有來歷人,倘得入關一晤,疑難都可冰釋。大法東來,道經甘省,仁者能勿以振起為己任乎?悶熱揮汗寫此,不盡意。晴麓先生大鑒。熊十力頓首。
因立六月廿六日 子真字
(信封背面附言:)
七何故執八見為我,更有道理,中未談。談便要不執死護法學之名相才行。印人末流□賢,盡介紹來,不必皆好。歐公純恢復唐賢面目,吾不盡贊成。此意不足為世人道,暫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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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蔡元湛
(1930或1931年10月26日)
元湛居士:
前函已覽,力於佛理研習有年,雖天資駑鈍,無甚所得,僅於常理,亦知一二。兄所謂之義,不離心、心所法,即當明《唯識論》。此書有言,愚夫於此,橫執我法,有無、一異,俱、不俱等。如空華等,性相都無,一切遍名計。所執此言,似一二言名,然實是無量邪說;依此行者,恐入百丈邪魔也。力以為,千萬有,而識其剛健之本體,所可說萬有之相已空。但此與佛家意思天壤懸隔。佛氏空萬有之相,以歸寂滅之體。吾儒則知萬有都無自體,而只是剛健本體之流行也。此識唯象,唯是眾緣互待而詐現,舍此別無識相可得,故識者有待,而非現成之無自性。此非實有,義極決定故,取境之識是執心故。即□□非真,云何而可不空?若以妄識為真心計此不空,是認賊作子,過莫大焉。故愚以為,一、本體備萬理,含萬德,肇萬化;二、本體不所待;三、本體無形;四、本體無始無終;五、本體圓滿無缺;六、本體不變即變,本體常變即不易變。以上諸說尚待吾兄察之,諒與佛法有諸多不合也。是故歐陽師嘗以異端邪說論力,然力終不改吾初衷也。
近秋燥日盛,力雙目忽朦,去年以來,雞蛋肉類日稀,力亦益衰。匆匆復此,殊為草草。不恭之至,諒兄知力老弱,不以為怪也。兄於佛教屆影響殊深,若能廣推力□理,□是功德無量也。此頌
撰安
熊十力啟 十月廿六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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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馬一浮
(1931年1月2日)
手教敬悉。北大之聘,兄自當赴。前已函陳,奈何不詧時乎。失學故講學。人方失教,故須教。世已如此,所賴者墨翟、蘇格拉底其人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此何可望於今日者。弟始終願教學,名義崇卑非所計。呼牛牛應,呼馬馬應,甚至不呼而亦赴之。兄之所舉,大可不必也。然成事不說,亦無足計。所不樂者,吾兄自私其學耳。
《尊聞錄》,兄特舉「成能」「明智」二義,深獲我心,而明智尤為根本。弟於此土玄學,嘗欲尋百家殊途同歸之宗極,為此土所以異乎西方者。蓋久之又久,積勞累功而後豁然握明智之玄符,非偶爾弋獲。《錄》中談此義處,其詞雖約,實則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俗學未之能詧耳。
賤恙日來稍好,冬間恐不得理《唯識》稿,姑待開春再說也。
弟力頓首
庚午十一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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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1930年,北大陳百年先生請馬一浮先生為研究院導師。馬先生致函陳先生,舉熊先生代。馬先生答陳先生書發出後,於庚午11月12日通報熊先生。此為熊得書後的回函。
致鍾泰
(1932年8月15日)
鍾山吾兄:
來滬忽已十八日,書猶未付排,日內交神州也。
一湖兄既先弟到滬,而離去竟不獲一把晤,為之悵惘無已。證雲,彼欲辦雜誌,此可罷也。今日輿情,決非可以雜誌與之相喻,實是萬無辦法之事。淺薄、混亂、浮囂,不足言邪見,見而曰邪,猶有見也,此直是無見可說。如何可與說道理。更須知,今人無慚無愧達於極度,直是不成為人,此真無辦法也。汪某之作官,是合作歟?是團結歟?是禦侮歟?此稍有識者應知之。其去也為東北歟?為張歟?稍有識者應知之。然而許多在教界、政界負清譽及學者美名,所言必稱汪先生,深為之憤慨咨嗟,曰汪先生磊落光明,至誠謀國,美志不遂。欺人乎!欺天乎!彼實奔走於汪之胯下而活動者也。無知如此!無恥如此!為之奈何。證我亦難與之言,我所言者,彼亦土梗視之耳。
凡人為浮亂知識所誘,為污俗所浸,則末如何。弟只俟書印成,即速離去。兄與一湖兄函候時,以近狀告之,雲老熊無恙,只書尚未付排,亦快付排,由神州社排。與證談話,不必相應。宣聖固雲,「予欲無言」。
八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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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以下致鍾泰函,除另註明來源的二通以外,均由鍾斌先生提供。證,指陳銘樞。一湖,即彭一湖。汪某,即汪精衛。
復馬一浮
(約1932年9、10月間)
序文妙在寫得不誣,能實指我現在的行位。我還是察識勝也,所以於流行處見得恰好。而流即凝、行即止,尚未實到此階位也。「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吾全部只是發明此旨。兄拈此作骨子以序此書,再無第二人能序得。漱溟真能契否,尚是問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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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為馬先生為熊著《新唯識論》文言文本作序之後,熊先生給馬先生的回信。時間是我們估計的。
熊逸翁先生語
(約1930年至1933年)
[王]培德依[李]笑春所記纂錄
柯樹平、烏以風二君來,先生告以立志向上,語意沉摯。言已,吾伴二君晚餐。先生自思所言,間有欠妥處。復書一紙云:「頃我所說之話,有從實踐中流出,極純無疵;有因舊習未斷,隨口迸出,卻不合理。如自道『從逆境中撐起來』,語味間稍帶一毫自矜之意,便是己私未化,便是狹小。又云:『昔在某處備遭輕視及視不知己者以狗遇之,以此不動其心。』如是等語,皆由凡情計較之私而流於險刻矣。吾少年使氣往往如此,中年以後漸向正學,始知舊習之非。從事對治畢竟功夫未熟,習氣潛伏,觸及過去染污種子,自爾發露也。」
人須要立志。志不立起,百事沒辦法。吾在三十以前與世俗人亦無大異,三十以後乃發真心。這一念之真,其力量真不可思議。直令人澈頭澈尾改換一副面目,與前者判若兩人。這境界、這意味,吾雖道得起勁,汝等實不知。吾昔嘗為梁漱溟、林宰平兩先生道之,他們兩人便知道這意味。吾今乃真知古聖賢所以教人立志之意。大凡古今偉大人物,沒有不經過這階段者。人只要有中資而非下愚者,能發真心,不自暴棄,雖成就之大小有別,未有絕無成就者。其絕無成就者,便是未立志。若說立了志,便是假立志,不是真立志,立了等於不曾立。假立志只是自欺,還講甚成就!
有二君者問:「先生亟教人讀書。我嘗這書看看,那書看看,總覺無甚價值,不能終。如之何?」曰:「無價值的書固多,我也不知你看的是何等書?究竟是其書之本身無價值,抑是你不能了解它的價值?須知判斷書之有無價值及價值之大小,乃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你不對於某種學問精深研討,確有所得,而遽欲判斷其好壞,這是絕對不可能的。試問當代所謂名人學者有幾個有判斷能力?勉強言之,只有梁漱溟先生還有一部分學問,夠得上判斷。歐陽竟無先生於唯識法相夠得上判斷,但也只在考據方面,思想方面猶不能。馬一浮先生能判斷的方面則比較多點,三《禮》是他的絕學,有如歐陽先生之於唯識法相,於宋明儒周、程、張、朱、陸、王諸大家皆精,較梁先生只於陽明及明道有獨得處猶過之,於禪家亦精,般若、華嚴以及晚周諸子皆不差。至於章太炎,只與他『時有善言』四字,此外不能增一字。汝謂判斷書籍之好壞,豈易之乎?凡汝據汝之智識以判斷者,吾恐都靠不住也。大凡讀書,吾以為還是先求精,後求博,先看難明,後看易明。難的看過,易的迎刃而解。所謂『先難而後獲』也。但有一點須深切認識,學問必須讀書,而學問卻不必從讀書得來。古人云『仰觀於天,俯察於地,遠征諸物,近取諸身』。不於此用力,而欲學問之有得,未之有也。這天地不僅是蒼然之天,塊然之地,乃包舉自然界底一切現象。『近取諸身』便是要知道自己,知道自己是何物而嚴掭緊守以踐之,完成本然之我,勿使纖毫虧欠,則萬物之理亦在其中矣。不能知道自己,直如一塊死木頭,而欲以窮究萬物之理,豈非笑話!今人於此全不注意,有言之者或以為迂,可哀也。」
張難翁云:「一縣是一個小國家,百政具舉,能長一縣即能理一國。」此語極有見地。漢時縣令得入為三公是其征也。
易希文讀《尊聞錄》後,函予曰:「梁漱溟先生以柔嫩的心釋仁,熊先生雲『仁智不二』,又雲『明智者,元來只是萌櫱的心底一點微明』。這與梁先生說似乎不同。」熊師批答云:「梁先生此說亦見《朱子語類》。仁有自一端言者,則與義、禮、智相對待而言故。如是,故以智言仁愛即有柔嫩意義。然有自其全體以言者,則仁即本心之異名耳,故智亦即仁。若所謂萌櫱的心底一點微明,則正以凡夫槁亡之餘,指出這點微明為其本心之乍現處,令人認取。所謂清夜自思時,好見此氣象。」易君又問:「存養與經驗事物同時並用,恐有障礙。」熊師批答云:「『視思明,聽思聰。』聰明即是明智也,何至障礙存養?豈是要不視不聽乎?」
程肇熊來書謂:近感修養之不足,欲得熊師一言,榜於坐右,終身行之,托吾轉請熊師,遂書一紙示之如下:
吾聞尼父之言曰:「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維先哲人,成己而成物在其中。己未立達,其如人何?釋氏大乘之說,乃雲菩薩未自度先度他。此因病發藥之言,小乘自了,故以此對治之耳。不善學者,忘其自己而汲汲問世,或且憤世之無可如何,不省自己之無可如何。「吾末如之何也矣」,為此輩言之也。清季以來,人人攘臂救國,而國以救而益危,高言愛人而卒至於人相食,此其故何邪?豈非並心外馳而不務自愛自救者貽之患邪?肇熊學士因笑春索書以為戶席之箴,不可以無答,遂書此貽之。
熊十力 二十九年九月
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先生有示[張]立民、笑春、以風書云:「竟無先生授意門下小生如劉如景者作文撥我。景生出自東大,稍有識者知其知識如何,聞其對吾謾罵。桀犬吠堯,良不足怪。竊為竟翁惜之耳。不當令後生小子如此。陶開士來書痛詆及於馬先生,此人無知,又何足計邪?吾十六年由北都過南京見陶老而就學於竟翁,謙謙問好,均與翁友。此吾平生好善之意也。若其知識則非吾友也。人若不自知,妄依門牆以渡人,此亦可哀,不足鄙也。吾於竟翁本同禪宗參學性質。宗門參學往往有承啟悟而不相師者,此義不可以俗例論,特非其人不可語斯義耳。注意。竟翁於書冊有啟復學之功,於道理則自己未開悟,遑問悟人,乃亢顏為師亦過矣。吾書以「翕成變」為骨子,變而已矣,無實物也。此純是般若照見五蘊皆空之旨,龍樹寧有過之?而謂馬先生之序語有失言乎,非法眼乎?以翕似質,假立色法,以健而神,假立心法。《明心上》章明至健而不物於物之義如此,方見心之所以為心,將宇宙論與生活論打成一片。此為東言真血脈,而西洋談心物問題者皆戲論可知已。至全書總綱即在智慧:分別自性覺故,本無依故,斯之謂智;分別事物故,經驗起故,斯之謂慧。以此觀於華、梵而得其通,通依智故。觀於東西而得其異,西洋人唯限于慧故。此等大義可不章明之而忍反對邪?」
二十二年三月二十六日論立民、[張]誖言、笑春、以風云:「《破破論》談真如及緣起,各段都是佛家根本義,都抉發得明白,可惜能解者太少耳。《新論》之翕義無人理解,真是可惜。本體是甚麼,不能說,只能在本體流行處說翕,就是顯其流行之妙。以物與心身的問題用翕義表現,真是如語者、實語者、不妄語者,此義深思愈見深微廣大,諒你們仍是漠然也。大化之流行,總須有個翕,不然,無以顯。翕即成物,未有無物之一剎那也。無之即化不行,而乾坤熄矣。笑春有一次信說,不了此義。近如何《破破論》似無甚閒言?彼原文太無道理,而今人對此學、此文字又都無分辨力,故不能一一辨之,過簡實不行也。今日只是人失其性,人無人氣,此風何可挽?欲與言反己之學,吾覺實是不行。雖孔、釋復生,恐亦喚不起也。中年及青年人稍染洋風者,便是滿腦子物質的科學的,他又只逐求舒服的過分的享受之欲,其如之何?吾今年上堂凡五六次,都不曾講甚書,只說此方學問要在反躬體驗,切不可用科學方法來理會這個道理。千言萬語,大抵欲明此義,而學生似愈聽愈不高興。後來還是拿起書本子,即《新論》。隨文稍說,他似乎還比較能聽一點。吾總苦於學校教書之為難。近稍閱辯證的唯物論,真是矯亂之至,不好對付。今日欲講明正理,真是不易。謝子厚好人也,其知識是無辦法。吾昨示彼數語,倉卒間隨寫有多不洽處。即彼所記吾語又全乖吾意。然此等出版物,亦不過隨時毀壞,不必有何惡影響發生也,亦不足計也。其所送處亦都無關學問也,大抵是七亂八糟就知識言。的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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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熊逸翁先生語》系王星賢依李笑春記錄整理,時間是三十年代初,地點在杭州。此系手鈔本。此外,還有《答龔海雛》(1939年8月)、《答王守素》(1939年8月)、《與朱孟實》(1943年8月3日)、《致王星賢》(約1946年7月20日)、《致王星賢》(約1946年秋冬)、《與談壯飛》(1947年1月6日)等,均是王星賢手鈔的。所有這些鈔件,星賢先生在本子前題名《逸翁集》。此集中還有熊十力與呂澂論佛學書。《逸翁集》手鈔本,由王星賢家屬送給北大圖書館。這批資料與王先生生前寄給我們的熊十力致王星賢等書札十二通不同。
答王星賢
(1935年4月23日)
函到即復,路遠故。所作諸詩均有清遠之致,可喜。《朱子語錄》:「公不可謂之仁,但公而無私便是仁。」其上下文如何,吾不能憶。以理推之,當謂有心於為公者,尚是己私。如令尹子文,舊政必告新尹,純以國政為念,何嘗不是公耶?然夫子許其忠而不許其仁,正恐其能勉強以求盡心於公,而己私之夾雜於中者,卻甚微細,而不必盡去。無私者,只有意作好,猶未是仁。無私者,無己私。無己私立之意義甚深,勿粗心理會。
致胡適
(約1935年11月21日)
適之先生:
久未奉候,念之在心。力到冬又發生問題。中國人體氣,半百關頭一過,今五十一。血氣遂衰。力復病軀,不裘不火,而欲留平,勢所難抗。晴天猶可,一遇陰天風天,則真吾鄉諺所謂「要命」二字也。以此,決計回南,曾函孑老與王雪艇兄。就滬暨大、寧中大、鄂武大,擇一為啖飯地。然此信發後,聞暨大學風不堪問,中大環境,素所不樂,武大亦有鄉里麻煩,仍欲俟春暖車上取消暖氣管時來平。冬前將用暖氣管時,力先數日去平。神經怕暖氣。如此實非得已。不識先生允許通融辦理否,望就便告知錫予兄為幸。
世事至此,已不是亡國與否的問題,直是此種能否倖存的問題。亞按指西班牙。窮而且小,抗義按指義大利。猶許久。中國人如此賤蛆,若不亡種,無此天理。力不解中國人何竟全無人氣。想先生決不以力之此種觀察為然。然迂拙所見,確是如此。今後教育究應如何,恐當一猛省也。
冬來,意緒惡劣,有許多話,提筆說不出。明年如許力來,則將與諸生約,在暑期為之補講。雖本系學生不過二三名,而校外自修之生徒,卻有五六人,甚好學,力故不願離之也。
又先生上春為華北問題,有一文在《獨評》,謂「有實力的領袖,數十萬軍隊寂寂離開,為國家實力的開始」。此等議論,在先生或具苦心,不欲國人餒氣,然竊恐一則為無恥的領袖因之以自文其無恥,二則外人本已不視中國人為人類,顧、顏諸使談話,屢見於報。今如此大國,步步送完,而有實力的領袖,數十萬軍隊,遇敵寂寂離開。政府既無[恥],而社會清議又無糾責,先生反許為「國家實力的開始」。如此下去,外人視中國人當更何如?
又,民族危亡如此,而言文化問題者,尤所痛心。主張本位云云者,因不知其話有何內容;而主張外化者,又不曾精析西洋人各方面的長處,而綜會以得其通則與其根本精神所在,將如何枝枝節節而迎頭趕上之乎?此尤令人痛心疾首也。
心所欲言者甚多,冬來無意趣。先生領導學子,救亡大計,當復如何,願深心究之為幸。
熊十力啟
十一月二十一日
答王星賢
(1937年3月17日)
函到即復。學問之功,急不得,緩不得,必知有下手處。先聖曰:己立立人,己達達人。欲至此詣,卻須做思辨和知識的功夫。今日國學垂絕,欲存一線,若忽略思辨與知識,何能宏此學,思之思之。英文以練作為佳,常讀常作,自入佳境。東方哲學,一般人苦無入頭處。其實,若將《新論》《破破》《語要》及今年新印之書,字字句句,好好細玩,然後讀三玄、四子及魏晉王弼、郭象與宋明諸大師書,苦心兩三年,當不難讀完。讀時,反在自家經驗中理會,即仰觀俯察,近取諸身,遠觀諸物,與先聖賢所說相印證。切莫讀死書,久之,必見吾書意思與古聖賢意思及汝自家意思,一切貫通無礙也。人生前途甚遠,平平實實做去,何畏之有?何急之有?吾所可信者只此。苟非其人,道不虛行。
三月十七日
復居浩然論本體
(1938年3月19日)
三月十四函悉。來函云:前人冥玩本體,常有周而復始之感。此乃誤會。周而復始,即循環義也,本於《大易》。此乃克就現象上說,克字吃緊。不就大用流行上說也。若克就大用流行言,克字吃緊。此只是剎那剎那、生滅滅生,無有留住,本無物故。無有斷絕,生生不已故。無所謂始,無所謂終。本來無一物,將誰循環?《詩經》云:「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孔門稱述之,以至宋、明諸師皆據之。大用流行,只是個不容已,別無可說。西洋目的論與機械論,均是以觀物者測化。中土聖哲無此謬見。大用之行,只是不容已,義深遠哉!
吾以「一」為本體之符號,「二」「三」則表示本體之流行,「二」則翕,而「三」則也。實則就本體之流行上,假立「一」「二」「三」之符號,元無次第可分。《轉變》章宜細玩。此指《新論·轉變》章。在此等分際上說,無所謂進化不進化,本非物故。近人亂用進化論,卻是極謬。進化論,在達爾文本就生物學上說。柏格森又進一解,用以明生命之流。而其所謂創進的意義,明明不是達爾文的原義。今之後生於達爾文及柏氏,亦均不分別。此中非深玩不可。柏氏創新的意義,若近於吾之剎那生滅說,而畢竟不似者,彼仍有過去不必滅之觀念在,即有物在,此其蔽也。吾《轉變》章中之圖,只是圓神不滯的意思,是全體流行的意思。此處無所謂進化不進化,宜深思。
金、馮二人(2)把本體當做他思維中所追求的一種境界來想。所以,於「無極而太極」,胡講一頓。此是今日通行之病,無可如何。
來信就兵法言動靜一段,自不錯。
英、美二夷,奈何如是其不成人邪?似乎毫無鬥志。我甚悲觀,一毫意趣也沒有。下卷作不出也,苦哉!天旱,春收似無望,物價又高了。
三月十九日
所謂現象或物者,只依大用流行之跡象而假立,中卷可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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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原發表在作者居浩然(居正覺生先生之公子)的《熊十力先生剪影》一文中,原載台北《傳記文學》第三卷第一期。此處標題是我們加的。金,指金岳霖;馮,指馮友蘭。
答龔海雛
(1939年8月)
夫為學者泛觀而無獨創之明,博覽而無自得之樂,譬如村豎入市,馳贍百貨,一一皆非己物,徒令神昏目眩而已。故讀書之事,只有引發靈思之用,不可以讀書而反錮蔽其靈思也。善學者志必真而量必宏,使胸懷曠遠,神解煥發,則萬有畢羅,萬理昭著。所謂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者,其斯之謂歟!若乃自負讀書之勤且博,而察其辭氣似蘊蓄未能深厚。恐賢者一向用心,未免失之於駁,如不以斯言為忤,尚望有以自拔,刊落浮詞,務於精思,方可坐進此道。來學之意固所嘉許,然院中頗有額滿之患。無緣得邀仁者共聚一堂,是為至歉耳。
答王守素
(1939年8月)
《易學目錄》附圖一冊及《易象講錄》六紙俱收到。循覽之餘,極佩精思。唯著述之事,良不易言。吾國先哲,學貴深造自得,本無意著書。其或依古文字而為傳以寓己意。如《易》依卦爻之辭,《春秋》依魯史是也。後來傳注諸作皆仿於此。其或隨意自為筆札,如老、孟諸子。或弟子記述師說,如《論語》之篇。後來語錄及論學書諸作,亦仿於此。若西人著書,務刻意經營以求條貫精密,統系嚴整,自成一種巨製。其作風與吾先哲根本不同。一尚辯智,一引而不發故也。大作雖未成書,但由所擬目錄窺之,似異先儒傳注之體。若衡以西人系統的理論之作,則由目錄而尋其旨意,似有條貫欠精之處。尤復當知,如物象變化與宇宙論中許多問題及時空動靜等等問題,今西人科學哲學研探亦極精微。吾人科學根柢尚淺,多難窮索。《易》之為書,本窮神知化,涵蘊無窮。但欲抉其原理,演為種種理論,則非精於西方科哲諸學者必難下手。不若如舊時傳注及語錄諸體,單詞片義,任意發抒。雖非時尚,要自無病。其益人神智,亦復不淺也。以上偶譚著作體要,惟期慎於從事。為然為否,明者裁之。至《易》云:「象者,像也。」謂設象以像物象、事象之變化則可,若竟將象字釋為物象、事象,恐猶待斟酌。如天也、龍也、日也,皆為乾之象,要非乾之果為天、為龍、為日也。象不過一符號耳,其所表示之變化之理,則不可視為固定之事物,所謂「神無方而易無體」也。又《講錄》中談道字與理字,俱與古義乖違。學固不必泥古,然易之者必其果為誠諦,而足以捄古之失,始可易也。賢者對於理與道之解釋,其果是耶?此乃根本大義所在,而義趣又極幽遠,誠恐非筆札所能辨,又非旦夕可為功。要在虛以體認,真積力久,方有豁然貫通之效耳。根本一差,其於《易》道恐只多一番辭說,而不必當於真理矣。迂拙不足以言學,又未得睹大作之全,何可妄議,唯感賢者下問之忱,略抒一二感想,意在相見以誠耳。承主講囑為作答,如賢者願來參學,當虛席以待,不來亦聽。龐居士曰:「但願空諸所有。」賢者誠能以空空之心而來,則不必有益於賢者,亦必有益於吾儕矣。
與友人
(約1940年)
無著、世親一派之學,其示人入手工夫,只是依據聖教多聞薰習而已。詳《解深密》等經、《瑜伽》等論。如此埋沒自性,全憑外鑠,無自拔期,此吾所不忍無辨也。
復黃本初
(1941年7月17日)
七月十四日函到,即復。世事至今,大家可以悟矣。人生豈可只為食色的動物,豈可以至尊無上的生命而殉沒於名利權勢等等之中。中國人不幸而至於如此。革命不革心,庸有濟成乎?吾老遭危難,恆懷憂痛。願公等一意作反己工夫,痛自警醒。於念慮之微,言行之著,必克去其私而務歸誠實。讀書則在字字留心,返在自家經驗上子細理會。切忌粗心浮氣一直看去,並且隨便批評。吾可與公等言者只此。老來精力短,當有寫作,不耐多寫信。謹致拳拳。願公等好自求之。且多熟讀書,自找問題,自求解答。莫問他人迷悟,先問自己。人人有求己一念,便都上正途。誰能亡我?
力啟 七月十七午後
復黃本初
(1941年9月12日)
本初先生:
來函並匯票收到。外單蓋章奉還。
甲、哲學書,西洋文如先生能誦,可自覓入門書。否則只譯本,如《哲學概論》及《大綱》之類,求好本則難得,然不可不研。
《語要·復性講詞》中,曾言此意,可玩也。論為學精神及讀書方法,亦莫如此篇。望字字反身而勿忽也。
乙、中國書,無系統,亦無入門書可言。先生如肯虛心,只於《語要》卷二細玩,一字莫忽略。然後再讀《新論》。《新唯識論》繙本卷上。你姑虛心字字體玩下去,莫輕問難。多細心,多苦心,然後有不釋然者,方可問。真能了此,此土自晚周儒道迄魏、晉、宋、明諸賢以及印度佛家,無不左右逢源。
丙、性智謂之道心亦得,量智謂之人心亦得。但說法之詳略精粗有不同。又須知,學問分類,在心理的觀點上與人生論的觀點上則為道心、人心;在認識論或知識論之觀點上則說為性智、量智;在玄學或本體論的觀點上則說為宇宙本體,亦云一切物的本體,亦省雲本體。雖名詞不同,所目實一。如孔丘與仲尼,稱名不同,其實一人也。有時也不妨互用,但各名之分際,先須明白。凡學始於正名。
丁、量智一段,須字字反身切實體會。古人在倫理的觀點,以私慾為人心。本書則在知識論之觀點上,說明量智所由發展。深思而自得之,亦一樂也。
九月十二日燈下
致葉石蓀、朱孟實
(1942年3月31日)
石蓀老弟:
梁先生在桂林甚安好。寄嘉《新論》與寄成都者同日郵,而成都早到。昆明,吾由溫泉寄書一部,早到。在渝交郵之《新論》比在此郵者早一日,迄今不到。交通真是怪也。
研究所事,前未談。故人居。曾欲言之當局而尚躊躇。吾亦細思量,終主罷論。如欲為之,非於各方有一番周旋不可,吾作不來。又須知,當局非於此事有認識者。枉尺直尋,終於喪其所守,而無當於講學。所以願才動,即打消也。
孟實前所說各節,均是。勞神亦礙著述。然滇中有敖均生者亦欲在滇辦。滇人,起義時為知府,四五年間為道尹,蔡松坡舉兵入川,駐節彼之官署,彼資助松坡甚多。松坡欲大用之,不幸短命死矣。彼以是傷沮,不復出而問世。龍主政,嘗約之出,不應。今又約之。龍之親屬為師長者,復懇約之。彼擬赴昆一行,欲謀研究所。據彼雲,或可生效。然世事至此,似非其時也。吾自覺精神亦不耐勞,只好不作此希望也。《新論》如到,須反覆看。義若連環,文如鉤瑣。故有前文待後文對照而始可了者。字字按實推求下去,當無不可明白者。凡理論自是層層牽涉,不難推究。所難者,理論之外有真蘊焉。非可徒在理論上用功也。注意「徒」字,理論卻須弄清,然後捨去理論脫然契真。哲學功夫,讀書不可少,且不可不認真去讀。然而根本工夫卻在仰觀俯察,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五官與心都是活潑潑地。不如是而言哲學,烏在其為哲學耶?吾有一副懷抱,難向人言。近欲草下卷,恆苦精力凝聚不起。吾欲作者甚多,如此衰象,何可了耶?暑假中可來小住時日否?
孟實兄問好。
力 三十一年三月三十一日
有事煩你:武大董審宜處,尚有我之《語要》卷二。請索二本直寄「貴州遵義浙江大學酈衡叔教授」,煩包好,恐遲到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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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寄自北碚,寄達嘉定,封面為:「嘉定武漢大學教務長室交朱孟實先生、葉石蓀先生」。此函年代系我們判定。
復黃焯
(1942年4月28日)
耀老先生:
承示記宋貞女事。於人道泯絕之日而有貞女,《剝》下一陽,天理果不盡泯也。大文,原本經義,以正世儒之失,可謂有功世道之文。老夫不必再有所言。尤竊慰,令先德雖下世,而吾子足以世其學也。
夫道德之至,唯行其心之所安耳。女子既字,以心許人,奚必嫁而後為夫婦耶。貞女之行,見於斯世,真所謂為天地立心者也。此心喪,即生生之理絕,乾坤毀而人道息矣。況復欲凝社會、建國家,其可得耶?吾子表彰貞節,此心何心,固亦真心之不絕於天壤者也。
即詢
近祉
熊十力啟
四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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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年代系我們判定。
致呂澂並附與梁漱溟論宜黃大師
(1943年3月10日)
來函收到。師事、法事,一切偏勞,吾感且愧。內院當由足下鼎力主持,無可傍諉。縱組一院友會,恐將來亦有名無實。天下事,當負責者,便直下負起。應負者不負,其事終歸失敗。老弟侍師忽忽鄰五十年,所相與辛苦經營之法事,若當吾弟之身而敗坯,縱不自惜,其何以慰師於兜率乎?老弟弱冠已負盛名,如舍法事而或作他種生活,自當優裕。今吃苦數十年,而忍令內院歸於渙散乎?吾所為老弟深念者,一,望於生活,宜勿太苦。院費不必過計,當用直須用。人生將半百,過苦不可久。諸侄之體氣,尤令吾見之而寒心。天地生才極不易,何可如是不愛惜耶?從大處著想,則過於撙節之儉德,似亦可稍改變也。今後用功,亦不宜過。入夜切望寧息,勿看書或用思。此吾所切望於老弟者。二,內院繼起人才,急宜培養。美才良不易,但得中資二三人,優其生事之資給,使得專心久於其業,將來繼支法事,則內院可無倒閉矣。佛家之學,實難得真正解人。吾最痛心者,多是一般老太婆的知解,搖筆弄舌,而自命為佛。此輩由來已久,不止今日如是也。老弟務注意訓練二三個真作學問工夫的人,於末俗中支撐正教。是又吾所切望者也。吾於弟,十年以長。吾鄰六十,而弟亦鄰五十矣。老至,更何所念?唯於平生所嗜好之學,冀有後起過吾儕者耳。紀念冊一事,吾意不妨從緩。世間政界或學界,喪一名人,必有專冊或專號紀念,皆其平生知舊與門生故吏諛頌之詞。吾見寄來此等刊物,輒棄置不以入眼。吾儕事師,似不必效時俗也。昔朱子卒,而黃勉齋竭平生之精力,為之作一行狀。此文於朱子一生行誼及學術,無不深入其微,窮極其大。蓋天地間有數文字也。吾侍師之日淺,又思想不純為佛家,此明白彰著之事。即為師作文,恐難盡合。吾弟始終未離函丈,學業雖較師更加精詳,而究未改師門規矩。望精心為師寫一行狀,勿限時間,勿拘古文家傳狀體例,稱心而談,隨時有感則書,不求文采。實至,而美在其中矣。此不必於一時成就,勿須勞神,但興至則書耳。弟狀成後,吾或略跋數行。望弟採納此意。師名早震寰宇,諛頌之,於他無增;不諛頌之,於他無減。時俗之所為,何須效!吾與漱溟信中,對師直抒吾所感。茲附上。想老弟不盡謂然。但吾所見實如是,非敢故逞僭妄也。
附:與梁漱溟論宜黃大師
竟師之學,所得是法相唯識。其後談《般若》與《涅槃》,時亦張孔,只是一種趨向耳,骨子裡恐未甚越過有宗見地。如基師之《心經幽贊》然,豈盡契空宗了義耶?竟師願力甚大,惜其原本有宗,從聞熏入手。有宗本主多聞薰習也。從聞熏而入者,雖發大心,而不如反在自心惻隱一機擴充去,無資外鑠也。竟師一生鄙宋明儒,實則宋明諸師所謂學要鞭辟近里切著己,正竟師所用得著也。竟師亦間談禪家公案,而似未去發現自家寶藏。禪家機鋒神俊,多玄詞妙語,人所愛好。恐竟師談禪,不必真得力於禪也。竟師氣魄甚偉,若心地更加拓開,真亘古罕有之奇傑也,不至以經師終也。竟師為學踏實,功力深厚。法相唯識,本千載久絕,而師崛起闡明之。其規模宏廓,實出基師上。故承學之士有所資借。如章太炎輩之學,談佛學與諸子,只能養得出一般浮亂頭腦人扯東說西而已,何能開啟得真正學人來?竟師於佛學,能開闢一代風氣,不在其法相唯識之學而已。蓋師之願力宏,氣魄大,故能如此。若只言學問知解,如何得陶鑄一世?竟師氣魄偉大,最可敬可愛。惜乎以聞熏入手,內里有我執與近名許多夾雜,胸懷不得廓然空曠,神智猶有所囿也。因此而氣偏勝,不免稍雜伯氣。其文章,時有雄筆,總有故作姿勢痕跡,不是自然浪漫之致也。其文字雄奇,而於雄奇中乏寬衍,亦是不自然也。凡此皆見伯氣。竟師文學天才極高,倘專一作文人,韓愈之徒何敢望其項背耶!竟師無城府,於人無宿嫌。縱有所短,終是表里洞然,絕無隱曲。此其所以為大也。吾《新論》一書,根本融通儒佛,而自成體系。其為東方哲學思想之結晶,後有識者起,當於此有入處。吾學異於師門之旨,其猶白沙之於康齋也。雖然,吾師若未講明舊學,吾亦不得了解印度佛家,此所不敢忘吾師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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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本卷所收熊十力與呂澂往復函稿十六通及所附《與梁漱溟論宜黃大師》,均據談壯飛和羅炤先生的整理稿。原載《中國哲學》第十一輯,人民出版社,1984年1月版。我們的排序按全集要求,依時間排列,因此與談、羅先生整理稿的排序不同。
致呂澂
(1943年3月16日)
十日一信,附上論及師座語,旋知僭妄,幸勿示人。吾極不喜有宗,總覺其未見道,故於師門,亦有不能全契也。然於吾師提振絕學之功,則又未嘗不五體投地也。聞熏一義,力不贊成,未知左右對此云何?吾儕均到老境,急宜反求自家寶藏。吾非反對多聞,要須識得自家寶藏,然後一切聞見,皆此心之發用。若於自家寶藏信不及,專靠外來聞見熏生,此孟子所謂舍其田而芸人之田也。日來感冒,寫信殊不得盡意,常欲為文以祭告吾師,但苟且為之,太不成話;慎重為之,則所欲言者極多。文字須有精彩,駢體吾素不工,散文之妙在氣。近三年來,自覺精神一年差一年,易散而難聚。如今春比去冬,已差得多。人生五十後,便如下山勢,吾已五九,其衰也宜矣。老境當亂離,意興極劣,祭師之文,或須從緩。大約須吾應寫之稿完成,心下無事,而又得一閒境,凝神為之,或可博吾師兜率一笑耶。
附:呂澂復熊十力
(1943年4月2日)
來教不滿意聞熏,未詳何指。《瑜伽論》說淨種習成,不過增上,大有異乎外鑠。至於歸趣,以般若為實相,本非外求,但唐賢傳習,晦其真意耳。尊論完全從性覺與性寂相反。立說,與中土一切偽經、偽論同一鼻孔出氣,安得據以衡量佛法?若求一真是真非,竊謂尚應商量也。
致呂澂
(1943年4月7日)
二日函來,無任欣慰。即時率復,聊破岑寂耳。內學院,吾極欲大力支持者,蓋嘗慨吾國向來學術團體如書院、學會之類。每有名無實。即幸而有實,亦人存政舉,人亡政息。以觀西洋一學術機關,維持發達,歷數百年或千餘年之久而不衰,未嘗不悵憾吾族類之無真實力也。區區之意豈止為竟師惜耶!來教云:「承示不滿聞熏,未詳何指。瑜伽淨種習成,不過增上,大有異乎外鑠。至於歸趣,以般若為實相,本不外求,但唐賢傳習,晦其真意耳。」尊論欲融法相唯識以入《般若》,謂不外求。然力之意,則謂必須識得真相,然後一切淨習皆依自性發生,始非外鑠。今入手不見般若實相,而雲淨種習成,以為增上,此淨種明是後起,非自實相生,焉得曰非外鑠耶?淨種增上矣,而後歸之般若實相,得非實相本有所不足耶?又由淨種增上,得歸實相,是實相為偶然之獲也。何者?淨種本不自實相生,即與實相無干。本不相干,而可引歸實相,非偶然而何?然則欲融空有,而終有所難通。舊說空有為二宗,吾人似不宜遽反之也。來教云:「尊論完全從性覺立說,與性寂相反,與中土一切偽經、偽論同一鼻孔出氣,安得據以衡量佛法?」力則以為,今所謂偽經如《楞嚴》《圓覺》等等,是否中土所偽,猶難遽斷。偽論如《起信》,其中義理,是否無本於梵方大乘,尤復難言。此等考據問題,力且不欲深論。但性覺與性寂相反之雲,力竊未敢苟同。般若實相,豈是寂而不覺者耶?如只是寂,不可言覺,則實相亦數論之暗也。佛家原期斷盡無明,今冥然不覺之寂,非無明耶?而乃謂自性如是,毋乃違自宗乎?吾以為性覺、性寂,實不可分。言性覺,而寂在其中矣。言性寂,而覺在其中矣。性體原是真寂真覺,易言之,即覺即寂,即寂即覺。二亡,則不見性也。主性覺,而惡言性寂,是以亂識為自性也。主性寂,而惡言性覺,是以無明為自性也。即曰非無明,亦是枯寂之寂,墮斷見也。何可曰性覺與性寂相反耶?來書既主歸趣般若實相,般若,智也,智對識而為言,法執盡,我執盡不待言。自性顯,是為智,是為實相。覺對障而得名,障盡,二障俱盡也。性顯,非般若實相而謂之何耶?治經論是一事,實究此理,卻須反在自身找下落。諸佛菩薩語言,反亡而得印證,此心此理同也。其或有未會,不可遽非前哲,亦不可遽舍亡以徇經論。廓然忘懷,默識而已。久之會有真見處也。從宇宙論的觀點而談法性,只見為空寂,空非空無之空。而不知空寂即是生化者,是證到一分,空寂。未識性體之全也。《新論》語體本中篇,備發此意,貴乎觀儒佛之通也。必謂佛氏至高無上,不究吾人有所窺,何須如是耶?此理不許吾人得具耶?從發明心地的觀點而談自性,自性即法性,克就吾人當躬言,故云自。只見性寂而惡言性覺,其失又不待言。覺者,仁也。仁,生化也。滯寂而不仁,斷性種矣。吾於此理,確是反己用過苦功,非敢與諸佛立異。所見如是,所信如是,不得不稱心而談,否則非友道也。如高明不以為然,猶盼儘量惠教。流離中,究此一大事,猶是一樂也。
附:呂澂復熊十力
(1943年4月12日)
七日惠復,寫示尊見甚詳,但絲毫未得鄙意。此可見足下反己工夫猶未免浮泛也。論齒兄則十年以長,論學弟實涉歷較多。弟初值竟師,既已寢饋台、賢五載。弟於宣二讀內典,民三遇吾師。及知左右,又已尚友唐人十年。自兄去院,搜探梵藏,涵道味真,復餘一紀。為時不為不久矣。平生際遇,雖無壯闊波瀾,而學苑榛蕪,獨開蹊徑,甘苦實備嘗之,弟於藝文美學、梵藏玄言,無不自力得之,此兄所深知也。人世艱虞,家國憂患,傷懷哀樂,又異尋常。而刻苦數十年,鍥此不舍者,果無深契於身心性命,而徒尋章摘句之自娛乎?弟切實所得處,殆兄所未及知。而據弟所謂切實,反觀尊論,稱心之談,亦只時文濫調而已。請略申言之。
其一,俗見本不足為學,尊論卻曲意順從。如玄哲學、本體論、宇宙論等云云,不過西歐學人據其所有者分判,逾此範圍,寧即無學可以自存,而必推孔、佛之言入其陷阱?此發軔即錯者也。
其二,道一而已,而尊論動輒立異。談師則與師異,說佛則與佛異,涉及龍樹、無著,又與龍樹、無著異。無往不異,天壤間寧有此理乎?認真講學,只有是非,不慊於師說、聖說、佛說,一概非之可也。不敢非而又欲異,是誠何心哉!
其三,尊論談空說有,亦甚縱橫自在矣。然浮光掠影,全按不得實在。佛宗大小之派分離合,一繫於一切說與分別說,豈徒謂空有哉!有部之宗在一切說,大眾亦有分別說者矣。《瑜伽》解空,在分別說,則不得泛目為有宗矣。若是等處,豈容含混?而尊論頗惑之,此乃全為章疏家所蔽,充其量不過以清辨旁宗,上逆般若,測、基塗說,臆解《瑜伽》,真有真空,果如是耶?
其四,勝義而可言詮,自是工夫上著論。而尊論如此極欠分明。如云:「須識得實相,然後淨種從自性發生。」又云:「入手不見實相,則淨種非自實相生。」此識此見,從何而來?前後引生,如何綰合?此等毫無著落,則非薄聞熏,亦唯空說而已。
其五,尊論謂所見如是,所信如是,似矣。其實則自信未徹,設真有所得於己者,即當智照湛然,物來順應,何以一聞破的之談,即酬對周章,自亂步武?既不能辨自說之不同偽書,又不敢斷偽書之果不偽,更不審鄙意與尊見究竟異同,熒惑游移,所守者何在歟?前書提到偽經偽論者,乃直抉尊論病根所在,此正吃緊處,何得以考據視之,輕輕忽過?
五者有一於此,即難免乎浮泛,況兼備之!故謂尊論不遠於時文濫調者,此也。鄙意則全異於是。前函揭櫫性寂與性覺兩詞,乃直截指出西方佛說與中土偽說根本不同之辨。一在根據自性涅槃,即性寂。一在根據自性菩提,即性覺。由前立論,乃重視所緣境界依;由後立論,乃重視因緣種子依。能所異位,功行全殊。一則革新,一則返本,故謂之相反也。說相反而獨以性覺為偽者,由西方教義證之,心性本淨一義,為佛學本源,性寂乃心性本淨之正解。虛妄分別之內證離言性,原非二取,故云寂也。性覺亦從心性本淨來,而望文生義,聖教無征,訛傳而已。訛傳之說而謂能巧合於真理,則盲龜木孔應為世間最相契者矣。中土偽書由《起信》而《占察》,而《金剛三昧》,而《圓覺》,而《楞嚴》,一脈相承,無不從此訛傳而出。流毒所至,混同能所,致趨淨而無門。不辨轉依,遂終安於墮落。慧命為之芟夷,聖言因而晦塞,是欲沉淪此世於黑暗深淵萬劫不復者也。稍有人心而忍不深惡痛絕之哉?尊論不期與偽說合轍,當然有其緣由。學問所貴乎反己者,以聖、佛之心為心,理同心同。而心又不可以分分析之也。尊論反己,獨異乎此。謂以聖說印心有同不同,未應舍己。是則無心同之可言,不過以凡心格量聖說而已,是心果何心哉?索處冥思,見聞所及,無非依稀仿佛之談。訛傳偽說,自易入之,由是鑄一成見,謂之曰吾心。則得此心之所同者,自惟有訛傳偽說矣。此所以尊論與偽說二而一也。故尊論說到一究竟處,不過一血氣心知之性,而開口說化,閉口曰仁,正是芻狗萬物,天地之大不仁。此明眼人一目了然者,又豈綴拾佛言,濃妝艷抹,遂可自矜新異乎?由足下之工夫,而聞鄙說性寂、性覺,宜其牽合寂而常照,照而常寂一類濫調文章糾葛而不可解,試問與鄙意有一絲一毫相干耶?又鄙意從性寂立言,故謂在工夫中所知是實相般若,此即自性淨心,亦即虛妄分別。《般若》「觀空不證」、《楞伽》「妄法是常聖人亦現」,均據此義。證則真現而非妄,常故妄現而非真,其義相成也。能知由習成增上,所成所增,種姓本住,又奚待言?然習起知歸,歸趣般若實相。無容先後也。此皆瑜伽正宗,源源本本、愜心稱理之談。聖書具在,豈弟牽強附會者哉?足下工夫,向未涉此樊籬,宜其一聞般若,即會牽扯到融通性相一類腐爛陳言,試問又與鄙意何干?然鄙意說到此等處,不過由聞熏議論引發而來,其實佛教真命脈,尚別有所在,實相證知已落第三四層。但尊論或以為究竟矣。此義精微,未容以口頭禪了之,姑置不論。總之,弟所得者,心教交參,千錘百鍊,絕非如兄想像「治經論」三字便可了事也。尊論向自矜異,難得此番虛懷容納,大事究明。又吾師新逝,不忍見異說之踵興,疑斯文之遂喪,故謁疲憊精神以呈其意。有益於高明者幾何,則不敢知矣。院事累蒙關懷,意極可感。弟依止吾師,卅載經營,自覺最可珍貴者,即在葆育一點「存真求是」之精神。以是內院雖未開展發皇,卻始終隱然為此學重鎮。今後此種精神一日不亡,即內院命脈一日不絕。然桐鼎一竿,其難可想。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吾兄多情善感,寧無動於中乎!
附:呂澂致熊十力
(1943年4月13日)
昨函發後,復檢存稿,仍覺語焉不詳。然思入幽微,何能盡達?要在上機於言外得之耳。功行全殊句下,可注「一則革新,一則返本」八字,以當點晴,請代加之。唯其革新,故鵠懸法界,窮際追求。而一轉捩間,無住生涯,無窮開展。庶幾位育,匪托空談。此中妙諦,未可拘拘本體俗見而失之也。唯其返本,故才起具足於己之心,便已畢生委身情性,縱有安排,無非節文損益而已。等而下之,至禪悅飄零,暗滋鄙吝,則其道亦既窮矣。近見師友通訊,載足下教人之語,卑之已甚,全無向上轉機,非其驗耶?吾儕家業,立心立命,何等擔當,應須仔細。昨函云云,請勿以衛道迂說視之也。
致呂澂
(1943年4月17日)
十二日惠函,極感直諒。承示迂論,只時文濫調,糾以五事。其一云:「俗見本不足為學,尊論卻曲意順從。如玄哲學、本體論、宇宙論等云云,不過西歐學人據其所有者分別,逾此範圍,寧即無學可以自存」云云。此段話,思之再三,終有未喻。夫立言,必有所以言者。辨學術之是非,不僅於其言,而當於其所以言者察之。所以言者,其所見所信也。言者本其所見所信而以喻諸人者也。以言喻人,不能無方便。方便者適其機之謂也。學尚知類,此土先哲已言之。西人治學,析類為精,玄哲與科學,不容漫無分別,未可以俗見薄之也。且言在應機,何可自立一種名言,為世人之所不可共喻?世人計有萬象森羅,說名宇宙。吾欲與之說明是事,是否如世人之所計著,則不得不用宇宙論一詞。世人推原宇宙而談本體,吾人與之說明是事是否如世人之所見,則不得不用本體論一詞。如不察吾之所以言,而第以名言之有從時俗者,責以時文濫調,試問佛書中果不用當時外道之名言否?亦將受責否?猶復須知,本體論、宇宙論等名詞,儒佛書中雖不見,而不能謂其無此等意義。即如宇宙論一詞,若不包含本體論在內,則只是對於萬象界予以解說而已。大地古今,任何哲人,當其發心、求悟之後,對於世所共見為有的萬象界,當然要發生問題。此問題發生,即是他的宇宙論已開端。及其有悟之後,垂說示人,自無可拋開他對於宇宙論方面的見地而不言。佛家除唯識論外,其解析諸行或一切有為法,不承認有所謂宇宙,卻正是他對於宇宙論方面的一種見地。至無著《攝論》,成立賴耶,含藏種子,以說明一切相見,相見即相當於俗雲萬象。分明是有了宇宙論。更核實言之,他明明以賴耶中種子,說明根身、器界,如何否認他有宇宙論?且就無著《攝論》言之,他評判外道小宗為諸行即萬象。尋找外因,或計無因,種種之論,而後揭出其賴耶中種子,如何不是宇宙論方面的說法耶?儒家有其宇宙論方面的見地,此不待言。總之,古今中外,凡是窮探真理的哲人,總有其關於宇宙論方面的見地。若以此為俗見,吾不知何者為超俗之見也。本體論一詞,不容不立,准上談宇宙論一詞而可知。從來哲學家談本體者,其自明所見,盡有各不相同,然而都以窮究宇宙本體為學。如說宇宙本體一詞是從俗,試依佛說,則雲真如為萬法實體,此語有過否?宇宙即萬法之都稱,實體亦本體之異語。則本體論一詞,如何用不得?《新論》語體本中篇曾有處說及本體一詞,今不及檢頁數。夫義理自有分際,故措思立論,當循條貫。本體論、宇宙論,此等名詞不可道他要不得。雖若有疆界之可言,而實不是分疆劃界,各不相通。其似有疆界者,依義理分際而不可亂也。其非各不相通者,義理不是死東西也。我覺得此等名詞,不但不是要不得,而且是萬不可少的。譬如佛書中,其歸宿處,只是顯示圓成實性。他自然是用種種方便,不可直揭。吾儕就說佛家是有他的本體論,並無過誤。般若之空□□,我則於此見其不談宇宙論。正因為他對於宇宙論方面的見地是如此的。瑜伽宗立賴耶,我則見其有了宇宙論的說法。這犯何種過錯?如果說天下有一等學問,於所謂宇宙論、本體論等者,杳不相涉,如來教所云,逾此範圍寧即無學云云者,吾真不能想像此等學問,究是講個什麼。如果說要歸到人生,人生對於世間的觀念如何,就是其對於宇宙方面的見地為如何,更是其對於本體論方面的所見為如何。若論到吾人的功修等等,何一不窮究到本體論、宇宙論等範圍里去?前雲非各不相通者,意亦在此。為此嘵嘵,則以來教斥迂論為時文濫調之第一證,故不能已已耳。
其二曰:「道一而已,而尊論動轍立異,談師則與師異,說佛則與佛異,涉及龍樹、無著,又無往不異。天何厚於足下,乃獨留此理以相待乎?認真講學,只有是非。不慊於師說、聖說、佛說,一概非之可也。不敢非而又欲異,是誠何心哉!」此段話迂陋仍有所未解。夫道理,無窮盡也。人之稟賦至不一,其所值之時與地,及其所素習,又至不一。人各本其一生之經驗,以體究道理,則宜其所見有不能無異者矣。然自性涅槃,眾生共有,則宜其所見有不能無同者矣。有異,則相非,不非,無由見異。來書責以不敢非,是迂拙未嘗立異也。何乃以此見責耶?然迂拙之於先哲,只有所不可非,無所謂不敢非。平生為學,常欲防一己之偏與蔽。如前所謂各本一己之經驗,以體究道理,自不能無偏與蔽。因主出入各家,析其違,而觀其通。各家等量齊觀,則短長易見。而其各有所見之真是處,自爾道通為一,如何更可相非?來書責以是誠何心,迂陋之心,如是而已。至謂天何厚於不肖,留此理以相待。不肖且下一轉語曰:天何薄於不肖,而秘此理不許吾有見耶?不肖又有何私智,泄盡天機?只本天之所予我者,反而求之。又參稽中、印先哲之說,不為入主出奴之見,庶幾免於自私用智也歟!
其三曰:「尊論談空說有,縱橫自在。然浮光掠影,全按不得實在。佛宗大小之派分離合,一繫於一切說與分別說,豈徒謂空有哉!此乃全為章疏家所蔽,充其量不過以清辨邪[宗],上逆《般若》,測、基塗說,臆解《瑜伽》,真空真有,果如是耶?」來書所持,大小離合,繫於一切說與分別說,迂陋誠不欲究此離合之跡。平日用心,固別有在。敝書談空,所以特引《心經》者,正慮有以臆測相詆者耳。此外有所申說,皆引《大般若》中明文為證,談空具依《般若》,何嘗惑於清辨邪宗?至敘論有宗處,本多據《攝大乘》及《成唯識》等論、《解深密》等經。尊見既不滿窺基、圓測,亦復欲抑《成唯識論》,似謂有異《瑜伽》。但《成唯識論》之八識種現說,與三性中不遣依他之旨,無一義不於《瑜伽》見其根據。吾雖寡學,亦未嘗不涉《瑜伽》也。來教既未詳所以,則亦無須深論。德鈞雲,左右頗欲發明《瑜伽》,願得早日寫出為幸。
其四曰:「勝義而可言詮,自是工夫上著論。而尊論於此極欠分明。如云:『須解得實相,然後淨種從自性發生。』云:『入手不見實相,則淨種非自實相生。』此識此見,從何而來?前後引生,如何關合?此等毫無著落,則菲薄聞熏,亦唯空說而已。」來書責我前函欠分明,竊恐此正是吾兩人相隔處。夫雲勝義而可言詮,自是工夫上著論。此誠是也。但請留意者,用工夫的是誰?實相是什麼義?須知實相即本心是,工夫者,萬行之都稱。一一勝行,皆從本心發生。所以用工夫的,即是本心。非可不見本心而靠有漏心來用工夫。靠有漏心來用工夫,雖發之為有漏善,終不能引發得本心出。孟子所云行不著習不察者,正謂此也。如我兩人此時談論之心,若不發現自家本心出來,則欲做虛懷靜氣的工夫,硬是做不得。只可做一套世情來相將。縱不大忿惱、大計較,也只是有漏善。而虛其心,以唯理之從,此項工夫,終是做不得。以此例證,真工夫須自實相生也。若問此識此見從何而來,識本心的,即是本心自識,別無他心來識本心。見本心的,即是本心自見,別無他心來見本心。離卻工夫,不可得本心,那有前後?本心與工夫,非是二物,如何說關合?此事反求即得,云何無著落?依有宗說,眾生無始以來,只是賴耶為主人公,自家真主人公本心或實相。明明存在,他卻不肯承認,而說唯是染分,卻教依靠經論來做正聞薰習。工夫做到熟,也只是義襲而取。入手不見實相,往後又如何合得上?賴耶的說法,《瑜伽》中已是如此,云何歸罪測、基,錯解《成唯識論》,不悟《瑜伽》?如欲罪測、基,只好把《瑜伽》中關於八識種現及三性等談,一筆勾抹去也。宗門自標教外別傳,直指本心,此意未可忽。
其五曰:「既不能辨自說之不同於偽書,又不敢斷偽書之果不偽,熒惑游移,所守何在?」此段話全不相干,其中似有氣性欠平語,茲不舉。夫迂陋平生所學,有《新論》在。其與偽書,全無關係,乃極明著之事,何須作辨?前書談及《楞嚴》《起信》,以一二語了卻。一生意趣,本不屬考據方面,並非謂此項學問不應作。只是各人生性,愛走某種路向,即行走去,人生那得如上帝全能,遍走許多路向邪!偽書之偽不偽,向來疑者有人,斷者亦不乏人,付之自爾。若謂吾不能斷,便是酬對周章,自亂步武,此則百思不可得解。此於吾之所見所信有甚關係耶?《楞嚴》一書,頗有不類佛語處。然以文體論之,其浩衍、雄渾決非中國人所偽。中人文字,別是一種意味也。此話不及詳。當是印度外道之歸佛者所為。每懷此意,不悉高明印可否?《起信》中,唯生滅與不生滅和合一語,絕不是佛家旨意。和合二字,最可注意。吾於此,亦不及詳。但除此之外,綜其大旨,不必背佛法也。體相用之談,無關宏旨,則不論可也。《圓覺》以文體論,當是偽。然若以談性覺而非之,則菩提是佛說,其可病也。
來書除所示上答五義外,復有云:「前函揭櫫性寂與性覺兩詞,乃直截指出西方佛說與中土偽說根本不同之辨。一在根據自性涅槃,即性寂。一在根據自性菩提,即性覺。由前立論,乃重視所緣緣境界依;由後立論,乃重視因緣種子依。能所易位,功行全殊。故謂之相反也。說相反而獨以性覺為偽者,由西方教義證之,性寂乃心性本淨之正解。性覺亦從心性本淨來,而望文生義,聖教無征,訛傳而已。」此段話確是關係重要。吾前所謂治經論是一事者,意正在此。自性涅槃、自性菩提,如定要分作能所會去,定要分作所緣緣境界依、因緣種子依會去,是自性可分為二也。豈不是將自性當作外在的物事看去?迂陋之見以為,說自性涅槃者,只形容自性之寂的方面。說自性菩提者,只形容自性之覺的方面,斷不可因此硬分能所也。拙著《新論》每談到證量處,只說是性體呈露時,他性體。會自明自了,就怕分成二片,此豈是迷妄談耶?前函說性體,原是真寂真覺云云,如何可當作濫調?若如宗門所云見自本心,當不以此為浮談也。此等境界,至少須有日月至之功,才得發現,不是浮光掠影得來也。又來教「能所易位,功行全殊」云云,吾亦有所未安。自性涅槃既是所緣境界依,此處原不容著力。所以佛氏總是勸發菩提心,分明是要在自性菩提,即性覺上致力。果如尊論,分說能所,則性覺是能,性寂是所。從能上著功,自是不易之理。如判性覺為偽說,則以偽說為可尊也。來函要點,略答如上。倉卒提筆,未及暢意。迂陋平生,任情直行之病,或未能戒。至於為學,期以真理為依歸,求諸心,信諸心,而後即安。則一生之所持也。世既如斯,究此學者,亦復無幾。倘諒鄙懷之無他,而不吝函札之諍,唯互相勖於心氣之平,所謂不益於彼,必有益於我也。一切說與分別說,何妨為文一論之?當作者,直須作,否則空易放過去也。
復呂澂
(1943年4月18日)
昨接來函,即時率復,殊多未盡之意。茲又得四月十三日函,所云「鵠懸法界,窮際追求,而一轉捩間,無住生涯,無窮開展。庶幾位育,匪托空談。此中妙諦,未可拘拘本體俗見而失之也。以其返本,才起自足於己之心,便已畢生陷身墮性。縱有揣摩,無非節文損益而已。至於禪悅飄零,暗滋鄙吝,則其道亦幾窮矣」。此段話,有極好處,亦有極不妥處。如雲「鵠懸法界,窮際追求」。西洋宗教家之於神帝,即懸以為鵠而起追求者也。哲學家談本體者,亦多類此。昔從游有牟宗三,穎悟過人,中西學術皆所綜究,邏輯亦有撰述。每謂佛教談一真法界,即懸一至高無上圓滿無虧之的,而勇悍追求之。其說與來教不期而合。吾謂由大乘之說窺之,頗有此意味。但至宗門,直指本心,則已一變而反求之。而所謂至高無上圓滿無虧之大本,乃在我而非外。莊心所謂自本自根,亦此旨也。懸鵠追求,趣向無上湛深妙境,進而不止,前而不墮。來函所謂一轉捩間,無住生涯,無窮開展,亦不純屬虛侈之談。但此中吃緊處,卻在追求不已。一息而歇追求,生涯盡矣。追求不已,又必於其所懸之的,信望殷切。信者信仰,望者希望。情感弱者,不足語此。然雖窮際追求,要是拚命向外,終不返本。此之流害,不可勝言。真性無外,而虛構一外境,乖真自誤,其害一。追求之勇,生於外羨,無可諱言。外羨之情,猶存功利,惡根潛伏,知所極,其害二。西洋學術,都是外羨。返本則會物歸己,位育功宏。外羨則對待情生,禍幾且伏,如何位育?來教所云,適得其反,其害三。外羨者,內不足,全恃追求之勇為其生命。來教所謂無住生涯,無窮開拓,雖說得好聽,要知所謂開拓者,只恃外羨之情,以鼓其追求而已。畢竟虛其內而自絕真源,非真開拓,其害四。足下前兩函,吾覺其甚可怪。何故將性寂、自性涅槃。性覺自性菩提。分別乃爾?又何故於吾《新論》菲薄乃爾?今得此函,似已略識足下用心所在。蓋尊見或即以涅槃為所懸之鵠,由此引起功行,即不息其追求而已。主性覺,則是返本。此乃足下之所極不滿,宜其視《新論》如無物也。
來教有云:「未可拘拘本體俗見而失之也。」以本體為俗見,不獨華、梵向無此等怪論,即在西歐,亦只有以為玄遠難知,而置之不談已耳,卻未聞以此為俗見者也。夫談本體,果是俗見乎?科學是表象的知識,是部分的知識。凡虛懷的科學家,當不否認此說。而宇宙本體,即所謂萬化之根原,斯人之真性,萬物所資始者,此非僅恃科學知識可以得到。由是而窮究本體之學,乃決不可無。人生不能以知識為滿足,必欲發展其虛靈無礙圓明不滯的智慧。亦不可恃外羨之情,縱其追求,以無厭足而為開擴。本體之學,所由不得不講。而足下竟以俗見斥之,不審高明何為乃爾。
來教云:「以其返本,才起自足於己之心,便已畢生陷其惰性。」吾以為講返本之學,而不免陷身墮性者,此必其未能證得本體者也。《新論》講本體,原是舉體成用,即用見體,故體用不二。此根本義,須先識得。夫本體具備萬法,含藏萬化,本無所不足者也,故夐然絕待。然體雖無待,而成為用,則有分殊。分殊即是相待。故體之成用,是由無待而現為相待。於此相待,便喚作一切物。人亦物也。此一切物,隨舉其一,皆具有大全的本體。自甲物言之,甲物得此個大全的本體。自乙物言之,乙物亦是同得此個大全的本體。余可例知。但本體舉其自身現為相待的一切物以後,而從每個物或個人分上來說,他雖是具有全體,大全的本體,省雲全體,後仿此。雖性分上無所不足,然他畢竟成為有限的。凡相待的,即是有限的。不能把他的自性即本體。完全顯發出來。他很容易為他的形軀所使而動念,即違真以障礙其全性。由障礙故,他本性即自性。雖至足,只是潛伏著。而從其自家生活的方面來說,卻常時感得不足。並且不足之感極迫切,因此便有一個極大的危機,就是要向外追求。追求略判以二,曰向下,即物慾的追求是;曰向上,如祈依神帝,宗教。注想真極。哲學家向外覓本體者皆是。及來教所謂鵠懸法界,皆是也。上下雖殊,向外則一。外則離本,雖存乎上,而浮虛無實,與下同歸。故吾《新論》獨持返本之學,唯求見自性。即本心或本體。須知個物或個人的自性雖一向被障礙,而畢竟無有減損,時常在障礙中流露一些機芽。機者生機,芽者萌芽。孟子四端,皆性之流露,喻如機芽。只要保住此機芽,令其擴充不已。這些機芽,原是內在的大本之流露。內在之內非與外對詞。識得自有的大本,省雲自本。才仗著他自本。來破除障礙,因為他是自覺的,故可破障礙。而把自性中潛伏的和無所不足的德用前雲自性具備萬德,含萬化,此中用字,即為萬化之代詞。源源的顯發出來。這種顯發,就個物或個人分上言,他是破除障礙而不斷地創新。其實正是返本。因為個物或個人的生活日益創新而愈豐富者,都是其自性的德用不匱的發現。所以有本才得創新,創新亦是返本。這個道理,真是妙極。《新論》文言本《明宗》章有一段談及此,不卜見否?夫本體至神而無相,若不現為物,則無資具以自顯。及其現為物也,則物自有權。而至神無相之體,所以成物而即運行與主宰乎其間者,便有受拘於物的形軀之勢。而必待物之能聽命於己,以起修為,此中己者,設為本體之自謂。乃得以自顯發。工夫即本體之義,須於此參悟。否則物乘其權以自逞,而錮其神,神謂本體。則本體終不得自顯。佛家所云真如在纏,亦此義也。《論語》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其義蘊蓋在此。苟深見此義,則知至神無相者,雖主乎吾之一身,而吾不能曰:反求而得其至足者,更無所事事也。識得本體已,不可便安於寂。要須不違真宰,謂本心或本體。勇悍精進,如箭射,箭箭相承,上達雲霄,終無殞退。如是精進不已,是謂創新不已。如是創新不已,實即本體呈露,其德用流出,無有窮極。故修為進進,進而不已曰進進,即精進義。即是本體顯發,無窮妙用,自然又惡有不寂者乎?是故返本之學,初則以人順天而自強。人謂修為,非謂圓顱方趾之人也。天者,本體之代詞。修為工夫,實由不違本體故,而本體德用得以顯發。即此本體德用顯發,就吾人生活方面言之,則曰修為。故修為非離本體德用而有。自強者,就天言之,則是本體德用,顯發無窮。就吾人生活方面言之,則曰自強。久則即人而天。初時修為猶未純,根本須恆持本體不違一念。此不違一念,正是修為中之主要工夫。而且此念仍由本體顯發,非別有來源也。此處煞難言說,吾人一向障礙本體者深,本體之明照微露,吾人便順從此明照,不令妄念起而障隔之,如此,謂之不違。此時修為,雖實際上是本體顯發,而不違一念,畢竟是以人順天,猶未與天為一,故曰順為,猶未純也。修之既久,自然純熟,天體全顯,此時無所謂人,乃即人而天矣。剛健復寂寂,寂寂復剛健。吾人以知本而創新,創新而返本。到得返本,恆是剛健寂寂,何至有陷身墮性之事乎?其陷於墮,必未真證本體者也。若如來教,以本體為外,懸之為的而追求焉,其中無所本,而唯外羨,以鼓追求之勇,則吾已陳其害如前,不復深論也。又見體豈是揣摩?揣摩乃妄想也,何得見體?
至雲「節文損益」,正是不見體者所為,足下何為有此等議論耶?「禪悅飄零,暗滋鄙吝」,以此責末世偽禪可也,是可以病禪學耶?又雲「近見吾教人語,卑之已甚」云云,高明以此見責,而蒙開示向上一著,卻是鵠懸法界,窮際追求云云,竊恐此正是一向好高所致。吾內自省,一向沒有下學工夫,玄思妙悟,只以粉飭胸間雜染,轉增罪過。年垂六十,如何再不回頭?外觀當世士習,幾不見有生人之氣。尤傷族類將危,吾老矣,念挽此危,唯有對人向日用踐履處提撕,使之斂其心於切近,養其氣於平常。從下學立得根基住,久之,資美者,自悟勝遠事,而何待予為之強聒耶?吾四十五以前,猶甚使氣,四十五以後,每以此自愧,寧避人,無斗口,然只強抑,非真能無競也。一矜字,尤去不得,下學工夫甚不易,注意及之,而後知其難也。
附:呂澂致熊十力
(1943年4月22日)
疊來兩復,頗涉支離。前以虛懷欲究大事,故略貢所知,意本欲取准佛說也。尊論乃一轉而為依據《新論》云云,此則《新論》已自解決,何待究明耶?可勿再談。弟函所舉尊論,皆指前後來信,原來未管《新論》間事。尊函所謂視《新論》如無物,誠是也。惟弟前函,只說鵠懸法界,豈即在外?最新一函且明言歸趣本不外求。又說委身情性,豈是惰性?至性寂、性覺,明說對於心性本淨一語之兩種解釋。一真一偽,各有其整個意義。豈即是一心二門,各約一門?凡此等處,請勿粗心曲解。則一場議論,或不致全落虛空耳。西人談小乘佛學者,常謂其不涉宇宙本體論,卻不以為不能想像。又自佛學見地言,本體等論,不謂之俗見,難道還稱真見?不解足下何以一聞此等語便忿忿不平也。
復呂澂
(1943年5月21日)
月來多亂心之事,故鄉被寇一遭始得信。前函久未復者以此。來教有取准佛說語,卻與下懷相左。此意真難言,實無從說起。我於佛說,始終作為一種參考而已。完全取准,問之於心,確不能承受。只是不能完全也,非全不承受。來教又雲「西人談小乘佛學者,常謂其不涉宇宙本體論,卻不以為不能想像」云云。實則本體雲者,即佛書中所云法性耳。憶《唯識述記》中講無餘涅槃處,分別法、法性,手無書,不能檢。法性非本體而何?若謂小乘全不見法性,吾不敢作此說。西人之心習而治佛學,恐未可據。中土所較備者,本大乘說。我平日只就我所知者言之,如《新論》。其所不知也,固未嘗言也。所評大空大有處,卻就我所見處說。來教雲「自佛學見地言,本體等論不謂之俗見,難道還稱真見」云云。我以為自學術見地言,本體論無所謂俗與不俗。吾人若不能苟同於科學萬能之俗見,而期於反證斯人之真性、萬物之本命,則此等學只合名之為本體論。本體一詞,非近世譯名,宋明儒已盛言之。實性、實相,佛典屢見,得曰非本體的意義耶?若必謂佛書名詞全與世間無相通處,恐不必也。但名詞是同,解釋卻異。如桌子一名詞,俗說中與科學中及哲學中,莫不同也。但俗說以為固定的東西,科學說為是許多電子元子,哲學更有許多說法。解釋盡可各不同,而同是對於所謂桌子而下解釋。則莫有對於桌子一詞而起諍論,說為俗與不俗者。以此類推,則本體論一詞,又何須見斥耶?我所自信無疑者,實物是沒有的,是依大用流行的跡象而假立。至所云大用者,即是本體之呈現,非體在用外。就用上言,是分殊;就體上言,是絕待。因此不能外吾之本心而去找體。我相信此理如是,非不如是。你說《新論》無物,我還發現不出是無物。我不是游移恍惚,卻信得過,道理是如此。你責我曲學之私,我總不知曲在何處?惰性字,前紙確是惰字,非情字。當時見者非一人,惜因天花板崩下,案中書物多損壞,不然則可檢也。吾似不至不識一情字,且非止我一人看過也。又雲「性寂、性覺,明說對於心性本淨一語之兩種解釋,一真一偽,各有其整個意義,毫無欠缺。豈即是一心二門,但約一門」云云。來教所謂一真一偽之雲,豈以寂是真,覺是偽耶?說寂與覺,是對於心性本淨一語之兩種解釋,此則無疑。而有一真一偽之分何耶?又前承示與證如與談禪二則,匆匆一看,被德鈞拿去,非同住。今不盡憶。似有一則雲意在言先云云,吾以為言時亦無意。有意而言,非證真之言也。又有反隨說隨掃之云:「說前,有何可掃?」因說故掃耳。舊語似無病。又似有不著不起語。吾以為須勘起的是誰,果何所著?若識得主人公,隨緣赴感靡不周,而恆處此菩提座,起即無起,更無所著也。
附:呂澂致熊十力
(1943年5月25日)
前函結束所談,而來復殷勤,猶求一是,意甚可感。惟兄所知佛說太少,又久習於空疏,恐區區文字之真,亦唐勞筆札,而終無益於介甫也。前函往復,皆從聞熏一義引起。所辨皆佛家言,不准佛說,詎得是非?乃足[下]以一見佛字,即避之若浼,以自絕於入德之門,此可謂大惑也。前函涉及西人談小乘云云,乃以尊論有「佛學不從本體論理會,即不能想像」之意,故舉西人研究之實,以證尊見之誣。弟何取於西人哉?惟尊論謂法性即是本體,小乘亦有所見。此則純系臆談。法性共相,不可作本質觀。《成唯識》八說法與法性,非一非異,亦指共相。蓋自瑜伽師尊視《阿毗達摩經》以來,此意益以顯然矣。小乘更用為通則、習慣及自然規律等義。詳見巴利聖典協會所編《巴利文字典》。此籍鉤稽三藏,歷時十年而後編成,訓詁甚確。彼於法性有證,則唯證此而已,豈得視同本體哉?至實相實性,皆就相言,亦未可以譯文有一「實」字,遂漫加附會也。要之,佛家者言,重在離染轉依,而由虛妄實相所謂幻也,染位仍妄。以著工夫。故立根本義曰心性本淨。淨之雲者,妄法本相,非一切言執所得擾亂,淨字梵文原是明淨與清淨異。此即性寂之說也。自性涅槃、法住法位,不待覺而後存,故著不得覺字。六代以來,訛譯惑人,離言法性自內覺證者,不據名言,謂之曰內。一錯而為自己覺證,再錯而為來來覺證。於是心性本淨之解,乃成性覺。佛家真意,遂以蕩然。蓋性寂就所知因性染位而言,而性覺錯為能知果性已淨。由性寂知妄染為妄染,得有離染去妄之功行。但由性覺,則誤妄念為真淨,極量擴充,乃愈益沉淪於染妄。兩說遠懸,何啻霄壤?然性覺固貌為佛家言也。奪朱亂雅,不謂之偽說,得乎?知為偽說,不深惡痛絕之,得乎?足下淺嘗佛說,真偽不明,乃即本體揣摩以迎時好,來復謂科學萬能之說為俗見,但以一本體論到處套得上,其去萬能說又有幾何?此尚非曲學乎?足下謂就所知以談佛學,此自是要好之意。但前後來信,強不知以為知,其處亦太多矣。即如流行一義,在佛家視之,原極平常。《般若》九分,歸結於九喻有為一頌,龍樹、無著之學均自此出。遷流諸行,佛家全盤功夫,舍此又何所依?問題所在,乃是此流行染淨真妄之辨,與相應功行革新、前函日創新意猶不顯,故改之。返本之殊耳。尊論漫謂佛家見寂而不見化,此咬文嚼字之談,豈值識者一笑。尊論謂即寂即化,原不可分,是則猶海水之味咸,嘗海一滴,能謂其得水而不得咸耶?足下乃即憑此等膚見,橫生議論,侈言會通。瞎馬深池,其危孰甚。弟近覺足下精神衰退可驚,兄前錯誤情字為惰,此間有信稿副本三本可證,無容辨解。且此次來信,又錯寫惰字為隋,用字著筆且爾,更無論前時匆匆一覽,病目生華矣。如真不欲以玄思妙悟自飾過非,則欣死朝聞,契心真實,亦大丈夫本分事也。戔戔《新論》,能博得身後幾許浮名,敝屣棄之,又何戀戀哉!先師百期知不能來,重見何時,思之心痗,匆復不宣。前囑張生以復證兄函稿相呈,乃以稿末有聞熏義,可補各書所未及也。談禪數語,弟自有境界。非淺識可議也。
復呂澂
(1943年6月3日)
你讀書誠多於我,但吾於此理,自有真見處,豈無以自信者耶?足下既自視太高,吾自無如何。然至理所在,要不能無辨也。日來已將前各信一一清理出,凡來教中字字句句均不敢刪,以存真面。如吾所答誠無理,有識者亦自見得出。人皆有佛性,不能謂絕無知斯事者也。吾欲整理筆札,集入《語要》篇三。故此次各函,亦欲存入。不用尊名者,竟師既逝,恐和尚將來見之,《語要》此時印不成。謂吾儕自起風波也。所以必存者,能所之分,與性寂、性覺之辨,吾實視為至要,不可不存此一段公案,非有若何私意也。
附:呂澂致熊十力
(1943年6月12日)
三日來書,及改作信稿,均收到。足下前來各信,對鄙說委實未曾理會,大可不必編入《語要》。如欲編入,亦請仍用原來信稿,並附錄拙函全文,以昭真象。萬勿作偽,自欺、欺友,並欺世人。當時拙函所談,豈無一毫可以感悟足下之處?來信所答,豈果不足表示足下真實工夫?欲與世人相見,即憑此一點可愛,奚必改頭換面,效市井俗態?針鋒相對,乃為快意耶。且足下原來各信,力期心意之平,覺愚說過分處,皆輕輕帶過。又自表白,昔日玄思粉飾之非。態度之佳,為數十年來所未見,愚方讚佩不已。何意足下一轉念之間,又走入魔道,只求為《新論》作虛偽宣傳?拙函本不管《新論》閒事,且在函內聲明。足下改作信稿,以深文周內,糾纏不已,何也?不惜將真誠流露處,一概抹煞,用心之曲,有不忍言者。如(一)往復諸信,皆由足下妄議先師偏重有宗聞熏一義而起。而改作信稿,捏造最初一信,將依據轉移,一若真對《新論》而發。(二)原來第二答,系足下未接家禍時所作,有六紙數百行之多,乃改作信稿雲當日家鄉被禍,匆匆一閱,僅略答數行。(三)足下誤認情字,愚處有信稿可證。德鈞來此,已與看清,而改稿固執不變。(四)來信引用拙函處,多割截首尾,意義不明。而來信反雲一字一句不敢刪。此等幾於當面說謊。而足下不恬不為怪,真可太息。嗟乎,子真!相識數十年,乃不能開誠相見,一至於斯耶?已矣!可不復論。
復呂澂
(1943年6月21日)
[端]午節前有一信,及最近一信,均收到。關於前一函談佛家小乘法性義,《巴利文字典》吾決不能贊同。但如《阿含》及《俱舍》等,向所閱者,今不能憶其文,故暫不答。梵文明淨,中譯清淨,不得謂之錯。清字取澂澈二義。澂與混濁相翻,澈則明義也。《詩》:「會朝清明。」《禮》:「清明在躬。」清明連用,豈有清而非明者乎?後一信改頭換面之責,足下何不平心至是?所學果何學,而如是耶?吾素性急,凡來書,往往立答,自不必盡意也。春間足下來書,皆一到即答。然答而不能盡意者,有二故:一、 昨臘鄂東寇禍,久不得家信,心亂甚。二、 竟師新逝,知足下悲苦中,故於來函之驕橫無理,須知吾於此理自有真見。一概避讓,不願針鋒相對,冀足下稍悟也。矜心勝心,皆所謂雜染。潛玩玄文,而未離此雜染,乃何哀之甚也!前自抒所感,亦冀足下有同感也。人生已至五十、六十,更有許多歲月,何苦如斯?足下驕傲之氣,溢於文墨而不自覺。蓋天下地上,唯我獨尊。其養之有素,則不自覺也,宜矣。吾見足下之終不反也,又念前次答函,均心有所牽而未盡意也,故於午節前乃複閱足下各次來教,一一逐答。只將吾前答不盡意處稍加詳耳。時之相去,不過月余。吾自改定,而復陳之左右,如何不是真相?如何謂之作偽?如何是自欺、欺友、欺世人?足下以此等大罪名相加,真不可解也。來函囑不必編入《語要》,自無妨遵囑。但足下對性寂、性覺,謂吾說得一片熱鬧,全與尊意不合。有機會當詳細發表云云。如發表,幸見示,吾爾時再答。又謂吾函引用尊函,多割截首尾,意義不明。幸而尊函除鵠懸法界之小箋外,其餘均在。如足下要發表,也不難錄出。至小箋雖失,而足下前後所爭,亦只在情與惰字。則吾所引,當更無割截處也。又所舉大小之派分云云,下點有錯,此無關義旨。又所舉所成所增云云,則足下之修辭,似亦太怪。所成二字,可以想到是薰習所成,相當於《成論》之新熏義。所增種性云云,吾意謂所增上之種,其為本住,不待言也。即相當《成論》之熏長義。今足下來函云:當作種姓本住。而自解云:謂有本性住種姓也。習成於此本種有增上用也。本無奧義,何故為此晦語?且吾之下點,與來示似不必相背也。刻俗冗,未及詳答。
附:呂澂致熊十力
(1943年7月2日)
得復頗有所感。前寄各書有激切處,大抵出於孤憤之懷。十餘年間,自視欿然,不敢於佛學著一字,復何所驕於故人哉!內法東來千載,只余偽說橫行,流毒無盡。自審良心猶在,不忍恝然。偶觸尊函,抒其憤慨,豈以虛矜求勝於足下乎?惠復云云,似未知我也。月前尊函意有未盡,本可續詳,乃必飾事改文,以圖眩俗,總覺著意太深,形同作偽。如曲解拙函所稱「尊論」為《新論》,如諱辨五事之詳函為數行,如略拙函「所守何在歟」句下小注,而雲字句不敢刪,皆是也。寄示承認,又與指鹿為馬何殊?友道固不應爾。故力勸足下改之,非苛責也。惠復既從其議,可置勿談。唯改作函稿,益見空疏,足下亦應自知。如辨空有一段,小乘典籍,此方最備。經具四含舊文,律備五家廣本,論有毗曇兩類,始末燦然,較諸錫蘭所傳經論,改文而又殘缺者,所勝多矣。而以為「鱗爪未完」,一不可也。龍樹、無著之學,後先融貫。兩家皆對一切有而明空,皆對方廣道人而明中道空。不過一相三相,後先為說方式不同而已。乃從清辨立說,章疏家所據在此。強分空有,二不可也。龍樹兼主《華嚴》,羅什傳習,亦以《十住婆娑》與《智論》並宏。乃以為單宗《般若》,三不可也。無著通宗《般若》《寶積》,《瑜伽抉擇》解整部「迦葉品」,以見大乘宗要。《中邊》亦有遵依《般若》《寶積》明文。乃以為專主六經,四不可也。六經自是《成唯識》一論所依,且「如來出生」,即是《華嚴》一品,何得並稱為六?大小乘以一切說與分別說對抗分流,佛說歸於分別一切,有宗故意立異,所目佛說,意義遂殊。此本學說實質問題,乃僅視為流別,五不可也。性相之稱,原同考老轉注,三自性即三自相。乃以附會於本體與宇宙,六不可也。無著據《瑜伽》以談境,備在《顯揚》,此以二諦開宗,無所不包,建立依他又無比其要。乃漫謂莫詳於《攝論》《唯識》,七不可也。《攝論》《唯識》依《毗曇經》,與《瑜伽》異說,「本地分」依圓染淨相對而談,《論經》始說依他為二分。乃以為兩論悉據《瑜伽》,八不可也。基師纂集《成唯識》,淆亂三家,迷離莫辨。既誤安慧說為難陀,又以勝子等說改護法。今有安慧論梵本與護法論淨譯本可證。測更自鄶而下。乃誤信兩師解說有據,九不可也。奘譯喜以晚說改易舊文,謹嚴實有不足。如以《瑜伽》說改《般若》,時見「唯心所現」與「無性」為「自性」之義。又以《毗曇經》改「本地分」,而有言說「性」與「離言性」平等之義。又以惠護「遍計執余」之說改《攝論》,以清辨和集說改《二十頌》,以護法「五識說」改《觀所緣》,幾於逐步移觀,終不以完全面目示人。故愚斷定奘譯為不忠於原本之意譯,《內學》年刊四輯中略載其說。民廿五年,奧人李華德洞究梵本《二十論》與《寶性論》,乃贊服之不已。李華德即鋼和泰之同參,使鋼氏未死,當亦深信愚說無疑。鋼氏昔與[黃]樹因不過以藏文《攝論》(非梵本)粗勘奘譯而已,豈見及此?而以為未便致疑,十不可也。僅僅一段文中,略加核實,即觸處皆有商量,至於如此,而謂佛學之真能憑玄想一改再改以得之乎?又此一段,說及《新論》評決只有自信謹嚴。因取《新論》,尋所謂謹嚴處觀之,乃見批評無著三性說,引據《大般若經》,以為三性始於空宗,無著更張原意云云。此解無稽,真出意外。蓋所引《般若》,為《慈氏問品》,原系瑜伽所宗,晚出之書取以自成其三性說者,此與空宗何關?羅什《大品》不載此文,梵本與藏譯舊本《般若》亦無此品,乃至奘譯無性《攝論》,引用經文者,西藏譯本亦不見有,可見其流行之晚也。西藏《大藏經》目錄亦謂:龍樹於龍宮所得《般若》並無此品,又可證其非龍樹學之所宗也。今存藏譯二分《般若》有此品,乃晚世補訂加之。題名《般若》之經,非空宗所專有。如《般若》「理趣分」,為密宗所依,與空宗亦無關。豈可一見「般若」,即目為空宗之說?又經文說色等三法,原為遍計色、分別色與法性色。瑜伽宗論書乃取以配合三性。豈可直接改經文為遍計性、依他性與圓成性?此經如已有三性名稱,則《阿毗達摩經》亦不必費大週摺,以幻等異門為《般若》說三性之證矣。又清辨《般若燈論》亦無由破斥瑜伽建立依他之非矣。又經說分別色,雲唯有分別。此即《三十頌》解依他為「分別緣所生」之張本。豈可但云「唯有名想施設言說」?又經末下即云:「佛言慈氏,於遍計色等,應觀無實。於分別色等,應觀有實。以分別有故,但非自然而轉。於法性色等,應由勝義觀為非有實非無實。」可見瑜伽宗以分別色配合依他,釋為幻有,不應說無,正是經文原意,豈可視同無著妄改?又經文云:「法性色,乃謂色法,由遍計無。而法住法性,常常恆恆,是真如性。」此乃指圓成之色法而言,豈是色法之圓成相?經言「非有非無」,此是瑜伽宗勝義,通《阿毗達摩經》說二分之意。豈但「是真實有」一言可以盡之?夫比論學說,猶聽訟也。今不辨兩邊之辭甲乙誰屬,又不得其詞意之實,甚至不待其詞之畢。而據為是非曲直之判決書,其何以服古人之心,又豈堪向世人而說?蠻橫無理,一至此極,不審足下何以一無覺知,反自許為態度謹嚴也。《新論》據《攝論》《成唯識論》處,均多臆解。乃至以《心經》解《般若》,巧取捷徑,亦失玄宗。夫《毗曇》結小說之終,《般若》啟大乘之胎,息息相關,學應如此。經言五蘊自性空者,色空變礙性,受空領納性等,皆於《毗曇》見其真詮,豈常人耳目體膚之所感覺能盡其意耶?《般若》正宗在「不離一切智智而以無所得為方便」。故遍歷染淨百八句,以為觀行。此言五蘊皆空,得概之耶?(五蘊不攝無為。)《新論》於此等處,一無所知,乃謂能由《心經》以彰《般若》幽旨,吾不敢信。惠復寄慨於年將六十,來日無多,淒動予懷,難能已已。足下自是熱情利智,乃畢生旋轉於相似法中,不得一睹真實,未免太成辜負。故為足下累牘言之,不覺其冗長也。否則滄桑任變,不為君通,又何礙哉?區區之意,幸能平心一細察之。累日苦雨,精神欠佳。此復屢作屢輟,遲至今日,始寫畢付寄。惠復封套附記「性覺要認得」語,余極能體諒尊意。以足下所學,根據在此,自不容輕易放棄也。惟予所確信者:一,性覺說由譯家錯解文義而成,天壤間真理絕無依於錯解而能巧合者;二,道理整個不可分,性寂說如覺有一分是處,即應從其全盤組織,全盤承受,決不能嘗鼎一臠,任情宰割;三,佛家根本,在實相證知,以外絕非神秘,應深心體認得之。
答徐復觀
(1943年7月5日)
來函於尊姓寫得不可認,是徐字否?大名似是佛觀二字。寫字固不妨草,然過草亦不必也。古人對老輩或素未面者通書,字與辭皆甚謹。清末以來,此意漸廢,至民國而益不堪。吾少時革命,極慕脫略。三十左右漸悟其非,久之而益自厭矣。默觀時會,士人操行能嚴謹者較好;放縱者每至失其所以為人,此可戒也。賢者吾同縣耶?抑同省耶?再函望見告。為學須具真實心。真實心者何?即切實做人之一念,恆存而不敢放也。詩曰:「夙興夜寐,毋忝爾所生。」心不存時,最好誦此,庶幾慚愧中發,而有以自警矣!吾老來,念平生所見老輩及平輩、後輩,甚至後後輩,有聰明可望於學問或事業有所就者,未嘗無之。然而卒無成,其故為何?即根本無做人之一念耳。無真實心,便無真實力。無真實力,而可以成人,可以為學、立事者,古今未嘗有也!富貴可苟取也,浮名可苟取也,人生而為人矣,奚可如是了此生耶!
力復 七月五日
上段話,或擲還,或錄還。
著述事談何容易!辨別又何易!破碎二字,唯大經師足以當之。若夫以膚雜見聞,構成一條一條的說法,如梁任公、胡某諸人所為者,恐未可當破碎二字也。經師治樸學,搜集考索,無一字可隨便得來。其用心甚細,用力甚勤,集證多且強,而後敢下一斷案,其運思不苟也。所惜者,滯於名物而未足與探至理耳。吾雖薄經師之業而未嘗敢忽其所長。後生膚雜,等諸自檢。吾不為某發也,切勿誤會。卒業何校?近作何事?望見告。
勉仁書院,只是空名。梁漱溟先生門下諸子,辦一勉中,確是幾位老實人,互相鼓勵用功,也不過數人而已。雖有意成書院,只是難成。吾只依託其間耳。如寇退,吾得回鄂,將來於武昌得成一講學之所,乃佳。然吾老衰,又平生無世緣,恐不足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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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年代根據徐復觀與熊公初交之時間判定。
復張北海
(約1943年7月9日)
北海:
九日與艮庸信,頃閱悉。講學事,你與鶴亭先生意思固好,但吾之本意殊不願張大其事。以目前生活情形論,吾決不欲謀經濟之助,亦可簡單過去。吾因你與鶴亭前次上山,有得暇來山講習之意。後赴碚,席上遇鄭、敖兩同學,恰恰是主編著經、史。吾以此等責任重大,故欲其不以吾之寡陋而得過從。鄭君治史,以文化為主是也,然文化極不易言。中國文化非究心義理,即不得文化之根源與精髓。此吾欲鄭君過從者也。考據之風盛,而經旨日益晦塞,吾故欲敖君不我棄。
吾於經、史實亦說不上有何淵博工夫。平生為學,好為遐思與超悟。林宰平先生常謂吾見大與見深之本領,確有特別。吾自信超悟獨得處,於前賢或不多讓;而博文工夫,卻多所未盡。少壯厄於奇窮,中年以來覃思於哲理。此中奇難處,實非外人所可想像。在此方面吾於華梵,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矣。然《量論》未成,確是憾事。明正[月]吾遂六十。自覺從五十八歲起,精力一年差一年。記憶差,精力易散而難聚,思想遲(純)[鈍],下筆難暢所言。吾因欲將《量論》寫點意思出,便不敢耗散精力,故大作講演,吾決不能。吾夙有遺髓病,神經衰故。說話多即發。艮庸深知。吾在北大將廿年,只每星期二小時,以此故也。思想之苦,即傷腎氣。說話耗氣,不可不戒也。吾本性好談,然只可偶一為之。談了之後,夜必吃藥或肉湯,否則不得了也。吾若不想為《量論》,則可重玩六經,寫一點講稿。但今不能。《量論》不作,終不甘心。人生到六十,精神真不堪用。你們他日自知之,此時決不能信,只在外面看吾是好人而已。吾只欲你們少數人不時隨便談談,講學之舉,千萬罷論。若愛惜我,須為精力計也。
七月九日
鶴亭先生及鄭、敖兩同學均一看。急中寫此,交艮庸即轉。
復呂澂
(1943年7月19日)
七月二日惠函,真摯之情極感。前改正各信,坐以飾事改文,以圖眩俗,終是苛論。自改其信,自明本意故也。小乘二十部,其後演變之繁,更非二十部所可範圍。無著、世親之興,已在佛滅後九百年間,小宗猶與為勁敵。世親之聰明博聞,實出小宗,即此可知小宗之盛。豈只此土所傳小宗經論之數耶?來信所云一不可,似不必然。唐人相傳,以龍樹、無著分空有。我終以為成案不可翻。龍樹師弟之四論,與無著兄弟之一本十支,各綜其大旨而親之,兩家精神與面目,明明不同,如何可並為一談?來信所云二不可,我仍不相信為不可也。來教雲「龍樹兼主《華嚴》」,此卻甚是,但《般若》畢竟是其根本。無著雖涉及《般若》,但綜其大旨觀之,畢竟唐賢相傳為說有者得其實。譬如程、朱談天理,陽明亦談天理,而陽明究與程朱不同。來教所謂五不可中,一切說與分別說云云,我望你詳寫出為一書。性相之稱,原同考老轉注,有處可如此說。但謂處處如此說,則其失不小。法相,亦省雲法。法性則法之實性也。於此無分,誠吾所未聞。謂《攝論》《唯識》談境,不詳於《瑜伽》,此則吾所決不能承認者,此時實無工夫寫此意耳。要寫也非難,但實無此閒心事。且書籍又有不備者,然大意可索。《攝論》首立所知依,《唯識》種子義最要。故謂其據《瑜伽》。來教云:「『本地分』依圓染淨相對而談,《論經》始說依他為二分。」此則言有詳略之殊耳。來示九、十兩不可中,我不通藏、梵文,不欲置論。但譯筆欠謹嚴處,容或有之,而不能以數節之失,謂其全體皆無據。李華德似是戰前在北平者,此人殊無所知。《新論》中篇所引《般若》文,是否晚出,猶難取證。《大般若》各分,元來亦多是單行。圓成一詞,在《大般若》中,似亦屢見,豈吾誤憶耶?依圓相併為言。空宗或早有三性之名言,亦不希奇。但空宗於此不必注重耳。譬如孟子,亦說到良知。要自陽明而後,才發揮為一派之學。孟子說來,卻甚簡約。足下必斷為有宗之談,究亦難得證據。
來教有云:「又經文說色等三法,原為遍計色、分別色與法性色。瑜伽宗論書乃取以配合三性,豈可直接改經為遍計性、依他性與圓成性。」注略。此下文字,吾不暇具引。然吾總覺以三種色配合三性,實可不必。三色還他三色,三性還他三性。吾不欲其相配合而成論。有宗好為無聊之配合。來教此段,大旨似謂龍樹時,《般若》無三性之談。然就龍樹、無著兩派各所持論衡之,則龍樹於緣生法即依他。無所建立。與經言依他法唯有名想設施云云,無不合。無著於此,明明建立,斯固彰明較著之事也。來教又引經言,上略。於分別色等,應觀有實,以分別有故,但非自然而轉。中略。可見瑜伽宗以分別色配合依他,釋為幻有,不應說無,正是經文本意。此說吾未能印可。夫經言分別色,應觀有實,而曰以分別有故。則明其依妄識所現,非可曰克就色上言,而有所謂如幻而不應說無之色也。經言:於法性色等,應由勝義,觀為非有實,非無實。色無自性故,非有實;色之實性即真如故,非無實。此就色言,應如是說。故分別色只是隨情假立。其曰應觀有實,非果有實也。只隨情假立說有實耳。其與遍計色異者,遍計則起執,執故宜遮。分別假立,可無遮也。克就世所云色而言,則由勝義而觀為非有實,非無實。前雲色無自性故,說非有實。色之實性,即圓成故,非無實。此了義也。來教云:「經文說法性色,乃謂色法由遍計無,而法住法性,常常恆恆,是真如性。此乃指圓成之色法而言,豈是色法之圓成相?經言非有非無,原注略。豈但『是真實有』一言可以盡之」云云。吾不知足下於真如圓成,究作何解。吾以為必真見到「是真實有」的一真無待的圓成實性,才可於色法而言,由遍計無,而法住法性,常常恆恆,是真如性。《楞伽經》言「大慧,真實決定,究竟根本自性可得,是如如相,我及諸佛隨順證入」云云。此可深玩。如不能遣色等相,而證入究竟根本的真實的圓成真如實體,而曰但於色法之上無其遍計,則所云法住法性,常常恆恆云云者,不知從何說起也。夫唯見到無差別的實體,而後於色等一一法相,皆不於相上起執。而直證入其實體,始可曰法住法性,常常恆恆也。否則於色上即作「質礙性空」觀,便以此為真實。則今科學上亦不說元子電子有質礙性也,便應說為證真如耶?不觀色等相空,誠不能證如。而觀空,要只是觀行之一種方便,證如卻尚有工夫在。以真如非是一個虛的共相而已也。經言:「非不見真如,而能了諸行,皆如幻事等,非有而非真。」此為了義。豈吾持義無據耶?而謂圓成實性非可以「是真實有」一言盡之,恐於根本處待商量也。總之,佛家之學,毛病甚多。我願你照他的真相講明算了,不必有意為他回護。佛家盡有高深而不可顛撲處,但以吾所見,其妄誕處實不少,而無著之徒為尤甚。印度人最喜弄名詞,許多地方弄得甚好,其弄得不好者也不少。中國先哲最不肯弄名詞,其長在是,其短亦在是。我對於佛,根本不是完全相信的,因此,對於偽不偽的問題,都無所謂。我還是反在自身來找真理。
與朱孟實、葉石蓀
(1943年8月3日)
孟實先生並示石蓀老弟:
今春內院呂秋逸先生對於《新論》語體本曾大肆攻詆。吾以歐陽翁新逝,初不欲與深辨,後愈來愈凶,吾乃作答,即此本所錄各書是也。歐陽大師在時,向以吾為不究佛法。呂君之論,亦歐翁之遺教也。竅以清儒考據之風盛行以來,義理之學其亡已久。儒學既失,而佛門之敝更不忍言。歐陽大師崛起,董理內籍,一掃唐以後和尚、居士之迷謬,功誠不細,然只是辨識名相,考正文義。至於辨識名相,而復能忘名相以究實相;考正文義,而復能遺文義以契實義,則不可苛求於歐翁,而非敢挾私意以薄之也。吾與復性[書院]馬居士雖絕交,但其冥悟處,真有不可薄者。吾既老矣,念斯道之喪,嘗有慨於心。今之學人並心外馳,思想日益浮雜,先哲真意,日就晦塞。吾嘗欲來嘉得與兄等切磋,然今之生活太困,那可輕動?人生到六十,稍一困折,便易殞落,此所以審慎不敢前也。先生於本心之義,不妨時過馬居士談談。透此一關,其餘理論自易了矣。茲寄上答呂各書,只與石蓀及張立民三人同看,此外請勿示之。因呂君不許吾發表,吾已允可,即不可暗中又向多人宣布也。呂量隘,切勿外泄。立民可以此信與之一閱。
八月三日
答徐復觀
(1943年)
佛觀先生:
理氣問題,《新論》中卷有一段說得明明白白。先生或於體用,猶在若明若昧之境,故於此猶用猜擬耳。此義也,中西古今哲人,解者無幾。哲學上紛紛之論,由根本義不透故也,而況吾子非專事於斯者乎!望將全書字字句句反覆多玩,虛懷而後有悟,勿無意見。
可以言體,是就體之顯為用,而權言之也。注意權字。固是理,翕可曰非理耶?體者,舉翕、之渾全而言也。用者,即本體之顯為一翕一者而言也。《新論》每雲「體顯為用」,或雲「體成為用」。顯、為二字最吃緊,細玩之!即不在體外,譬如水顯為冰,則冰不在水外可知。則冰無自體,其體即水可知。所以救本體觀功用折成二界之弊也。體是無形的,而顯為用,則名一翕一。翕即幻似有形,假名為物。則是體之不舍其自性而顯現者,故於,可以言體也。然一名為,便對翕言,便是就體之顯為用而言,已不是克就渾淪的本體而言。故其名以為體者,權詞也。明乎上說,體不是呆板的死體,是要顯為翕、。茲以理言,若克就體上說,便名此體,曰實理,亦云真理。若通用上言之,者萬變不窮也。你玩萬變不窮四字,則知即是理也。理字,即條理之謂;系萬端,故名理。翕則成物,有物有則,則即理也。翕得曰非理乎?從其幻似有象言之,注意幻似二字,無實物象故。謂之物;從其有則言之,謂之理。譬如人,一方面叫做人,他方面可以叫做動物,或男女、老少,及父子等等。眼前都是物事,即眼前都是理也。吾人之心,對境有知。此時就心言之,可說心即理;陽明言之天。就物言之,可說物即理。世俗不知心即理,似以心為一東西,能向事物去找理,此固誤。但如以物為實在的東西,以為物上有許多理,此又大謬。須知,物也即是理,不可曰物之上有理。
今又有一種謬說。因為西洋人談共相者,如方圓等等是共相,種種方的物,或種種圓的物,便是自相。共相是一件一件的物上的形式,譬如許多大大小小,或漆的、油的,種種方的桌子,各個體即自相。是實有的,而共相則是這些個體的物上所共有的相。此本是假的。西洋人談邏輯者,卻有把共相看做是一種法則;如方共相也。是一種法則,各個方的物,都是依此方的法則而成。有派頗有這種意思。而馮君把邏輯上的概念,應用到玄學上來,於是分真際、實際兩界,把理說[成]離開實際事物而獨存的一種空洞的空架子的世界。此真是莫名其妙,理又難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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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無年月日,大約寫於1943年。馮君指馮友蘭。
答徐復觀
(約1943年10月15日)
佛觀先生:
十月九日信才到,即復。但願吾子之夢能靈,吾儕可回鄉,得至府上寫春聯,則幸甚矣。鴻年,吾願其來一面。然動一下,所費不輕,又不便過強也。渠已返施否?
大文極有見地,且甚細密,可喜。唯材料之搜集,不知有未備者否?數年前,聞有作《桑弘羊》一書,稱其理財以平匈奴之功。吾未閱,不知其材料充足否?大文議論,吾完全贊同,但材料恐更須留意採集。弘羊、孔僅之徒,確有大功。而弘羊尤精於計,武帝不用弘羊,決不能北卻強胡,西南廣拓疆土。吾子謂其持法嚴,與當時推行政策有關,尤為前人所不能道。此文確有重大價值,但有難為今人言者。國營的辦法,非急合而不為私利之官吏,則無法舉行。又統制之辦法,非官吏精白乃心,處處為國家與社會著想,而但為私利著想,則必有國與民俱斃之焉。年來統制之行,益增人民之苦,此可深長思也。漢人畢竟有一公字在胸中,所以做得好耳。
此信由孟蓀之侄允常帶渝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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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有月日而無年,據推測,可能寫於1943年。
答徐復觀
(1944年1月13日)
加封轉。南岸黃楠埡新市場七十八號
徐復觀先生:
前倉卒去,未盡所言。孟蓀先生來信,亦教吾對足下盡言。人才難得,有才而不善養其才,足為天地惜也。昔黎、黃二君,皆美才,不知養生早喪,可惜。吾子之氣體,宜注意愛惜,此是根本。曾文正一生常持獨宿之學,吾平生於此兢兢焉。吾幼極弱多病,然已六十來了,尚緩緩作工夫。此獨宿之效也。
學問須專精。立本之學,則取其發明大道、補益身心與充實生活者,精思力踐不敢跬步失。致用之學,或政治、其中或求通識,或求專長,又有別。或實業、或軍事,必專一門作踏實的研究。浮泛知識、無聊淺薄混亂的理論,今人所尚。實可痛,可恥!常自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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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有日月而無年,當為1944年。
答徐復觀
(1944年9月28日)
佛觀:
雞鴨各一隻收到,吾子殊費事,實可不必也。謝謝!重慶似可憂,聞兵皆不戰,此甚痛心。欲以家眷移鄂都鄉間,又不知匪患如何?亦又有主移古藺者。你以為暫不移為是乎?恐要移時又不得動也。此事如何?望見告。近草《讀經示要》,年內不得成,哲學會亦請列入叢書。陶子欽先生前年似曾疑儒者之道難行於今,若此書出當釋其疑矣!此語可告之。此書甚廣大精緻,想吾子能讀之也。世間人似難與一語,郭沫若君其年亦五十三。卻於此有會心,殊出望外。
吾體氣雖未甚差,然再過四個月,即是六十以上之人,精力自不能如六十以前也。滋養尚未缺,可勿念。聯大之款可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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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有月日而無年,似應為1944年。
答徐復觀
(1944年10月5日)
佛觀:
二日信才到,即復。秋原、希獻猶不忘老朽,意自可感,然切勿作何俗舉也。吾是今年老正[月]初生辰,再過數月,即已過六十矣,還說甚六十祝壽耶?吾先父母皆早世,吾何忍說壽?況民生塗炭如今日耶!其祝我為何許人?希獻來渝,吾初不悉,幾時來耶?世高深可愛。國人素無知識,浮淺、卑靡,凡百無遠慮。總之,缺乏真誠,不成為人。此清末以來教育之過也!吾欲講經有苦意也。然而世既滔滔,天且夢夢,孰可與言斯事耶!吾每灰心欲一切不談,然轉念夫子之言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吾又不忍不盡吾心也。鄂都有一老學生,須依其家。如局面不好,薪給必斷。吾已成一家人,女兒外孫。生活須靠人。又地方如有匪患,彼不知遠人實際,亦慮遭患。故下鄉非易事,然恐不能不下鄉也。子之眷亦作何計?不可漫然也。望能過談,筆何能盡!第一紙可與秋原、希獻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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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有月日而無年,似應為1944年。
答王星賢
(1945年2月25日)
星賢:
舊臘廿八日書[雲]頌天轉到。所云貴鄉前達孫穎川先生是否民國九年與一梅君同教於南開大學者,是時吾亦教國文於南大。憶有威海衛孫君,自西洋回,教化學。梅君曾留學於美,教英文學。吾時年三十五矣,而尚有孩氣,性野似漫,遇人好戲謔。孫君厚重,吾猶得憶其貌,而不能憶其名與字,此所歉也。吾當時以字行,曰熊子真。後來更名熊十力,不復用字。吾今已六十晉一,生於正初,故是六十晉一。孫先生年事大概與吾相上下也。孫先生昔與余言中國何故不能發生科學,此為其所常思考而不得其故者。余當時亦莫能釋彼之疑,其後余能言之,而兩人竟不相遇。且二十餘年不通消息,大劫灰飛,人間何世。余猶健在,想孫先生壽考無疑也。渠又嘗言,曾讀顧亭林先生書,有西洋科學家態度,余深韙之。余好嬉戲,曾呼彼以孫悟空。夫科學在徵實,而佛氏尚悟空,道並行而不相悖也。吾子試以此信轉孫先生,若民八未曾教於南開,則必又一孫先生也,而亦何傷。
若果吾舊雨也,得此紙,其將俯而思,喟然嘆,民九南開數月之間,果有熊某其人者,如痴如狂,今猶老而不死也乎!不材之木歟?碩果之存歟?想孫先生更當搔首望天,而天亦若有以昭之矣。
十力 二月二十五
與王孟蓀、徐復觀
(1946年6月7日)
孟兄:
轉示佛觀信已收到。研究所已決定罷論。弟稟氣實不厚,少壯已多病,兄自昔所觀見也。只平生獨處成習,此為保命之原,曾告佛觀。又常游心義理之中,故未遽殞耳。然去年已來,衰象忽增。今春回漢,所聞所見,無非亂人、損人、刺人、傷人之事。前年由金剛山上往返北碚,毫不覺苦。今市中與公園咫尺,每往一次,腰部漲痛。此等衰象,確甚險也,生命力已虧也,中醫所云元陽不足也。弟因此決定不辦研究所。北方如[不]可去,定回北碚,否則亦欲另覓一靜棲之所。覺老十日或可到,但亦決不與之談此事。佛觀以師事我,愛敬之意如此其厚,豈願吾早無耶?研究所事,千萬無復談!吾生已六十有二,雖不敢曰甚高年,而數目則已不可不謂之大,不能不自愛護也。何敬之先生款,既不辦研所,自須璧還,否則將成笑話也!此信千萬即日看後並轉示佛觀。希聖先生亦煩佛觀轉之一看。
六月七日午後
研所不獨今日無精力也,以事勢論,亦宜罷。昔時本意,原專藉鄉誼,專字吃緊。純是民間意味,則講學有效,而利自在國族矣。若聲氣漸張,在我雖無夾雜,而如斯濁世,人心險如山川,妄猜妄誣,吾個人不足惜,其如所擔負之學術何?章太炎一代高名,及受資講學,而士林唾棄。如今士類,知識品節兩不敗者無幾。知識之敗,慕浮名而不務潛修也。品節之敗,慕虛榮而不甘枯淡也。舉世趨此,而其族有不奴者乎!當局如為國家培元氣,最好任我自安其素。我所欲為,不必由當局以財力扶持,但勿干涉,即是消極扶持。倘真有意主持,正當辦法,則毋寧由教部以國立方式行之。如中央研究院,專為國家學府,則無所不可。但今之教育當局恐未足語此耳。吾頃當有依止,容一二月後相告也。又及。
亦可與希聖先生一看。
寄還漢口三新街市立中學杜曜如轉。
由信寫時本以答孟蓀先生,請其轉你,後恐他忙亂遲發,故直寄你。此是鐵案不可移之言,幸勿再進行。何公款切須退!
希聖先生處,此信必與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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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兩部分,後一部分為前一部分之補充。此函本寄王孟蓀先生轉徐復觀,但作者恐王先生延誤,便直接寄徐復觀了。此函年代系整理者推定。
與談壯飛
(1947年1月6日)
壯飛:
來函收到。道路不靖,此深可慮。吾欲明老[歷]二、三月出川,必由此搭車赴渝。未知爾時利於行否?智慧是內在固有,要在發真實心。此真實心即智慧也,發者發此也。一向悠悠忽忽,苟反自察識,必自見有無窮無盡之私意、私慾潛伏於中。須和根拔去,真實心方得顯發,所謂撥雲霧見青天也。聞熏是增上,而聞熏不當限於佛書一方面。此土經、子與西洋哲學家言,無一非聞熏所資。但聞熏必先識得真實心體,然後一切聞見佛雲聞熏,儒者謂之聞見。皆以體之妙用流行,非外鑠也。不識心體而言聞熏,則陽明所謂「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程子云:「玩物喪志。」此等病皆有之矣。願吾子深自反。以前工夫不得力,其病果仍在耶?
若但就聞熏言,則望汝每讀一家之書,須字字句句弄清楚,有不解者,知其不可解,勿以似解似不解者為已解。先做到此一層,然後說□通其條貫與體系,又再進而遺言說相,得其言外意,至此方足言聞熏。不至乎此,聞則有之,熏則未也。此信望汝勿忽,必著實讀書,勿浮泛也。可抄與漢驥一看。
一月七日
源澄昨到此。
復鍾泰
(1947年1月17日)
鍾山吾兄:
元月信,頃才到,即復以報。李鈞簡先生,年六十中舉,連捷翰林,官至倉場總督。與各省總督同級。吾儕少時,曾聞老輩談其行運遲,而運到便一氣呵成,殊可異。所聞只此而已。其書鄂中尚可訪,但確不多,吾並未之見。曾見其點翰林之策問,有談《易》之長文,似無甚透悟處,只引古書而已,所用亦皆為易見者。吾有一學生,曾見其書。據云,引余經以釋《易》辭,與來書所說大概相同。夫以諸經釋《易》,必觀其會通,最舉大義。天德正道,悉窺本原,疏其條貫,足成統系,為一家之學,方有價值可尊。若只隨順經文,雜引余經文句以相釋,而不必能創通大義。斯不足言學,不足與論《易》也。吾覺自漢以來,儒生習於細碎,經師固不足道,理學諸師亦不免拘促身心修養之辭,而難語於神化之微與經綸之盛也。李公或難例外。必欲向之求勝義,或不必能慰所願也。吾開春欲回北大,世局不復了,我仍不知安居處。但不知路上便利否。
□七何在?
力啟
一月十七日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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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轉錄自郭齊勇《熊十力、梁潄溟佚札三通與佚文一篇》,載《玄圃論學續集——熊十力與中國傳統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該書由鍾斌先生提供。
答黃焯
(1947年5月1日)
耀先有道:
漢上別後,於四月二十四日抵平,沿途安好。前勸留心義理之學,此須思辯與體認二種功夫並用。考據家方法,實未足恃也。賢者風神清逸,望發大心,以斯道自任。方今人失其性,願有志者能自振也。《讀經示要》務細看,字字反諸心而實體之,度有疑難,可通函。
小女王再光從姨父姓王。求借讀武大,不知可設法否?吾昨年來甚衰,經此番長途勞頓,更不了也。朱家求為碑文,吾本不工古文,辭之不獲。稍緩,當粗寫大概,希吾子一為潤色。切勿憚於費神,更不可疑余之文字不必更也。文章本精氣之表現,精神虧乏時,文不能佳。吾子入老境時,當知此意耳。賢者文辭,吾只見昔所寄為某孝女作者,嘗一臠肉而知一鼎之味,知於此道用功深,意更望能昌放耳。西漢人文字,質實而不甚修整於字句之間,其體度自博大。東京以後,辭雖整練,而體度便小。魏晉人更卑弱,直如艷弱女子耳。族類自此衰也!後之古文,更不成話。
博平先生致念。
力啟
五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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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未具年,年代系我們所考訂。黃焯、劉博平均武漢大學教授。
答黃焯
(1947年5月22日)
耀先有道:
五月十六日來信,二十一日到,吾即寫復。前擬寄朱尊民墓表稿煩加潤色,而朱家催之過急,彼春初即欲急辦,吾延之迄今,只好早寄他。似是五月十日之譜寄去。朱系創辦紙廠之實業家,要詳敘其造紙事業,此等文字似不好用古文空靈語調,亦不好過用古文筆法,只求敘述詳明而止。他索之急,遂徑予之,不知彼可否緩刻,由吾子一為核定也。此文只求字句整練一點,無他也。寄來文字,吾覺皆好。昔滌生論文章之美,以陰陽分途,其說不可易。吾子之文猶與陰柔之美為近,吾意可更著力於剛健方面,亦沉潛剛克之意。
義理之學,須反在身心理會,《讀經示要》確需留意一番。但吾所言,各有深遠來源,惜乎不得面論,則恐只在文句中看過也。此在細心。吾隨筆一例,如《大學》「明明德」,康成之訓,只是空句子,全無著落,細研之自見。朱子反之此心,確有著落,陽明何故猶不滿足他?則《示要》已言明。而吾子向未從事斯學,恐難得吾意,難辨朱、王短長。又吾據哲學之諸大問題而闡明本心為萬物之源,於此見吾人確與天地萬物同體,確無二本。此皆面談較好,惜無此機。第一講中說道體處亦宜細研。九義更是貫穿群經,明內聖外王之大體,以救治西洋之弊而亦融西洋之長。第二講辨章數千年學術源流得失及今後應取之方向,皆不可忽也。三講中略明各經大義,都須細心。又講《大學》時於「致知」必詳引陽明,皆特別擇其精髓,原為便利學者計,此不可不深究也。談心性,陽明實優於宋儒,得此柄把,可免支離。
博平先生文字之學深有獨得,而外間多莫之知,但此不足措意。望於鄉邦後進,勤為開誘,此學亦自要緊。
三輔先生似以留武大為佳。大家都棄鄉邦,甚非計也。且北方之局大不安定,人人均在搖盪不安中過活,又各勾心鬥角,那能談學問與教育?但三輔暑假能來小住,再回武大教課,亦無不可,留平確不必也。
三月二十二日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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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注者:此函首行右側,有作者用朱筆批的一段話:「學報自可辦,但吾恐少精力作文字也。」此函年代系我們所考訂。三輔即江奠基教授。
論湖湘諸老之學書
士林:
吾前信言為學不必專尚考據,未知以為然否?人到暮年,丁茲衰亂,所感萬端!頗冀今日學者,能轉變清人考據之風,向義理一路上立本;使人心風會有好轉之幾,天下事或將有望。否則族類前途終難想也。吾少時好為偏至之論,三十以後好窮玄,六十後,遭世變之烈,始覺咸、同諸老,為學以義理為宗,以謙虛、篤厚、切實為作人之本,曾、胡、羅諸公皆然。以關心民生國計,講求實用,為其畢生致力所在;言而可見之行,動而必求寡過,人非聖佛,只常求寡過,便是聖佛之徒。向來議曾公者,或疑其不誠。實則曾公能常省過,能強為善,不可誣也。吾每念,今日學風,與其承乾、嘉,不如學咸、同間湖、湘諸老。未知當世有同此心情者否?
熊十力 六月十七日
(原載《龍門》雜誌1947年6月17日第一卷第五期)
論治學不當囿於一孔書
士林:
曾公為學,通義理、經濟、考據、詞章而賅備之。此等規模,今之學者宜是則是效。學人誠有求真求是之心,其思考所至,有其專精;亦必有其高瞻遠矚,不當囿於一孔也。義理自是根本,任治何學,不能不於此留心。如萃田、毅生諸教授,雖務考核,卻未嘗忽視義理之學。熊子滌先生詞,可付刊物。
熊十力 三十年七月中
(原載《龍門》雜誌1947年6月17日第一卷第五期)
論本體書與說理書
自昭、孟實先生:
昨談各話,恐未達意,吾拙於辭,略申如下:一,本體真常,老子言「常道」。道者,本體之目。常者真常。佛氏言「真如」。佛說真如,亦本體之目。真謂真實,如者,常如其性,不變易故。論與疏皆雲,真即是如,言真實即不變易,不變易者言其常也。西洋哲學,其否認本體,與夫以動變言本體者,可勿論。若其以真常言本體者,亦與東哲真常意義有相通處。至其陳說所見,有仁、智、淺、深等等不齊,其思想各成體系,則吾《大易》所謂一致而百慮也。本體真常,是一致處,而向下所見各不同,是百慮處。余於真常意義,體究數十年,若道本體不是真常的,則虛妄法,何得為萬化根源,何以名為本體?若道本體的自體,是真常的,卻又當深究。須知,一言乎本體,他便不是空無的,故有其自體可說。但此真常之雲,既以不生不滅、不變不動為義,則此本體,便是兀然堅凝的物事。他與生滅變動的宇宙互相對立,如何可說為宇宙本體?吾於此,苦究數十年,直至年將半百,而後敢毅然宣布《新論》。以體用不二立言者,蓋深深見到、信到,不能把本體的自體,看做是個恆常的物事。而恆常者,言其德也。吾取一譬,如《易》之《坤》卦,以地「方」為言,後人遂謂《易》言,地之自體,是方的。此實錯誤。方者,言地德也。方故承乾而無邪曲,此地德之所為美也。吾《讀經示要》已解明。以此例知,曰真,曰常,皆從本體之德,以彰之也。
儒者言天何耶?天者,本體之目。即真常義。《中庸》卒章引《詩》曰:「『德輶如毛』,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此以虛無言天德也。無聲無臭,即是虛無義。虛無者,無形無象,無染污,無作意,故名。非空無之謂也。言誠,即真實義,亦言其德也。言剛健,言生化,亦言其德也。言元亨利貞,皆言其德也。德字義訓,曰德者,得也,若言白物具白德,則以白者,物之所以得成為是物也。今於本體而言真常等等萬德,則真常等等者,是乃本體之所以得成為宇宙本體者也。若無是諸德,何得肇萬化而成萬物,即本體之名,無可立矣。
德字含二義,曰德性,曰德用。德性之性,不可以西文性質字譯,此性字極靈活也。德用之用,亦不可以西文能力或作用翻,此用字極靈活也。此等名詞,望細心斟酌,勿便姑置。
佛家「果俱有」一詞,果,謂現行。現行即識之異名,詳基師《述記》。俱有者,據無著、世親以至十師一家之學言,此語注意。則現行識複詞。乃與其自家種子,同時俱有也。「現」生起時,即「現」有自體。而其從生之種子,本藏在賴耶中,未消滅也。故說種子所生之果,是與種子俱時而有的。俱時猶言同時,佛書每有此等文句。此以簡別因與果異時。《述記》有明文。
佛家一方是決定論,一方要破除決定而得大自在。孟實疑其說不通。然而,他於此卻有說,即轉依義是也。轉依有二義,轉舍,轉得。轉舍雜染,轉得清淨,以此二義,破決定而得自在也。佛號大雄,大無畏,重精進,非如此,不堪破決定之勢也。然彼終有說不通者,即彼謂眾生無始時來,只是阿賴耶識作主公。此有明文。一向是有漏種子現行,有漏即染污,即是惡。無漏種雖寄存賴耶,而亘古不得發現,直等於無有。彼主張從有漏善起修,馴至引生無漏種發現,則在入地時。佛家經許多修行,而後更有十地。必歷至十一地,方成佛。入初地時,名入地。如其說,由有漏引無漏,是謂蒸沙可成飯也。是內自無本,而純由外鑠也。此其不可通也。
賴耶之說,雖由後起。然釋迦本人最初說十二緣生,章太炎最推尊此說,由其不識自性故。則以人生本性,純是無明的。十二緣生,無明為導首,詳《通釋》。後來阿賴耶說,理論雖繁密,而根本旨趣,與釋迦同也。揆以《大易》繼善成性,《論語》人生也直,孟子性善,陽明良知等說,釋迦終是異端。
佛家思想深刻處,可愛敬。在形而上方面,窮到極廣大極幽玄處,乃凡夫小知小見所不能入。此最可愛敬。其由理智分析,而歸趣現觀此詞,解說太繁,姑略。或證會。真治哲學者所不可不深窮也。然其包含無量矛盾、衝突,種種空想與戲論,實須簡擇。佛氏是大詭辯家。雖其說足以豁人意理,而亦足陷人於混沌與糊塗,則非具大慧眼者,又不容輕學也。人心日習於卑下,已不成乎人。吾本欲青年學子提振精神,然默觀士習學風,日趨浮薄,不要與言向上事,只有萬劫為奴。吾年逾六十,誠無足計,不能無同類之戚耳。
五月二十一日
自昭先生:
昨談甚快。宋儒似有云:理,雖散在萬事,而實管乎一心。語句或稍不同,不能全憶,而意實如此。每聞學者好舉此語,實不澈也。由此說,理仍純在事物上。心能管統事物之理,而心猶不即是理也。凡宗守朱子之學者皆主此說。若如我義,心物根本不二。就玄學上說,心物實皆依真理之流行而得名。真理即本體之名。佛家以真如,名為真理。伊川、朱子好雲實理,亦本體之名。此義見透,即當握住不松。因此在量論上說,所謂理者,一方面,理即心,吾與陽明同。一方面,理亦即物,吾更申陽明所未盡者。程子曰理在物,科學家實同此意。如此,則先肯定實物,再於物上說有個理,是乃歧物與理為二也。自吾言之,物之成為如是之物,即理也。不可將物與理分開。據常識言,即執物而求其理,智者卻於萬物而識眾理散著,由此見理世界,實無所謂物的世界也。你謂然否?吾欲《量論》中詳談理,老當昏世,恐未能也。《新論·功能下》章,有一段談理氣,而說理之一詞,通體用而言。用之一名,核以吾義,則先於所謂理氣之氣,亦即是用。而用亦即是理,固不當離理與氣而二之也。
伊川云:沖寞無朕,萬象森然已具。以吾義通之,沖寞無朕,說為一理。萬象森然,不可徒作氣來會。當知萬象森然,即是無量無邊的眾理,秩然散著也。萬象云云,即吾所云用。用,即眾理散著。前言,用亦即是理者,以此。沖寞無朕,而萬象已具,是一理含無量理。故言體而用在。又當知,萬象森然,仍即沖寞無朕。故言用而體在。是無量理,本一理也。一為無量,無量為一。宇宙人生真蘊,如是而已,妙極。
哲學談到形而上之理,自是真真實實的物事。佛家雲真理,伊川雲實理,意義深微。如非真實,何能備萬德而肇萬化乎!空洞的形式,無實體而靡所寄。且無能生德用,將別假材料,而與之合以成物。不悟空形式,與頑笨材料,二本相離,又如何結合耶!前儒言理氣,已多誤。程朱猶未免支離,後學更甚。今天不堪問矣。自昭能卓然宗陽明而不惑,是足慰也。此信與孟實、秉璧兩先生同看。
(原載《哲學評論》第十卷第六號,1947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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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自昭,乃賀麟之字;孟實,乃朱光潛之字;秉璧,乃鄭昕之字。
致胡適
(約1947年7月29日)
加封轉
胡先生:
《學原》對投稿者各印單頁若干。《與薛生書》,謹奉一覽。佛教徒或以我為理學,習儒書者或以我為佛學,豈不怪哉?
七月二十九
紹興馬君謹守程朱,頌其精華,亦吸其糟粕。在川時有復性書院一段關係。論教法各異,竟以親交而成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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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寫在抽印本《論學三書》(《與薛星奎》《答劉公純》《答周生》)的頭子上。這裡馬君指馬一浮先生。
答徐復觀、牟宗三
(約1947年9、10月間)
佛觀、宗三:
佛觀十五[日]信,已寄廿萬交[劉]公純。宗三十四日信,談《與[黎]邵西書》,同時收到,即覆。關於數理派事素說之駁正,宗三所說,似不必談。古今哲學家破人處,往往不能嚴切。如佛家用三段論式破外道,幾無一語對題。尤怪者,他每遇一外道,必對破一陣,既不核定人之義,自不必針鋒相對而破。然則亂矣乎?識者從根本處看,並不亂也。吾晚周諸子之相攻亦然。荀卿《非十二子》,只評《莊子》最好,其他均渺不相干。然則亂歟?若了荀子整個意思,其《非十二子》,確有以也。豈唯中、印,以我所聞,羅素詆柏格森反理智,以之與黑格爾例比,而謂法西斯之道導源。其實柏氏確未反理智,只雲其效能有限,不能得本體耳!此類冤事,何可勝數。談事素者,羅素、懷特海皆數理派,人皆知之。東蓀譯柏氏《創化論》中有一語,數理哲學之宇宙論宇宙論三字,憶不清,而意確如此。是空洞的。此未憶錯。只此一語,想不必止此,當是東蓀有未翻也。吾以翕勢頓現不必有實物,如此,言有可融攝處。此中用心已細,並注云:即在其無實物之意義上稍似。此何嘗胡扯耶?吾子於此,全不著眼何歟?他的宇宙,自指自然界,即相當於吾之翕之方面者。翕勢頓現,何嘗不可說為一種事素?唯他不了,不了翕、是本體流行,所以是空膚的,所以不了生命。若見真理,哲學家各組的一套宇宙觀,都是空膚的。此非作過深切體認工夫者,必不承認吾言。學問那得求一般人之能信?唯求真理而已。此文張申府原未見。他今年來,吾以意告之,他頗贊同吾意。羅素昔在華講演自謂是中立的多元論,似未憶錯,見譯本之《數理哲學大綱》。其解析關係,繁過牛毛。他本是關係論者,未嘗非一種數學系統。不知吾子謂然否?至於近代物理學,實則即是數學。近世數學之異於古代數學者,古代數學,實只當之算學。亦即近代物理學之異於古代物理學者。數理哲學,總不外秩序和關係等觀念。謂其以數學思想說宇宙,似無不妥。雖古今數學之深淺與變遷有異,然大致不無相通之點。譬如今之言唯物者,標異古代唯物論,然畢竟是唯物而不唯心,則有其大同也。無論何派哲學,從系統看,各是一套,吾豈不知?從部分講同點,必有可通者。如張人、李人不同也,而皆有五官、百體,則莫有異也。吾於數理派言同,亦就事素說言之,非一切比同也。吾意如是,宗三如不謂然,不妨函來。義理以細究而明。《學原》再印單頁,務每次寄江蘇丹陽正則學校呂秋逸先生一份。千萬記之日記本。
印行十力叢書記閱後函示劉虎生等
(約1947年10月)
記文引吾與友人書,言翕二極,但言「其有內在的矛盾,以相反相成而已」。此語在《新論》語體本中亦嘗用之,取時俗通行語,期人易喻。然亦恐起誤解,以與外來思想比傳。《新論》以翕明本體之流行,故翕不可折為二片,亦無先後可分,只是一個流行不息之整體,有此兩方面而已。兩,故含矛盾,老子所謂「反」是也。《老》曰:「反者,道之動。」道之動,猶吾雲本體之流行。反,不自外生,故云內在的矛盾。措辭只合如此。然反以相成,翕終從,仍是一而已。,先生也;生生,仁也。大化究歸於沖和,萬物以是並育不害。《新論》所以繼《易》而立大中之極也。「支離破碎」一詞,先儒以是詆馳求知識之學者,正是宋明儒蔽處。知識成其精密之體系,所以謂之學術。吾云何隨先儒亦說支離破碎?求知之功,非於分殊散著者,周以察之,弗可貫通也;支離者,分散義。物之分殊,理之散著,貴乎周察。非於完整體,破碎以析之,思弗精也。科學分觀宇宙,卻似將完整體予以破碎。然完整者,非無條理。知識之興,雖破碎完整,要因宇宙條理而始興。此中宇宙,即謂完整體。反知而歸於渾沌,莊生之過也。故「支離破碎」一詞,自先儒言之含劣義。自余言之,則是知識所由開發。有誤會者,示以此函可也。來記曾緘示宗三。彼復云:「《新論》與西方哲學相發明、相對較者自不少。惟此除生命哲學外,仍當求之於正宗的理想主義或理性主義,蓋所言之層次及範圍有相應也。相應者,則相得而益彰,其價值亦顯。惟西方之正宗的古典哲學,中國今日之治西方哲學者多不解。北平方面尤甚。今日風氣之不能了解西方正宗哲學,亦猶其不能了解中國聖學及《新論》也。冀新論顯明於來日,非風會轉向中西正宗哲學有相當積累不為功云云。」並以奉聞。十力寄於平寓。
(原載1947年湖北十力叢書,附錄於卷首《印行十力叢書記》之後,題目系本書編者所加)
致葉石蓀
(1947年11月24日)
石蓀有道:
南歸過滬時,適有楊生持惠函來見。此生於吾上春在平時曾有一函寄北大。初函約二三十餘字。雲「與吾同□見,欲相合作」。辭氣間,毫不見有一毫靈感與樸實、深厚意思,只是輕浮肆妄而已。吾不答。次函如前,亦無可答。其在滬來見也,吾問之曰:「汝是常函北庠二次者乎?」曰:「然。」「汝欲合作甚麼乎?」復懇切教戒之,令無蓄好名之私,無求出頭地。如其有此,而小聰明足以濟之,固可遂其私,而為人之道不當如是也。若小聰明尚不足濟其私,則不成神經病不可矣。又囑勿輕北上,生活太高。吾語甚切直。而此子似全不省。視其兩眼似無神,聰明何有哉?其態度極崛強,不必由其生性也,殆有病態乎?吾子不止其行,豈止之不得乎?抑果重其人乎?張德鈞確是可愛才也,不能致之川大乎?鄂東各縣全陷,武漢冬春間殊可慮。唯看天意如何耳。族類當萬世為奴,此吾一向所憂。教育只是自毀,謬種流傳,日甚一日,不知所底也。不卜吾子同愚見否耳?上春,由鄂省、市撥款印吾書二種,就漢上印,不圖書店欺騙,款交而書尚置。今茲坐催其間,不知幾時可了此事也。明春,書出再作行止,不定北還。
十一月二十四日 力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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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信封上寫:「四川成都國立四川大學葉石蓀教務長。」下款:「熊寄,十一月二十五。」另批有「門房切勿失落」。信封背面批字:「如有信,即寄漢保元里十二號。」漢口寄戳「三十六、十一月、二十五、十三」,成都收戳「三十六、十一月、二十七、十二」。
致柯莘麓
(約1948年5月10日)
莘麓:
五[月]九[日]來函所舉《時與文》□短評有隱刺胡先生語,吾子不平,是義憤。然正義恆存於有識者心窩。吾子不平之鳴,正是此等心窩發□。天下有識同此心窩。胡先生亦在此心窩,□□□何足為損乎?吾料彼非不知現狀之難,但在□舟中,亦無彼岸可登耳。然其絕意仕途,亦足大明心跡於當世。亂世作人誠難,老夫持學術而龍潛猶□世,彼以盛名系中外之望,而擁國庠,已為見龍。其難與當塗絕緣,亦可諒也。居公去不必發喪。吾在杭尚無好住處,腎臟痛,老年無可望痊。幸是慢性,日打針以扶持之耳。明年春夏,如無意外,仍思北上,住到秋後乃復圖南。
十力
五月十日午後
致胡適並附讀譚子《化書》
(1948年7月13日)
適之先生:
總覺民生已盡,此局不了。偶閱《化書》,感觸萬端,信筆寫成一紙,本無心於文,自述所感而已。謹陳之左右,如可發表,即請布之,如不必,即拉碎可耳。
力啟 七月十三日正午
附:讀譚子《化書》譚子即唐末五代時期的道士譚峭,《化書》見《道藏·太玄部》。(殘)
大戰結束,民望蘇息,而物價日益凶漲。去年視戰時,民困於水火之高度已增加萬倍。今年上半期視去年,其水深火熱之度,又不止增加億、兆、京、垓、秭、壤倍。民命將盡,種類垂危,僅少數官僚階級朱門酒肉臭。若輩仰視天,俯視地,何以為懷。哀哉!本是同根生,相食何太急?吾讀譚子《化書》而有感焉。譚子曰:「有智者憫鴟鳶之擊腐鼠,嗟螻蟻之駕斃蟲,謂其為蟲,不若為人。殊不知當歲歉,則爭臭憊之屍;值嚴圍,則食父子之肉,斯豺狼之所不忍為,而人為之,則其為人,不若為蟲。是知君無食,必不仁;臣無食,必不義;士無食,必不禮;民無食,必不智;萬類無食,必不信。食為五常之本,五常為食之末。苟王者能均其衣,能讓其食,則黔黎相悅,仁之至也;父子相愛,義之至也;饑飽相讓,禮之至也;進退相得,智之至也;許諾相從,信之至也。教之善也在於食;教之不善也在於食。其物甚卑,其用甚尊;其名尤細,其化尤大,是謂無價之貨。」詳此所云,食為五常之本,治亂之幾,實存乎食,蓋後儒所不能道。古今之國者,如任官僚貪殘無饜而不顧及人民之有食與否,則覆族亡國之禍未有可倖免者也。譚子又曰:「夫剜其肌,啖其肉,不得不哭。扼其喉,奪其哺,不得不怒。民之瘠也,由剜其肌;民之餒也,由奪其哺。」又曰:「為巫者鬼必附之;設象者神必主之,蓋樂所饗也。戎羯之禮,事母而不事父;禽獸之情,隨母而不隨父;凡人之痛,呼母而不呼父,蓋乳哺之教也。按此上數語,觀物最深微,明解乎此,則知與人均食而不忍奪人之食者,斯可為萬物母,否則物之所不與也。虎狼不過於嗜肉,蛟龍不過於嗜血,而人無所不嗜,所以不足則斗,不與則叛,鼓天下之怨,激烈士之忿。食之道,非細也。」又曰:「養馬者主,而牧之者親。按馬不親其主而親牧者,為食故也。養子者母,而乳之者親。准上可知。君臣非所比,而比之者祿也。子母非所愛,而愛之者哺也。按此語雖若激,然人之生也,形氣限之。當嬰孩期,其生機體之組織尚未發展至於可以顯現其靈性之度,則其母子之愛,猶生於哺,未足雲天性之流行也,禽獸亦如此。駑馬本無知,嬰兒本無機,而知由此始,機由此起。」按駑馬求食,而始開其知;嬰兒求食,而機智漸起。知機既發,日益複雜萬變,而究其開端,則食而已矣。所以有愛惡,所以有彼此,所以稔鬥爭而蓄奸詭,據上所云,原於求食而啟其知機,則愛惡之烈,彼此之猜,鬥爭奸詭之凶,勢不容已,恰為今日共產主義者寫照。然則反共者毋徒怙己私,挾忿氣,以爭其力之所不能持與勢之所不可勝。其唯正本清源,與天下人人均食,而慎勿奪人之食。大公之道既行,乖戾之氣不久當自息。如不悟此,猶將狃已變而不可復守之道,墮已頹而難以復挽之勢,相猜相持,日復一日,天下之憂,人類之慘,何忍設思!且今憂共與反共之國家,其國內莫不伏有共產黨,此輩或忘其本國而另有所戴,此豈人之常情也哉?戴其助我張目者,將以求食故也。馬不親其主而親牧人,嬰兒不親其母而親乳者,唯可以得食者是親耳。今日反共之國家,如慮共產主義者將假主義以行其侵略,思患而預防之,則其自己之用心行事,必不可不一出於公,必不可背於與天下均食之道;對國內資本家當為之法以裁其私,當為之教以導其明;對國外弱小,當扶勉之以自立自給,而不可使其夷為殖民地之境遇。審能如是行之,則世界大戰可不復作,而吾孔子作《春秋》以寓太平之理想乃實現於今日,豈不休哉!戾乎此而欲反共,其各挾己私與忿氣相猜相持之久,日以造戰者避戰,吾不信其終可避戰也。有生之倫,皆屬同氣,爭相自毀,何忍於斯?儒者以天地萬物為同體,佛氏視眾生為一己,理實如是,今人何故自迷,此可哀也。吾不暇哀全人類,而實哀吾國人。吾國民眾已臨絕食之境,而強貪巨污,安富尊榮如故,官僚資本主義者絕不聞其有所覺悟。前歲接收舞弊,奇貪奇恥之敗亡徵象。《左傳》曰:「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千古殷鑑。去年雖曰清查,而竊國者侯,未見有何法紀。當此民不聊生之候,捐稅猶日加於農村;國家公共事業猶時時加價,以刺激物價飛騰。豈謂今之農民無有武器,不能造反,遂可一意孤行耶?為淵驅魚,為叢驅鵲,此等慘象早成,奈何不思,奈何有目而盲然無見?人生不過數十寒暑,何故逞無窮之貪慾,造覆國亡種之惡業?此真不可解也。闊官如不貪,小官決不敢貪。大小官都不貪,則財力自有餘,而小百姓可活命矣。舉一例以證之:吾鄂自起義傷殘,迄北洋軍閥之宰割,凋敝極矣。民十七,張難先長財政,石蘅青長建設,嚴立三長民政,劉樹杞長教育,張知本為主席。諸君皆清廉吃苦,衣僅蔽身,絕無嗜好,食取果腹,無事珍味,並禁絕宴會。難先微服偵查屬局、私訪商民之口,鐵面無私,雖其子婿欲妄求一差而不可得。故年余之政,而致省庫充盈,社會有驩虞之象。武漢大學創建,實賴其力。中小學教員薪水增高,人得安心任教。至今學子猶多能言其事者。當時省府諸公皆非無知無恥官僚,固卓然有以自見;而其時掌兵者胡宗鐸、陶鈞亦復自好而能禮文人與老輩,能不干政,此其效亦不可沒也。岳武穆云:「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天下太平。」此萬古不磨之訓。今者,貪污奢淫已為牢不可破之習,人人視貪淫為尋常,為不足怪異。官邪之極,至於無法形容其丑,甚至不知邪之為丑。抗戰既止,而百政日益敗壞,人民非但不聊生,而實已不聊死。上下猶不省悟,此局云何得了!吾意當道與其以全力剿共,不如以全力剿貪。貪剿則政清而民得食,自不附共,不外向。斯共不待剿而自息。從古未有政亂、官貪而其國不亡、民不奴者。是在我國上下之自覺。餘年逾六十,來日(下缺)。
鈔寄劉公純等
(1948年11月10日)
付瞿禪交哲敷轉仲浦所問陽明收斂工夫語,似非切問。吾子但當在自身體驗視聽言動之際是否可縱任其發散。縱任一詞,吃緊,即毫無收斂工夫之謂。如知縱任之非,則時時在在當注意收斂工夫。所謂收斂者,如視思明,聽思聰及非禮勿視、聽、言、動之類,皆收斂工夫也。思聰、思明之「思」與非禮之「勿」,汝切忌粗作解。如不當視之物而不視,固是非禮勿視,然僅如此乎?猶其粗也。至人一心內斂不隨耳目等感官流散,千萬勿粗解此語。無物當前時此心因澄然平明,不曾放蕩;有物當前時,雖不是非禮之物,而此澄然平明之心,其感乎此物而視之甚明,卻非有意追逐此物而後視之明也。所謂思明之思是照了義,不是如凡夫將心繫著當前之物而瞪視之也。如繫著乎物而瞪視之,則求明而適得其反。因此正是追逐乎物也。心逐物,即心乃物化,明於何有?君子之學,常收斂則心常澄明。澄字之義甚深。澄定不搖,如水澄清不昏,故謂之明。明故能照了,於物無所蔽也。凡夫遇非禮之物慾不視此,比於視者雖佳,然即此欲不視之欲,已牽擾此心,而失澄明之本然。易言心已為官感所搖,為物所引,但能強制於將馳之際,要非能立大本於未與物接之先也。孔子語顏子以四勿,境地甚高,不可淺會,實即收斂工夫也。陽明做到此時,正是希顏之詣,談何容易!汝不反身自求下落,而乃疑陽明何故此時猶未能發而中節。不反自身究此理而上疑古人境地,此何所為?吾於知見自信於古聖賢及百家深旨,庶幾六通四辟矣。但終不敢望古聖賢分毫者,他於此理實有諸己,我則貧子說金耳。收斂意味吾靜中用思時,亦非必有,但氣性一動,則心隨口舌而奔放,注意此語。無有道理。此汝曹所見也。吾傷學之絕,忿世之衰,種類垂亡,急於著述講明,未及作靜養工夫,以致神經衰敗,生理又影響心理,容易躁動,故收斂工夫不易作。此亦平情之談也。伯尹鈔此一分寄公純。聞吳生聽他講《四書》,故當示之。又可自鈔一分,並陳馬先生一看。黃賓老致候。效寬、定域、志岳、石君、哲敷同看。
四月二十三日
(以上為弟子抄稿,熊先生又有親筆簡訊附後:)
劉公純先生並交仲瑜、仲強及菩兒共看:粵中先說來接,今情勢如此急,當不能來。赴彼處恐不必勝此。老年也,難動,只好一切聽天。公純所說之事,吾暫時且置。將來或不至斷交通。此紙仲瑜、仲強、世菩看後,煩公純或仲瑜郵星賢。來信到多日,吾無心復。吾年已至此,可苛活即苛活,萬一要早去,即自由去。吾諸書星賢幸妥存。穎、豐兩兄均此托。養軒先生好!
十一月十日
與徐復觀
(約1948年末)
世局究如何,還是美、蘇合同處分吾神州耶?還是蘇暫處北中國而不急圖南耶?此皆不可知,政府是何作法亦不知。尊重士氣與士風向背實關國家命脈,豈能等閒視之耶!艮庸註上。對大學教育將任其消滅乎?如此,即半壁決不能支。是驅一切識字者都北走胡而無南走越者!黃、農、虞、夏之胄真完了!汝何不一言?《示要》書汝絕不留意何耶?到底出否?紙型存否?又及汝何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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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無上下款,未具時,估計是1948年末給徐復觀的。
就良知主宰問題答唐君毅
(1948年12月26日)
一
孟子言仁熟,不可單在此二字面上悟去。孟子言先立乎其大,又尊舜之明物察倫,又主擴充。此三義仔細參透,小可悟仁熟之旨。明儒「良知爛熟」,未嘗不從仁熟二字來。其實,他們見到良知,於孟子性善及先立其大有見處,而明物察倫與擴充工夫皆太欠在。二溪至多可謂狂者,良知爛熟何可以此加之。下文「熟而爛」不知何意。二溪甚粗,細玩孟子言行,足知其於良知未爛熟,且常不是良知。二溪取予便亂,何況其他。不獨孟子,去陽明亦太遠。
雙江、念庵,龍溪議其於良知未真信得及,此亦亂說。二公病在溺寂耳,與二氏近也。二溪於先立其大有見處,而雙江、念庵則於先立其大見之而已有得處。見與見而得二意大有分,須注意。明物察倫與擴充則二溪與雙江、念庵同缺了。擴充與明物察倫緊相關,宋明受二氏影響。
二
只務鞭辟近里切己,對知識方面無形忽視,自於倫物處疏脫。其言治平,言王伯,好似作教條去崇奉,不是良知從現實中去擴充得來。陽明本人尚於倫物處做擴充工夫,但其教人仍偏於立本與向里,故門下多入狂禪去。
意為主宰之說,始於泰州之徒王棟,念台實受影響,其弟子梨洲不諱言之也。此實胡說。而君毅尊為宋、明殿軍,不知何解。此等處如作文字太麻煩。以之說《大學》,萬不可。吾《示要》甚分明,不察何耶?若不關《大學》而別作義,則亦不通。吾若言之,須長文。此時無暇。
三
後文吾未及看,只看第一頁暫止。君毅或重在主宰之義歟?其實陽明自謂發明良知為千萬之一快者,就於此得主宰故。陽明屢言心是身之主。而心是甚麼?他解《大學》致知處,特指出良知才是心,從知是知非、知善知惡處認識他了。以至於無聲無臭為萬有基。這即《易》雲「乾知大始」之知。《新論》解雲,以其知而大始萬物也。此知分明是主宰義。《示要》解《大學》最精,亦最得陽明之旨。但格物處則融朱子耳。離良知而別覓主宰,可覓否?望靜心體之。程朱談天理,會得時,固可說天理即是良知;若不會時,將以何為天理耶?
四
若指出良知則人人反求自得。叫強盜當堂脫褲子,他不忍脫,當下就認明自有主宰,叫他非禮勿動。何等易簡、真切!良知明明是主宰。今不自反,而妄想一個「意」來做主宰。王棟固誤,念台師弟更從而誤。君毅今又重尊之,執迷以導人於迷,此何為者?吾少年怪陽明總不道白沙,晚而知陽明無私意也。白沙靜中端倪,不必是真體呈露也。白沙有狂者胸抱,見真猶未也,雖灑脫而似失卻仁。甘泉隨處體認天理,天理是甚麼?宜陽明不予也。識得內在主宰,然後說隨處推致之則甚是,而甘泉不爾也。念台思想混亂,彼為東林黨魁,立身端謹,物望所歸,梨洲又崇之,故為一代大宗。實則其於學術無甚真見。
五
真言宋明殿軍,其必以船山、二曲、亭林三位合為一體而後可耳。船山自命體用兼賅,而實不見體,當以二曲救之。船山固有用,當更以亭林擴之。船山方面多於亭林,而謂以亭林擴之者,亭林實測之精神與專長處有過於船山也。此等紙條望保留。
吾急欲離粵回鄂,欲臘月半離,未知能否。不該來。
十二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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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件無上下款,末具十二月二十六日。標題為我們所加。內容與作者1948年12月31日「致牟宗三轉唐君毅」及1949年1月23日復唐君毅「再論良知主宰」相通。此件亦可能是1949年12月所寫。
致牟宗三轉唐君毅
(1948年12月31日)
杭州浙江大學牟宗三教授轉
君毅:
前不多天與宗三轉一信談你文字。余來此,氣候不好、水土不好、精神不好,未能詳談,然意思確不差,望留意。汝似謂致良知「致」字是良知所得自致的,確似有此意。果如此說,則學問不必講,人也該不待用力而皆為聖人了。此大錯誤。致者推擴義,是工夫之謂。孟雲「擴充」,「充」字即《大學》致知之「致」字義。「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此須深究。而言「聖人成能」,與此同旨。吾《新論》全發明此旨。吾注重即工夫即本體,亦此故。
良知確要致,他本是身之主。即主宰之謂。但上等人氣質清,可不大費力,一識此本體即主宰。便不會違他。視明聽聰,處處是主宰用事。質不美者,如能聞師友啟迪,得識本體,卻要自家努力把他本體或主宰。推擴出來。誠意工夫全仗此。誠意只是無自欺,此不是理論,須自反之心才見。良知主宰,知善當為,而人有不順良知去為者何耶?此時習心或私慾、私意起來,計較利害得失,便詭辯一個道理,而不去為善,是謂自欺。良知主宰,知惡不可為,而人有不順此主宰去止惡者何耶?此時習心或私意起來,計較利害得失,便詭辯一個道理,而姑謂不妨作惡去,此又自欺。有分毫自欺處,真意即被障礙,而不能為善去惡。久之真意全障,即本體失掉了,主宰不見了。宗門所云主人公不在了。知與行不合一,也就是此故。若毋自欺而純是真意之發,則知行自是合一。故誠意以《示要》解得是。念台大錯。
如將意另作說,則必如《新論》分別心、意、識三名。以其為吾人與天地萬物之統體言則曰心,克就其為吾身之主宰言則曰意,克就其感物而動言則曰識。隨義異名而實一物,如一人有多名也。念台並非如此說。他所謂心、虛靈、覺、主等名,並不是我那樣說。我的說,可以說是依方面的異而不同其名。他似是在自心中分了許多層次,看吾《示要》講《大學》誠意處之後一段。都講不通。須細玩《示要》。
《新論》之心、意、識三名,是因佛家分八個,以心之一名屬第八,意屬第七,識屬前六。我既不打作八個,故改其說。我自問改得很圓融,很妥洽。念台於心之中來一個意作主宰,何可通?
《示要》於《大學》正心處,言此心是身之主。但只泛說心,未指示心之面目為何?到後致知才指出心就是良知。離了此知何所謂心?此吃緊。推是工夫。要把他推擴出來,如孟子勸齊宣充不忍一牛之心以保四海,充好貨、好色之心,使皆與民同之。這種推擴的工夫能做到,自不會陷於自欺。不能推時,才起自欺。此意深微。從來理學家總是以為心地工夫在克治,此即重在無自欺,而不甚言推擴。此理學所以敝也。一不推擴,自欺便起,如今日許多好人連吾儕皆在內,皆有不忍斯世之心。然而說到救世行動,則皆曰舉世昏迷,舉世不可得一共事之人,無可與為,或又曰以身輕試,死也無益,甚且取辱名,至少亦是勞而無功。此種種話,謂之非歟?確也是事實必然,無可責其非。但憑良心一想,則此等計較究是詭辯自欺。若順汝良心一直推擴去,既不忍斯世就要拚命去救世,那計他得失、成敗、死生、禍福。因舉世昏迷,皆不成人,我知之,不忍之,才要去救。他若不昏,何須我救?依良心說,上述種種計較確是自欺。若依良知即良心。而推擴去,盡我一身之力去作救世事,不管死生得喪,不管人之可與否,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便知《大學》誠意在致知,是一針見血語。朱子、陽明解誠意錯得不堪。在意發處求誠,太不反省!《示要》已駁到明白。好善如好好色,非做到不可。惡惡如惡惡臭,非拔去不可。此等努力的行動,也即致良知之致。易言之,即推擴工夫。此當就依順良知主宰處說,而非可於好惡之情動時說也。好惡情動時,如動得正必是早已順著良知推擴,常常有主宰在,故好惡不亂。此時自不須於好惡上再著意添個好之真、惡之真,於好惡上又添好惡,則私情起矣,非順主宰之真也。
好惡動得不正時,更著意去添不得。《大學》釋誠意,明明曰無自欺,如何不依此而在好惡之情上求添增耶?故曰朱子、陽明均誤。無自欺工夫固與推擴工夫是同時用的,然推擴是主。吃緊。沒有推擴工夫而求無自欺,其終必陷於自欺而不覺。此種[非]內省深者不自知。《論語》說:「棖也欲,焉得剛?」剛便是推擴之力。不推擴,在消極中究立足不住,種種終是躲閃,終陷於自私自利了。大乘的精進與大悲也是推擴,小乘便不推而自了,遂成乎私。推擴才是人能弘道,才是成能。《新論》主創淨習明心宰歸於仁。仁者與天地萬物為一體,皆在推擴。
主宰不是由人立意去作主之謂。主宰非外鑠、非後起而確是汝之本心,是汝固有之良知或性智,亦即孟子所云仁義之心。程、朱雲天理之心,卻要在知善知惡、知是知非之知或智心認識他。陽明教初學,總在此指點。認識了這個面目卻要自家盡人能,即努力去推擴他。推擴得一段,主宰的作用便顯發一段。推擴得兩段,主宰的作用便顯發兩段。你時時在在順主宰的作用而推擴之,即無所往而不是主宰顯發。於流行見主宰,要於此悟去;即工夫即本體,要於此悟去。一息不推擴即容易失掉主宰而習心私意將乘機而起變,自欺而不自覺矣。宗三去年說,答他《大學》致知格物信是理論的,豈不怪哉!吾故知汝儕於吾文字太作兒戲看也。
十二月三十一日
(以上原件用六頁,查熊十力致唐君毅信札中另有一單頁,朱筆具「七」碼,內容與此函相近,恐是此函完後所補,茲附於後:)
推擴工夫是什麼,即順良知或性智之知而努力作去。他知或智。知善當為,你便順他努力為去,知惡當去,你必努力去之。知是知非,你便順他行其所是而勿習於非。如不忍一牛之死,豈能忍於四海困窮。齊宣以羊易牛也易,而保四海卻做不來。這個是齊宣不肯順其良知主宰去努力之故。齊宣終自欺。
此信與佛觀看。
佛觀:急望汝來。吾老臘二十左右或老明正月半決回鄂。吾此行太可惜,被汝催動。財損完了,精神大損,一毫意興也無。氣候一日數變,一夕數變。
復牟宗三
(1949年1月13日)
宗三:
十二月二十九日[信]昨午後艮庸帶到。三十一日信亦至。所說王學流派,另是一事,「意」之一詞要求的解,又是一事。念台「意」宗王棟。棟已誤,彼又承之。棟雲「心則虛靈而善應,意有定向而中涵」,將心意分層次。實則有定向而中涵者,即知善知惡、知是知非之良知也,即心之自體也。此是非善惡不可亂之知,即有定向,不從外鑠,故曰中涵。虛靈善應者亦即此知,非與有定向中涵者可判二層也。吾《新論》改正佛家唯識「心、意、識」三名依八個識而分開之誤,而只於一體之上別說此三名,隨義異故。此與王棟、念台乃判天淵。此中有甚多話無暇寫也。此處不是講流派問題,當反在自身,尋得何謂意。流派得失又是一事,須別論。
十九日信候艮庸、佛觀午後到此再面商。吾料朱謙之話不可信,孔德話亦然。中大諸人不獨不同武大、浙大,亦絕不可與復旦同日語。復旦確有心做好,確有道義。人多以海派觀之,大誤。此間真海派耳。吾欲回鄂,亦候佛觀來決定。
吾於十二月三十一日補一信與君毅,到否?此紙亦轉君毅。
一月十三日
囑牟宗三轉唐君毅
(約1949年元月)
又囑宗三轉君毅:
陽明云:「心即理。」何嘗是專在明覺處或知處說心。然陽明亦不無病者,即其發揮心體之話嫌多。若在心體上形容,總是明覺或圓明與寂靜、虛靜等相。理或德與生化、創造等等必於發用處識取。佛、道同為耽虛溺寂之學,故其談體,大概同於虛寂明覺。
孔孟直在人生日用處指示,忠信或誠敬種種工夫做到,久之自識天道不言而時行物生之妙,元是我固有之也。陽明沒後,其流派總分為二,一談本體,一注重工夫。此二派中又各分派。實則談工夫者猶不是孔孟之談法,終與禪及道家路向為近。此意要須善觀其通者始可會,吾難簡言之,亦無暇詳言。
寫至此,佛觀、艮庸來,雲問朱謙之,他雲曾請了方東美、洪謙,恐其來,即不好請宗三。其實方已赴台大去了。
答張其昀
(約1949年2、3月間)
曉峰先生:
來函云:有覆吾去歲杪與本校二三君子公[開]信之一文,不日付刊,頗思獲悉卓見。但吾原信今不能盡憶,大意似謂中國自漢以後之學風士習,總是善類不相結合,只各為獨善之計,乃任敗類壞天下事。短函不外此意。實則獨善本是個人主義,其結果即歸自私自利而已。此等風氣之養成,近聞南京人有歸咎於儒家,不勝駭異。儒者道在六經,而《易》為《五經》之原,此漢人承七十子口說流傳者。《易》之本體論及宇宙論,首明乾元始物,剛健不息。故有曰天行健,曰剛健中正純粹精也。曰動而健,天之命也。曰變動不居,曰生生不測,未嘗如二氏偏從虛寂處顯道體,致令不善學者耽虛溺寂成自了漢也。二氏者,道家、佛家。其自天道以推之治化,則曰裁成天地,曰參贊化育,以視彼談徵服自然與利用自然者,不尤的宏闊遠乎!曰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曰革去故也,鼎取新也,何嘗以消極與守故為人生常道乎?曰開物成務,則異乎老氏不敢為天下先之教;而西洋人革故創新之精神,反有合乎此。曰備物致用,曰立成器以為天下利,則科學對於宇宙乃發明與改造,皆自此精神出。秦以前中國科學思想頗盛,吾《讀經示要》已略明之。自秦人一統而專制,百家學絕,儒學精神始亡於秦。中國之大劫運也。曰輔相萬物,輔嗣開宋學義[理]之端,而偏溺虛玄。至宋又益拘礙。《易》自秦以後成絕學,而《五經》以之宏旨不可窺。孔學既喪,佛、道之教實浸淫於中國社會,二氏末流日敝而精意早失。此中有千言萬語,茲不及詳。中國人萎靡無能與自私自利之個人主義,自秦以後,漸養成之。今後,教育必於此注意。
相識中見餘一生孤遁,或疑余亦獨善者。此實測之以跡,而不察余之心。吾自清光緒三十年即投身軍隊以謀革命,幾遭不測。辛亥起義後默[察]北洋昏亂,黨[人]氣習又頗難言,深懷來日之憂,因此進而探研吾國民性之所由陶成。曾一度研史,而慨嘆漢以後迄今將二千年,常為夷狄與盜賊更迭為帝之局。號為盛世者,止漢、唐、宋、明四代。漢只西京差勝,東京已是亂局,五胡之禍胎於此。唐只太宗一世,其後藩鎮,幾皆夷與盜。宋代始終不振。明祖光復,業盛於宋,而卒覆於外朝。自後漢迄宋明,抱民族與民主思想者,非無其人,而皆不得以其思想,倡諸當世見諸事業。黃、農、虞、夏之胄,長淪苦海。余實長懷此痛。鳥獸猶愛其類,何況於人!吾欲究了吾國民性,乃不得不從哲學思想上探索。漢以後,所謂哲學思想,實止儒、釋、道三大派。吾出[入]於三大派之中,而首欲改造本體論及宇宙論、人生論。於是乎續《變經》而造《新唯識論》,晉人稱《易經》曰《變經》。又欲[撰]《量論》,以成立吾哲學上之知識論。更欲別為一書,衡論儒、道、[佛]三家大要,與其得失之影響於吾社會者。繼此,欲為《化道》一書,以儒家思想為主,參以法、墨、道、農諸子思想之略可征者,西洋思想亦當和會,以求至當,備將來人類之需,非為目前作計。餘生而孤窮,少年極人世難堪之境。弱冠從戎革命,勞筋骨、餓體膚、行拂亂其所為。蓋失學已久,及年三十五,始奮志好學。向學晚而用思苦,始患神經衰弱,漏髓日厲,不得寫作。餘年四十、五十之間,在杭養疴久,生活賴蔡孑老設計為多。余病,冬時不可衣裘,外貌似好人,而實不堪勞損。六十後,年衰一年,文籍漸失憶。《新論》語體本,抗戰時付商務館印行,而辭義間有須增損者,猶未及改定。《量論》且未及草,他更勿論。智小謀大,諸所欲造述,弗底於成。民三十六年,鄉邦擬為印叢書,所列書名數種,自《新論》外,皆心事之散見者耳。《新論》語體本文字順俗,然義旨宏遠,非虛懷深研中國各派思想者,鮮有能窺其中之所蘊也。學問之事不親歷甘苦,可相喻乎?余之一生,非忘懷世事,亦非故意與人不合,孤遁鳴高。蓋決志於學問一途,不得不與世絕緣。而所以志乎學者,則又出於實感之所不容已。雖人生之感,至為複雜,而生丁衰亂,首謀革命,則族類興衰尤為情之所寄。可惜心思所至,未能達出,每念及斯,惆悵而已。去冬南下,感民生塗炭未已,道遇流亡者眾,皆非小百姓。真小百姓,則就死而已,猶未能流亡。此輩昏嬉無覺,吾故興感。若使善類能相結合,何至任此曹壞天下事!此吾所以有前信也。
昨在浙大一年,見竺校長對教育認真,絲毫不苟不懈;賢者學行惇實,振作文學院確具苦心,並期中外思想融合,尤見遠識。茲以情意夙通,不覺道出心事。南來本緣艮庸約商農場為休老計,到此覺氣候不適。不久當回故鄉,或入川中依舊好,以度餘年。情通萬里外,形跡滯江山,無足為悵。
與徐復觀、陳雪屏
(1949年3月28日)
復觀看了,並妥轉雪屏部長看,[遽]爾還吾。
薪資事,前只領到五萬元,由孔肖雲先生交艮庸。前幾日艮庸云:肖雲欲向雪屏商,為吾請其多作幾個月扣齊,一次發下,以免老人太苦。吾覺恐未易辦,曾函雪屏,只說下月而已。所謂下月者,即謂部中應從何月起,吾收到何月止,其未收之月,便是下月。吾意如是,未細說耳。今請問雪屏部長:如下月可有,吾擬就中大借一宅。我在鄉太危險,艮庸的族侄中,不久曾被匪打死二壯丁。他還不與我說,我後乃聞之,他家人都誡我不可出門。我神經衰弱之病太久,今又年高,叫我閉死,不得出門一步,何以堪?鄉間物價已太高,有好多比廣州貴。因百貨皆向城市聚,故反而比鄉便宜者。但石牌又更貴於鄉,因各菜販子,須由城買貨到石牌來賣,故又加貴。我在鄉已四個月未買一次豬肉,只吃菜,到石牌則菜又比此間貴。如無收入,雖向中大借房,尚不可住。倘不能去滬或回鄂,只好居艮庸家也。部中下月果無有,我也不願乞憐,算了也罷。如下月可有,我只好作移住中大之計。此事必須問明。世事到今日,老話,斯文同骨肉,我憑我良心說實話用不著世套。此非用世套時也!此紙務直轉雪屏部長。我在戰時未到校,非我偷巧,當時學校沒有要我去,此事人多不了。我三十六年去復返,也非偷巧,我明知此局快了。如果留平,回鄉不可得。若作牆上草,隨風倒去,吾於義也不可。故去年不北上,非偷巧也。進止自有一個大義,諸公若以為老朽不當受薪,老夫並無哀求。
世事至斯,吾亦偶有自了之意。而終不肯了者,欲多活五年左右,看大戰情形。吾於人類終有不能自已之愛與憂,不能放下關切之情,所以想看看前途。說至此,報載胡先生言《北大西洋公約》成功,兩種壁壘形成,一切明朗化,彼此不會輕啟戰爭云云。我只好一嘆,他總看事太淺,真可惜!凡敵對之情,如尚未明朗化,只在隱晦或顧忌之中,然雖隱晦與顧忌,而彼此之間確又無法解除敵對,則隱晦愈深者,互猜互防亦愈深。於互猜互防愈深之中,雖雲顧忌,而種種無忌憚之事,恆於顧忌之中作出。宜玩。此等作法,並不自明所以,並不自知。彼曰:吾不得不如此應敵也。此亦曰:吾不得不如此應敵也。勢已至此,則向之隱晦顧忌者,自不知不覺而明朗化。到了明朗化,則兩下肉(博)[搏]之期不遠矣。以吾歷史論,春秋,中原有晉與南方楚國敵對,彼此皆有隱晦顧忌,不敢大逞。時或互修禮讓,因當時中等國家尚多,可保均勢之局。故齊、晉與楚有緩衝之地,其敵對之情,不至明朗化。及至戰國,晉分為三,已不成國。齊自桓公一伯之後,在春秋時已弱,及入戰國值三晉之藩籬不固,齊之勢更無足言。燕之為國,向不足數。於是秦、楚形成兩大。秦抱雄心必欲夷六國,六國皆懷畏懼,雖欲割地求全,而秦人之欲無厭。六國亦自知求全不得,於是合縱以抗秦。至此則六國與秦之局,始明朗也。秦舉兵並六國。僅十五年,六國遺黎,又群起而亡秦。老氏「狂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明訓昭然,不容忽視。今世界兩大壁壘已成,孰為秦?孰為六國?雖有神禹,難為逆料。二次大戰,希特勒亦一世之雄,視蘇俄易取,而卒反其所期。日人對美輕啟釁,盧斯福對日復估價過高,不惜強中國割東北與外蒙,而於美亦無利。今世諸國家之情形,不同戰國簡單;各國內蘊之力量,每不易為外國人所猜度。故勝敗誰屬,只會聽開仗後以事實見告。吾何人斯而敢妄測?吾所知者,胡先生兩大壘明朗化可以免戰之言,真乃過於淺視天下事而已矣!未來事且不談,目前國內之局,如當道真能革心易面,另作良圖,保持半壁,自是佳事。如心猶已往之心也,面猶已往之面也,取欲潰之人心,而支此殘局,終不可能。則不如老實投降,無以戰火毀蒼生,較為心安理得。
吾少革命時,首棄科舉,而投武昌兵營,充一小卒,是時實不知有孫公也。及日本同盟會成立半年,吾始加入同盟會。辛亥後,吾斷絕黨之關係,確有痛心。吾所以知世事無望者,一從學風士習上看清,二痛吾黨無真人才。第一問題是根本問題,至今無人發良心來考慮。如從歷史來說,則話太長。放下歷史,直從清末民初說起:清末,學風士習確是康、梁領導。任公淺薄,如今幾乎人人皆承認,縱有不承認也少極。康則人猶有稱其今文學者,實則康氏諸書,都是亂抄雜綴無根底、無真知正見。[康]生於粵,接觸西洋風氣最先,拿個「大同」及《春秋》「三世」等名詞作主張,雜取古書中文字一段一段排列成說。那有如此可言著述者?學問之事,首必自家真找得問題,不是泛泛取出一二大名詞來。有問題而求解決,必須如古人所謂仰觀俯察,近取諸身,遠取諸物,隨處體認道理,借明儒語。久之積測愈多,漸尋得根據來;還要進而曲暢旁通,分條析理,由散殊而得會通,慢慢成為有系統的思想,於是立言才不苟。康氏諸書,只是今日刊物之類,那可雲著述?康、梁以浮淺開端,首引起後生出風頭的卑賤心理。人人無求真知正見之念,無深沉厚重之風,將知識見聞作揚名社會之具,無一毫反身之誠。五四運動諸人又承其流而大揚其波。世事至此,大家猶不痛省,成甚人道!孟子生心害政之言,今人須深省。船山當明季亡國之痛,曰惡莫大於膚淺。又曰膚淺之害足以亡國。一個廣眾的民族,如膚淺成風,沒有真知正見的導師,此等族類而當列強交侵之局,那得不亂?即無外力亦必自亂!船山明季之感,豈是無端胡說?自清設學校以來,如今五十多年,教育無宗旨。學校之師儒,與社會名流均無真知正見,可以領導青年;只以無聊考據或古詩文辭,就老輩言。或新詩、白話文揚聲海內。哲學則中西兩不是,向西亂拾幾毫論調來,談不上有窮源竟尾的研究。於中則根本鄙棄,但為無法出風頭,則不惜稗販洋人一二空名詞,並取古人幾個名詞,或幾片語雜合來,以之論道,以之言理。哲學是改造人類思想的東西,是國家民族所賴以立的。科學是各部門的知識,需要哲學為其主幹,或為其所匯歸之處。此話要說太煩,各自深思之可也。如果只要各部門科學知識,無有哲學上最高的綜合或最高的理解,人類只有各種散漫的知能,其智慧不啟,智慧是超於知識的。其精神無歸宿,其行動無公同信守之理則,社會如何得了?從來變更時代思想的,總少不得哲學。而吾國當此非常時代,哲學思想界如此可衰,其何以存?哲學界之絕望,只由浮淺與出風頭之風早已甚深,無法挽救。至就科學言,古人於國計民生尚切留意。咸、同諸老能救一時之亂,安定社會,確是切切實實有他的經綸。使諸公生於抗戰時,遇倭降後,他們必切實研究如何接收日人在吾國各大都市多年之各種經營與器材,當如何整理,以圖發展。如此,則中國今日,全世界莫能敵也。對外交必審慎,決不獻土地與人,以喪天下之氣,使民心外向。吾敢斷言,咸、同諸公不同今人。而今之知識分子,無論為左為右對根本切要之各大問題,同不注意,同不說半字。或空呼民主而外倚,或順從危亂之政府,或漠然無感覺,一切不關心,還想現局可安,不會有事。北平學界如此,全國學界如此。縱有一二有心人,在此世局中,無說話地位,無發言力量,報紙也不會登你的言語,唯痛心而已!全國知識分子如此,在民初已然,無真知正見,無至誠。章太炎好打電報,人呼以瘋子,此不偶然。使曾、胡與彼易地,決不如彼打電報之為。或量力能作事,必身任危險;或自知不長於事,必切實為學,以導社會。章公則以電報揚偉人與學者之名而已。事業非其長,學不當講耶?彼三十後日退步,一生只駁雜見聞,除小學與文章外,無有實得。以佛學言諸子,是不了諸子,而佛又未通。天予以聰明,卻自棄可惜。以彼地位,在當時能虛懷講學,必可造一風氣,成就人才。惜乎章氏不能為也!彼甘以名流自了也!吾生而孤窮,三十而後,專力於學,四十而後成學,五十六十而日進。值學風已大變,世局已非民初比。學校與社會都尚洋博士階級,已非吾所能講得開。吾性不能與人為緣,因此益孤。吾心念種族,常痛於心,無法想也。吾自民初已知不得了也。蔡孑老寬宏樸厚,一代偉人。惜其育才志願未申。吾今不暇詳,容緩談談。國民黨無人才,真天數。只一宋遁初,此公確有英傑之資,惜乎學問與經驗兩皆缺乏,又無師友之啟發。一個人想成才,必有師友。曾、胡、左、李諸公還是師友多,不然也不成才;又歷練多年,故成才。遁初甫出頭即遭袁氏一彈,不留他長學問與經驗,天乎!天乎!吾恨袁賊,喪我國命。向者稱遁初民初住在袁氏爪牙趙某之宅,似是趙秉鈞。頭昏,忽忘其名。此曾任國務總理者,甚有名,有才具。欲牢籠過來,解袁之羽翼,以此稱遁初有手腕,了不起。吾曰:此其蠢也!所以死也!這手腕袁氏早窺破,趙氏老奸巨猾,他把國民黨看做暴徒,豈背袁而戴老宋乎?故殺宋者,終是趙之告密也。吾謂宋之才尚未成,即此一事可見。宋死而後,國民黨遂無半個才。寫此已倦,復觀與雪屏看,當面取回,勿示他人,切不能發表一字。世已到此,不可胡亂。吾心憂,憶往事,隨便談談。吾仍思回故鄉。望復觀來一商。
三月二十八日
遁初豁達大度。同盟會人皆暴徒,彼獨留心西洋政治制度等等,惜於國學欠留心。其時章太炎輩,皆考據文章之士,本無知本國學術者。彼無所含茹,難怪也。過去大人物,皆熟於歷史得失之林,此關係太大。考據家全不知此。彼於史不究,故涉世即失敗。曾、胡、左、李能用人,能審事理,察事勢,亦精於史。人情變幻不以時代而異,雖生今日非研史不可。吾三十六年到平,聞人稱雪屏之才,故寫此,欲彼知所以自修。世無才也,吾不能無望。遁初有識解,學問與經驗太缺。吾鄂與彼交好者多,如白逾桓、吳昆、居覺生皆與之共患難久,但不必能知他。吾與彼見過,但吾爾時學未成,又本非事功之才,故不能有獻於他。若如後來學成,當亦有助,但爾時不能。惜哉此公!次則吳祿貞亦人傑也,然不足為第一領袖,二等則可。其知人之明不足,量卻宏,亦袁氏謀害之。此公與遁初兩湖之英,國家之楨幹也,均袁氏所害。袁有眼,以私害國。曹、懿之徒不能建民國。吾是以惜遁初也。
與徐復觀
(1949年4月10日)
復觀:
函悉。時局似難知,赴滬與回鄂,均嫌其晚。恐到岸恰遇變局,則不得了也!昨來此時,浙大楊生占兩卦,均奇驗。今年正月立春後,飛函令彼占今年行止,得《訟》之九四,曰:「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吾前飛函復旦,囑其候吾於今四月廿[日]以內,得吾上船之電,即按時接船。意謂此行必決。今局面如此,似不可行。是於復旦雖命之,而不得不渝變,故曰「復即命,渝」也。「安貞吉」,安居於此而吉,當無問題。
你眷赴台,吾覺不必。大戰不能久延,轟炸不能避,城市離之半步,台人必加害,此必然也。即大戰稍緩,而當道人心全失,台灣決不能固。兵敗如山倒,古話可玩。胡適不留其間,他也聰明。日人似已在運動台人,前天報上有此消息。吾意,你以暫不動為是。有警時,即同吾一起,艮庸當盡力維護。秩序定時,仍可一同回鄂。據北平情形,共黨似欲和緩人心。一則大破壞,他經濟無法。二則他們準備對美之戰,也不能不收拾民心,不能破壞太很。故平定後,吾儕宜返鄂。韓裕文之家眷,今均回去了。你未作負責之官,恐非大目標,家眷回去,或不必有礙也。吾意如此,請你參考。當局只作守台計,決不能守台。頌喬均此。如車路入川可行,頌喬可否派人護送赴渝?煩酌。
四月十日
北韓,美無如何。台無共耶?廣州、福建存,台尚可存。閩、廣不存,吾斷言台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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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徐復觀、頌喬並附徐復觀名字說
(約1949年4月中下旬)
復觀、頌喬均看:
世高赴台,吾確想入城一晤。老當衰亂,此別,亦難知何日再見,故欲晤之情不容不有也。然三月正是壞季,吾體力差,舟中須大半日,一往一反,吾不好受,故不果。與希聖信,想非其所樂聞,以後不談可耳。仲光稿望力促艮庸立刻索回付我,萬不可失!艮庸必親索之,如不遇,可自尋找之,到他房間去找,勿使吾□□□不得也。稿中有重要者。
金事,如復觀此次信所言,你自與艮庸亦言之。
復旦飛函阻吾行,想供給無法,自實情不可怪也。《名字說》亂寫如下:
徐復觀名字說
古人命名,無苟也。文王名昌。用能昌大其德如天不已。《詩》曰:「唯天之命,於穆不已。」文王之德之純,純亦不已。盡大地萬萬世,無量無邊,眾生皆文王之德所含茹也。孔子名丘。其修德似之凝聚日增,崇高無極。今之大地、萬萬世、無量無邊眾生,同仰此丘山也。名依義立,義必實踐,其可忽乎!復觀原名佛觀,佛氏於宇宙萬象作空觀而已。般若《心經》照見五蘊皆空,是大乘無量義之總攝。五蘊即目宇宙萬象。此等宇宙觀其影響於人生及群化諸方面,畢竟不妥。大乘雖以大悲不舍世間救此空觀,然為眾生未度盡故,方興非願,其教化終歸趣寂。與吾聖人裁成天地、輔相萬物、參贊化育、開物成務、立成器以為天下利、富有日新諸廣大義趣,究不相似。余故造《新論》,繼大般若空經而盛演《變經》。《變經》一詞,見《新論》語體《緒言》。此意不容忽也。今為吾子易佛觀以今名,且字曰見心。《易·復》之《象》曰:「復其見天地心乎。」取義在斯。復者剝之反也。今大地眾生,方顛倒以趨於剝,吾夏人尤剝極,其忍不思復乎?剝極而復,非去其慘酷之忿心,而見溫愛之天心,則不可以復也。余以衰年,丁此剝運,一身無所計,唯於族類之憂不容已。鳥獸猶愛其類,何況於人?同類不恤,侈言悲眾生,必唐大之談也。立愛自進始是余志也。余願與世人相勖,以見天心之學,久而當有復也。子以維桑之誼,周旋於老夫杖履間,寄望彌切。慎勿疏忘易名命字之旨也。
民國三十七年一月一日
與唐君毅、唐至中
(約1949年6月)
《成論》四大要領,望君毅說與至仲。此四義除攝假隨實不甚重外,余皆至重至重又至重。盡中外古今哲學或形上學,只此中攝相歸性、攝境從心、此義則唯物論卻反之。性用別論盡之矣,包通而無遺矣。《述記》只此四句話,更無發揮。宜黃大師向不注及此,只在八識、二無我或三性三無性或種子、現行等等成語中弄出若干條義,而於其名相的體系之外,有其總括之要領,卻不知把握。因此,對於吾之《新論》總是反對。呂先生還說無所謂本體論、宇宙論等等。若了此四要領,必不無理取鬧。此四者,吾特告仲光,命她記出。其中無半字輕下,切勿隨看即了。
談主宰義至精,此條仲光原記得很好。但後一日談非禮勿視、聽、言、動處,有「人生息息感攝乎天地萬物或經綸乎家國天下者,其作用流行,總不外乎視聽言動四者」云云。此等詞句是吾改寫出來,君毅與四兄看了,必如看報然,宗三尤如此。一目即了,毫無奇特。實則絕不尋常。從來無論漢、宋二派。儒者談視聽言動,止是視聽言動諸詞而已,如此便只在日常接觸所及處,無形限於小圈圈。實不知他的視聽言動是息息與天地萬物相通,是經綸乎家、國、天下之際而息息流通發現者。人無以自畫了,不覺自與天地萬物隔絕。所以自視其視聽言動只限於小範圍的接觸,而不了萬物同體之實。因此其作非禮勿視聽工夫者,只是修其小己而非上下與天地同流。此與佛氏出世意思相去不能□□。二氏於虛靜中存養主宰,畢竟不是。吾儒由天地萬物同體之實際而於視聽言動周通萬有處,慎其非禮與禮之辯而循禮以及蹈矩,此位育之實也。相對即絕對。不必如黑格爾分主客與無對三種心。實乃一心合內外而即無待。吃緊。全體大用不滯虛溺寂以與天地萬物隔截也。至仲抄還來。四兄一看。
答陶子欽
(1949年6月16日)
煩使轉
子欽先生:
昨忽得一信,雲孔誅少正卯,思想敵也。囑向希聖商行止。老夫不材之木,為無用之學,古董而已。年去古稀無幾,商甚行止?與其求人,何不聽天!任何人素無干,今更不必存分想。道之廢興,身之禍福,一切任天。謂天即自藏其理可也,謂天即無無之神又何不可?孔子曰:「知我者其天乎!」熊子曰:「我可自由而不須計慮者其任天乎!」付宗三一看。他在復觀宅。
六月十六早
復唐君毅
(1949年8月13日)
君毅:
七月三十一日信收到。
所云某之驕縱、偏激等語,其實用不著談。凡可責以驕與偏還算好。
中國歷史自後漢、魏、晉,弄成胡禍以後,胡禍遠因在後漢,魏晉更不成話,遂全不可自支,而胡來矣。直到於今。
向來中國如系內亂,自是一團糟。大概如北洋軍閥時之局面差不多,貪橫之官與今國黨之政差不多。
但如在外力之下而為虎作倀,則自毀異常慘烈,便不同內亂時之情形。《北史》與遼、金、元、清史,經了糞蛆漢奸。之粉飾,曰某祖、某宗,儼然文明侔三代。其實,無形還露出多少獸性。這獸不專謂夷、胡,漢奸依胡而獸性特凶。你留心研史就知道。《北史》所說,常常殺得萬里無人影;胡兵所至,老幼殺光。壯者劫之為兵;婦女壯美者收為奴,供淫虐。除當兵者外,又常收少壯男女為奴。一胡帥大者常收奴二三十萬口。胡帥奢淫,所取者自是中國人之血。中國人受摧殘之後,各各想降於胡苟且圖活,則以殺同胞而媚胡。習久成性,以此為武、為樂、為自得計。清初東胡之虐也其凶,范文程諸狗孫為之盡忠殺同胞也了不起。外衣是外衣,內里皮骨總是那回事,說甚麼?
如果佛法真能粉碎虛空,自是完全粉碎為好。如只是虛願,這生物界便太苦。儒之道確好,而推行還難。個人勇退只好學佛;大乘究是空願,吾故云個人勇退。吉凶與民同患,只有大勇,毅然任重,無別話說。
錢先生同此。
看了拉碎。
八月十三日
答徐復觀
(1949年8月20日)
復觀:
八月十六日信才到。吾於八月十三日囑艮庸交一信與你,不知到否?你雲九月底到港,爾時你能否來港當不待爾時也,快了也。及港、粵交通如何,大是問題。贛州、福州已棄了。杭某函請作先聖紀念文,言儒者主自由等之義,大要明其非封建思想。如他印出,《學原》似可轉載。吾本不欲應,但柯樹平函雲吳士選囑他懇託,吾不好不一為之,但用南海漁翁之名。頃杭來函,要用本名,並自稱弟,大無道理,吾只好不答算了,他如登大概改用本名。真□物也!
《談韓》文,只一份文字長,比昨《答僧》文,至少相等,或猶稍多。仲兒不能再寫,吾不能便寄出。此文確是從來無談到者。韓[非]主廢一切學術,毀文化,而尤以儒家為其唯一集矢之的,其主張與今之強暴者相同。非謂本國人。此文體大思精。如天意祐,九月底果可相晤,可一看。
韓駁儒處,如照他的話而駁,不能有超出他的眼光,便無從駁他。此子作法確與今時同。
與王世高
(1949年8月20日)
世高:
吾昨春相見,即大受苦。[徐]先生當時不甚聽,有一次吾特留多坐一會,先生猶謂外援,不知憶否?此非先生一人之見,胡適之徒及全國名流與大官皆同此見。吾儕草野之民,只憂民生塗炭。素與在朝者無干係。使人民受此慘,吾心痛之多年矣。革命二字,吾痛之則將四十年矣。昨冬屢與先生信說昔之小朝廷尚有人氣,今不然矣,憶否?事至今日不自覺,總作跑計。福州已跑,贛州已跑,廣州如何不必言。台灣如何?吾盡向外鬧虛交涉,為世所共丑,而有事實表現耶?中大有人言竺校長赴北平受歡迎,不知然否?
與王世高
(1949年8月20日)
春秋據亂之治,必內自正而後可言外交,否則恃外乃自亡也。吾《示要》書中已言此義。天可翻,地可覆,此理不易!早已為內外所棄,而乞憐小附庸,何其辱乎!不自正而作此無聊僥倖想,何為乎?[徐]先生赴美教書為是也。相愛之言,如賜音問,切勿用機關信封,不寫信也可。此煩復觀轉曉峰先生。
致柯樹平
(1949年8月27日)
樹平:
二十六即昨天。交艮庸托人郵你一信。吾手無郵票。不知其人真交郵否?內言紀念文可登專冊中,用本名。日報勿載。外與吳先生一信已交否?渝行決罷。赴台,二十六日平郵復觀商決。亦由艮庸交人郵。與昨與你信同時。如他贊成,吾決赴台;他不贊成,吾便留艮庸處。頃恩壽侄來,雲你意陳、李可照顧。此胡想也。兒子不能照顧老子乃真事實,況其他乎?若輩確處於極可憐之狀態,吾從旁得確信。惜你不能來,不便詳談。去年吾說汝眷宜回鄉,由今觀之,幸未回。若回去,鄉間清算與否且不談,而糧食括盡,存款括盡,加以抽丁,餓死與驚死兩皆可能。吾原意解放後回鄉,今不敢作此想也。吾尚有一六十多歲之胞弟及諸老實侄兒,此次決不能活。論天理,吾自求全太不合。吾年亦可死,然念斯文一線,天與我以一隙之明,有得先聖賢之意。許多著作未起草,已成者亦多未印、未行。又今雖老衰當亂世,不能為系統之作,而以語錄或雜文式出之,尚可為民族精神存一脈,此不忍即死之故也。教[育]部薪如可靠,吾赴台意多。否則不能離此。此與吳士公看了拉碎。
八月二十七日早
又告樹平:吾還有赴川之想。因此地萬不可留,台亦不可去。川之地大,熟人較多,故有赴川之意。但手中本太小,人有四口,又其地現亦惶惶,故未敢決耳。你未能來,許多話未能談。看了(碎)[拉]碎。
小船赴港,笑話也。吾之行止事,與君毅等不須談,談無益。看了[拉]碎。
與徐復觀
(1949年9月3日)
復觀:
來信草草。有一句不明白,上語云印書無問題,下一語似有敷衍者。欲不印,究未知如何。今後之局,吾能活否大是問題。入川今已來不及,故吾決欲印書。
《答僧》文許多大問題,佛教是如何一回事,從來無人真識得,亦無肯問者,亦無敢問者,此文解決甚精要。大空大有,此文擇其真髓。此外各文皆有精要,不可失。吾須與你一面談,我入城一次也可。如可印書,吾可否赴港校?望覆。
《韓非》文甚長,你不看不知其重要也。此宜入《語續》中。
致唐君毅
(1949年9月5日)
《語續》中,艮庸答僧人之長文,望君毅留意,勿看得太草率,道理必多一番體究而後深入。今人無論何種道理,入眼便謂「見得」,其實隔膜甚。此意難與今人言。佛法畢竟是出世教,此不是憑空斷定,須就此文內細參之。儒家是學術,即天人一貫之學。唯其天人一貫,所以不向惑染處說。宇宙人生非如佛氏以無明為導首,而直從本體上直顯人生真性,直下空人我、空生死、空惑染,此根本認清儒佛精神面目,兩下判然。隨取二家中一書觀之,其不同明明。四涅槃,須究清白。
談大乘空、有二宗處,真好極。字字句句皆吾三十餘年來心得之言。僧人之混亂,經破斥則若無奇。殊不知若不見此文,只見僧文,便不知如何對付。凡論辯,對有見地之異己者,與之作辨易;對盲龜瞎馬胡亂不堪者,欲條析而明正之,確是沒下手處。古人言,對牛不可彈琴,此味難言。非大本領對付他不得。談空有諸文內,宏深透闢,皆前未嘗言者。尤以空宗浩浩似無著落處,不好談。今在源頭上,為之一一疏治明白。有宗所以勝於空之處,亦說明淨分依他,實救空之大失,惜乎體用未圓融。將空有一一認清,而後知《新論》用意宏深。
儒之生生,是就體上顯,不是在萬物生活機能上說。此於辨儒釋中似說過,亦要緊。其他各義不能盡憶。又佛之破相盡淨,由於修觀故爾。此亦最精,非面談不罄。又一神即依他。與泛神或自性之融和,此甚重要。哲學與各宗教融通處在此。
此紙與錢先生看了還吾為幸。
九月五日
複葉石蓀
(1949年9月5日)
石蓀有道:
才得來函。大詩氣息頗近魏晉人,望猶於氣勢加雄厚。魏晉人典雅而氣已弱,此可戒也。至於感懷世變,融中外文化與哲理而慨乎言之,固與老輩談禪者異撰,望更涵養真實心。真實心,佛家語,儒者所云誠心也。工部才遜太白遠甚,而後世宗杜不宗太白者,杜公一段真精誠千古不可磨耳。人性本真本誠,無以養之則日離,真學問須於此著力。
粵之氣候,吾確難受。風俗實不如川。川人於學雖難言誠心,然尚有此好尚。五伯假之,猶愈於不假也。粵人於一利字外,無知覺。此無可久居也。至於生計則猶其次耳。中大已來聘,未始不可活也。
唯有一語須問者。來函云:「大局演變不能預料,□□□,此與師之進止無關。」不知吾子意云何?吾意世局誠難料,而有可料者。至少百年內世界無寧日,吾國當更慘。一年內川大是否可由吾人授課度日,殊難知。吾若入川,生活是否有意外之虞?此雖俗慮,而亦不能不慮及者。課目任如何列法,而每星期大概說二次,如在北大例。亦不必上堂,如北大例。所說則隨吾意而已,不必與課目同,亦不必與課目異,隨時隨興,隨機可耳。吾子必仔細考慮,如對吾將來有難為力處,則不可輕請吾赴川大,吾亦不必多此一番勞動。年近古稀,可了即了耳。道之晦明,學之興廢,亦有天運。吾願不當餒,而意不可期,必任重道遠,仁也。道之將廢也歟?命也。樂天安命故不憂。智以濟仁之窮也,智不窮而仁亦不窮矣。吾已衰年,猶未至「仁守」之境,遇事不能無計慮,然不以俗慮常擾於心,或易吾守。此則可自反無疚耳。
吾到川與否,仍望吾子細思一番,方作進止。如吾果可赴川大,亦當在(羊立)[陽曆]十月內也。然當在十月二十前方好。不卜往來函論無延期否?子好酌量,不可輕諾。中國人好易其言而後無信,吾平生最恨此習。聞北碚盧子英先生對梁先生言,願助吾生活費。意誠可感,然未知能有此力否?吾亦不願深□人也。若能集一點小款,托人經理,吾得了此殘生於蜀土著書,仍望仁人君子共刊存之,吾無憾矣。
九月四日
末後語:叫你決定作答,此時何能言?然有一念之誠在,或有其幾歟?
「累人」二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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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系作者托時在廣州市的兒女親家萬幼璞(秀岳)先生,讓他轉航空信寄葉石蓀的。信頭有一句話:「幼兄飛『成都國立四川大學教務處葉石蓀先生』。」
致梁漱溟
(1949年9月5日)
漱兄:
頃閱與艮函,謂我有餓死之說。誠然。如將來無可教書,又或辱不堪,有一於此,即如是以了結之耳。此主意須先拿定,然後臨時不驚惶。但時未至時,吾還為武侯苟全性命之計。年已至此,死不足悔。總有此一遭故也。生物皆懷生,何況於人?義可強生,猶不求死,此常情也。吾自猶人。
若以世道論,謂吾儕如可守義而不餓死,吾敢曰:上帝不能保證,孔子、釋迦或不肯作如是看法。不說一千年,至少百年,人類無寧日。而況衰敝不堪之炎黃遺類乎?言之痛也!後漢以來二三千年,族類常在夷、狄、盜、賊迭相宰割之中。民德之偷、民性之卑、民智之陋,自私以圖苟存、不知大計、不知公義,其來久矣。其養成之,非一日矣。西化之來,只盪固有好處,而借新花樣以發展固有惡習。在此世界狂潮中將不知所底也。吾哀也,固拿定「餓死」二字也。
通旦雲赴印,無譯人,一難也;人家不肯多請譯人,二難也。有說羅君放空炮,只雲印政府介紹其各大學。可見尚托空言。牟子在台,何肯從吾作譯人乎?老老實實不舍學、不離師,今日何可談如是□。
雨僧先生致念。
頌天告通旦。
九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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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在此函開頭,熊先生寫有一段話:「此紙附川大葉先生信中,轉北碚溫泉勉仁文學院梁先生。」此函中,「艮」指黃艮庸,「通旦」指周通旦,「羅君」指羅家倫,「牟子」指牟宗三,「雨僧」指吳宓,「頌天」指雲頌天。
與張丕介、徐復觀、唐君毅、錢穆、牟宗三
(1949年9月7日)
丕介先生並轉復觀同看:
八月二十七寄《韓》文一節,二十八又函改《韓》文尾後數語,三十一日又一函復改《韓》文後之三句為二句,較顯。原欲渾含,後覺不必也。以上丕介先生均收到否?頃接來書,似只收吾前二信。所云帶百元不知交誰?如交高弟路四十二號二樓黃艮庸之妹亦可。
九月三日與丕介先生轉復觀一信,欲一晤,不知到否?復觀怪哉,你如來一晤,坐船大半日,水面或不過難受,翌日回城,不過兩天而已,何必不一來?即函約吾入城晤一面,吾今願一晤,竟匆匆以去,此後行止總宜一談。局面何能預測?變後,也許吾不能生。年已到六六,六五快過了。如此時局,如此生活,吾能久乎?吾自去年來粵,未買半隻雞。只小女來,見其病弱,買一雞或為彼下蛋,未買得好,無蛋,遂殺之。只此一次,外此兩個年頭未見雞肉。如說謊,與汝孩子一般大。米是三十六年在平時,寄款艮庸,他早為買谷,故從去年至今不須零買米。衣則三人從未買半寸布,手巾縫補用之。只區區柴與青菜、水油等零用,而耗費可觀。因此地物價比廣州貴,異鄉人又吃虧。吾昨冬迄今收入不算少,而無如此地物價太貴何。打針雖耗費,然昨至今初夏,你送者不算少。王季思亦送過幾盒。仲夏以來乃自買,或不過五百港元上下。吾獨立生活之年已久,知道如錢不生息,則任何多之錢,日消於無形,此是吾深切之經驗。況今日物價乎!昔在川,吾能吃好,能寫書者,錢少而可生息。一月不用之款,便生息一月;兩月以上不用者,便生息兩月以上,故吾不至窮。艮庸為人本厚,而遇事無辦法,說話甚易,注意。後來難做。他對世事少經驗,又孤介與社會少緣,非是有意以好話欺人也。吾初不知其處事糊塗,若早知之,吾徑入川。不來此地,當不吃苦如斯也。
中共既決定某國路線,民族之命難知。士者自亡以為樂,又何話說!老夫本可速了,但亦願得苟全性命時,也如武侯之苟全,看看世事浮雲蒼狗之變。如義不容苟全,則亦自了而已。台行之議由樹平引起,先時陶子欽叫函希[聖]以言之某巨公,吾固力拒。後樹平之言,則不與當道為緣,吾故動一念。然聞生活已貴於廣,又台決難保,何必多此一行?故決罷!印《語要》事,吾不遽寄稿者,念此地旦夕難知。如此地不測,香港亦警擾,台更危;爾時你不留港,書或難印,吾向誰追稿?共縱不即謀港,而斷絕交通以困之之方法,可能在人意中,此吾不能不慎重也。《韓》文以拙甫名登《學原》或《評論》固無不可,然只一份,恐旦夕不測之局,稿寄出不必能印;又恐交通斷,吾不能得,也不好不暫存。候艮庸回,稍處分其私事,欲彼代寫一分,然後寄丕介先生收轉,任登何處,但此時不能寄。
《語要》如印,丕介先生可否代復觀負責?原稿必還一也,馬上火急印出二也,校對必無錯落三也。負責必真負責,望丕介先生能作此好事。
吾自慎重此書,必有以也。吾字字句句均無不根之言。現世人心習於浮亂,見為尋常固其宜耳。種如不亡,後或有用得著者。仲光《困學記》[字]並不多,其關唯識者,皆前未有之義,吾改定,其談儒與禪者亦從來未有之義。今人心粗貫,必欲尋常視之,無怪其然。學問談何容易!眼力談何容易!胡清二三百年,早無學術,人習浮妄所以成今局。復觀推尊君毅人文社會文,此在時賢中自是難得,然老夫則欲其百尺竿頭無忘求進。人文社會所以異於偏尚科學化之唯偏重經濟與政治之嚴密組織與各專門技術等等而日趨於物化者,人文至此為長遠。其必別有致力處,必有所歸趨與真實據處。《示要》於變知常之義,在《示要》隨處發揮。如九義之本於仁、《大學》之三綱八目總於致知誠意以立格物之本,中卷之始於立志與三畏、《易》之仁體、《春秋》之元、《尚書》之中,不能勝述。若於此不能有真切發揮處,第泛言藝術、宗教、哲學、道德等語,恐終不會有根據處也。藝術、宗教、哲學、道德等學目固可列舉,但鬚髮明大本,而後言此等學目,皆為研討之資,則吾亦贊成。否則今之列強豈不拚命獎藝術耶?蘇聯且順民情而教堂打鐘矣,況英、美等乎?哲學列強皆未廢而不講也。如談未來之人文社會而不深窮一個超科學而並不遺科學、不遺科學而實超科學化之另一高尚路向,與更有致廣大盡精微極高明道中庸超細碎觀會通。之道理在,為人類所不容不更求上達者,則如何得拔於物化之中?何以異於今之社會?君子於其言,無苟而已。言不可如清末以來之名流,空名詞、空泛論調,一層一層,而實不知所據。凡名流皆狗也!大名狗大,小名狗小,而狗一也!老夫罵盡古今名人非自是,痛族類之亡,情不容已!君毅吾倚以寄吾志者,年來於彼責之嚴,彼或不知吾之意,而反怪吾之不了彼也。豈不痛哉!藝術,孑老昔以代宗教,最無知最害人!吾雖非藝術家,但就吾神解所至而衡之,則藝術理論,無論若何高深,決不能徹根源;總不外情感移人,期與大自然契合為一而已。此等情趣可為據乎?吾總覺藝術家好學僻怪而實小器,時或好表示與人為緣而實假,表示超凡而實小與俗惡;其所學在情趣上,無真見、無真依據。西人尚此而其俗日物化、利令智昏,明者胡不思?此何可與宗教、哲學並列哉!吾先哲鄙視詩文家,以其止於情趣之域故也。年來西學小生,以中國哲學與文化為藝術的,吾痛心此等奴性發於政治方面,則為人奴而不惜者,良有以也。禹拜昌言,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君毅如志天民大人之學,幸勿自足而忘老人之戒。孑老吾不深咎之者,非私情也。彼在民黨,對社會之鼓吹力,不及吳名流甚遠。吳名流亂七糟八扯得不亦樂乎,其毀此方學術,比諸小狗力量遠大,小狗無彼不得成名以毀先聖血脈也!此與君毅、錢先生看後轉宗三看了,切切拉碎!
與張丕介、徐復觀
(1949年9月15日)
丕介先生 此轉復觀一看:
吾於九月十日將《語要初續》及《困學記》合共十三萬字左右為一本,又《正韓》一本,共封為一大包付艮庸,托人帶城郵。外有平信一封,俱到否?千萬回吾一信。如到了,復觀若已走,先生切勿以《語要》及《困學記》合本寄台,恐遺失。此中多精要,如談佛諸文、談吾不滿西哲之簡訊及他各文,俱披根見底之談。《困學記》中從佛之五蘊論至唯識論對心物者問題之二派,千年來談大乘者皆未注意及之,只曰無著兄弟為大乘有宗之開山而已;談種子義,不辨古今學,又不知唯識十師中有安慧種子是假。此皆仲光此次清出,不獨內院向未說過,日人似亦未說過也。日本人考據最精,未[及]此也。談儒、禪最精則老夫所指授者。以前無此見,故我視此合訂稿為性命,千萬不可寄落。二稿合為一本均不涉及世事,談世事者悉刪去。兩共不過十三萬字左右,不為多,切勿寄台,恐飛機與船或有不測。此稿不能失。如何印法,先生與復觀函商。望能立時付印,校對懇先生代勞,好在字不算多。《正韓》之原稿必付印後仍還我,我別無底。艮庸鄉里事忙,不能抄也。
台行吾決罷。廣州失,台萬難靠美人。二女如離開老夫,她也不能安,無法拋她,四人全累復觀也不得了。《學原》之款甚少,不足支持,吾所知。我在此所恨者,一天氣真難受,老衰受不了熱悶。二坐牢獄太苦,一步不能散心。三物價太高、太苦,而用錢仍駭人。解放後將何往?此吾所欲一商者。可苟活以不去義為主,義不可活方一了之。錢先生文談不朽並大談涅槃,只是他的佛法,為要歸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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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信封底有一段文字:
佛書難通,仲光此解甚要緊。如可加入《困學記》,以加入為是。若太費事,希還來。
如秋原不在港,即煩丕介先生速為妥轉君毅。
仲光文中後面大段中(似在四頁)「易言之,無往不作寶物來取著」句下。加正文云:「然後是心上造作之物而已。」下接「是故以言顯事云云」,千萬添上。寫至此,適接九月十二之來信。
與徐復觀
(1949年9月15日)
復觀:
才封一信,交艮庸托人發,忽又接來信,似太不了吾。吾談生活情形者,因你不來,吾不好不談。去冬及今年吾確有相當收入,而生活奇苦則實情也。因無法生息之故。重慶可生息,一月不用者可生息一月。此間確不能。如解放,一毫收入也無,吾青菜與白米之生活將亦難。因此吾欲商去此之方向,或與王季思到溫州,此皆在心中未決者。此地長居似不便,艮庸境況並不佳,又將來地方是何情狀很難知,此談生活之故。你若來,則可不寫。你不來,吾不寫你何知此地生活之不易乎?
次罵名士者,此是吾真心處,吾子乃誤會。中國自漢以下有名士之風。一為名士,其學不求真知,其人全習世故,其行全是虛浮。顧亭林、王船山皆恨文人與名士,而船山罵之尤甚。蓋船山亡國之恨,比亭林尤真也。吾眼見清代以來名流之造亡,故罵之毒。吾之任性,一切無掩飾、無做作、無裝點,吾只任真二字,吾所罵者真而已矣!孔子、釋迦、程、朱、陸、王修養之純粹處,吾本遠隔。然吾好惡之公且真、是非之平而允,則稍有良心與知識者斷不能謂吾之論人、論世、論學,有不平處也。世事至此,吾何能不痛!何能不罵!
《大公報》文,此鄉不可得,望尋寄一看。來信雲某方不必存者意。誰曾妄作好處想?台行決罷,前一信已說了。港亦不易住,有急時赴港,此亦理想。吾只守定「聽天」二字,天意怎樣安排,即聽之。
來函「爭名」二字,確非平衡之論。吾生平何曾有此行耶?吾痛心漢以來二三千年,夷與盜宰制中國,士大夫不為名士者真無幾人。理學自程、朱、陸、王諸大師而外,其後之為理學者亦有名士習,尤以明之衰世為甚。名士亡國滅種。名士學能求真、行能求實,未之有也。今之世人與人,世相相與,乃可全終始。任性以涵養論誠不是,以世故言則任性似不離吾真也。理學家之一套吾實不願學,規行矩步,言不輕發,吾性不能為也。
丕介先生千萬與之一看。
與徐復觀、張丕介、錢穆、牟宗三
(1949年9月16日)
復觀:
昨天連發二信,一未接你信時寫一件,接你信後又補一件。但補件太略,今復言之。你們視吾為怪物,凡事都無道理,不知何為至是?吾對艮庸只覺其處事太糊塗,不為吾設想。三十五年說起吾南來終老之事,他雲有農場及中大二處。吾雲中大恐不可靠,若真有農場吾願來。吾三十五年時在川中黃海化[學]社,馮文炳為以北大薪積成七兩金。吾以此告艮庸,願南來時以此付農場,為吾作生活根據。中大則相機進止,而吾生活不必依中大也。吾欲南來者以此。去年中大孔德與艮庸常函杭州,要吾到中大,徐州急時又來函。及吾告以行期,孔德不答。大約不任路費之故。吾函艮庸:中大不談,吾來則住農場。艮庸全答應。不意來後農場無可住,住其家。吾仍欲以金子付農場作一基礎,卻不能。此鄉生活實高於廣州,百貨集於市故,當時三人米、柴、油、菜之類確亦耗費。又不能出外散步,也無來賓。賓兄、君毅等數人來一次而外,並少人來。你想今日何時,誰到四五十里之鄉而視吾乎?牢囚生活汝嘗一月看如何!而乃責吾是怪物,不肯安乎!去臘,中大曾發一聘書,艮庸未與吾,亦未告我。若如浙大故事,向西堂覓一佳所,非不可能。而吾不知此事至夏天,王季思言之,則局面已大變,時時見報上說疏散,吾何必交涉入城?若早入住定,即可安之也。且孔德自雲要走,陳可忠在動搖,也不知向誰交涉。
生活事吾在川可支者,一月不用之錢,可生息一月,二月以上不待言。吾所以能寫書者賴生息辦法,否則老病之身何可用心乎?此地局面不同於四川,世事動搖無法生息。雖有流亡教授薪之收入,一至七月止。而俟款坐吃,物價日日飛長,所以只吃苦。七日信說未吃雞而發一誓言者,因知汝等視吾為怪物,決不相信,吾是以誓之也。但以此相告,實無作用。因你見艮庸一面而走,他必說了許多好辦法,吾實不信他有辦法,故舉生活事告之,意只如此,並非求你另想法。你自身也無法,何能為吾想?但人情有苦不能不說。不說則閉死難過,只如是而已。
吾罵名士非爭名。汝太不了吾之痛。名士一詞自東京黨以下,此風日甚。凡名士必不虛心、不著實,必作無量外表工夫,必會世故、善迎合、巧屈伸,心肝死盡。東京黨人、陳太邱、郭林宗皆此物也,況其他乎?魏晉詩文家及清談家皆如是。兩宋理學家矯之,而終不能勝名士也。明世則理學末流,亦成名士。船山痛亡國,咬齒而罵此輩。清代不獨詩文家,經生號大師者,游王侯公卿門下,皆名士伎倆也。康、梁固名士,蔡、吳、章太炎。實皆有此風,而吳尤甚,後來新進者更不忍言。此輩斷送國家民族,吾親受此痛,故恨之深。每見友類與學生好發表者,即極不樂,常直言。人不反省,故罵吾為怪物也,不可與處也!
在川時,有一年《大公》副刊說吾斥某友,事本假造,但確非無因;因同處時,常言過切直。友如相納,對世風上之貢獻當甚大也。吾除直率得罪當世外,不知那一點是爭名?嗚乎復觀,乃以是視老夫耶!
與某信者,昨年念其不相怪,故彼南來約一談。因彼對人說想來。彼未來,後由台來信,似頗得意。吾覺其在某左右,不當如此惑於世事,故去數行,言當局正義不伸、軍法全無,亡而已矣,你何如此?他回一信,盛稱外交,吾故又罵之數語。此於世故是太蠢,然問之良心不必失也。事到今日,人皆當自反才行。當道須自反,學人更須自反,否則滅種而已矣!猶可以人情世故相將乎?
吾毅之文,吾謂其對人文社會當發揮一個根本的道理來,不可只拿藝術、宗教、哲學等空泛論。此真切之論也!復觀雲生命為一體等語,君毅已說到了。須知西洋生命論者,只理論甚宏博。柏格[森]、杜里舒之說吾亦有所聞,自然比君毅此文說得多而精,吾奚為不許耶?生命是如何的一個生命,唯物論也談生命,況柏格森等更非唯物乎?吾儕從何處識真相,又如何保任住它,使它得以充塞流行,不遺禪學知能,而可為科學知能之主?又凡中外古今宗教、哲學、藝術百家言皆可採擇,而非不識此根本者,可雲採擇也。
《中庸》「擇善固執」四字,意義無量無邊。「擇」字最吃緊,擇而後有「執」也。如何能擇?非自無真主者可以擇也。道理可易談乎?願君毅自反。吾生活苦,年事已高,此故未另寫信,又恐復觀行蹤不定,故於丕介先生交復觀而隨提及君毅文,囑並與錢先生、宗三同看,冀相知中,共注意根本問題。理論不在多,而在拿住命脈。吾到老來,益厭空理論,非真識道者難與說此意。嗚呼,吾苦矣!復觀責吾與各人看,須知,古人責難即對朋友不避嫌。孔子,先儒謂為太和元氣,然原壤其故人,而打之以杖,罵之曰老而不死是為賊。門人記之傳至今,是對眾目而打罵之也。今人讀《論語》至此,何曾疑孔子不對?又何曾以此輕原壤?而原壤反以此名留千古,知其為聖人之侶矣。陸子靜每次攻難朱子函札,皆另錄以遍示人,朱子甚不悅;而象山則曰:理者天下之公也,不容不示人。朱子亦時稱象山表里洞達,坦直無隱。石衡青常言:英國老教授於助教講於堂上,必旁坐聽之,一語不合,即對眾生公開嚴斥,後學只有敬以承之,其學術之盛以此。中國無論朋友、師生、先後進,都習於口是心非,面面敷衍,有異此者即為眾所不容。吾平生未嘗與人爭名、爭利,而為人所共嫉者大抵此故。在復性[書院]時,朋友與學生共相打擊,亦以言太直率故也。然不可以此變吾本性。是浮詞、是實得之言,是枝葉、是披根見底之論,是痛癢語、是無關痛癢語,非曾下真功有慧眼者,不能辨今世何世。吾實痛心。吾於君毅、宗三責之深,誠以愛之切、望之至。彼等到何境界,吾知之明。若輩不自知,而疑老夫不夠了解他,甚抱不平。吾明知其情而猶不已於言者,世已如斯,良心不容已也。
宗三聖誕文,末後談名數為儒學今日所必要,此固彼常言者。吾在民國十年左右,痛中國學術之衰,亦早云:今欲崛起,不可效老輩經師或理學家,必於西洋科學、哲學有基礎者,方可進而研儒佛,以系統之理論發揮,否則人不視為學。吾此言與宗三實不同:吾意必去舊人之迂闊頑固、迷謬種種病,乃可研究體會與發揮此學耳;非謂講儒學者,必於其著作中戴上名數帽子,編入名數材料之謂。去年在浙大,聞無錫有一西洋留學者,以數學談《大易》,著一書自命空前。吾不待看而敢斷其謬。如羅素以數理來演六十四卦,當然可成一說,吾敢斷言仍是空洞形式,即解析事物相互間之關係而已,必於《易》道不究其源,於人生更無關,於宇宙萬化不得其真。此非武斷也。形式與數理邏輯之於《易》又不必論。今之儒學要究明真際,窮神知化,盡性至命,使人有以實現天德、立人極、富有日新,而完成天地萬物一體之發展,彼名數形式可語是乎!
此信丕介先生仍一看。君毅轉復觀、錢先生、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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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信封具九月十六日,背面附言:「謂漆園不安於居。試問語言不通之鄉里,並無人來往,吃不過白飯青菜,他人能長耐否?」
與唐君毅、錢穆、徐復觀、胡秋原、牟宗三、張丕介
(1949年9月19日)
君毅與四兄同看:
昨將夕接徐復觀先生一信,首舉吾欲問南京中大情形一語,接著便舉君毅與宗三先生如何為學的精神,躬行實踐,救世等,居然聖賢!而叫吾去問毛澤東先生中大可去否?信末,又舉四兄吃苦誨人,毫無怨言,以刺我之向他道苦。此信吾於九月十八日早,托人帶城還與徐先生自得覆看,並與秋原及丕介先生同看,再轉你們及牟先生。今請你們平情靜氣,拿出良心看該信之意味,勿專想老夫之壞,而以良心玩味徐先生信之意味。否則天地閉、日月食,恐罪不在老夫。
我在上春,只怨氣候,欲走,並未向徐公言生活苦,似亦未與你們談。中間與徐通信也不多,後為稿子事,說不好再抄,仲女生活真苦,不好強之,此等信內說過生活。最近因艮庸回,說他徐先生。來廣與艮[庸]商吾之避難辦法云云,吾極感其厚意。艮庸所云到急時,小船赴港等語,吾實厭惡。因平時已不能赴港,到急時,如滬上已有搶劫,此地匪風凶於滬,小船好行否?又英人於碼頭上,警戒必嚴,也在意中。又房租與爾時生活費,吾無此力,艮庸又何力?此等語,明明不思考徒好聽,吾惡之而未欲詳說;因舉生活事,明艮庸之好輕言而不思考。須知吾六五之年行快過,已進古稀,舉動決不輕。自三十六年,吾在平,適東北一度危機,艮庸叫我南來,說他家有七百畝的農場,吾因此欲來。後聞氣候不好,吾昨故赴杭。他說氣候本不好,但無論如何比四川好,我又心動。及昨秋徐州急,艮庸又約來,復觀先生亦贊助。吾當時回鄂之意及轉川之意均有,不定要南來。但徐先生實促來此之信頗多次。吾因函艮庸云:三十五年吾在川之化學社,北大薪吾曾退一次,鄭毅生等未撤銷,馮文炳代收,共買七兩金,[此]吾去年所苦積者,稍資零用。因云:七兩望付農場作一經營,使吾有生活把握,才可立足。否則如此時代,你兒女多,吾何可累汝乎?云云。他都不表示困難,只慨允,叫我來。我來以七兩交他,要他交農場想法經營。結果,他沒有一毫辦法。幸教[育部]薪從[年]頭髮至七月份止,徐先生也曾零助幾次,故鄉劉子泉也曾零助幾次,而因物價太高,先前三口人白米、青菜的生活耗得精光,不能如四川有生息之辦法。此乃華洋交通之地,市場變化多,非四川可比。假設吾赴四川,一月不用此,便生一月之息,兩月不用此,便生兩月之息,吾可不苦。艮庸如不輕諾,吾不至如此苦,此所以恨艮庸也!以此明艮庸之話不能輕聽。他分明見吾苦況,無辦法,而就說逃難之易,吾因動氣。以上語,望以平心體察吾況。吾絕不是疑艮庸心壞,皇天后土,實鑒此心!吾非無知之小人,只怪他遇事不考量,好輕說好聽之言,所以動氣。我平生用腦太過,今年事至此,又當危亡之際,心總苦,而加以如此生活。我函復[觀]說從去年以來,未見雞肉;因知復觀好疑吾言,故舉一誓。所以如此者,老年人心情苦,不比強壯者忍得住,注意。以此見吾之苦是實,非形容詞。吾若到川,決不會如此苦,所以恨艮庸,便極道吾苦。事只如此,並非別有用意。譬如陶淵明幾乎首首詩說窮,不過寫實而已,他胸中何曾無聊?徐先生也該體察吾之情,只是向親人道現狀,何可別生猜度!吾年將七十,何曾無聊過!且吾非無知者,徐先生有甚力量,能解吾困乎?我如此無知乎?陶子欽勸吾函希[聖],對赴台經濟事,言之巨公。吾毫不起念,直拒其議。徐先生本身只有那多力量,吾非鄉愚,而求他何為乎?向親人說苦況,此人情之常也,平心察之乃可喻耳。且吾恨艮庸者,尤以住處真是牢獄,散步不可、言語不通。前有江西胡君欲來與吾同住。吾函謝之,他不聽,乃令先來一看。初到,見清淨,極高興,說明天回城移家來,吾亦喜。乃翌晨起,胡乃曰:吾思之一夜,究不宜來。不通言語、不可散步,猶如坐牢。老先生耐許久,我們三五天後萬不可耐。且物價比廣州高,既非僻遠之縣,故高。百貨聚於都市,此距都市有相當之路,赴市買物不易,故又高於城。如此時代,耗費也難。中大曾下過聘書。他不交我。我不知,不能作借住想。後來知之,則局面已變,陳將下台,也無法交涉。此人糊塗,不諒人苦,此又吾恨他之故也。復觀先說來此,及去冬來看一次,遂決不來。而今乃舉錢先生之盛德,以辱斥老夫還怨。其實,四兄雖年過半百,而比於我,則小多矣。他可耐,吾難耐也。他住中外著名之大市,我則坐牢。他之飲食當不似我之苦,此皆不可援之以教責老夫也。人心之不平,何可一墜之九淵,一推之天上乎!此何心理?吾不可解也。至問中大一事,本由艮庸聽君毅說:南京主者,對大學不過問,不干涉,宗先生且教君毅、宗三回去云云。
我多年有一痛念。何痛?古人當危亡時,有生道,有死道。有生道者,可退隱也!有死道者,如願以一死反抗惡勢,則一死可以明正義,激天下之公憤,即此死足為國家民族之生命力,予以興奮與培養或助長,是重於泰山也!今也不然,生則不可望如武侯之可以苟全;死乎則當今之世,雖不利於國之作法而不可責以亡國罪,彼有思想、有學說,有為其所據之正義,而公憤且歸於彼矣。又如殺人,本不仁也!而今則不然,有一派哲學思想,認為真理,不仁非可謂之不道德,公憤亦歸於彼矣。汝若死,天下所共斥,群眾與大學師生所稱快,不如一死蟻也!故今日善人無死道,誠然之言也。世道至於無死道,而人道乃真窮矣!船山、亭林、念台諸公,或生或死於明季,皆易為。我輩今日,乃真無以自靖,老夫真苦矣!然老夫自定有不易之矩焉,將來學校不能容余說所欲說之話,而或容吾說其勉強可說之話,吾當教書,冀存一分種子也;如必迫吾說所不可說之話,則必不入學校,或餓死亦聽之安之。如可容身社會,過苦日子,隨大化遷,則亦無不可。如不容為此,則亦死耳!死為自靖之事,當有義在。是則老夫所早自計,所必持而決不易之道也。一問中大,便誚之以問毛公;且舉唐、牟兩先生聖賢之高誼,以教斥諷刺「當視為卑賤」之老翁。老翁果卑賤,不可希兩先生者乎?人倫喪、天理亡,恐皇天也不容!且上春,裕文函謂可回北大。吾以告徐先生,先生曾囑:如查得可回,不妨回去。然吾至今未有此行也。問之中大也不過因艮庸引起,隨便之詞,可遽坐以罪案乎?《韓》文不用本名,實則胡[拙甫]名,亦非其本名,因彼在淪區,須為人想也。彼本教授,而為此文求吾改定,呈部審查,吾改未成,而局已變,審查事罷。然吾終成此文,欲異日付彼。多用「老夫曰」者,彼不肯以我之見施於他,恐人譏不類,亦坦白之士也!如送部,則吾不多用「老夫曰」。今無此舉,故多「老夫曰」耳。牟、徐二先生縱不知此事實,卻素知某方本不可測者。老夫一向未進當道,此刊,社會皆知有色彩,徒以私情付稿,而惹嫌疑。老夫不去台,不往港,先生等能保無不測乎?無麻煩乎?以此鄙薄老人,於心何忍?占在另一地方,而刻以衡人,良心何在?
吾罵名士,此恨甚深長,此見甚高遠。東京以來,夷、狄、盜、賊交宰之局,民智德力皆不行之故也。民品之下,由士類不足為領導故也。士類之壞,由名士之風也。吾《讀經示要》中卷首貶名[士],公等絕不留意何耶?高遠之義,你縱不解,吾舉一事:民氣喪民心去,而軍氣喪軍心潰,國亡矣!所以致此者,名流首以浮淺導天下,使天下人一天一天不得深思遠慮與正知正見;康、梁、吳、胡先後風動,而有今日之局。汝等猶不悟耶?徐先生責老夫與名高者爭名不得而挾忿。試問:吾六七十年間,行事昭昭,科舉未廢而已入營為兵,以謀改革,也曾冒險。此鐵的事實,汝可毀壞乎?旋赴江西躬耕,心恨黨人。異鄉欺生,千磨百難,時吾縣同時兩督軍,其一且為巡閱使,慶彈冠者不知多少,吾奇厄不改吾操,終守田裡。此鐵的事實,汝可毀乎?到北大,兩點鐘的薪水,吾安受之十五多年。民二十一年所加,也無幾何。吾一心向學,何曾怨尤?北庠當局與名流皆未嘗識面,錢先生忍抹煞此事實乎?可曰不聞此事乎?徐公試問之可也!復性[書院]之事,無關講學,義所不必為,不計生活而毅然捨去。此鐵的事實,汝可毀乎?素痛心當局,然於某方之交結,絕不輕移,中天下而立,當世唯老夫可說此事耳。此鐵的事實,汝可毀乎?南來只在艮庸處坐牢,不曾半次入城;某先生厚意,欲予以特約編輯,吾猶未受薪。此亦鐵的事實!三十五年,某款吾分文未受;汝可問萬某與內學院,可厚誣乎?半百而後出書,六十以前未有隻字入刊物或報紙,晚年間隨順人情,此可曰為名乎?老夫一生在辛苦中硬挨,與世無迎合,於朋友學生有責備無標榜。一世孤零,即由此致,而曰爭名不得耶?吾雖不才,何至爭名不得耶?無知之徒雖必怪,然老夫以衰年當亡運,心恆不快,遇此惡劇不能無言也!唐、牟二先生文字,老夫年來時戒之,此必有故。若謂老夫不測高深,二先生之所至雖已高深,老夫或未至目不識丁也!決非吹毛求疵也!總有幾分苦意也!知言談何容易?徐公欲抬之上天,其實,他未上天。我從旁苦督之,他如反省,或可有上天之望。汝不要輕老夫太過,老夫不必是凡夫資稟,更辛苦將七十年,迄今猶在用功也。儒、佛、道根本關頭,漢以來二三千年老夫敢曰無人打得過。兩眼無花,老夫可自信。昔慈湖先生,見學生與後進肯進他者,便極力吹高,黃梨洲以此謂其門下不能有人才。明道太和,對人無疾言;伊川嚴厲,逢人便教督,說得好,他還責之曰:賢者更加涵養!故明道自謂不如伊川能弘此道講此學。世風益壞,人皆喜自高,要人說高才合意,不悟此乃自殺之道也!吾有何不可於一二面後再相見,只不諛耳。真說得是,吾何不聽之有!又謂責人之信,不當與人看。實則,所與者皆其接近之人,並非登報。孔子對門人,打其故友原壤先生,且責以不死為賊,門人記之傳至今。後人何嘗以此輕原壤?反以此留名耳。象山責朱子之論,至不客氣,而常抄示各方友好。朱子當時不悅,事後仍稱其表里如一。聖賢固如是,全無世故也。《越(漫)[縵]堂日記》有鄙棄王湘綺之一段話,直是罵得狗馬不如,且謂其文理不通,《越(漫)[縵]》至今在文學界負盛名,其罵也,終無損於王壬秋之毫末。吾平生論人之短,同時必舉人之長。君毅、宗三可黑心不承認吾此語耶?汝儕於吾精神一毫不感覺,而以私意相猜,成何話!徐公則吾無責矣,世故嫌疑實不用講,吾說話寫信,總隨意所之。《新論》出,妄評者也不少,吾從不理。間有理者,總是他人不斷的說,說動了,才動筆,然終甚少為此也。當今之日,誰肯罵人?又誰能罵人?你們乃無心肝至是乎!此是何等慘時代乎!可不反求乎!浮泛而不關痛癢之長篇大論,清末以來擅長此多矣,到亡時何必多演!
四兄之文別處不說,佛家涅槃,果如尊論,即涅槃非實有也。佛法自釋迦至大小空、有各派,為說雖至歧至繁,要皆以涅槃為歸宿。大、小各宗對涅槃之意,雖不必全同,而確有同一真脈所在。否則如何皆自承為佛法乎?此點真脈是大、小各宗所共同者,究何謂?吾於此確曾用過苦功來。宜黃與秋逸向好詆吾任意,不多讀佛經。實則,吾讀其必須讀者,不做泛濫工夫,他不察耳!《新論》出,內院合力相破,謂吾必遭破打,及《破破》之論出,彼以半年的工夫作《破破破》,最後終[作]不出。吾義證堅強,他不能搖也!此周少老昔所常言也。你不要疑吾亦不了涅槃,此根本大義,吾若未透,豈敢評舊師而造《新論》乎?切勿鄙視吾言,以為不足聽也!夫生滅不住者非無真實根源,《勝鬘經》大乘之巨典也,以少文而攝無量義。其歸本之言曰:「澈法源底。」此雲法者,即謂生滅法;源者本源,底者根底。生滅滅生,剎那無住之法,非無源底,而憑空得起也。譬如眾漚相,頓起頓滅、頓滅頓起,而無住者,由有源底,即大海水故,否則無有起滅不住之眾漚相也。又如一閃一閃、不住之光相,非無電力為源底而憑空得起也。喻斯譬況,則雖於無常無住而見實體,於字及見字,吃緊。要非可謂無常無住者無實體,吃緊。而只於無常無住者之上,漫雲不作思維,不起識別,便是寂滅,便是真如,便說名實體也。譬如:於眾漚相而見為一一漚相皆是大海水,即實體,亦即漚相之源底。此則誠然;若妄計著一一漚相,而不知有大海水為眾漚相之源底,此非迷惑之甚乎!四兄談涅槃,只是假名詞,實只執取生滅法,而以於生滅法上無思辨,無取著,便說為涅槃。佛法果如此,宇宙人生都如幻如化,無有根底,何所歸宿?此甚不可也!涅槃名目雖有四,而實只是自性涅槃。自性一詞何解?望體究!不過《涅槃經》與《勝鬘》等經,談涅槃都可如吾以上所說,唯空、有諸菩薩將生滅、不生滅有打成二片之嫌,雖以不生滅即涅槃。為生滅法之源底,而有不能圓融之患。此話要說太長,且止。但源底的意義是共同的真脈。以上說得太省略,且有此話不可公開,幸勿示人。四兄學問自有專長。不談佛法不為有損,多談佛法不必有增。此在佛門中,為極高無上之歸宿處,很不易說,不可隨便談談引起世人誤會。今人一切無正知見,生心害事,甚願四兄於此一事,降心加察。此乃隨觸談及,非故意與你起諍也!我和你究是多年心契,故不妨談談。
致柯樹平
(1949年9月22日)
樹平:
昨日一信不知到否。頃看艮庸所交之港報,有教部介教授於印度各大學之說。果有此事,可代商請吳先生為吾想法。吾雖不通英文,然可慢慢覓人翻譯。中國儒、道及諸子學,印度佛家大乘學,其精要皆宜傳播。吾之《新唯識論》在形上學尤有特別貢獻。融會中國古學至孔子之本體論、宇宙論、公論公論,原文如此,疑有誤。、知識論等方面義蘊,而兼收印度佛家之長,創發新的意義。將來人類大同,太平與平等自由之治亦當從此等根本之學而推演得之。中國現時要消滅此等學理。要思赴印一行,請教部為固有文化留一點血脈。國際大學固好,但聞人言,譚君或不容納。此信留於吳先生一看。
編纂名義之薪,艮庸主張領,但章子在他手,他留在城中,侯他到城時再說。前未領者,因鄉間傳說紛紛,廣州似旦夕不可知。白將軍雖打的好,而台陳及閩贛向來只會跑,權重而毫無鬥志,此局不好談也。
九月廿二日
吳先生看了拉碎。
致張丕介、胡秋原、唐君毅、錢穆
(1949年9月24日)
丕介先生妥交秋原有道,並妥轉君毅有道、賓四先生:
「而又想向共黨求饒之情,不能不使文章受影響。」「稱道韓非用術一段,至欲為其執鞭。」
右為徐長者復觀先生見教不才之信,略摘黏於前。原編者按,以上兩句話為徐復觀筆跡。熊先生剪下徐信中之上兩句,黏於信頭。
九月二十日直寄沙田工商學院交君毅及四兄一信,收到與否?望函告。
《韓》文之所由來,吾本人向不作此等文字。實因有人作此文字請改。改至一半而其地不守,吾終成之。付彼一看。此在二十日信中已說過。原作者昨年曾面商。韓之獨裁思想在競爭劇烈之世,為必有之事。韓子所云,以寬緩而治急世之民。此意確不可全非。觀於英、美之民終不可以抗蘇,其明驗也。極權可以邀一時之利,不能否認。但只邀一時之利,而禍患之中於天下者,不可勝言。斃人亦自斃,該文明白言之。何謂「求饒」?
至韓非言極權的□本道術。道是否真為道?然其不私爪牙近幸,則其所以可邀一時之利之故也。昏庸而學希、史,則亡覆。此中有深意,何謂「求饒」?
「至為之執鞭」一語,上文明言韓非不往秦求仕,當時六國之人才,皆活動於秦,而韓子有國家思想,獨不往秦。愚痛漢以來陷民族於奴者,一為名士,一為漢奸。故余盛讚韓子不往秦。於今之時,尤有深意也。不知徐長者眼看了該文字句否?
「求饒」二字何等重大,豈唯無人格,直無狗格矣。該文之全,丕介先生、四兄、君毅、秋原固未見,但有一段見於孔誕者,是否有「求饒」之情?就該段而論,真民主自由談何容易,非行保育政策不可也。保育,只有儒者仁道,即父母之道。違此者不仁,只有弋人之術。古今伯者皆此術,但有泰甚與否。去泰去甚,即未大背於仁,所謂王伯假之也。今之英、美民主對其國內之民意,猶未至如希、史,亦近於五伯之假,而猶不必及五伯。泰甚則極權矣。
弋人之術與父母之道,古今中外□□者大要不出此兩途。大家看此段文,何處是「求饒」?聞宗三先生不滿此文。徐長者之言當與同契。不滿可也,「求饒」則長者何救乎?亡滅之世,人道絕,人理亡,老夫受辱,理當然也。其尚未遇著,而先辱於徐長者。長者賤視老夫至此,本不足較。然昨冬迄今,吾確甚衰,生活太苦。異鄉囚於一室,不通言語,即難生情味可知。吾並非愛熱鬧者,在北平無知交,四兄所見,但無名士往來可也。若閉處而無可移步,則精神受囚。注意。四兄、君毅等來一次外,更無他人來。滋養無,錢耗卻不少。生活比城貴多。又坐牢,秋來奇熱悶。屋是四面(廠)[敞]的,熱氣盡入。吾大衰,腦常欲裂。如今年不解放,長在此也不可久。吾已不堪受刺。請代懇徐長者勿再辱我。我已六五、六六之年,辱我也不為強。
我道生活苦,如陶令首首詩叫窮,實非有鄙心。評君毅文,因長者函雲,是「天地間奇文」。吾恐如此適害君毅,故函謂其文尚有缺點。確囑轉君毅看。時或責牟先生,亦是愚忱,並非登報。你已高,我壓不下,若實未高而名高,則胡博士飛在天上,今人不齒冷者有幾乎?九月二十日,直郵沙田與君毅之信也說過此意。
外間罵《新論》、罵我者實不少,我向不關心,唯牟、徐二先生,吾向以為親人。近受此,孤苦中不無傷。然此後決置之,勿再多言。
徐長者又謂老子之「不尚賢」,不如吾所說。老曰:清淨自正。夫清淨自正者,可曰非賢乎?老之不尚賢者,正謂世之伯者,或任賢使能相矜尚,矜尚二字意義甚深,向、郭於此有沖旨。使人奮於功利,而天下乃多事。故老曰:「不尚賢,使民不爭。」知爭之出於尚賢,則不尚賢正對治世主之所尚也明矣。非惡賢也,惡夫矜尚也。矜尚之賢必為伯者功利之賢也。吾只說老實話。
十金在艮庸手,吾實未用。吾無法自行料理奉上,當再三囑艮庸照辦。《語要》如已付印,其二兩半金,吾當自付。印之不失也可。唯希望徐先生允由老夫自付。吾尚有一點金,均在艮庸手。如何交付,須煩秋原、君毅與艮庸商交付之法。我實可以付出此款,此煩秋原、君毅、四兄、丕介先生看了轉達徐、牟兩先生。
九月二十四日
《韓》文務懇秋原、君毅向印所取出快寄還我。廣州高第路四十二號二樓黃艮庸收。此稿千萬要還來。不可發表。並望即復。
《韓》似有附識一段,分別主義與行主義者,頗有深意,而亦在所謂「求饒」之列。
《語要》《困學》配合刊共一本,懇速校早出。
致唐君毅
(約1949年9月30日)
君毅:
九月二十七八,仲光與子一函。吾於封面批數語,不知到否?前聞沙田房子須退,故函每寫丕介、秋原轉也。
吾子九月二十三信,於二十七夕到。
復觀上年付艮庸代收之十兩金,吾實未用。此金決意還他。總望你托人或親身有事來廣州便取去。
始吾以彼為鄉里後進,里居實不遠。在川時相過,故不能疏外之。老當非常之變,於彼之為不復卻。今因對中大之問題,直以漢奸心理相度。此等人,萬不可受其饋也。雖外人不以受此為非,然在我乃良心上之事。良心揆之於義,無可受也。亭林「行己有恥」之訓,吾不可不守。此意屢與艮庸言之,恐他不肯代付。而吾又無法自付,吾子當為老夫了此事。
印《語要》之二兩半,吾亦囑艮庸以吾款代付,不必勞徐先生。此間艮庸族侄開印所,吾予以五兩,他竟不印。故港上印價出吾意外也。
校對一事,千萬望吾子耐勞,否則恐不易出書也。
錢先生說涅槃,確非佛氏本義。此事關係太大。自《新論》談本體,而佛門反對者皆將涅槃、真如說成虛幻。蓋彼等於佛法本無所知,故不惜胡亂一頓。三十三年春,宜黃下世,秋逸亦嘗言,真如非實有,用以攻《新論》之本體。後來川人王某及陳真如與某流氓和尚之門下,皆盛演其說。吾《新論》附錄中有答友人一信,即答真如者。秋逸後來畢竟不主其真如非實有之說,而贊成吾答真如之信。此事吾子問德鈞便知其詳。
涅槃者,真如之別名也。此是萬法根源、人生本性。所謂自性涅槃。此若說成流幻,則宇宙人生全同電光石火一般。譬如小孩只認眾漚流動相,而不知眾漚各各以淵停深宏之大海水為其本體。此在知解上,已是錯誤。在宇宙論及人生論中皆只見為流行,而不悟即流行即主宰。尤以人生無歸宿為最可哀。三十五年冬,吾在黃海化[學]社,孫社長曰:吾嘗虛靜中自思,人生確是苦惱與罪惡。世所計為樂者,實是倒計。其終無往非苦。人生誠欲免於苦與惡,只有超個體而識本體。到此時罪不忍作,而一切皆樂,苦亦成樂。他所以贊《新論》者意在此。吾覺此公之言,確有深慧,未可粗心會去也。中外古今聖哲窮理必至究竟處,皆與孫先生同一實感。望四兄勿忽吾此意。
君毅於世事似不甚作嚴重看法,吾殊不然。此須深心從歷史及今日各方面情形考察。
佛言依自不依他,此不獨佛法然。儒曰己立、己達,曰成己,曰君子之道本諸身,皆依自不依他義。沒有自己者,此等人其立身無所謂道德與志氣等,其活動於權利之途,得所附而可無所不為。
自東京迄今二三千年間,學界名士之風,一切浮虛、淺薄、誑詐、諂曲,以風動於社會。無量卑陋、險惡,難以枚舉。其風深入於社會,至今尤甚。政途上依附夷、狄與盜、賊以逞志者,此其愚賤、凶頑,不可形容。其毒深中於群眾心理,殘害同類,與安於麻木,不知痛癢,及自私自利,無量惡德,皆此等獸類與名士合成之毒。吾覺此族萬世為奴,難救拔也。
函云:某先生與張某中立,可惜今無中立地也。此局之成,他們亦有力也。若輩當初苟為中立之結合而無依於另一方,當別有一點生意。此中有很多話不便談。
《語要》,切懇耐勞速校速出。此局旦夕難知,遲恐印不成。且恐港人心亦慌,印不好。三十六年漢上因軍事,印書錯落不堪,此前車也。煩為吾勞一番心。切懇。
王淑陶處切勿與談吾之事。港、廣將來許有阻截之時,很難預測。故《語要》望你勞神早出早寄來。
將來如教書,也只為存先聖賢心事於一線,此外無可入校門之理。今人將為國家獨立與民族精神,乃至人類正義與自由等等公憤,一切消失盡淨,可謂一毫人氣也無。哀哉!此族類也。
看了拉碎,切切。
九月三十日
致張丕介、唐君毅、胡秋原
(1949年10月8日)
丕介先生、君毅、秋原同看:
前日似有兩三次信談書尾不必印發售地址。部數不多,毋取如此。又川中預約不必寄。待書出後,由君毅照吾十月五日所發信中,寄川各處之本數,並於每本中附一信。信照吾所擬稿。此信到否?望答。希望君毅酌辦見復。此外北平及韓裕文處四本,均望查照前信寄去。唯由香港發郵,則北平似當寫北京。否則恐其疑為異己之刊物,不肯投交前途而徑毀去。此望注意。寄書,總求寄到,不可忽視此意也。據郵電局中人言,扣留寄件之事,各方皆有。間有送到者,則視機會。而地址、人名,勿引起誤會,實為至要。此本純學理之書,若投不到,可惜也。切勿不聽此托,凡事細心為好。
《韓》文出時,如有另印之單頁,望儘先寄我。《學原》可寄一部與梁先生及川大圖書館。君毅留意。
秋原究赴某會否?
尊公讀《示要》,能與吾心心相印,最以為幸。今日談正學,非老年人不可與談。然無心肝、無智慧之老朽,又不可與談。此吾痛心事也。世事如斯,吾不知與尊公有把握時否耶?念此悵然。
又告君毅,評唯物文,固不得不多作,而方正學、王洙、所南、船山、亭林、晚村諸先賢提倡民族思想之意,實切要。此一精神樹不起,則一切無可談也。東漢以來,名士習氣不破除,民族思想也培不起。名士無真心肝,不求正知、正見,無實力量。何有同類之愛、獨立之望乎?此等話,說來必人人皆曰「早知之」,其實確不知。陶詩有曰:「擺落悠悠談。」此語至深哉!今人搖筆弄舌,知見多極,實皆悠悠談耳。今各上層名流,有族類淪亡之感否?
又《語要》煩寄二部與「上海康定路七百二十一號胡宅交林宰平、鍾鍾山兩先生同啟」。切切勿忘。鍾鍾山先生,君毅當知之。
《語要》、《韓》文二稿,印了切切還來,勿失。
復唐君毅
(1949年11月29日)
君毅(丕介先生、秋園[原]同看):
頃接十一月二十一、二十二兩信,似多過慮。吾年已高,何至以風燭餘光為衣食二字而盡喪平生之所守?吾中國人也。中共既已統一中國,如不容吾儕教書,只可作夷、齊。如尚容吾儕教書,則吾儕無有「自經溝壑」而不去教書之理。船山在當日可入瑤洞修學,若在今日亦只有寄於庠序耳。
吾只有「不變吾之所學而為教」一個誓言。年近古稀,豈能變面孔冒充時髦。吾子何至不了老翁如是耶?世事吾決不談,艮與宗臨亦贊同此意。
自五四運動迄今三十多年,凡好言本位文化者,每假之以為宣傳工具,名為護持民族精神,實乃毀盡無餘。此不可不察也。其次,不必有黨政作用,而實不知中國學術思想為何物。向來刊物文字,不膚詞亂調者幾何耶?
余志在發揮孔子六經之精蘊以貽後之人。至於漢、宋群儒,以及諸子與佛氏,其長宜抉擇,其短宜辨明。《示要》一書已具大體,更當詳細耳。中國歷史毀棄民族、民主等思想,《語續》曾言之。尤為可痛。今人以讀史為廣見聞與弄筆舌之事,故不覺其害。真有良心者,當與吾同感也。魏晉以來,詩文集之養成名士劣根性,其害與史同。
余願整理固有學術與文化得失,以俟後賢。船山在當年亦是此意。實際問題,非余所能過問。不問方好守學術本位,謝絕不相干之事。
若雲以交遊之誼對世道獻些忠言,則須澄心靜氣,因機納善,未可草率也。董與吾本少時革命之交。民六、七年時,吾早已脫國民黨關係,矢志學術一途。彼於是時亦舍國民黨而另定革命方針。即加入共產黨。彼此行徑不同,不相通信者,三十餘年矣。郭先生則國難在川時,晤餘二次。余之心事,彼當深知。余之行事,亦彼所深慮。余之故人幾盡在民盟,余始終未預其間。天下無不知余素未參加黨政者,何至有所迫害於衰年之書生。所慮簽名等語,望放心。
此間十月十四日日夕時,鄉人回,解放軍猶未入城。而昨接許思園來信,則是十月十六日所寫,雲已知廣州日內解放。郭、董二公甚欲吾入京,全無壞意。繼愈來一簡單信,亦云此間指北大。俱盼師北上。
余認為,吾人對中共只當站在自己正當立場上自盡己責。如吾一向為學即盡吾教學之責,以坦然至誠之態度,立乎庠序,不必預先猜疑共產黨不相容。若彼果不相容,吾再潔身而退,餓死亦不足惜。
吾決待路通先回鄂,開春定北上,與郭、董一晤。且冀深悉北大情形,可如吾素志而教書,即安心教學;倘有未便處,吾夏秋間便可還歸故里。葉石蓀仍欲余入川,倘其間可作終老計,不妨入川也。如其意不誠,又少切實辦法,吾即餓死故鄉無所惜。
吾意錢先生及宗三與吾子均宜回國,一心教學。聞酈、王二君雖解聘於浙大,而之江大學仍請其任教,並無干涉,不似外間所傳之甚。此浙大楊生最近來信也。此信如可寄宗三等,即煩妥寄去,明吾意。
十一月二十九
答黃焯
(1950年1月30日)
耀先有道:
《毛鄭平議》,吾因住處煩雜,三家人,小孩又多。來人亦時有之,未能看畢。然睹梧桐一葉落而知天下之秋,嘗一臠肉而知一鼎之味也。此書精審可貴,置之《清經解》中,當為極有價值之書。《清解》多無聊者。惜乎斯文將墜,無復請事於斯者,以此思哀,哀何容已!然學者求自得自樂而已。古義之悅心,猶芻豢之悅我口。吾與耀先、博平以此娛懷可也。
庚寅一月三十日
復張難先
(約1950年1月底至2月間)
難老:
承示各信已看了,茲即奉還。所云孔子差方法一節,學校教育與政黨組織自不同,今日技術進步又大異於二千餘年前,此不足為孔子病也。我尚有些意思,候面談。關於北上一層,我須函商黃海化社,如彼可有餘屋為我作依託,我即寄於黃海化社,而不住北大,但請北大予我以退休教授名義,得領退休金,而與學校不必接近。意欲如此留北。此一法,公謂如何?又次一法,即仍須北上,辦妥退休名義及退休金額,而在北住至夏天,或延至秋天。於此期間,相度川局。如川有可依託之處,吾即入川,以終其餘年。但川中是否可托,尚不能知,故未能決。總之吾不能留鄂,一向隨便的脾氣,鄉人多為無謂之擾,我在此毫無生趣。去年不留武大,以此故也。南京、杭州,今亦不可去。我也曾打聽社會情形,且舊識中老者將盡了,壯者亦多散,少者難與群。人到老年,此為慘境。時代不同,則慘之又慘。
我所以有在北住之意者,確有一種苦心。陳寅恪此陳三立公子,為現時史學界之大權威,亦西洋學生。在粵雲,五千年文化當斷滅。張東蓀亦謂,今後文化有全滅之可能。此二人之言,實一般人之公同感覺。我於此實有無限悽傷,此並不是捨不得舊東西,但大抵就人類說,我相信吾先聖之仁道,與天地萬物一體的愛,及其德治或禮治的精神,實不可亡滅。小之則一國家一民族的文化與學術,究是精神之表現,此等精神原是其國族之所由成立。雖雲文化不能無流弊,學術思想亦不免有短處,然須知其弊與短是隨時代與環境之特殊而不可避免的。此中有好多意思,茲不深論,但須知文化或學術思想的所從出精神不能謂為可斬絕;精神之活動,為文化為學術思想,此皆精神之表現,然精神實不能離此表現。雖有其因時因地之流弊或短[處],而不能謂其全是弊全是短。譬如飯是養人的東西,雖有因食飯而噎,飯便成弊成短,然人究不可因噎廢食。由此譬喻,可見固有文化或學術思想不能道他完全是壞的,全打倒,全鄙視,若全鄙視則固有精神隨同毀盡,何以自立於天地之間!大同之實,尚是前路茫茫,吾族類必保持個性,注意。將來大同還要會聚各方面的優良的個性,而互相平等和諧,方成大同之盛,若只憑一方統一其餘,則平等何存?亦只有一方獨制,無有眾方和諧,大同云何哉?兄勿輕鄙此段話,我確得之《春秋經》。你不要忽輕講學,孔門雖有由、求,此亦何損。而中華民族畢竟涵茹於孔子之道以生存,即如自五胡迄唐藩鎮,至五季之昏亂,不有程朱陸王又成甚人類,成甚世界!又如當世莫不推崇張難先,其實難先長鄂長浙時間甚短,雖有功績,實未及其萬分之一,而人尊之者何?自我觀之,人之著眼實不在你之功績上,而實由於你於無形之中有一真實物事在,其動人者深也。此其真實物事,若論天賦其誰沒有?惟公少習於孔學,而養之而勿失,此其所以發光也。舊學如何無用?要從大處、遠處、無形處看,方不誤解。我為先聖賢精神哀悼。平生自知無作事之才,故專力於學,今當世變,仍不忍不竭微力以扶墜緒,故與任何人見面仍不顧其他而欲談吾所學,於不可往處仍有所不忍不往者。然每當夜靜淒清時,念此間愴然欲泣,蓋有所不容已也。然亦知徒自毀亦無益,可惜道力太薄,不能有孔子、釋迦乃至陽明先生之本領,隨機接物,到老未變化氣質,此吾之所自悲而自恨也!斯文如不喪,天更假吾十年以上,或有漸化之日乎?所賴公與宰平兄,時加督責是幸。
西屏主張吾留鄂垣,頃得必武兄信,謂西屏意如此。必武兄道義人,似亦明了吾之習氣,或恐吾不便留北,當不相強。然鄂亦似不好留。總之吾或以明正月半外半上數月或半年試試,或須辦妥退休薪額為好,總想找一妥處,得以餘年養一二善種子,吾願乃畢。
————————
註:此函錄自鍾泰先生保存的抄件(抄寫者不詳),由鍾斌先生提供。
答黃艮庸
(1950年4月)
艮庸:
四月二十五來片,二十九才到。吾於你們行後所發之信,二十四已到,只三天耳,可謂快。
證體是入手工夫,不可以此為究竟,不知梁先生和你疑否。佛家出世法,地前工夫多而嚴,入地尚分為十地,直至十一地,乃是真正證體之位。儒家無所謂出世,《中庸》演《易》之書也,首以性道教,即證體工夫也。然必極之於位育,則以離用無體,注意。故必有位育工夫,即始用而發展其本體。《大學》以明明語始,而必極之於修、齊、治、平、誠、正、格、致,其義與《中庸》同。不見體而格物,道德無根;認識無內在之源,自反無基。今雲自我檢討,實自反之義耳。忽視格物之學而高談證體,即以萬德皆自性具足,其實遺下寶物,德於何有?根本或良知唯說成大圓鏡,而不去格物,如何得發展其知?自反只就心上用功,而不於事上討個分曉,則子游之仕衛已錯,其死也一文不值耳!孔門已有此弊,況其下學者乎?此皆略言之,吾二十一之夜未能詳論,可惜!此轉梁先生一閱。
致葉石蓀
(1950年5月4日)
石蓀有道:
四月二十五長函,五月三日收到。吾此次回北大,而主者系故人,頗無相納之意。卒由教[育]部指令聘請,乃強照辦。
郭先生曾約就科學院。吾因科院猶是過去中研院一輩人,吾名義自當屬之社會研所。老朽與洋麵包似不必打在一起。北大旁院系與吾無干,哲系一小範圍,吾歷史久。以俗語言之,此是原來崗位。世變而學校之地自若也。故願回此,掛名養老其間,於義無悖。郭先生,他忙甚。吾初到,見過二面,後來復面。今日情形不同於昔。欲與說話,似無閒暇。吾非不想你與[蒙]文通來京,而似難言。國文已改選科,文通在川大能復職否?如不能復,其生活可慮。芸蓀亦可慮。科學院,你有接近之人否?今日政界無可就名義。思之可知。因政府機關今甚緊縮,財政無法。郭公所掌者只科院,文化教委會彼只虛名而已。如你於科學院有接近之人,吾不妨向郭一試提及。但吾未就科院名義,且吾言亦不能有力量。今之大學現在為主之老人雖不無相當力量,向後一天一天亦非授權於新的青年不可。吾之學,百年之後能否有人講,甚難說。吾書恐亦難存下去。
梁先生《文化》書,拋了堯、舜至孔子及春秋戰國,而以秦以後二千數百年,夷、狄、盜、賊交擾之局為文化成熟時期,實只夷化、盜化、奴化而已。他以種種妙論而盛演秦以下之局,真怪極。又情智絕對分開。理性是情,智謂理智。中國無科學,並哲學也無。其後加了十三、十四二章明明揭出。我為古聖抱屈。但他為人自信強,不好與說也。不必說,說了他不睬。相反的意思,是他所視為無知的。他理性引羅素無私的感情,但此「無私的」與「私的」之別何在?以何為尺度而量其異於私的?此處無說明。中國只是情的一面,無有智。西洋只是智的一面,也恐不盡然。東方先哲指出本心或道心、真心,以別於人心或妄心。此中確有道理。人心或妄心是無根的,非自有其本的。細玩《新論》才知。西洋談唯心者,似於真妄之辨欠分明。然謂其絕無窺,似不得。只是不分明耳。易言之,即於本體尚未證到好處。
甚多話,無興趣寫。中國家庭確是國家民族衰敗危亡之原。他拿倫理本位來粉飾太過。實則帝制之久、封建思想之長不拔,與學術、政治、社會之敝,皆由家庭之毒太深。千言萬語說不了。
《大易》言「範圍天地」「曲成萬物」、言「開物成務」、言「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言「備物致用」等等,使大義不絕於漢儒之象數,科學奚不發展?生產工具何至不能發明?言「智周萬物」何至偏於情感一面?
張君評《新論》文字。中國先哲之言理,就本體上言,則以本體上原是萬理具備。故於本體而名之以理。《新論》即發揮此義。須知在形上學或本體論中,既以本體為萬有真源,此真源必是萬理具備。否則不須談本體。《新論·成物》章有一處以穀子為喻。一粒穀子喻本體。其自身是芽、根、莖、干、枝、葉、花、實,無量眾理具備的。雖此眾理尚未發現,而不可謂無此眾理。我們不妨把此一粒穀子即視為含藏萬理的物事,也就不妨把他作理來看。善悟此譬喻,則知以理為本體者有深義也。若將理作虛的去說,則在邏輯上於實際事物中抽取其共相而談,此與本體論中理的意義不同。今日有些人不了此義,混扯邏輯之共相到本體論中來,確是錯誤。此問題甚大甚深,望張君虛懷。
惡之問題,在《功能》章談習氣處已指明。《明心》章談根處更指得切實。張君似未反己體認。大凡今日少年人,一向習於西洋路數。於中哲反身體認工夫尚不免忽視。故於《新論》尚有隔在。
吾之學,對西洋思辨與中哲體認是主兼用。此乃今後為哲學者應採取之方向。《量論》如作,必明斯義。惜乎石蓀本有神解與才氣而不向此學發展。吾老而孤,世又如斯。張君睿智,吾久聞之。願勿忽老夫意,好努力斯學,擔任真理。愈艱困,愈要振作。真理總在天地間,非一期風尚所能掩蔽。吾於張君不能無望。少年志要正,量要宏,心要虛,氣要盛。知必求真,思必入微。用功無間斷,興趣時提起。吾以此數言贈張君。
世界成毀問題,亦無妨於宇宙論中討論及之。《成物》章即宇宙論也。
吾常愁苦一室之中無人可與言斯學者。
五四上午
與梁漱溟
(1950年)
漱兄:
關於大著《文化》書,弟前已屢函,茲不贅。大者且勿論,如必以西洋人著書成一套理論,而遂謂中國無哲學,此乃吾絕不忍苟同。時俗說先聖之學皆用藝術眼光看去,吾尤痛心。藝術是情味的,野蠻人皆有之。曾謂先聖窮神知化與窮理盡性至命之學,只是藝術之謂耶?世人方無知自毀,吾儕何忍同俗調乎?
如只有宗教與藝術而絕不足言學術,文化足言乎?兄既否認古代科學,其實古代只可說為初步的科學,而不可謂其非科學。古代藥物、醫術、機械、地理、工程、物理、博物等等知識,亦不可謂其非科學的。必以現代科學之進步而否認古代科學,是如見成人而謂小孩非人類也,可乎?
科學且置,必謂中國不足言哲學,何必如此乎?主義與思想,諸此,吾前信已說過,不有學術而言主義,可乎?真足為一派思想而謂其非學術,可乎?吾前信可復看。胡適之雲我們的老祖宗只有雜七亂八的一些零碎思想,而不足言哲學。二十三四年北大哲學系一學生親聞胡言而告我者。此等胡說,兄可適與之合乎?
哲學定義非是愛智,後來還有許多家。而且任何學術的定義都是你所非衷願你所非衷願,疑當作「非你所衷願」。。哲學固不遺理智思辨,要不當限於理智思辨之域,此如要討論,殊麻煩。中國的學問思想雖久絕,而儒道諸家僥存者,不可謂其非哲學。以其非宗教、非藝術故,以其不遺理智思辨故,但其造詣卻不限於理智思辨,此當為哲學正宗。兄如將中國哲學也勾消,中國當有何物事?無乃自毀太甚乎!自棄太甚乎!
鄧子琴累函言兄有意約彼來京,此子於古書涉獵較多,實可約來。但兄究定若干人,用費需若干,似當有一計劃,從速決定。……
與梁漱溟
(1950年5月22日)
漱兄:
前與[李]淵庭帶一小條,當收閱。
尊書談中國方面,吾多不贊同者:一,中國確是退化,唯太古代至戰國時期光采萬丈。兄古代太忽略,直等於置之不論,此吾不贊同者一。二,中國文化雖開得太早而確未成熟,尤不當謂秦以後二千年為成熟期。秦後二三千年,只有夷化、盜化、奴化三化,何足言文化?此宜替歷史揭發,永為來者之戒。三,尊書談到根源處,只揭周孔禮教一語。孟子在戰國敘學統、道統,從堯、舜、三王直到孔子,吾以此為定論。唐人始尊周公,原是莫名其妙,並未明其所以然。尊意即提出周孔禮教,便當分別說明周公之思想與主張,及孔子之思想與主張,然後略明孔子之承於周公者何在。孔子本人之思想,其體系如何,其宗主為何。秦以後衰微之運,是否尚存孔子精神。今後發揮孔子精神,宜如何捨短取長。孔子思想自當求之六經。六經以《易》《春秋》為主,《周官》次之,三經綱要提得起,余經皆易講。周公之思想難推考,吾意三禮中唯《儀禮》是周代典制之遺,非孔子所修。此書雖非周公本人所作,而周代典制必承周公開國之精神與規模,殆無疑義。今欲究周公之禮教,似當由《儀禮》之章條而推出其理論或義蘊。二三千年來,治《儀禮》者,只是訓詁名物,不知其義。周公之影響於兩周之世運者為何如,其影響於孔子集大成之儒學者又何如,此皆談文化者所不宜略。
尊書談義務權利諸處,甚善,然須於本原處有發揮,而後言及此等處,自更好。本原處,尊書固曾及之,即所謂禮是,然吾猶嫌於禮之義猶欠發揮。
六經之道,含宏萬有,提其宗要,則仁與禮而已。仁者禮之本,禮者仁之用。徒言禮教而不談仁,則無本,是亦尊書遺漏處。雖雲談文化與專講哲學者不同,然文化根源處總須提及才好。
倫理,在古聖倡說,只是教條,亦可雲德目。垂此教條,使人率由之,久之多數人習而成化,固有可能,然不必人人能如是也。若雲社會制度或結構,中國人之家庭組織卻是屬於制度或結構者,尊書似欲諱此弊,而必以倫理本位為言。其實家庭為萬惡之源,衰微之本,此事稍有頭腦者皆能知之,能言之,而且無量言說也說不盡。無國家觀念,無民族觀念,無公共觀念,皆由此。甚至無一切學術思想,亦由此。一個人生下來,父母兄弟姊妹族戚,大家緊相纏縛。能力弱者,悉責望其中之稍有能力者;或能力較大者,必以眾口累之。其人遂以身殉家庭而無可解脫,說甚思想,說甚學問?有私而無公,見近而不知遠,一切惡德說不盡。百忍以為家,養成大家麻木,養成掩飾,無量罪惡由此起。有家庭則偏私兒女,為兒女積財富,以優養驕貴。兒大則愛妻子而棄父母,女大則愛丈夫與其所生子女。人類之卑賤與殘忍,以至於此。余痛此習不革,中國無可自強。吃苦,自立,不圖安逸,不存私心,如此,則剝削之邪心消滅,達於德與廉恥矣。尊書巧避家庭本位之丑,而曰倫理本位。做好文章,果何為者?此好文章只是你個人的德性表現與人格表現,而何預於中國社會?
我說中國文化開得早而未成熟者:一,《大易》明明言「裁成天地,曲成萬物」等等,此比西洋人言征服自然、利用自然,尤偉大、尤宏富。荀卿《天論》言「制天而用之」一段,即本於《易》。假使此等廣大義趣不絕於漢世象數之易家,則吾古代百家之科學思想必大發達無疑。又如「制器尚象」「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等等精義,亦皆科學精神。由此精神發展去,則生產技術與工具必早有發明,而吾之社會因仁與禮之本原異乎西洋,或者不至演資本主義社會之毒而別有一種創造。易言之,則《禮運》大同之盛得早現。
二,《公羊春秋》已不許大家庭組織存在,一家至多只許五口人,子多者,其長成必令獨立成家,不許父母兄弟聚成大家。倘此制實行,中國決不會為秦以來二三千年之丑局。
三,尊書言中國只有民有、民享,而無民治,真奇哉!信若斯言,人民不參預國政,而享誰、而有誰乎?譬如某家子弟不治家事,而專倚賴父兄管家者,此等子弟猶得享其家、有其家乎?《周禮》之地方政制嚴密至極,此非民治乎?各職業團體皆得以其職與內外百職事並列,此不謂之民治而何謂?《大易·比》卦之義,即人民互相比輔為治,此得曰吾之臆解乎?
吾略舉三證,中國文化分明未成熟,先聖啟其理想,後嗣不肖未能析明與實踐,何謂成熟?吾所欲言者甚多,細節處亦多可商。但一個多月以來,飽聞糞氣,吾與仲女均無精神。覓易住,又覓不好。無法達意,望兄垂察。兄書時引出問題,有極好處,亦時有病。惜吾今精力短促,難以細語商量。昔居覺生兄言,人生六十五以後便覺衰,力量不行。吾六十生日彼嘗言此,艮庸昨猶憶其語,今六十六乃深覺精力差。東兄前言,候你回,吾三人當聚談一會。宰平猶未至,將不來耶。
五月廿二日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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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此與《梁潄溟往來書信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以下簡稱《梁集》)第691~693頁所載當為同一函,但文字有出入,或有事後修改。今以《熊十力全集》本為底本,據《梁集》本校正。二本之差異不出校,僅按:末段「兄書時引出問題」,《梁集》作「東蓀兄書時引出問題」,未知孰是。又據《熊十力全集》編者注,信開頭提及的小條上說:「……《易》與新學說確有不同處,新義根底是鬥爭,《易》道雖不廢鬥爭,但鬥爭是不得已而用之。要以仁義為經常之道。我正於此處用心。」
與梁漱溟
(1950年5月24日)
前天一信,殊未盡意,茲略申者:
兄言中西文化之發展似歸本於感情理性。與理智各有偏勝。吾以為如本體透露者,則本體流行,觸處是全體大用顯發,感情理智決無偏勝。故《乾》卦言仁而大明在,孟子、陽明言良知而萬物一體之仁在,此真實義也,不可忽也。吾古聖以此為學,以此立教,以此立政,以此化民成俗。
本體未澈,即在虛妄妄識。分別中作活計,雖雲妄識為主公,而本體未嘗或熄,但妄識畢竟乘權,本體終難呈露。妄識流注,有勢用而無恆德,有偏勝而非圓滿。以上二語,千萬吃緊,余確是自家體認得來。佛於圓成言圓滿,《易》於乾體言圓神,皆不可以分別心去索解。故其行於物也,則猛以逐物與析物、辨物,而理智勝;其希求寄託也,則投依與執著之惰勝;其與人之交也,則對峙與爭衡之情亦勝。爭衡謂由鬥爭而求得平衡。兄謂西人只是理智的,其實西洋人亦是感情的;但其情為妄情,不自本體流露耳。所以西洋文化一方[面]是理智,一方面又是最不理智。兄似於西洋文化根荄尚未窮盡真相。西洋文化本自二希,一希臘的理智,一耶教希伯來。的感情,二者皆不識本體,即不澈心源,此中有千言萬語難說。吾年五十五以後,日日究一大事,漸有所悟,六十而後,益親切無疑。
中國何嘗只是情勝?古代百家之科學思想雖已失傳,而天文、數學之造詣似已不淺。指南針作者,一雲黃帝,一雲周公,或黃帝首創、周公繼述也。此非明於電磁者不能為,則物理知識古有之矣。李冰,戰國時秦人,其水利工程當在今人猶驚嘆莫及,則工程學盛於古代可知。木鳶則墨翟、公輸並有製作,是亦飛機之始。舟舵發明,當亦甚古,西賴之以航海,此與造紙及印刷術貢獻於世界者甚偉大。《易·系傳》言「裁成萬物」,天地曰成。荀卿本之作《天論》。又曰「開務成物」「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此皆科學精神之表現。周初或有奇技淫巧之禁,而孔門《易》學已力反其說。漢人象數實為術數之《易》,非七十子所傳孔氏之《易》。孟軻稱孔子集大成,是為中國學術思想界之正統派,萬世不祧之宗也。惜乎漢人迎合皇帝,妄以封建思想釋說而經遂亡。今不注意聖人微言大義之僅存者,而斷定中國決不能有科學,余實未能印可。科學思想發生於古代而斬絕於秦、漢,此其故,自當於秦、漢以後二千數百年之局考察情實,自不難見。吾《讀經示要》曾言之。
民主政治,兄謂中國人只有民有、民享諸義,而所謂民治,即人民議政或直接參政等法治與機構,中國古籍中似無有。吾謂不然。先說聖言治道,其本在仁,其用在禮。仁者禮之本,禮者仁之用。而政法皆禮之輔。《春秋》與《周官》之法制,可謂廣大悉備矣。茲不及詳,略就兄所云民治者征之。《春秋》書新人立晉便有由人民公意共選行政首長之法。《周官》於國危或立君等大事,亦有遍詢民眾之文;又於各種職業團體皆列其職,即各業團直接參預國政。至於地方制度之詳密,尤可見民治基礎堅實。余常以《周官》一經為由昇平導進太平之治,灼然不誣。程、朱與方正學並尊此經,皆有卓見。西洋議會少數服從多數之規,吾先哲似不盡贊同,兄已見及此,然先哲未嘗不征取多數意見。孟子蓋公羊《春秋》家也,其言國人皆曰賢未可也,見賢焉,然後用。此即明政長,必遍征人民公意,而仍不以眾議為足,必本其所自覺者裁決之,始付諸實施。孟子雖就用賢一事為言,推之百政,殆莫不然。余謂孟子此等主張最有深義,凡民主國家遇有大事,咨於群眾,往往有昧於遠識者,咨其群而合於庸眾偷墮之情;或逞其偏見,易得大眾贊;或險默之徒陰挾野心,而飾辭以欺騙群眾,一夫倡說,眾人不察而妄和;此弊不可勝舉。是故孟子言用賢必遍征國人公意而卒歸於政長之本其所見,以為裁決。如此則政長有前識於大計,議會不得撓之,此為政長留自決之餘地,實議會政治之所當取法也。春秋戰國間,法家談民主者,必與儒家相為羽翼,惜其書已失傳。《讀經示要》曾言之。孔門之儒大抵依據《春秋》《周官》,注重法制。如孟子傷當時之民無法守,又曰徒善不足以為政,其留意法制可知。今傳孟氏之書,或其弟子所記,不可窺子輿思想之全也。《管子》書似亦大體近於民主思想,而惜其不純,似多雜糅之文,七十子後學尚法者所託。六國昏亂,一切學術頻於廢絕,秦政更毀之務盡。漢儒征焚坑之禍,《春秋》許多非常可怪之論都不敢著竹帛。史公、何休當時尚聞口義,漢以後遂不可復聞矣。今若遽謂古籍中無民治制度,吾就《春秋》《周官》《孟》《管》諸書推之,猶不敢作是武斷。
中國學術,兄又謂其非哲學,或不妨說為主義與思想及藝術,吾亦未敢苟同。夫哲學者,即指其有根據及有體系之思想而言。非空想,非幻想,故曰有根據;實事求是,分析以窮之,由一問題復引生種種問題,千條萬緒,雜而不越,會之有元,故云體系。思想之宏博精密如是,故稱哲學。子貢稱孔子曰「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可謂能了悟孔子之思想者。孰謂如是美富之思想,不可名哲學乎?主義者,綜其思想之全體系,而標其宗主之義,以昭示於人,故言主義。孰有不成學術而可言主義乎?藝術畢竟是情趣之境,非由能詮深達所詮。能詮謂智,所詮謂理。今俗以中土之學歸之藝術,是自毀也,而兄何忍出此乎?斯文行墜,吾偷存一日,猶當維護朋友之義,存乎直諒,願察苦懷,勿以為迂人有成見也。
與梁漱溟
(1950年7月27日)
漱兄:
此來為我所不願,匆匆一別,又未卜何時得一面。海隅舊宅,如不見函允,吾決不北游。社會問題,吾前年亦稍涉新籍二三種,雖非大部,而馬、列之精義已可略窺。所謂嘗一臠肉而知一鼎之味,睹梧桐一葉落而知天下之秋,是在善領會耳。社會、政治方面之理論,吾於馬、列不能不殷重讚美,獨惜年力已衰,未堪致力於此耳。至於哲學,窮至宇宙根源,畢竟不容作物質想。若謂彼雲物質並不是作為可摸可觸的固定物事想,如古代唯物論者之見,而其所謂物,實亦是生動活躍、變化無竭之真,則與古上哲不同者,只是名詞之異,窮其實相,無所異也。兄昨所云卻是如此,吾決不曾誤會,而吾實不能贊同此見,此話要說便太長。
當知體用本不二,畢竟有分,而所謂心與物要皆依用上立名。若不辨體用,而克就用上目之,以為真源,是猶執眾漚相而不辨其本出於渾全的大海水也。
若以體言,自是備萬德、含萬理、肇萬化。古哲以真常言本體者,並非謂本體是恆常不變的東西。果如此,則體用將分成二片。佛氏便有此謬。因為用是動躍的,體是恆常不變的,固明明將體用截作二片也。唯體是動躍的,現作心物萬象,譬如大海水是動躍的,現作無量眾漚。《新論》故說體用本不二,而亦有分;雖分,而仍不二也。曰真曰常,皆就本體所具有之德或理言,不可把本體看做常恆不變的定體也。《新論》於此辯之甚明。
古哲證體之學究不可忽而不究。不見體,則萬化無源,人生昧其真性。此中有千言萬語難說得,高明如吾兄,慎無以此為迂談也。
證體之學,吾意此只是為學入手工夫,不可以此為究竟。古哲失處,大都以此為究竟。佛氏出世法,自必以此為究竟;道家曰主一,曰抱一,曰致虛極、守靜篤,皆以此為究竟。是以遺物、反知、厭世、離群,其弊不勝窮也。宋、明理學之含養性地,皆有以證體為究竟之失。吾謂學者須先見體,既了大本,卻須透悟現實世界,即是一誠。孟子曰:「誠者天之道也。」誠為本體之名,其義甚深。自有成己成物與裁成天地、曲成萬物,化育參贊,富有日新等等盛德大業,以完成其本體之發展。若不如是,只期默然內證,以此超脫萬物之表,卻是獨善自私,何曾有天地萬物同體之實乎?昨未眠好,未能道意,希兄察之。
兄昨言名無定,殊甚誤。《春秋繁露》曰:《春秋》辯物之理,以正其名,名必如其真。注意。《尹文子》曰:形以定名,形者,意象或概念也。名以定事,事者,事物。名本聲音,而聲音所由發,則出於人心之意象或概念。名之散殊,各本於意象或概念之差別。差別者,不一義。有桌子之意象,而桌子之名以定;有杯子之意象,而杯子之名以定。故曰形以定名也。然須復問:意象何自出?意象固緣事物而生也。緣者,攀援思慮義,非無事物存在而得憑空現起意象或概念也。由人心緣慮一切事物而起意象,以是定種種名;即由如是種種名,以定萬殊的事物。此知識所由成,學術所由起也。事物定之以名,名定於緣慮事物而生的意象,一切不容淆亂,亦本來不相淆亂。如梵方聲音與中華人聲音雖不同,即立名雖不同,然梵人杯子之名定於其緣慮杯子時之意象,則與華人不異。故吾人用華文翻梵語,如對於杯子其物之名。自不會翻杯子以桌子或其它物名。若不然者,則一切物或義理之名,悉淆亂而無本,吾人不獨不可讀梵書,又何可與梵人通語乎?又何可與人辯物析理乎?
唯物論談到宇宙根源處,與華、梵古哲談到宇宙根源處,謂不過名詞之異,無義指之殊,則吾所傷懷而不願聞也。吾衰而兄亦老矣,平生道義親交,不絕跡之交,宜以全神注意於此。農村情狀,大概免不了一「餓」字,《老》雲不出戶、知天下,吾頗懷斯感。與其作不必要之奔波,何若潛心素業。吾儕今日生存意義,亦只在此。否則偷活若干歲月,亦何所謂?方今學校,毫無向學之幾,令人苦悶欲絕。仲揆過此兩度,前一次,值吾赴鄉人吃雞湯之約,未相見;後一次乃晤談。彼意興甚佳,勸吾勿悲觀。欲與論文教,彼確甚忙,不及深說。吾確未免悲觀,頗思候江西土改,或回德安,領一點土,了此殘年。
淵庭、仲顏、雲川、艮庸同一看。
蒙文通於晚周故籍搜閱多本,當致之科院,但無回音。
七月二十七日
致蒙文通
(1951年6月30日)
文通兄:
吾已衰年,際荄茲之佳會,念平生寡交遊,而式好無尤,文通要為二三知己中之最。別來忽忽十餘年,再見焉知何日。上京孤寄,暮境無談心之侶,風辰月夕,一旦悲來,願挾慧日以西沉,何戀浮生於剎頃。然先聖之靈,若警余夢寐中,厭舍非大乘之根器,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江陵》小冊,寄[葉]石蓀轉,不知得到否?有[黃]艮庸名義答俗僧之書,曰《摧惑顯宗記》,引發許多大問題,確不是尋常製作。吾無力印,賴二三好人辦書局,願代印。吾既無甚錢付彼,彼等亦確艱苦異常,只是拉空架子度日。望與雲蓀兄及石蓀盡勸所識函購,購價或一萬八千元。在個人所耗有限,在書局有積腋成裘之報,是所望於兄等也。京中新風氣,無過問此等學問者,恐書局太困耳。石蓀鑒吾此心,必轉文通。
六月三十日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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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未系年。據蒙文通先生哲嗣蒙默先生說,此為寄《與友人論張江陵》時來函。是書寫成於1950年秋。此函中提到的《摧惑顯宗記》印行於是冬。故可推斷此信為1951年所寫。
致巨贊法師
(1950年10月27日)
巨贊有道:
佛會所出刊物,秋逸所發表諸文字及吾子有關教理之文,均望檢寄一份。上海(十七)青雲路招商二邨九十一號熊世菩收交漆園老人。千萬勿不寄也。
茲有懇者周朋初君,重慶人,昔與吾共處於湖上慶化寺年余,今年半百矣。其弟亦中共,在東北。渠昨冬奉其老母在東北而住不慣,近欲奉母來京,難找屋。聞廣濟寺甚宏闊,擬煩就寺中覓一旁隅小小房子,他母子二人容身便得。吾頃上車而南,即頌
法祉
漆園上
十月二十七日
附:小札
佛家得失,古今真知之者,實難其人。僅是窮經析論固然須經過此功。決不濟事,非入於其中而超於其外,直是了他不得。
足下全文雖未出,然即此所見者言之,謂吾即犯攻難,尚未然也。但願賢者將來得便能作若干時間之快聚,誠心、虛心相對,不雜一毫客氣與成見,自有相契於真理之一日也。
四月八日燈下
得《論學》,且表面注有因稱「定慧」者多,故取號「萬均」,是昔與張詩言相契,而曾與吾同住慶化,後依太虛出家,亦曾住其院者否?如非此人,亦望以籍里姓字見告。萬均想非其本來姓名。大作固是用心人語,非浮士口氣,此甚可佩。唯學問之事,確是難言,吾老多千磨百鍊,已近半百而始出《新論》,今出已,又且五六年。要非隨便立說,吾於此土先哲及梵方佛學幾經出入,最後,卻是掃除各家名言反求諸己。若自己未得著下落,依人語下轉,無有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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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以下致巨贊法師函凡四通,皆轉自朱哲主編《巨贊法師全集》第三卷,北京:社科文獻出版社,2008年,第1273—1274頁。並依《新經學(第一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所刊文本略有校正。
致巨贊法師
(1951年3月25日)
巨贊法師:
人生不過數十寒暑,所可寶者此心耳。世事無論若何,此心之公與明、剛與毅,不容埋沒。如是者,謂之有守。吾子擔荷大法,不隨外緣移轉,十方三世諸佛,皆當讚嘆。老夫亦隨喜。宗與毅昨曾函勸其回鄉,而未得復,今亦無法通信。
漆園老人
三月二十五日
諸法實相即實性。不可空,此處不容戲論,須反己體認。某法師文字,吾有懌者此耳。此外任何非難皆可不計。
看了拉碎。
附:劉靜窗致熊十力
(1951年8月20日)
摯友張遵騮兄,見示大著《論張江陵》,一氣讀完,曩嘗得見先生《新論》《讀經示要》諸書,語重心長,悲懷懇至,而猶是也。騮兄又告,尚有《摧邪顯正》《論六經》二書,亦將問世,可謂學不厭誨不倦者矣,斯世其人,低徊難釋。
六經之不明也久矣,船山所謂責我開生面者,沉痛懇到,略知痛癢者,能無慨乎?華族近代兩淪異族,文物凌毀,不可值數,清人貌為尊經,陰奪尤甚,斧鋸在前,利祿在後,運行其間,則亦何所不至。雖猶存名物訓詁之義,繼絕治平之論,無有也。求為顧、黃、船山諸大師,勁節遺風,尤無有也。諸儒孳孳其中,不為佛家所指依經解義者,蓋寡,則亦可以覘盛衰矣。亭林嘗慨於百年養之不足,一朝敗之有餘者,觀鴉片之戰以還,民族迭挫之痛,可深思矣。數十年來,鼎革雲涌,天下英才紛紛求為變常更新之道,先生乃睠睠表章六經,不忘先民本源之學,卓哉其迂也,而於民族文化之際,思之深矣。嗟夫!千古賢者齗齗用心,無非欲為天下辨明一個是,果其言而無當,雖增千論,何愈枯朽,果其言而是矣,則賢者所謂實相目前,應者豈無,慨麟之思,不已多乎!
附奉郵匯五萬元,請囑書局寄下大著三書,如有餘,請多寄一本《論六經》。企韓意摯,謁教緣慳,不請之陳,先生弗以為煩瀆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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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以下所附劉靜窗給熊十力的信函均錄自劉述先編:《熊十力與劉靜窗論學書簡》,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84年。惟標題及標點有所改易。全書熊十力致劉靜窗書信亦依該書重作校訂。
與劉靜窗
(1951年8月26日)
劉靜窗先生:
八月廿三日信,昨夕收到。秦以來二三千年,可謂絕學而無憂矣。民德敝、民智塞、民力疲,無可自振久矣。漢人考據之業,於學術無關。只可云為讀古書者備工具。宋明義理之學,拘礙偏枯。佛教思想,自後漢始入,迄江左至李唐,始普遍深入於社會,其理解高深處,固可愛,而空想幻想處,實不免毒人。高深處,非上智不可攀援,毒人處,則中國人飽受之矣。呂政、劉季以後之中國人,安於奴性,不曾運用理智,發展思辨。不曾二字貫至此。其治佛學,實以混沌之頭腦,而迷信接受之。至余始為之平章,向時宜黃常不謂然,其實吾見之明而持之固也。《摧惑顯宗記》一書,起草者門下士,改定者余,此書談佛法,甚重要,須字字玩。六經,漢人以呂政焚坑之禍為戒,大為竄亂,非孔子之真也,而求孔子之真者,舍此莫由。余今所印小冊,善學者,字字細心讀之,孔子之道,固未墜也。聞吾子昔卒業北大法科,今能留心古學,得未曾有。吾無力印書,近三書皆累大眾書局郭、萬二君,此間各大學,欲其閱此書,似不可能。印費無可稍酬,倘可於滬上稍勸銷,亦為積腋之助。有售者,徑函北京西四大眾書店郭大中、萬鴻年二先生。來款五萬,即交郭君收,囑其寄《摧惑顯宗記》二部。待勘誤表補辦好後方寄。兩書共三萬元。《論江陵》及《論六經》合作二萬元。《六經》之書,已校完,恐尚未裝成。此三書煩賢者妥為保存,將來或以付可靠之圖書館為是。京中世家子,皆將藏書作廢紙,賣與小商店為包裹用,可哀可鑑。斯文一脈賢者留心護惜。
力 八月二十六
《論六經》書分量比《江陵》書多些,將來裝成,或不能作一萬元之價,然不至要一萬五千元。因比《顯宗記》少。賢者如介紹人買,候郭君將來說價,但吾子切勿補。五萬元共三書確已足。
致劉靜窗
(1951年9月9日)
八日晤及郭君。據云,吾信確已隨《論江陵》及《顯宗記》郵滬,想日內當到,來款五萬,《江陵書》作一萬元,《摧惑顯宗記》作一萬三千元一部,而寄上二部,如可多存一部,亦佳,或轉售一部,亦佳。此書於儒佛之別,極重要。確是前人所不曾見到者,老夫直從根源處判別二家,此不可忽。佛家是出世,然出世意義云何,前人亦是茫然。清末,康、梁之徒,喜談「即世間即出世間」,更是混亂語。又大乘空有二宗,其理論上之得失,以前無論信之者與攻之者,都不求解。今則各將他體系疏通明白,予以正當批評,而吾《新論》底蘊,亦自可見。府上如有人能理小小商業,稍維生活,賢者幸專心學術。(原函缺)
致巨贊法師
(1951年5月1日)
巨贊有道:
前談某不被抨以不敢故。某曰:不足抨耳。義理之談一本無影響於社會,非若歷史,人人必閱,不正其謬將誤人也。「無易由言」,昔人所戒。並示虞君。
五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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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贊法師全集》編者註:即虞愚。
致巨贊法師
(1951年8月4日)
巨贊有道:
向後佛經及各古典均難得人了解,其自識字以後,一切薰習皆與先哲路向不近。昨勸賢者勤作經論註疏,幸勿忘。今後弘法必接近世間,殆無疑義,擔荷責任非子莫屬。土改報告自不容不作。梁先生每出參觀,甚留心各方面情形,有文字發表,吾子亦須注意。徐特老有卓識,對佛學曾用過心,但未專耳。君毅、宗三僧人此處疑有誤。,梁先生回當一商。二子俱美才,流落於外甚可惜。子如移廣濟,現住之庵幸為吾留,不可忘。
八月四日
《論江陵書》,頃查手邊甚少,不過四五本,我非保留不可。請你向大眾書局購一本,一萬元即可行,本要一萬幾千元的成本,他們減價。如從一平處借看一下也可。《摧惑顯宗記》請你千萬勿購,《論六經》者已付排,將來儘先送你一部。此二書你千萬勿買。《顯宗記》下星期六可著人去取。至聆。如遇一平亦囑其下星期五六取一本去。
八月五日 星期日
附:劉靜窗復熊十力
(1951年9月13日)
九日示書敬悉,大著及前函仍未到,計時或有郵失可能,如系掛號,乞便一詢。大著尚可籌款補購,書教恐不可復,惆悵何如也。
先民之學,好之不已,雖鮮啟發之效,猶有憤悱之勞,欲罷不能,則亦盡心焉耳矣。資生用絀,自來為此學者,蓋莫不然。蔬食飲水,固恬然耳,惟去夏刲治腎石,體力大衰,腸胃舊病,乘襲益甚,不免為身累也,向學有願,乃有戰兢手足之情,志賴以行,不敢不勉耳。
先生論究儒釋,自有精到,故不待書至而喜,釋迦仲尼之學,喻如雙輪耀天,不為過也,沉淪世俗,義多淹晦,自人類言,豈不甚可惜乎。垂縷將絕之際,略知其故者,雖被髮纓冠而從之,可矣。嗟夫,儒不勵行,釋不嚴戒,堤防盡決,泛濫何窮,二三黠智,務名為得,是非紛呶,則亦象山所謂資盜糧假寇兵而已,治平之義,抑奚取焉。
附:劉靜窗致熊十力
(1951年9月21日)
本月十八日示教敬悉。八月手扎,及《江陵》《顯宗》二書,仍未見到,必已遺落,盼久為悵。重寄時,乞囑書局掛號,《江陵》《顯宗》可各寄二冊。《論六經》如出,亦寄二冊。尊舊著《語要》《讀經示要》,及《破破論》,如有餘書可讓,並各寄乙冊。以上書價及寄費等,共多少?候示匯奉。腎石乃脲酸鹽沉澱、食化排泄黏滯累積所成,喻如長江挾沙東流,滔滔中偶有淤滯,累成崇明島嶼相似,平日了無痛苦,知時成形已大。遂聽醫一割去之,無大礙也。而刲治中,失血多,不免損體元,因之腸胃舊疾,乘襲為擾,今所困者此耳。蒙示種種攝衛之方,感銘無已。孟子寡慾之說,十餘歲時已聞而信之,獨宿之習,蓋亦行之久矣。淡泊自持,日常不過蔬食飲水,藥物於不得已時始偶為之,年來戚友勸食雞汁肉汁之類者,不一而足。損它為己,順軀殼起念之事,雖至喪身失命不為之也。此意從眾生本源處悟得,世俗飲食習氣深重,蓋亦難為不知者論矣。
先生學究儒釋。消歸本分以為明己之學,蓋不世出之人,不世出之志也。敬服之者,寧有已乎。而先生論釋學,輒有以為截生滅、不生滅為二,而少之者。於靜平日所聞知、所觀習者,若不盡相似,竊有疑焉。夫滯有者凡,偏空者小。菩薩觀空無不見色,觀色莫非見空,無障無礙,為一味法,曷嘗二事。學佛正因,率由般若。般若依二空顯,二空因蘊界出,不容辯矣。謂般若由空顯即可,謂為滯空,不有期期者乎?一切菩薩,莫不從身心蘊界差別而入第一義諦,一切菩薩莫不觀一切法空,而不舍離一眾生。世界無盡,眾生無盡,煩惱無盡,悲願無盡,謂之跂生滅、不生滅為二者,可乎?果跂生滅、不生滅而二矣,猶許之為見道也,可乎?先生學到成家,平章儒釋,以見機用,則猶丹霞燒佛手段,不敢議矣。若定執釋學滯空難用,則如江陵者,不過略得其意,而其為政殺活之機,蓋先生亦常稱許之矣。
複次,先生於《江陵》書,嘗跂士大夫為二而論焉。夫世之所謂士大夫雲者,非吾所欲言也。儒家之所謂士大夫,天爵人爵之類耳,窮則獨善其身,達則擴至天下之類耳,學優而仕,仕優而學。伊尹處畎畝中,樂堯舜之道,謂與其使斯民為堯舜之民者,旨有異乎?《易》所謂君子之道,或出或處,動靜語默,終不落在第二門頭,若僅指一部分歷史人物而論,則時下辱誚所謂士大夫焉者,恐亦非儒者本懷也。先生中道而立,必不輕易彀率,接引後人,則分論士大夫云云,蓋有其故矣。幸垂教焉,秋風漸涼,諸維杖履珍攝不一。
附:劉靜窗致熊十力
(1951年9月24日)
八月廿六日示扎,展轉居然得至。環讀,忻懷極矣。儒佛兩家,遍傳國中,數家珍者,舍此未由也。佛學依般若入,般若因二空顯,二空從諦觀身心蘊界差別得,而不善學空者,鮮不墜於虛無渺渺之鄉矣。而複雜之於世俗,亂之以神奇,義益淹晻。此與三家村學,實鄉愿而稱中庸者,同病。剛勁之氣盡失,為學源頭莫見,睠念民胞,幾不有萬斛奪眶之慨矣。由來吾國論學者,多薄器而語道,兩橛之差,終難見長,藏身無事甲中,浸久自是。比與西人值,當鋒迭挫,則愈況而盡易故常,紫陽喻為東扶而西倒者,則今日風雷震薄,務為聲色器物之學者,不亦有自反之故者存乎?本自無得,斯又何失。雖然,蓋有發人深省者矣。宜黃大師,知名恨晚,不及謁教,而讀其書,聲教鏗然,大異末世無病而呻者也。大著寄至,當遵示詳研,先生悲願切至,後學者敢不勉乎!囑推廣其書,自樂於隨緣為人說。
復柳詒徵
(1951年9月10日)
劬堂先生:
九日惠函昨夕到,今早寫此復。[蒙]文通不通訊良久,今夏曾以《江陵》書寄川大一人轉交他,而迄今不得其來函,想亦無話可說耳。公所問某君,只去春吾回京時彼來一面,後遂不相見,恐彼亦無暇老古董之事,公意似無須轉達也。前信問公尚堪努力否,已發而悔。吾儕均老,而公且老過於我,此時只合作優遊玩索工夫。若努力看書,努力用思,均非久計,不可不戒也。弟幼而孤,且奇窮,又荒於革命,年卅五後始拚命為學,於是得神經衰弱,致遺髓之病,幾不可活。在杭棄書籍,去思慮,休養七八年,想公所聞知也。弟為學之法,今以告公。一、學不可不博,而不可濫博。昔人言「一事不知,儒者之恥」,此後世士人所以卒成無知也。博學者宜善擇要,如我專志於哲學,則於六經,及晚周諸巨子,及魏晉少數大家,輔嗣、向秀、郭象、張湛等,在哲學方面皆有研究價值。其餘文學家,間有穎悟語,卻甚有限,不必於其間多費神。與宋明諸巨子,皆必精研。佛家小乘要典,治一二種可也。因今有西洋哲學,吾人於哲學上諸大問題已知道,許多小乘典籍不必過求。大乘空、有二家,其大經大論皆不可不精究,其小經小論及註疏,以餘力擇要略涉,力所不及,置之無妨。因此等皆自大經大論中推演而出,亦不必另有特發之精采也。如另有特發精采,則雖見擯於當時,亦無久閟之理。吾人一入佛學之門,自然知道,即可搜閱。除中國哲學外,如科學方法及科學上許多結論,也須究一番。西洋哲學也須就譯本究一番。大概都要善於擇要,不擇要精研而過於泛濫,必如入五都之市,處處是雜貨奇寶,眩目亂心,如何得了。
《論語》:「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此章須善讀。聖人是首先用過終日終夜不食不寢以思之功,才說不如學。若先不曾下過苦思工夫,而徒雲學,則欲免於迷惘,其可得乎!《論語》此章「學」字,當是指博考文籍而說。其餘「學」字,不必是讀書之謂。一人之思力有限,博考古今人文籍,庶可為吾人思辨之助,有引伸而長,觸類而通之樂與效,故博學者正所以善其思也。漢以後考據學風成主流,此輩只是博考文籍,實不足語于思辨之事。其初指漢初人。或是在帝制之下,不敢發展其思想,只合以無聊考據度日,而順事帝者。其後成為風氣,人人以此為當然,遂埋頭於書冊之中,而不知自用其思,自精其辨,故吾國學人自漢以後,思辨之功確廢。此非吾之狂言,公誠大其心以察之,當同此感也。
考據家不思辨,不獨見於儒家,而吾國學人之吸受印度佛化者,亦如此。六朝時代,佛典不甚多,其時玄學家只以三玄附會佛法。其實三玄中只以《老》《莊》為宗,而《老》最為要,言《易》亦以《老》之旨去發揮。或作短篇論文,或為佛書作註疏,則其煩瑣,猶儒門經師之業也。至唐代奘師譯經論甚多,而其門下及後學,為唯識及因明諸籍作註疏者,其煩瑣視唐人註疏有其過之無不及也。大乘有宗法相之學,懸空之辨析,日演而益多,自智者觀之,實應快刀斬亂絲。禪宗之興不偶然。然禪宗末流之病,亦不堪。法相學畢竟不可廢,但當從大處深處去理會,而改正其缺失。惜乎唐賢不知自用其思辨,只向紛雜無窮之名相中討生活,故佛法在中國毫無影響。昔者宜黃嘗不滿於不材,其實不材亦自有真見處也。
宋明諸老先生雖異漢學,而又過受禪師家影響,把心性當作一物事執持看,反失掉禪宗活趣,思辨之功又不能發達。此等話在理學家聞之必見怪,而不材實非胡說也。周、程、朱、陸、陽明諸老先生,皆大哲人,其穎悟所及處每未發揮出,深可惜。至其語錄與經疏,或筆札之屬,只在心身日用踐履之間,昔之考據家已視此為迂闊。西化一來,科學上種種發見,哲學上種種理論,後生稍一涉獵,便視理學為無物矣。
居今言學,當於漢宋兩途失處加以改正,故吾從卅後向學便好苦思,而亦不廢旁求書冊之功,後來大病幾死,吾始改變方法。黎明早起,而夜八時或九時必臥,日間看書時不過多,而常有正襟危坐,此不甚多。或院中院外散步,居南中時此最多,但院外不是遠處,即指院外空曠處,此境難得。若斜陽散步,則赴野外頗遠,不在此例。或看書與用思稍久,恐疲睏,即稍臥十五至二三十分鐘。不必求熟睡。吾之得力處,每在庭院散步之際。此時斬絕一切念頭,放下一切思慮,頓覺頭腦清曠,胸際開拓,如此便有如禪師所謂「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此處抄本原作「恰恰無心用,恰恰用心時」,又用倒換符號顛倒前後句。按此句禪宗原作「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然觀下文再引此句,以及釋義的順序都是「恰恰無心用,恰恰用心時」。蓋原句是禪家修養的工夫,熊公有意顛倒原句,用以說明思辨(神解)的原理,著眼點不同。此處倒換符號或為熊公自為,表明禪家原句如此,或為抄者(鍾泰)為之,不得其詳。之靈妙與快樂。禪師此語本是就存養工夫言,此語吃緊。而且不好領解,一般人聞此,每籠侗或模糊解去,此最害事。吾覺得孟子有此功夫。「恰恰無心用」,孟雲「勿助長」是也。楊慈湖雲「不起意」亦此旨。「恰恰用心時」,孟雲「勿忘」是也。忘便放失此心矣。此幾甚微,不卜公嘗用靜功識此幾否。一放便危,即人心起而道心失之候。勿忘勿助,此四字禪師家不能外。「恰恰無心用,恰恰用心時」,本是存養工夫,不是就思辨工夫而論。但今人言思辨,只知找邏輯。易言之,即找方法。殊不知方法是工具,工具還是能用者方善用,不能用者雖告之以方法,他還不會使用。如小孩無力,告以用農器的方法,他亦莫能用也。人生為萬物之靈,是有神解的,可惜其神解恆被俗念、雜念、私意種種錮蔽了,不得開發,即無思辨之能。如小孩無力。還有一種學者,並非心地有許多俗雜等念,終日埋頭書冊,眼常撞著文字,腦常攝入許多文字,一生之中時時在在總如是,其腦筋貯滿許多文言與故事成說,毫無空間,其神解如何煥發得出?神解不發,那有眼光,那有超脫於舊習成見的思辨,那能知周萬物?戴東原之聰明,看考據不滿,而欲談哲學,卒之走不通。最上者如朱子之睿智,而象山猶病其「支離事業竟浮沉」,朱子確亦時自悔,《晚年定論》雖不盡晚年,而其自悔之語確可注意。則由朱子以腦筋費於書冊者太多,而開發其神解之時或少也。
我白天在庭院散步時無一定次數,每次亦不限時刻,但隨興所至。此時放下一切,優哉優哉,恰恰無心用,恰恰用心時,而神解每於此時煥發,忽然於道理有個頓悟。一悟時還不要停止,再向各方面的事理推征去,宋明諸老便少此工夫。至於《中庸》所云「文理密察」,文理,即朱子「格物」補傳所謂「眾物之條理」。然後頓悟之理乃得徵實,至此便成為精密正確的知識,亦稱為系統的知識,不會有散錢沒索子穿起之感。弟個人之經驗如此,不敢自以為是,未知公謂云何。
老年看書宜節省。史書如不能作,可提綱揭要寫些文字,以便後來有智者得所依據。老年如用力太猛恐自傷,而反無益於後人也。弟自覺不堪多看書,不堪寫大著作,公年已高,不可用猛功,望多作「恰恰無心用、恰恰用心時」之工夫,以此養神明發神解,使心地常常有生趣,留得此老軀,有益於後賢。大著作如欲成,須集眾材,而公提其綱,則無所不可。
《六經》書系與徐特立先生之信,當然不能盡意,然確重要。已校完,因書局有多少要件,未能即出,裝出須稍待。弟之北還,本與當局言明,不就機關名義,只求回原來學校,一切照舊例。當局允許,但學校方面主委以及學生皆前進,我這老朽頭腦與精力都不中用,何須教課,不過年歲已該退休,承政府寬待教界人士,我就以教授名義白耗公糧,並無課可上也。曾有幾個學生欲於課外來聽《新論》,每星期一二次,但他們一則日夜少暇,二則他們於此學毫無根基,文字與名詞也難弄清,吾何必白費氣力,今年已停止。
歷史之學,太史公「明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二語包含已盡。孔子之道,本是內聖外王。明天人之際,內聖學盡之矣;通古今之變,外王學盡之矣。史公有穎悟,又多識七十子傳下遺言,故可貴。其紀、傳、書、表等體裁,亦皆承古史而創製之。凡創非無所承也,天下沒有無中生有之理。此則公之大著已言之詳盡,但體裁是一事,而其內容又當別論。譬如五官百體是體裁,而聖賢之精神志氣主乎此官體者,便與凡庸之行屍走肉者,相去不止天淵,此則內容之異也。漢以後之史,以專政之獨夫為主,亦可雲以家天下為主,不論何篇目中隨處充滿此精神。《史記》較有糾正秦人帝制之長處,如《項紀》《陳世家》獎革命也,《遊俠》《刺客》振民氣也,《平準書》重均利也,《孔子世家》及《弟子列傳》與尊孟抑荀,皆尊儒學為正統派也。其他長處尤有可求者,識量之宏,眼光之遠,近世思想猶不必逾其範圍。但各篇內容究嫌貧乏,即如《項紀》《陳世家》並不曾發揮其革命精神,《孔子世家》等亦不曾識得尼父精神,自余皆膚淺之記載,而論贊諸語中,皆不曾向大處發揮。余每謂史公有穎悟而缺思辨,有聞見而缺體認,有識而無學,猶不足為良史也。其病之尤大者,以漢初諸侯王封爵之體式,而觀上古由部落成國家,演變至於春秋戰國之列強,各各有獨立國家之歷史者,竟以漢初諸侯王封爵之意義例之,而立世家,乃雲諸侯傳國曰世家,止記載諸侯一家傳世之事,而忽視各國家立國久遠之精神,及其政俗文化與社會變遷種種不同處。漢初去古未遠,各國情形尚可考察,史公不能分國為之記載,僅為其君主一家作世家,後人遂無從考秦漢以前諸夏列國之各種情事,此其為帝制思想之所誤也明甚。吾於《十力語要》卷一中有一篇談及此,不卜公見之否。又史公雖表章儒家,而於秦漢以前諸子百家之學,皆不搜訪記述,後遂一切失傳,此其對學術思想之認識太不明了。以上二事,但略舉之,用見其概,若細求之,當不止於此也。史公究是以帝王為主體,國家思想、民族思想與政治社會問題其注意力太缺乏,不能有深遠理想啟發後人;其於諸子百家學術不知表揚,漢以後思想界錮蔽,史公何得無過?至班固以後,則奴史一脈相承,其取法《春秋》褒貶之意,純就個人行為上注目,不知注意社會各方面如政治經濟文化等。變遷,而示人以革故取新之道。即《說卦》曰:革去故也,鼎取新也。秦以來二三千年之衰憊,摧殘於夷與盜,而不知自振,漢以來史家可辭其罪哉!公當脫出舊史家窠臼,另出心裁,而搜集材料善運用之。集眾才以造新史,公持綱要,而材料方面則訪求博覽強識者擔任。若無此機會,但作些散文字,糾舊史之失,而開新史之路,亦大有功,並不至過勞,是吾所望於老道長也。
九月十日 力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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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此函由鍾斌先生提供,系鍾泰先生手抄保存。
復劉靜窗
(1951年9月25日)
[中]秋節後六日來函,才到,即復。所問二事,一、吾評佛家分生滅與不生滅為二,吾子不然雲,此事須深心細究,更不可拾若干話頭而談圓融,須會通其立說之全體而衡之。佛家理論,大乘始完成。大空、大乘空宗省稱大空。大有大有亦省稱也。並將生滅、不生滅,有為、無為,折成二片說去,其言不生滅或無為時,決不許道「生」或「無不為」,其談到生滅或有為方面,則空宗以四緣是凡夫顛倒虛誑法,詳吾《摧惑顯宗記》所引。是可謂真體之顯乎?真體之顯,即用也。既非真體之顯,即不名用,可知。夫四緣所生法,即生滅法也,亦名有為法。空宗真俗二諦難融。真諦顯體也,俗諦彰用也,體自是真實。不生滅無為用,自是顛倒虛誑,是生滅、有為而不由體顯,如何融?有宗種子、現行一套複雜的宇宙論,皆生滅法、有為法,而以現行元從本有種生,雖立新薰種,而開端固已立本有種,但本有種既不是真如,又不曾說為真如之現為如此,則種子是現行之體,而又別說不生滅無為之真如,豈非二重本體?且種子分三性,有漏善性,及無記性、惡性,此三通名有漏性,有漏者,染污義也。無漏善性之種子,則可借用儒家至善一詞以形容之。無漏者,清淨義。淨種雖寄存阿賴耶識中,而無始以來,不得顯發,要至第十地金剛道心,始斷盡有漏種而淨種始發現,始成佛,此皆有宗經論有明文,非吾臆說或誣解。今略言其失,一、新薰種是依本有有漏種所生現行之所薰習而成,其非真如之顯現,不待言,豈不是生滅、即種子現行。不生滅真如。成二片?二、淨種雖本有,而在眾生分中從不得顯,實等於無有,而眾生髮心修行,竟無所據,竟是憑空發出。有宗亦知其難言,於是主張聖言量實即佛經。與多聞薰習。如此,則眾生全靠外鑠,與吾聖人直言明明德,陽明直言致良知,莊生言自本自根,分明不同。孰得孰失,要須智者反躬理會。印度佛菩薩,究是人類,不要以為與我先聖賢不同類,遂一意妄崇之也。又佛菩薩之聖言量,垂為經典,眾生固可薰習,但佛菩薩當初究是眾生一類,他非天縱。然如謂其一生下,就是淨種發現,而無有漏,則他所說諸經論,何以於有漏知之甚精且悉,想亦是他自己經驗過。否則專憑照妖鏡來照眾生心,吾不敢作如是想也。吾相信,諸佛菩薩,總有本來「明德」「良知」本體。他能存養,而不放失,故有悟耳。佛家生滅、不生滅,無論大空、大有,確是分得死,此不可曲諱。此至大處,豈是文言之失。若道他只是文言若未融,則文言出於心,必是心地上有未融也。吾子如能真了《大易》,以之對照,當知佛法究有病在。《顯宗記》一書,請字字細究。
來函謂《張江陵》書,歧士大夫為二,並有許多相難之辭,實不相干。江陵論政,在為小民謀福利,不當偏利於士大夫。吾恐人誤解士大夫,即指一般士人,故特解明之。士大夫一詞,古為在位者之通稱,猶今雲官僚也。吾子看到《論六經》中所引《考工記》一段,便知士大夫是在位者,古以「士農工商」謂之四民,此四民中之士,方是一般士人。吾儕在清季,尚是一小民,不在士大夫列也。吾子雖卒業大學,若未作相當大官,猶不算士大夫列也,只可曰庶人在官者耳。吾子所云歧為二,想是此處,別無所謂歧為二也。
郭大中於九月廿一日上午來雲,《江陵》及《顯宗記》並吾前信,均早寄,但假手用人,不知如何弄錯,已向局查出取回,茲已照寄云云。今收到否?《論六經》已出,早囑寄,如未寄到,望來信。今日人人忙亂至極,說不出所以然,故每將小事忘記。
《讀經示要》,確無有。《語要》錯落太多,《新論》語體本亦然,欲改正,少精力,少興趣。吾子欲有成於學,須保得此身,不肉食,須另有滋養才行,否則不妨肉食。充類至盡,則今日生物學植物亦有生命,將何食乎。不傷生,本上德,然此事甚難。科學昌明,不在自然方面研究滋養之料,而偏專研人類自毀之武器。每思《大易》天道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佛說眾生恆處長夜,老以天地不仁,莊言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時或蒼茫望天,而不知涕之所自也。
九月廿五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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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劉靜窗附記云:「熊先生寄此書,又於信封背面批云:『佛家於生滅法及不生滅法,折成二片。此是根本失處。佛教徒只是迷信而不思耳。』」
附:劉靜窗復熊十力
(1951年9月29日)
頃者奉讀九月廿五日賜書,慈懷剴切,於後學疑處,剖示周詳,既聞命矣,而猶未盡,敬就教焉。靜鄉在北庠治經濟學,既卒業,侍先母病中,偶自尋思生命源頭,悚然莫饜於中,久而益不自已,求之於近人著作,無所得;求之於經史舊學,無所得;求之於宋明諸儒,略觸痛癢,竊有所好,而莫道所以;求之於老莊,喜其言汪洋,譎詭而不知入處;乃求之於釋典。初習法相唯識之學,名相繁亂,章句詰聱,未有師承,攻習為苦,稍詳文義,終似有物扞格難化,自嗟鈍根,難會精微。比讀般若,渙然若有釋重之趣。中間讀明紫柏老人釋毗舍浮佛偈文,時已深夜,遽爾觸懷,揮拂不去,覺此身心世界,如幻似夢者,浹旬而後己,家人相視以為病矣。由此讀諸經論,漸覺見解勝前,但究自心,不為章句記誦累也。復求之宋明諸大老,所得稍益,有時偶會前賢心行之跡,忻懷之狀,不啻己出,復因《壇經》,會參宗下言句,嗣讀法順大師《華嚴法界觀門》,昕夕不釋卷,由斯讀《大經》。於因果交徹,繁與大用之道,嘆觀止矣,為學艱辛,冷暖自知,猶慚鈍置,汗漫無成,而象山六經註腳之說,終信守為萬古不刊之論也。東聖、西聖,此心同,此理同,何益於尼山,何欠於瞿曇,並為為己探源之學。大本既立,應機說教,尊其所聞,行其所知,育行無害,不亦可乎?百草異味,愈病者得,釋迦仲尼之學,並無定法與人,會本忘言,與本皆彰。若泥跡以求,略其用心,禮樂之設,豈止鐘鼓玉帛云乎?儒佛之失,末流均等,蹈空論玄,非為眾生悲願地也,五十百步同譏,扶翼之者,不當自反己乎?
宋儒言「人慾淨盡,天理流行」,知言也。縱舉世坐膠漆桶中,天理未嘗不在,而人慾不至盡淨處,此理終不顯也。故為學自窒慾懲忿始,學者不能遽無事也。天理人慾並舉,實者自實,虛者自虛,不為二本。而消長之道,存乎其中矣,此所以乾乾而不息也。釋者知有而後,破一分無明,顯一分法身,十地功成自他圓證者,不在斯乎?有漏為染污,無漏為清淨,實者自實,虛者自虛,此理顯現宇宙人生,法爾如是,孰得歧而二之。二之者,情執未遣,謂有為實有,空為虛無,此其知解未離凡夫寸步,而謂之見道,真堪一棒打煞與狗子吃矣。佛菩薩者,印度尊其人稱,猶吾國儒者之稱聖賢,與吾同類耳。釋迦誕生王宮,以其大智大勇,粉碎油麵世情,棄萬乘如敝履,雪山六年苦行,始得入處。今人如其苦學,如其力行,則亦何所不能,而終攪在油麵堆中,芸擾一生,不能自拔,斯亦可哀也已。於是乎東聖西聖,千百世難再其人,能不聞聲仰教,而不自已者哉!嗟乎,千古為學,惟在歸心,賢者齗齗,無非欲為天下辨明一個是,存乎其在我者,終不能泯也。大行不加,窮居不損,質之先生,其或可乎。
賢首依日照三藏,判西域智光、戒賢,空、有二宗並為始教,未許了義。先生治法相唯識,究己為歸,不泥其教,思想宏深,融會儒釋,大勇昌言,自足家數,而志決江海,至統以佛家為不了義,則圓頓之教,台賢諸宗,並無可取者矣。先生之意,豈若是歟?先生複評有宗執聖言量、多聞薰習,以佛家之學為外鑠,且與陽明莊生較勝,而靜聞之經云:「知一切法,即心自性,成就慧身,不由他悟。」南能得法呈解云:「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他如塵經,額珠喻類,不一而足,將何說乎?禪和子有云:「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似亦非內外所可量限者矣。
竊嘗論之,佛法之要,無非為人解粘去縛,還他堂堂皇皇個人。為初機言,有為自染法,無為自清淨,壁立萬仞,無毫釐通融處。故白居易問鳥窠禪師法要,但云「諸惡莫作,眾善奉行。」此與一般野狐禪,豎拳舉拂,虛推聖境,妄談玄妙者,是何等本地風光。真見此理者,二三十年,打成一片,空是真空,有歸妙有,所謂華藏世界所有塵,一一塵中見法界,雖欲歧之為二,有不可得者矣。
先生復舉空宗真俗二諦難融,然則古謂觀空不證,涉有不著者,非歟?嘉祥為三論宗主,嘗見其書云:「問:云何真諦雖無而有,俗諦雖有而無。答:此由是不壞假名而說實相,故有宛然而無。不動真際,建立諸法,故無宛然而有。二諦生二慧者,以悟有宛然而無,故生漚和波若。了無宛然而有,故生波若漚和。漚和波若即波若宛然而漚和,波若漚和,即漚和宛然而波若。」又「問:波若漚和何故無二體耶。答:《智度論》雲譬如金為巧物,離金無巧物,離巧物無金,而有金巧二義,金喻波若,巧喻漚和,故知唯一正觀,義分權實。」似亦有間然矣。
靜中途易轍,為學故遲,每記明道有云:「吾學雖有所授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則亦不敢不勉矣。上來瑣瑣辭繁,不成家數,數屢投書煩瀆先生,似非所以敬事長者之道,然念姚江之於泰州故事,則信其不輕唯唯於先生者,亦未必遂為先生厭棄也,幸垂教焉。
示為學須保此身,敢不勉乎。而厚為保生,伊川嘗恥之矣。不肉食,非矯情,末世人寰,相斫無寧日,生生之機,幾乎息矣。勝殘去殺之念,常如目視手指,無一息不凜凜焉。植物固亦有生命,然於做人分上,擴情至此,亦可謂盡心焉耳矣。易羊之心,孟子猶許之,先生當不以為小節末行而莞爾也。資生之道,今世亦頗研求,信其所發揚者,足補前人之失,但為洶湧世潮掩而弗彰雲耳。造天堂者造天堂,造地獄者造地獄,乾坤不墜,斯理終無歇絕之日也,秋深寒漸,諸維杖履愛護不一。
《論六經》聞已出書,喜甚,此不負先生婆心矣。尚未寄到,盼念甚。前已郵片郭大中先生,先生如見,可囑《論六經》寄四冊,《江陵》《顯宗》各加寄二冊,所差書款可由郭大中先生示為籌匯也。
致劉靜窗
(1951年10月3日)
靜窗有道:
九月廿九日來函,昨夕到,頃寫復。佛家經典,如不作學問研究,稍涉一二種作參考而直反之自心,則孟子語曹交「子歸而求之,有餘師」,何必找釋迦、老子。來函所舉許多話頭,皆吾昔年所熟見,後來只厭此輩喜弄話頭耳。自己反躬切究一番,到有真知實見時,再以客觀態度,詳玩佛家經典。初要取幾部根本的大經大論,首了解其文句,更細究其持說之條理,將他千條萬緒分清,方可綜貫而得其系統。系統,譬如一副網,世學所貴者此,而智者卻須裂此網,才自尋實際。此意甚要緊,不獨求大道者必須如此,即研政治社會諸學,如只守人家理論系統,即奉為寶訓,字字遵從,而自家沒有在事實上體會過,那得不受人家理論之誤。求大道者,更要小心。如讀佛家經典,清楚其理論系統之後,再虛懷以究其得失。虛懷者,勿迷信,勿存成見,勿拾彼片言之投己好者,而遽謂其是。當細省其持說之體系,此處吃緊。有無自相矛盾處,此處吃緊。且須看其矛盾之處,為在其根底處,為在其枝節處,此甚吃緊。一一細勘而後可見此學派之於大道是否真見到諦實處,是否無偏。此真吃緊。總之,讀書不可隨人轉,初學讀書時,切勿便起迷信,便存成見,時時以古今人書作參考與引發,引發二字尤重要。而自己虛心深心去討真理,虛與深二字,甚切要。自有真見,才好辨別人家。且虛心深心者,對自己決不果於自信,能時時求真,糾正自家錯誤,時時讀古今大著以資引發,是至要。吾子且勿遽想來化我,我雖不才,而如此老年一生沒作別事,用功不會少於吾子,我不會輕武斷,吾子於大有大空等二學,謂己有真見,吾恐不易言。吾子重實修,不必多涉佛典,身體力行四字做去,無餘事。如欲博究理道,不讀佛典,難了儒家。
吾子明春可否北來,同吾住半年或一載。吾屋小隻耐苦,伙食你如客氣要分攤,也由你。但另外之滋養品,吾與你,各自備,各不客氣。如此困難時代,又同住,客氣用不著。吾子如欲學,弱軀,究以肉食為宜,否恐不勝。斯文存一線,吾甚望有人與吾同住相當時,雖無益於子,而不會有害於子。陳白沙為秀才時,由粵到江西崇仁從康齋游,雖不必有承於康齋,而其後來穎悟,未嘗無康齋引發之益。學道固不宜孤陋也。此信與遵騮同看。
來函後一紙要書之語,即轉大中。
空不空老人 十月三日正午
附:劉靜窗致熊十力
(1951年10月6日)
「子貢方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深有味哉,其言也。前書絮叨,自是後學修行不密之病,先生戒以反躬切究,且示孟子歸而求之有餘師語,入德之門,曷不如此,謹書紳以勉。
荷召來春北游從學,固所願也,至時如世緣相許,便當如命。
復示學道不宜孤陋,其然,其然。嗟乎,我聞在昔,蓋有以一語半偈,懇至以求,不惜其身者矣。《華嚴經》於敬事善知識親近善知識,垂訓不一而足,有是心者,敢不景勉以從,而滔滔寰中,熙來攘往者,孰為其人哉,時念孤懷,有不止千百黯然之慨也已。
騮兄去蘇,須二周一歸,本月二日曾晤,此後約旬日可見,手書自遵與共讀也。《論六經》等書,尚未到。曾兩度郵片郭先生,想日內可來矣。示《顯宗》《江陵》二書勘誤表,當一一校正。
與劉靜窗
(1951年10月9日)
靜窗來信收到,六朝諸宗派之談佛,將有為、無為說得圓融,因其皆從道家入佛,不必是佛家本旨,須注意。《顯宗記》勘誤表補,及論六經勘誤表,請照改後,即煩郵寄「廣州中大王教授季思」。季思並要轉希之教授。老人心不暢,畏瑣事之煩,故煩靜窗代轉。季思匯款不寫西直門,須向前門局取。仲光雲,如欲其稍畫長大一點,或請畫蟹蝦,她不喜費顏料,她之蟹蝦有神品之稱,人皆喜求之也,容取款後,再交她畫。
附:劉靜窗復熊十力
(1951年10月12日)
《論六經》等書,久盼不至,今晨又函大眾郭先生詢候,不知日內能送到否。向晚得奉九日示書,讀已即遵轉廣東中山大學王季思教授,《六經》《顯宗》二書,俟到即寄去。
《般若》與《易經》,堪稱天地間雙美。依二空理,徹法源底,觀乾元變化,直是《華嚴》事事無礙境界,莫非當人如如之地矣。不然縱是玩得爻象奇妙,不消歸己分,則亦如小兒堆積木,砌七巧板戲耳。釋儒二家,立言設教宗旨,自是不同,但從源頭看,畢竟二而不二也。
示六朝諸宗派讀佛,將有為、無為說得圓融,不必是佛家本旨。靜意此土眾生,久經孔孟老莊教化陶融,氣象自是不同。佛法東來,攝機融貫,發而為賢首、為天台、為禪,蓋有若決江河,沛然不容已之勢矣。諸家宗旨,雖與天竺各派或不盡似,究不離三法印,猶是釋迦親血脈,斯不謂之佛家不可也。融釋入儒,自當讓席宋明諸老,則亦無礙並行矣。先生意云何,乞示教。為學究以探源立本為先,否則終日擾擾,說食數寶而已,但從己分決分曉,不將知解爭門戶,先生其有所可乎。
附:劉靜窗致熊十力
(1951年11月12日)
十一月四日示書敬悉,並遵囑送騮兄讀,騮兄病痊,日內即仍去蘇州學習。靜以家姊病癌來此就醫,而疾已深,鐳錠莫能施,日夜奔走醫藥,苦無對症療治之方,針劑調補而已,心緒悒鬱,因稽裁候,伏祈鑒宥,頃復奉七日示片三書,謹參酌作價,《顯宗》一萬五千,余壹萬。續附函奉現鈔八萬元,保價信寄,免兌取之煩。並祈察收,便中交大眾書局郭先生為感。
《論六經》書曾略奉讀一過,書中許多好意思,具見先生為學孤詣,而靜心情不鬯,無以繹論,謹舉二、三端就先生教正。
曾記禪家有云:「佛法無多子。」大道之於世間,原是簡易。悟者自悟,不在多言。執而不悟者,亦未嘗減得些子也。而制度文物之事,前人象其端,後人演其盛,層推層化,日變不窮。《周官》誠廣大矣,自有精意者存,先生推衍微言為世取鑒,俾知先民用心締造之真,後生無自菲薄,進而於民族文化知所荷承,大同郅治知所推展,不其盛乎,若謂先人設制,已盡善美,師意模楷,不疑有鑿者乎?
儒家法天道立人極,根於生民最初良知發現處孝弟一念,期形成一倫理和諧的世界。孟子言仁義,而論事則曰「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可與有子之言「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人之本歟」互證。由此向上尋去,自得契會於性命之微,而其實踐處,則在孝弟二字,端本發源,斷然而無疑也。人人有個父(母)兄(弟),則人人有個孝弟,擴而充之,不獨親其親、子其子者具在矣。舉目芸芸,充類至盡,無一非親親敬長之事,所謂天下之本在國、在家、在身,乃至篤躬而天下平者,蓋實論也。夫如是,四海之內人人推愛如親子,推敬如兄弟,伯氏壎、仲氏,兄弟既翕,和樂且耽,仁義之充也,孝弟之至也,禮樂之盛也。夫如是,雖天下之廣,族類之眾,相視如一家,相洽如一人,斯無謂之天下邦國,直謂之為一家可耳,直謂之為一人可耳。夫如是,人人本孝弟立身,以充至天下,彼此之間相攝相入,所謂仁義孝弟之至者,不即有獨立平等自由之實者存歟?孝弟二字,確是儒家安身立命處。孟子稱堯舜之道,孝弟而已,可謂要言不煩,而其意擴充處,《易》所謂天地變化草木蕃者皆是也。孟子承孔門血脈,獨於此文見之彌真,守之至篤。儒家論君臣,以義合,且常就職分立言,故君失職,則臣可以去,可以易位,可以革命;至先儒,教君以孝治天下,似亦有以孝弟相繩之意,使其君不得濫用威權。至專制君主利用儒學陰遂其私,是另一事,似當別論。後學於孝弟本源之意,多能歸法前賢,極少假借;然氣象不如孟子高明,胸懷不如孟子廣闊,故多見拘礙之跡,少見江河之象,蓋不善學孟子也。去孝弟,則儒家根本剷除;去家,則四海兄弟倫理的禮樂和諧世界觀念並不顯矣。孟子於經世之方,亦未嘗不講求,七篇具在,可以覆按其言。民先救死,然後禮義,荀子之意未為不在。但立教有本末輕重,有權衡不容紊耳。先生《論六經》之於孟子有微辭,此恐就世流之弊端言之,不足為孟子病也,不然千秋之下,無以知孟子,其然豈其然乎?
先生上追周孔,下慨末流,斥秦漢二千年來學者奴化,並曰奴儒,靜仰先生苦心,而竊疑其稱號,殆未正名之過也。夫且以儒稱之矣,冠之以奴,似未可乎。嘗記瀏陽譚嗣同憤語亦云:二千年來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二千年來之學,荀學也,皆鄉愿也。惟大盜利用鄉愿,惟鄉愿工媚大盜。譚氏語旨,有問題自當別論;而其以鄉愿斥偽學可以的當,鄉愿一辭見於孟子,其於儒者,蓋紫朱之別耳;則先生所目為奴儒者,不如徑斥之為鄉愿之為愈也。複次,中華民族合數萬萬之眾,歷數千年之久,建立邦國,屢蹶外族,不墜典儀,不有真精神、真人品,世出其間而能之哉。但於經世之道,未有如西人之發揮,張皇如風雷激摶焉耳。則吾人於先民締造邦國之艱難,維繫人道之苦心,似景行之意深,而怨尤之意短;警勉之意多,而鄙薄之情寡矣。若先生在震頑立懦,斯又當別論也!
煩言,要在說明一點:儒家固守仁義,不為迂;固守孝弟,不為狹。語謂:憂道不憂貧,造次於是,顛沛於是;順之者,文山、疊山;背之者,劉豫、張邦昌矣。一念幾微,千仞壁立,持己之端,不容假借。而其與人,斯怵怛之心,未嘗一息釋懷;一夫不獲,若納溝中。先天下憂,後天下樂,前人言之熟矣,先儒於上述第一義能固持者眾,於第二義能發揮者少,而其剛大之氣,已足日月,惜之不如其敬之,而自勉警之也,先生許吾說乎,伏祈教之。
示在整理《新論》,龍馬精神,誨學不厭,敬佩不已;梨棗之籌,一時恐難,則複寫鈔存,似亦法也。生活多艱,文化之事,多不及顧,思之惘然。冬日北地寒涼,諸維道履珍攝不一。
復劉靜窗
(1951年11月16日)
書價八萬收到,即日當轉郭君,此數甚足,無加之必要。聞服事令姊病,當已痊可,足慰。論經之事,絕未反對孝弟。只反對孟子以孝弟參入政治意義,書中下辭,極有分際,足下如虛心讀史,虛心考察社會實情,漢以來之以孝治天下果為何狀。社會以家庭制度為本,最大多數家庭內容究是如何好。二千餘年,西漢稍平靜。東漢光武、明、章三帝,為日已短,後來只是夷禍,與黃巾盜。三國無幾日,曹、孫何非盜也。五胡至東西魏,五百多年,有甚人氣。隋、唐混一,只太宗一代耳,藩鎮皆蠻橫。五代又不必言。宋則開基甚小,遼、夏、金據北中國。杭州兒帝,又不久。明興二百多年又完了。漢以來大儒始終奉夷與盜為天為帝,勸孝勸忠,足下欲尊諸儒,何不讀史。不同意,幸勿復。
十一月十六日
附:劉靜窗復熊十力
(1951年11月20日)
月來服事姊病,心力交瘁,苦無對症之方,先母往年死於癌,吾姊將有後來之虞。每念及之,心亂如焚。先民之學,本孝弟,指人心,撫躬自驗,理實無爽,而篤行不至,我慢時滋。日月逝矣,天地悠悠,椎心之痛,寧有已乎!乾乾夕惕,學以思過,不復有辭,奉書當復,並候康安,不一。
復劉靜窗
(1951年11月24日)
十一月廿日信才到,吾本屬前函不同意,望勿復者,學問之事未易言,諍論徒亂人意。吾書明明言,孝弟當從人之性情處啟發,不可牽入政治意義與名分觀念。漢以來,夷與盜之帝者,皆利用儒生,演孟子之義,而有以孝治天下與移孝作忠等訓,以支持帝制,奴化斯民,使中國將三千年而不振。試詳玩漢以來之歷史,斯民之能保其父子兄弟者能幾何日,還空談孝弟乎。倫理與政治,畢竟宜分開來講。《堯典》地平天成之業,《舜典》明四目、達四聰,此是何等政治!孟子於此等大經綸不注意,後儒宗之,所由衰也。足下縱諷老夫以我慢,亦任之而已。罵之亦可,吾不再言。在性情上說孝弟,誰能反對,若要參入政治,終說不通。
附:劉靜窗復熊十力
(1951年11月27日)
示書孝弟須在性情上說,確乎無疑。前書所辨,乃就儒家言,恐不得以仁義孝弟為迂、為狹,而少之耳。孝弟正是從人生真情流露處引發,使有依傍,斯偽而已矣,鄉愿而已矣。《堯典》自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乃至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豈非孝弟充至之著者乎?四岳舉舜,亦曰克諧,以孝蒸蒸,堯聞而許之,讓以天下。孟子言堯舜之道,孝弟而已者,非架空之論也。大同之治苟不從真性至情築基,可謂之為有本乎?孟子循仁義、主孝弟,原是從性命源頭處見得,不容拘泥世情,有所假借。至其為人,天子諸侯不得臣友,泰山岩岩,自是師道之象。春秋戰國之際論功勳者,莫過於管仲、齊桓,曾不足以一視。由仁義行,非行仁義,自親親以至天下平,禮樂孝弟四海和諧,其意固若不必有待於兵車刑政而後見也。此義信受專制權殺,元元情遂,生機自鬯,無首之治,庶乎可幾。昔司馬氏不嫻斯旨,至以不能尊重君權疑孟子,溫公四朝託孤,寄命之臣,其言拘拘,君臣分限,自無足怪,而不知其所致疑於孟子者,正孟子之所以千秋俎豆,萬世師法,真實為人處也。二程子當時稱讚溫公九分為人,而不以見道許之,不有味歟?先生之見,乃與溫公大異其趣,奚為亦少孟子耶?釋家言阿那律頭陀,觀一四天下如掌中庵摩羅果;二程子亦復有以虛空一點浮雲喻堯舜事業矣,然從無有以仁義孝弟為不足言者。大經大本確乎其存,乾坤不墮,人生所以為真性情者,固不可泯也。前書齗齗,所辨在斯,不為後世夷盜鄉愿地也。二千年來,禍亂相尋、物慾膠固之局,血腥載楮,掩卷思痛,寧復有辭!然須知外國亦復如此,不是獨為我病,後世夷盜鄉愿相結以科舉利祿牢籠學人,名以經義取士,上下相循,恬不知恥,經義之實漸亡久矣,從前讀書有得之人,率鄙薄科舉,不為末流之弊,不當歸過於孟子。《易·坎》之象,陽陷於中,天地陰凝閉塞之際,賢者未嘗不存,漢唐之治,雜霸而已,先儒從未有以三代許之者,其志不亦皎然可辨乎?且稽覽史乘,吾先代受外夷憑凌之痛,每當民族大節,見危授命,義不旋踵,而我族類終賴保存。千百年下,讀其書,仰其為人,唏噓流涕至再至三,儒生不負國家,其事昭如日月,一概以奴盡之,可為平論已乎?嗚呼,生死海中長夜冥濛,千百年節義之所鍾、孝弟之所教,效只如此,先民之學終無驗歟,所見謬歟,抑或病原在我,私情膠固,習陷甚深,難調難伏歟,椎心沉思,有所勉矣。
靜為學遲,惟日孳孳,思以補過,而患未能。近幸先生教之,乃有質疑辨難之事。夫意氣之爭幾於四絕之類,固斷斷不可,平心求是,或有異乎為學之道,知之為知之,其所未喻者不敢輕為唯諾以謾先生,亦猶孟氏敬王之意也。前奉書躊躇而卒有復於先生者,道在人間,不容自絕以慢長者,而怵惕情深,乃有自警之辭,先生以為諷語,聞而悚然。千里道交神遊,恨無一面以自見於先生,請益無方,敬長尊賢之誼未敢有懈,辨理求是之間,先生遽以敬長之道疑之,過矣。因復一言,祈賜亮察。
致劉靜窗
(1951年12月2日)
冬寒,老人難過,吾子又來長信,實不必長,你所說者,吾早知之。孝弟之道,學校之教,自有倫理第一課。將來吾國教育,如不全用西洋倫理學,自當據吾聖人之義而發揮之。社會教育,吾書中講本俗六,以安萬民處,其聯兄弟一條,鄭康成注將兄弟解作外親,如內兄弟或表兄弟之類,此大錯。吾乃直申己意,作同胞兄弟解,而說明兄弟之愛自父母而來。則舉兄弟之愛,而孝道不待言,以此為善俗之本。吾子何不深玩,而輕議吾書乎?不駁鄭者,文繁,無款印。
漢以來二三千年,皇帝以孝治天下,鼓勵人民移孝作忠,如三代誥封,即本此原則而立,此為奴化人民之善策。吾在清季,猶見此習。吾國帝制久,奴性深,不可不知。《堯典》述堯之德,與孟子不可作同意去解。以親九族,古代宗法社會,當然。此數語當就社會演變,以明治化不同,吾無暇詳。
十二月二日
附:劉靜窗復熊十力
(1951年12月8日)
本月二日示書敬悉。先民之理想可承,後世之錮習宜革。昔人嘗謂有《關雎》《麟趾》之意,而後可行周官制度,亦知言也。騮兄函告,蘇州學習下月可結束。分派何處工作,現尚未定,並囑奉慰。冬日北地寒涼,並祈道體珍攝,不一。
致劉靜窗
(1953年)
古代任何學派,吾人都須擇要精研,然若以古典為神聖,而一味信仰,不知自用思辨,是自絕其神智也。《中庸》言自誠、自明,大乘亦曰依自不依他,先哲已有明訓矣。吾平生服膺《易系傳》,曰:「仰視於天,俯察於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以此為學問根本態度。昧乎此,而役心於古籍,未見有自悟處也。前年曾欲足下來京小住,而老來意興不佳,聊閉戶以自求閒適,今又衰於前矣。足下如來,須看秋後,得有空房否。又筆。
熊十力先生來函
(1953年4月24日)
靜窗先生,前承寄印件,知令姊逝世。人生一世間,譬如虛空華。望勿過悲。遵騮來,承饋桂元、蓮子,皆吾所夙嗜,謝謝。聞年來求法猛進,固可喜。得相片,知在盛年。若效一般和尚居士之為,非獨不周世用,即就智慧與學問言,吾不敢信其能離教僻而深造自得也。
漆園啟 四月廿四日
附:劉靜窗致熊十力
(1953年4月27日)
示教雖寥寥數語,猶見先生為學精神,敬佩已甚。後學於前哲載籍,尚未窺門,何足雲泥,但時一讀書,神情愈出,見己益真,不覺有難罷之忱而已,本絕言思之地,無以為先生道也。仰跂不及,自愧何如。承囑秋後可作京游,至時如因緣當就,固所願也。日來氣候有溫暖如夏之趣,北地何如?至祈調攝,奉候道祺,不一。
致劉靜窗
(1953年10月23日)
來信收到,研學問,須放開眼孔,自找問題,然後可讀古聖賢書,求其所未注意到處。聖人雖天縱,生在古代,何能了盡無窮理道?其真見到處,吾儕倘天縱,亦無可易之,況不才者乎?其注意不及處,聖人或言之有誤,吾儕亦無可盲從也。吾有一事商賢者,北方冬春氣候吾受不了,吾亦不想依兒子,只一晚得之兒今在滬招商船廠充一副工程師,名世菩,其人老實,才可強餬口。其母與寡嫂、妻、子食指不少,收入不過百餘萬。同兒住,吾怕煩,恐與兒媳處不易。吾獨身生活慣,你處有可余之屋否,如有,可容吾否?滬上炭火貴否?你家用人可為代燒火否?吾須吃魚肉一類,卻亦簡單,決不辦多菜,吾不另用人,房子請酌議租。今非講客氣之時,客氣非可久之局。吾若去京取退休費,少則月[四]五十萬,多或五六十萬,現尚未問,大約不能多。你若允吾相依,吾當辦退休交涉,決南行,依賢者了此餘年。吾只一身,錢雖少,然無一點嗜好,亦不吃異味,月四五十萬或五六十萬,不卜可過活否,望酌之見復。吾之性情無客氣、無世故,遇事寧可人己分明,方可長久。若你待我以禮貌,欲相厚,今之生活情形決做不到,向後反不好支持,此老實話。
致鍾泰
(1953年11月5日)
鍾山吾兄:
我自大病二十多年,九死一生後,總不在北京過冬春,此兄所知也。大前年回京,忽忽四個年頭。冬春不能向學,苦不堪言。行年忽過古稀,老朽幽居斗室,亦無人接談,後生總不喜見老人。時念吾儕舊好,存者甚稀,不勝悽愴之感。時於朔風夜半,孤枕寒窗,雜感紛乘,努力排除,仰思先聖,寸心如裂,竟不知淚之何從也。鍾山吾兄,吾時思念及你,欲傾吐而不得,此情此意,吾鍾山兄其知之否耶?吾本南人,雖鄂籍,而江南緣不淺。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吾愛此風光,夙有習氣,熏在賴耶,夢之久矣。庾信哀思,其可已耶!卜居之託,所欲不獲從心,姑且作罷。平生孤露,薄有虛聲,只增慚悚,兄不憶船山句乎,「飛鳥雲邊隨去住,清猿無事憶離群」。《新論》刪本寄奉一部,兄如衰時,務先交一可靠之圖書館,以便保存,勿令散失。此書自信非尋常述作也。幸托相知,敢吐肝膈。常州唐玉虬寄其先德《荊川年譜》,有兄一序,文字甚好。但謂荊川近念菴,似不盡爾。荊川父子受白沙影響較多,念菴工夫,荊川究未用過。其言天機,不無契於龍溪,要之於陽明無甚入處。
漆園啟 十一月五日
此信倖存。
附:劉靜窗致熊十力
(1953年11月15日)
奉讀十日示片,向北情移,不知所極。賜寄《新論》曾讀一過,簡明勝前。先生婆心,可垂久遠,數十年艱辛起模造樣,自成家說,具眼之徒宜有應者,德不孤也。《量論》已著稿未,念念。先生清明不衰,奚足雲老。但冬令寒涼,多珍攝耳。娑婆原是苦果,自難事事鬯情,不然諸佛菩薩更不消頭出頭沒,出入世間矣。復叩康安,不一。
致劉靜窗
(1954年3月18日)
吾現正寫一稿,是關乎國學。此書寫好,決不再寫。此書,亦決求極少的文字。因恐無法印,又精力已衰,滋養無有,不獨無錢,而不好買。謂肉類。藥則不用已三年。你此時來,吾無談的時間。待中秋節左右再說。吾如得請回滬,即函約你來,住幾天,一同到滬也。
漆園老人 三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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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述先註:此書指《原儒》,上卷寫成於甲午(1954)在北京時。下卷寫成於丙申。現有龍門書店合訂本行世(1970)。
附:劉靜窗復熊十力
(1954年3月26日)
示書敬悉,靜家累所困,北行實無力也。示將著述國學,至忻至慰。碩德耄年,斯所以為後生師表耳。而言下輒以老慨,似或過矣。《易》有健行不息之義釋,謂依菩提心行菩薩行,經劫無厭。先生非有取於是者耶。仰懷清風,不覺瀆陳,罪甚罪甚!
附:劉靜窗致熊十力
(1954年11月3日)
昨得謁教,堪慰生平。
先生拈一生字為儒學明宗旨,魚鳥之趣躍然挺現,古賢深衷,得所遙契,至佩也。體用不二似是破無明以後事,此乃為上根說法,若不先在人慾淨盡處得個消息,先生之學恐未易入也。終日坐黑漆桶中,以不二為文字譚者,更不免有毫釐千里之別矣。
佛家大乘本領,端在觀空而不證,以無住、無著為生命的積極向上義,繇是而悲願繁興,窮劫涉有,嚴土熟情,眾生無盡,世界無盡,煩惱盡無,行願重重,亦復無盡。無盡,此其所以為大為難也。不深知世間,無以知二乘,不深知二乘,於大乘旨趣亦必茫然矣。
獨覺於十二緣生推溯生死源頭,齊根折斷,乃證涅槃義事不虛。順觀成生死,逆觀得涅槃,二乘取空而證,知逆之為體,而不知順之為用,只得半邊道理。大乘行者觀空而不證,以不證故,乘本誓願,順觀生死,回入世間,依菩提心,行菩薩行,生生世世,塵塵剎剎,同眾生相,不同其縛,法身為本,而成報化,萬德莊嚴,菩提圓滿。此中艱辛,未易具論也。
儒者說生,即用以明體,釋說無生,即體而顯用,自不二法門,道理上論,宜可相互融通。而儒者經綸世用中明人類社會相互關係,令如分際,各得其所,理亦明白,然究似依分段世間設施。大乘行者於自生命向上中,舍分段取變易時,境趣大異,疑有涵容不盡者矣。則儒釋兩家從用處看,亦許有層次差別之異也。
先生頂門有眼,為學精詳,夙所敬重,千里緣會,自幸何如,略攄卑懷,敬求明教,一二日中,當更趨謁候,請指示也。
附:劉靜窗致熊十力
(1954年11月7日)
學佛十餘年,讀書數百卷,自慚暗純,略無所得,但於無生二字,少分會意,已覺受用不盡矣。一切世間波用繁興,見得如幻如化,亦確乎無疑也。
體用不二宗旨自是了義之譚,然學者先須本末判得明白,始解有著力處,不然或有以糟粕為神化者矣。體為實相,用為權,重重施捨,重重精進,著力在用,而成就在體,此是為學頭腦,亦可無疑。空宗說生滅如化,不生滅不如化,一輕一重之間,方見行道力用勝進向前,此非見之偏,而實用之妙也。體用二者行道之說,不二者究道之論,非行何以究竟,不於究竟處見得,其何以行,成則俱成,敗則俱敗,宜無軒輊伯仲者別於其間也。靜於《壇經》能、秀二師偈句亦持如此看法。此是自家事,還須自家了,身非過來,古德方便難測,亦不敢遽論焉耳。陳於先生,不知可許否。
昔讀儒書,索義難解,不敢從眾貶仲尼,於人天小道,亦不敢妄推聖境,以為無上了義也,敬而不親而已。千里緣會,晉謁座右,蒙慈垂誨,拈個生字,而儒家義趣躍然挺現。親切之忱,如見父母,舊日疑處不覺渙然。又於平日所見如幻如化處,不啻下一確注,境趣大異於佛家無住見流行,於儒家仁義得充實,一際融鎔,天衣無間,此是二聖攜手同游處,而亦後學進趣菩提大王路也。末流何幸,隙見真微,忻慰之情,無有可已,尚祈先生教正之也。
先生一生研學,垂老歸來,家人真趣宜有可樂,此正儒者精神踐履處。況老年亦須家人照料,起居飲食乃有所安。研學雖以靜處為契,先生過古稀矣,雖精神猶健,究不能比於壯年,宜不復作獨居想也。至於居室問題,海上人稠,空廣難覓,況於維摩丈室,則亦可以釋然矣。冒瀆有言,未知可否,實出至忱,仍望先生能一莞爾也。
附錄
永明壽禪師《萬善同歸集》卷一一節,略見圓宗旨意。一滴之味,可以概余。若欲詳究,華嚴諸譯,乃至賢首、清涼、棗柏疏論具在,可以覆按。
問:諸佛如來三乘教典,惟有一味解脫法門。云何廣說世界生滅緣起?擬心即失,不順真如;動念即乖,違於法體。
答:若論一相一味,此乃三乘權教。空宗亦權教攝。約理而言,即以一切因緣而為過患。今所集者,惟顯圓宗。一一緣起,皆是法界實德。不成不破,非斷非常,乃至神變施為,皆法如是故;非假神力,暫得如斯。才有一法緣生,無非性起功德。《華嚴經》云:此華藏世界海中,無問若山若河,乃至樹林塵毛等處,一一無不皆是稱真如法界,具無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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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述先註:此附錄系依任弟抄存原稿補入。
復劉靜窗此信乃熊先生於劉靜窗十一月三日來信上的批覆。第一段批在劉信「體用不二似是破滅明以後事」一句後。
(1954年11月)
[體用不二似是破無明以後事。]此處大誤,體用不二,法爾如是,非由意想安立。如何說是破無明以後事乎?未破無明,不得證見此事,而非本來無此事。
無住無著,由悲願所持故。若無悲願,即自了生無,不得無住矣。著於涅槃,不得無著矣。「由是而」三字,誤不淺。
十二緣生之生死,畢竟無源頭。惟孔子所言生者即源頭也。佛氏生無,無明為導者。無明無始,云何說源頭。無明有終,以無源故耳。有源者不竭,可得而終乎?佛家所云生死,實就眾生痴妄處說。若破痴妄,生死本來空,何有源頭。吾子妄自是,以為解佛法,欲開導人,奚不反而深究此事,以盛年而學和尚之無知無聊,何必。些紙所批處,如字有不清者,可帶來,倘不謂然,幸勿答。吾無精力酬此等空話頭。語非出胸際,足下不自知耳。
附:劉靜窗復熊十力
(1954年11月10日)
蒙示垂誨,足感婆心。茲於前書文,略再辨陳,仍祈教正。
(一)前言「體用不二,是破無明以後事」者,乃依修德立言。先生斥言「法爾如是」者,似就性德而論。修無性不成,性非修不顯。古謂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圓融二字,畢竟須從壁立千仞中得來。不然,雖說得不二,終是無用之物也。
(二)示云:「悲願正是生命。」誠然,誠然。若無悲願,生命焉得見。但無悲願者,似不得即斥為無生命也。《大涅槃經》明闡提不斷佛性矣。前書「繇是而」三字,的是語病。蒙先生指出,敬受命矣。
(三)佛家說生死,實即指痴妄為言。十二緣生無明,即是生死本也。就此齊根折斷,方見「生滅滅已寂滅為樂」之趣。自家本來面目,法爾挺然呈露,此中方便說個體用不二,恰是好處。或執「空」,或「不空」,乃至或以為「生」,以為「無生」,縱教天花亂墜,卻都不干它事也。若不經此波折,勘驗一回,恐無天生釋迦。但於生死門中說不二,豈惟痴人面前說夢,或更不免以醍醐為毒藥者矣。
靜半生中多從病過,可謂業深障重,慚愧不惶者矣。奚敢自作菲薄,妄充解人哉。但胸頭有一點明,腔間貯萬斛淚。時自憤悱,每不容已。學有可樂,枕肱飲水中,莫非此理流行。所信者,如斯而已。別無可為先生慰也。尚祈垂照,不一。
致鍾泰
(1954年11月7日)
鍾山吾兄:
玉虬兄及宰平今日能來否不可知。家居逼狹,污雜不堪,殊悶人。年過古稀,來日有限。童年受先父之教,族類之感至深,當科舉時,獨入綠營為一卒。雖無寸長,而未墜船山、寧人之志,則可以對羲農虞夏群聖而無慚也。欲寫一自述,書名未定。未知此後有無意興。禮樂之意,是內聖外王融成一片處。自漢唐迄清世奴儒治禮者,皆在名物制數處用功。若其義旨,正近時所詆為封建思想也。吾欲為一禮書,書名亦尚未定。創通大義。將來人類如不由禮,而可成大同太平之治者,吾敢斷言不可能也。言禮而樂在。《論語》一書,可略窺聖人意思,可玩索聖人氣象,其中可與六經互證者亦不少。此書向無善注,宋以來有識者並宗朱子,然朱子實欠宏通。清世有劉氏,以三世傳《論語》為名,實則抄胥之技耳。天佑予不遽喪,或不至大衰,吾猶欲疏《論語》也。
十一月七日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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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此函錄自方繼孝《舊墨記——世紀學人的墨跡與往事》(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5年),該書由鍾斌先生提供。文字根據原信圖片有所校正。玉虬,指唐玉虬。宰平,即林宰平。
復劉靜窗
(1954年11月20日)
學問之事,須去輕心。輕心去,而後可落落實實,按步就班,毋怠毋荒,一直向上去,每自找問題,自謀解決。讀古書,一方要極仔細。先通文義,次析其條理,綜其系統。又次,尋其言外意,然後可得他的真精神,認他的真面目。一方認識古人旨義了,卻要昂頭天外,返諸自己的問題,本自己的經驗,參以古今各大學派之論,以相比較、推勘,勿死在古人圈套里。真理無窮盡,須自有新發現,補已往哲人所不逮,是乃古人所望於後生也。泥於古者,不可以為學。
佛教徒可惡者,尊其教於九天之上,自家高得不了。實則佛氏元來本是一個人,並非神物。其道雖高,在大地古今萬國中,不過聖哲之一。不可因崇佛而抹煞一切。昔者歐翁未破宗教圈子,終欠宏通,而況其他。吾子須先開拓胸次,以平等心究觀古今各大學派,自知學無基礎而後可為學,否則欲速不達也。為學務在以義理悅心,勿夾雜求成之念。求成便有功利心,將妨害身心,不獨學無成而已。吾子識之。此望靜窗有道。
漆園 十一此處日期《熊十力與劉靜窗論學書簡》誤作「十二月」。月廿日午後
附:劉靜窗復熊十力
(1954年11月22日)
辱承書誨,自是後生為學大綱目,敬當書紳以期毋負。
為學自須高著一隻眼,始不為古今四方轉去。釋子志在毗盧頂上行,而日用四威儀中針孔不漏,始是真修行處。至理圓融不二,必須經造次顛沛、千磨萬難中來,乃見親切。若論真實理體,我亦千佛一數,何敢便讓前賢。若論修學,千里萬程猶遠在,則亦不能不息息間深慚痛愧,期勉寸進而已矣。惟先生憫而教之。
後學讀書不足以為學也,四十年華總覺宇宙人生中有一逼切問題,在亟於求解,不然便於寢食間橫梗胸頭,自家安頓不得。二十年來,棲棲遑遑,只在證己而已。此中情趣如啞食苦,難為人道,偶一啟齒,徒受譏咄,求之於人不可得,乃憤埋首求之於書。古今中西學派略有涉獵,多如隔靴搔癢,莫有切身之感。儒書少知敬重,但服膺以行乎日用倫常之間,於其理極精微、亦未得個入處,故難有親切之趣也。癸未夏侍先母,病中胸懷悒鬱,偶值應上人得受唐杜順和尚《華嚴法界觀門》一書,文少義精,卷而懷之,讀至「一塵不壞而遍法界」句,不覺身心洞徹,平生疑慮,渙然冰釋,涕淚縱橫,亦不知其所從也。自茲十餘年,輒以《般若》《華嚴》二經融自身心,於釋迦、於龍樹敬之愛之之忱,無或少間。情出於衷,蓋有不容已焉者耳。
少時見得世間人生拘拘衣食為苦,思有以解之,此求學北庠時專攻經濟一因也。近年自家旨趣所趨,理解所至,又是一般,斯無俟卒論矣。儒家書難讀,《易》為尤甚。文獻浩瀚,百家不同其說,後學不知所從,則未免望洋而興嘆矣。輔嗣得意忘言、得言忘象之說,自是至論,而初學入門處,象數一途,先自困煞,卦爻文辭,又復茫然,亦何從而有廓爾亡言之趣哉。日前千里緣會,謁見先生,拈出個生字而儒家義趣挺然現前,平生為學,得此註腳,又是一番境趣,自癸未以來所未有也,斯亦足以自幸慰矣。
病中日課、晨起靜坐,次讀《大般若經》及《華嚴經》一卷,深觀此中義趣,自證於心。散步疏通,每有廓然之意。近來加讀《大易》經文,每日玩一卦爻,雖若不似前隔膜,實未摸著門徑也,假以年月浸潤之功,或可望一隙之明也乎。尚祈垂慈指教,俾知循序探索,而有日知之效也,至禱至禱。下午略讀西人科哲著述,廣證眾理而已,不足具論也。
周五擬如約謁候。如先生著作未暇,即不冒瀆閒岔也。
致劉靜窗
(1954年11月23日)
來函那多話,必以釋子自居,其實,滿紙是你自己意見。是從耳目見聞而入,以為是發心而有得之辭。如不悟其非是,而居之不疑,恐萬劫不能見佛。老眼無花,汝如不肯招,亦自由汝。吾不舉古之大聖,即以世間學問言,程、朱、陸、王,不必是我之所贊同者。遵騮固常聞吾言。然無識者讀其書,則漠視為平易,無足道。然自有識者觀之,卻見其字字從他胸臆流出,絕不是雜拾話頭而來,絕非從外鑠得來,絕非膚泛無根者。雖於他的見地不必契,而其言之本於其所自造自得,則無可否認也。若疑老夫輕足下,老夫何至不辨白黑。
足下如講真修,盡可不讀書,禪宗大德,何曾是以讀書為事者乎。若有志學術,則和尚與居士之一套習氣,直須脫落得乾乾淨淨,方可語思辨之功與格物窮理之事。若未能了此意,雖日與老夫談,徒擾老夫,無益於賢者。此可轉遵騮一看。
星[期]五上午可來。
附:劉靜窗復熊十力
(1954年11月24日)
示教敬悉,已遵轉與騮兄矣。宗下大德,實難其人,比於俗學,奚止雲泥而已哉!懷古心欽,不足以自道也。下學上達,惟日孳孳,時久浸潤,其或可乎。
附:劉靜窗致熊十力此函未寄出,改寫後(見附一)另寄。
(1954年11月28日)
老氏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先生於《新論》,僅說是述卦爻而未言及其義蘊。後學以為一者謂乾元也,二也者乾之變耦以自見者也,一二之交而為三,至於三,斯卦象成而萬物可以睹矣,未知於先生本意有或當否?嘗以為老氏乃深於《易》者也,精而不弘不足以見乾剛大用之道,則或不免著意於個體生命而為累者矣。儒者即流行見體,釋者以無住為用,似無此病也,先生意云何?
先生累誡,為釋氏真修者即不可以為思辨之學,復言,吾人信仰與為學須截然分開,始許進境,雖感婆心,猶有疑焉。夫思修交盡、止觀雙融,正古人談體用不二者吃緊處也。知之真摯處即是信,信之誠到處即是行,果可以二乎?探生命源頭學者,非如理工之士有形可取、有象可求者也,自博學明辨以至篤行,無有弗信者矣。信吾心之自誠明無可掩也,信吾心之自怛惻莫容已也。學者學於此,思者辨於此,乃至證者證於此而已,果有外者乎。不信何以存誠,非誠何以為學。自宇宙萬象以至吾身心之微,無以異也。於此而歧之,學或非其所信,信或非其所行矣,不亦苦歟。世之博學名家或有為此者矣,疑非先生之所許也。如靜自甘孤陋、獨學無友者復敢望乎。
先生示教釋迦只是萬國聖哲之一,道理須平看,不宜尊之大過,復以宗教精神終是為學不得,而以勿染佛徒習氣為戒,婆心誠摯之言後學何敢不敬受教也。後生蒙昧,釋迦、龍樹之學,實啟我心,敬之愛之之忱,情出於衷,不容自已。今世為此學者,人皆輕賤之矣,我乃孳孳竭誠,抑何心哉,理之或得、行之或至者,不敢以自昧而已。以此言宗教情緒,我實有之,其敢辭責。世之緇素者流,我乃見而畏之,畏而避之者,斯或不足以言習氣矣。至於釋迦之為學與人,恐不止於聖哲之一而已。孔門七十子非皆不能平看道理者也,其於仲尼則以為出類拔萃、生民未有者矣,古今尊師之誠宜有同然,情出本分,非由造作,無從強以為過,以為不及也。先生姑莞爾置之,斯後學之望矣。
近來日課如常,讀《易》,游心於王氏程朱之間,義理為主,訓詁兼取漢唐人說,頗饒興趣。象數暫緩,恐涉枝蔓,泛濫無當耳。伏祈垂教,不一。
附一:此函書就得公逸來書,極慰顧念老人,勿與剖黑白、辨是非,時方玩《易》之隨義,乃止不寄。嗚呼,世間為學之難也,因削原書,另與熊公云:「老氏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先生於《新論》,只說是述卦爻,而未言其義蘊。竊以為一者,謂乾元也,二也者乾之變耦以自見者也,一二交而為三,卦象成而萬物睹矣,未知於先生意有或當者否。嘗以為老氏深於《易》者也,志未恢閎,不足以見乾剛大用之道,則或有著意於個體生命而為累者矣,後世羽士歸宗老氏,雖理實不應,亦不為無故耳。儒者即流行見體,釋者以無住為用,義各有當,似皆無此病也,如何?近來日課如常,讀《易》,游心王氏程朱之間,義理為主,訓詁兼取漢唐人說,頗有興味。象數從緩,恐涉枝蔓,泛濫而無當耳。伏祈垂教,不一。」
致劉靜窗
(1954年11月)
「道生一」云云,余《語要》卷二,答意國教授問老子書,曾解釋明白。來函大旨亦通,而未細也。生字須求其義。生,非如母生子之生,乃是發現之謂。此當細玩,否則錯誤甚大。「乾剛大用之道」云云,「之道」二字宜去。謂老子有個體為累,卻未然。老若如此,則與俗中凡夫不異;老只是淪虛溺靜,故用上欠缺耳。此問題甚大,難簡言。釋氏無住而生心,是其用。無住,猶言無著。就心地而說即用見體,則無住是體。無住而生其心,方可說為用耳。蛛造網,而自封於網中,佛家注經亦用之,子未見耶。
致劉靜窗
(1954年)
吾之《佛家名相通釋》,你有否?如有之,可放下其他,且看此書,字字細究。注意。
讀中國古書與西洋書不同。西洋書理論詳密,要在精究他的理論,一步一步一層一層,不可「忽」或「忘」,頭腦簡單的人或苦其繁賾,而不能終卷,其實他的義理或意旨,悉表於理論中,只要耐煩索解,習熟了,並不難通,因他無所謂言外之意。中國古人大著卻難讀,言簡而義賅,不肯鋪排理論,而是「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其沖旨妙義,與乎千條萬緒,悉蘊於「微言」之外,有待學者由「微言」而自家深密玩索去。深密二字妙,深與密的工夫真難。
讀中譯印度佛典,他佛。的經籍,大概是文學的體式,大部者極廣博宏偉,讀者雖易受感,而容易籠統玩過去,自家思解方面卻不精析,實則有感,而非實解。吾子之患在是,而不自知耳。他佛。的論籍,大多數是有宏密之體系,指其宗經的論而言。似可說其同於西洋哲學之尚理論,但有大不同者。他的文字精簡,不似西人之好繁演,他每一字都含眾義,言外之意深遠,要於言外會意。例如「貪心所」,他只以「染著」二字明貪之自性,你不深究而粗略作解,則絲毫無所悟也。你究吾《新論·明心下》章解貪處,細細字字玩,方悟老夫苦心。舉此一例,可概其餘。此紙好好存,須抄還一紙來。此等話誰識得?你們還說不上讀書,以後讀了書有疑,才持書來問,空讀無益。佛家釋經的論,如《大智度》之類,亦是文學作品。
致劉靜窗
(1954年12月1日)
國學無論若何方面,談說者多,出刊物者多,吾數十年來所聞所見,無不混亂者,思之只有悼痛。吾子本樸實人,然未知精力如何。學問非易事,非精力不辦。如志在內學,即須專研,先從相宗下手,而後游空,先研論,而後求經。不由次序,未可真解也。子非超悟才,須困學耳。
十二月一日
與劉靜窗
(1954年)
近見現代佛學刊物,他皆可勿論。呂居士精研內典,博覽而實細心,確非涉獵者比。然於考核方面,自有長處;於教理方面,似不悟本源;且欲以俗諦說真理,用意固不全非,但須見真,方可即俗詮真,否則順俗而失真,佛命絕矣。吾子讀書未能入細,猶未知下思辨之功,更難言體認,是老夫所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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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呂居士指呂澂先生。
附:劉靜窗復熊十力
(1954年12月2日)
讀《大易》,多著扶陽抑陰之義,諸家注釋,未明言其所以然,後學疑而思之,有理存焉。竊以陽之為言,一也,奇也,乾元也;陰也者,乾之變耦以自見其用者也,相待生焉。乾喻於實體,陰擬於虛象。體之實者,挺然而自見;象之虛者,焰然而自抑。天地本然之妙,理實如是,非意為之也。此說若是,似與空宗言生滅如化、不生滅不如化者,旨義亦通,不知有當否?祈先生教之。近讀《大易》,尚未畢上經,多玩味,無意求速,興味盎然處亦有欲罷不能之勢,擬且從事於此,將全經看完,然後再遵來教,研讀大著《佛家名相通釋》一書,如何?今日有寒流,天氣驟冷,先生尚能耐否?伏祈珍攝,不一。
再啟
竊以西哲為學,旨在匯合眾義自成家說,故多鋪排理論,亦或勢有使然也。用智精密,細入毫芒,堪佩功夫。然思辨有時而窮,斧斤留痕,終無以見本然之妙者矣。古德有言,窮諸玄辨,若一毫置於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西人殆難有會於斯意也。論本體者齗齗紛諍,千載而下,竟以為無本體矣。即此一端,逞智用私之不足恃者,不亦灼然可見也乎。千言萬語,巨籍名篇,止於戲論而已,亦可慨也。東方大聖於宇宙生命源頭,實了了證見,不同於彼,徒以意擬為懸論者。其接引人處,只是逗機隨緣,令人自家會去,變動不居,本無定說,亦未嘗以立言成家為事也,自亦無有理論之必要。鋪排後世人根浮薄,異論群興,不得成套學說,便不肯從教信入,釋儒賢哲乃有學派分歧,以方便為門戶者,然其旨要,仍在於言顯無言,令人會入實體,非徒以成家立說為事者也。西人雖學派眾多,千條萬理,成反攻錯,畢竟都是有所說法者,毫釐千里之差,亦有難為傅會強同者也。東方聖哲之學自是精義入神,然不得善巧者,鮮不流於顢頇籠統,復不能挺立為人,與西學較,反覺黯淡無光,瞠乎其後者矣。近世國人,紛紛盡棄其學而學焉,亦不為無故也,此中尚有社會、經濟等等原因自當另論。夫儒釋之學是一事,學失其道是一事,釋迦仲尼是一事,封建迷信又是一事,沙不掩金,璞無害玉,要在善為剖辨而已。後學心思其故,睠睠之忱,每不自已,然學力未充,獻曝何能,而天生渺躬,以存乎一縷待絕之間,亦有不敢不勉者矣。
先生論後學為學,乃於廣博宏偉經籍中有感而非實解者,事或宜然,後學十餘年中,自覺宇宙生命中有事在,棲棲遑遑,求師友而不可得,發憤埋首,拼將自家身心澈證一回,每有隙明,悲忻交至,此中怛然惻然自發心處,不謂之感不可得也。至於學猶遠在,何敢輕淺自是,但深慚痛省,惟日孳孳而已,尚祈先生教之。
復劉靜窗
(1954年12月4日)
函到,即答此片。論中西學術短長,大可不必。昔者梁先生,好論此事。其實,於西學從課本所涉,已甚皮膚,且至少,於國學言深造,談何容易。足下視梁公,穎悟與才能,相去確遠在。即以讀書與見聞所及言,相去之遠,又不待言。彼以此終自誤不淺,況足下乎。為學只有樸實做去,空空泛泛而論東說西,甚無謂也。扶陽抑陰,漢以來言《易》者皆如此,蓋專制之毒使然。《坤》卦曰:地道也,臣道也,云云,此漢世奴儒所竄耳。坤元與乾元並稱,何抑之有。坤之德順,順,乾也。物從精神而運也,此無所謂抑。物與精神俱轉,則物亦乾也。故《坤》曰:「行地無疆。」無疆者健也。本無異體,何所抑乎?於乾見體,即於坤見體矣。孟子曰:「形色即天性。」宗門大德曰:「一華一法界,一葉一如來。」肇公曰:「覿目皆真。」乾坤豈二乎。鈔還。
與劉靜窗
(1954年12月7日)
前不多天,與你一信,約分二事。一事,請勿學梁任公一流,空空泛泛,而論中說西,要朴樸實實為學。二事,漢、宋群儒言《易經》,皆以扶陽抑陰為說,於是尊君而抑臣民,尊富豪而抑勞苦之小民,此乃今日所謂封建思想,非孔子《易經》之本義所有也。吾囑足下將吾前信鈔了寄我,昨天得到你鈔寄之信,而你卻無一字答我,想不贊成吾之說。足下讀《易經》,若信先儒之註解,而不知抉擇,將受其害。
讀佛經,而存一古今中外只有佛菩薩高出九天之上,則無可求學之理。吾亦不願再多言。
熊十力 十二月七日
漢、宋群儒,都是擁護皇帝,把孔子六經都變了,不是孔子之真面目。今日中共,只是以漢、宋群儒之說為孔子之說,而孔子受冤矣。此難怪也。自漢至今,將三千年,孔子之真相,早已被儒生變亂了,漢以來六經之註解,不可輕信。候吾之書出,方知六經確被漢人變亂。
附:劉靜窗復熊十力
(1954年12月8日)
日前奉教適有一些家庭生活之累,匆促中只遵示將原書鈔還,未贊一辭,復承慈注所以,後學何敢慢先生之言也,茲補陳一二尚祈教正。
先生誡為學要朴樸實實,不宜空空泛泛論中說西,此至論也。後學敬受教矣。至於《易經》陽陰扶抑之說,後學初而疑、疑而思,終乃以體用本末之說通其意而後釋然。乾曰健,坤曰順,陽生謂之復,陰長謂之剝,似不無分別虛實之意也。後儒以人事牽強傅會者,似別是一事,不宜相亂。此等意味早成腐朽,亦或無俟於批判矣,不知先生能許此意否?天寒,伏祈珍攝。
復劉靜窗此信乃熊先生於劉靜窗十二月八日信上回批。
(1954年12月)
體用本末,此四字,宋儒以前不多用。《大學》曰,物有本末,事有終始云云,則就修德之功而言,後文歸結以修身為本是也。若克就陰陽而言,則陰陽皆用也。不能以陽為本,陰為末。克就二字要緊。約即用見體說,則陰陽皆體之呈現固已。然陰有物化之勢,似反其本體之自性。真如在纏,義與此通。惟乾德剛健、純粹、精一不失其本體之自性。真如亦名如如者,以常如其性故,亦此義。故學者用功,要在識得乾元性海,不為物蔽,於此而言立本可也。陰長者,人不率性,殉物而蔽其乾元,不謂之剝不得也。然雲霧撥而青天現,乾元何嘗不在。復之在人而已。後人把陰陽二名,隨處泛說,胡亂不堪,早為學術界之毒,吾欲掃之耳。
與郭沫若
(1954年12月15日)
力出京前,曾肅函上陳毛主席,附及哲學研究所事。略云:社會所需物質與文化,同等重要。力腐儒也,平生致力於文化學術方面。頃到暮年,所注意獨在此。竊幸五年之間,國基大定,世界局面隨之轉變,大地人類心理皆仰注於中夏。發揚學術,自不容緩。科學院尚未成立哲學研究所,似宜及時創辦。文化一詞,包含至廣,而哲學思想是其根柢。其他學問及一切制度,無不與哲學思想有關。今之綜合大學只十三所,哲學系已嫌少,教學人才更覺缺乏。科學院能早成立研究所,聚多士於其間,郭院長為之領導,俾學者潛心素業,勵《大易》「極深研幾」之功,守《論語》「先難後獲」之訓,不出十年,必有可觀。力所函陳只此。行期急遽,不盡欲言。今更舉數事,欲就正於先生。
一事。清末迄民國,五十餘年來,治哲學者皆誦法西洋,實即崇尚諸帝國主義國家之學風。今當掃除污習,注重東方。而中國文化與印度文化,實為世界文化之兩大系。其高深理解,確足發揚人類智慧之光。在世界文化史上,中、印二系之重大價值,實不容否認。惟印度諸大學派能脫離出世的宗教思想者,殆難多覲。玄奘法師云:「九十六道,並欲超生。」超生者,謂超脫生死,即出世義,見《慈恩傳》。蓋博通之言,非臆說也。中國自遠古伏羲時代,已發明辯證法。帝堯更以「天工人其代之」之高遠理想,繼羲皇而弘《大易》。故宗教思想,在中國始終不曾發達。佛教來華,學人參其玄理,而於其度脫輪迴之教義,蓋罕有篤信。庶民建寺禮佛,亦本歷聖相傳「崇德敬學」與「祭如在」之旨而行之。若以印度與西洋教徒堅信與僻執之迷情,求諸中國禮佛之眾庶,亦將遍索而不可得其似也。中國民族思想,未嘗形成宗教,實為其富於理智之特徵。頗有少數知識份子,以無宗教為中國人之短,吾甚不贊同此說。其所以不贊同之故,頗不簡單。如欲論之,將所涉廣遠。此姑不及。
然復須知,中國本無宗教,而哲學思想界卻是唯心論為主流。雖上古《易》家早啟首坤唯物之緒,而自春秋時代,此派學說似已無大影響。世或以老子屬唯物論,然細玩其義旨,究不可以唯物論目之也。漢以後二千數百年間,以唯物之旨著書成系統者,莫如張橫渠、王船山。船山博大,益超過橫渠。橫渠立氣為一元,船山所宗,實在乎是。舉證則太繁,姑從略。謂二子為唯物論,誠非無據之妄判。然有不可無辨者。橫渠以「清虛一大」言天,一與大皆絕對義。清虛者,無形無象,無人格的,無作意的。則氣依天,而天涵氣。氣與天不一不異。此雖以氣為元,實亦不純乎氣。《太和篇》雲「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氣,有性之名」云云。揆之西洋唯物論,終不似也。然氣與虛相合之本體論,究未免支離。船山救其失,乃直立氣為元,而雲「神者氣之靈,理者氣之理」,則不須別立「清虛一大」之天。而氣非無靈、非無理,即此而識天矣。橫渠言天,空洞之天也。雖非宗教之上帝,卻是空洞的。船山即於氣之靈與理而識天,是乃生生不息之天也。靈是氣之靈,理是氣之理,天非別於氣而另為空洞之境,更非有擬人之神可名天。船山之唯氣論,實涵有泛神論之意義者也。此自西洋唯物論家視之,當不承認其為同派;而自中國哲學言之,彼立氣為元,不謂之唯物論不得也。近人談橫渠、船山,猶未窮其真相。余欲辨之而未暇也。
船山之論,實由陽明派下導其先。從來談王學者,未發現及此,可見理學家之渾沌。《明儒學案》有唐荊川及其子凝庵學案。荊川與羅念庵同私淑陽明。凝庵少承家學,從陽明轉手,而以氣言乾元。船山是否曾聞凝庵之說,不可知。要其以氣為乾元,則遙相契耳。明儒之與凝庵同見地者猶不少,黃梨洲亦其一也。凝庵之裔,今有唐玉虬,清貧好學,猶承先業。又漢世易家,莫不以陰陽二氣為宇宙基源。其言雜術數,不足道。
亦復當知,中國哲學思想雖不妨分別唯心唯物二派,而格以西洋之學,則中國唯心論窮至根源處,畢竟與西洋唯心家言不似,中國唯物論窮至根源處,畢竟與西洋唯物家言殊趣。此其所以之故,甚難究了。粗略而談,則中國人確不曾以解剖術去劈裂宇宙,不好為一往之論。惟務體察於宇宙之渾全,合神質、精神、物質,本不可分,而人或分之,故不得已而言合耳。徹始終、由終究始,始復為終。又更有始,終始遞遷,相續而流。徹乎此者,不得謂後起者儻然而來。通全分、全不礙分,分不礙全。通於此者,故不執分以失全。合內外、內外,假立之名耳。遺彼是,是猶言此。彼此以相待而形耳。遺之則不滯於一方矣。上達於圓融無礙之境。故中國雖有唯心之論,要未嘗以為唯獨有心而無物。西洋學人,有以物質為感覺之綜合。印度佛家唯識宗以物質為心之相分。中國唯心家無此類僻見也。中國雖有唯物論,如立氣為元者是。然未嘗以為唯獨有物而無心。諸持氣一元論者,大都承認氣是靈妙而有理則的物事,不以氣為粗濁的物事也。若以西洋唯物論之觀點相衡,必鄙為混亂至極,不堪一哂。然冥探宇宙根源,果可如西洋哲學界,直將心物劈成兩片,而任取其一否?一元唯心論者是取其一,一元唯物論者亦是取其一。此處姑存疑,亦何傷大雅。中國哲學史上談到萬化根源,猶雲宇宙根源。從來無唯心唯物之爭,決非智不及此,亦決不是偶然之事。中國人於此蓋自有一種見地。其長其短,盡可任人批判,而此一大公案,要不可忽而不究。
或復有難:「中國既無唯心唯物之爭,今何故效法西洋,以此二名強分學派?」二名謂唯心唯物。答曰:用通行之名,而變其議,此古今學術界所屢見不一見也。中國正統學派,儒學。其解決心物問題,大要以為心物者蓋本體內涵矛盾性,即由反而成和,和故統一,乃顯現為不二而有分,雖分而實不二之完整形式,是謂心物萬象,是謂宇宙。宇宙一詞,即包含人生在內。《大易》首建乾坤,即闡明此理。《繫辭傳》曰:「乾坤其易之縕耶。」此言深遠至極,含蓄無盡。拙著《新唯識論》張翕義,亦猶乾坤也。故克就本體而言,則本體不即是物,亦不即是心。譬如大洋水顯為眾漚相。眾漚相與大洋水本不二,然大洋水是渾全的,畢竟與一一漚相有分。本體不即是心,不即是物,其理可由此譬而悟。只以物成而重墜,似反其本體之自性。心則不易其本體之剛健、純善等等德性、德用,能宰物而不隨物轉。是故於心可以識體,即應說心名惟。《新論》《新唯識論》省稱《新論》。他處仿此。曰:「惟者殊特義,非唯獨義。」心了別物及改造物故,作用殊特,說心名惟,非謂惟心便無有物。此與西學惟心之惟,判然別天壤矣。
中土惟物諸家,其持論在根源處有大同者,即以氣為元,而皆有泛神論之意義也。氣之為物,靈妙而有理則,變化不屈。不屈一詞,借用《老子》,猶言無窮竭。故自漢《易》家以來,常用氣化一詞。余謂此詞甚妙,非深於觀物者難與言。但余所謂氣化之意義,與漢《易》家不必相符。自氣之靈妙有則而其化不息以言,則與西洋舊唯物論師之所謂物,即同於日常經驗中可睹可觸的物。其精粗迥別,不止天淵之判也。自其泛神的意義以言,則與近代盛行之新唯物論,辯證唯物論。以為物先存而心後有,心作用只是物質發展之高級形式者,其間距離甚遠,又不可以道里計。夫氣,非頑然重濁之物,故船山以為氣含靈而具眾理。氣含靈具理故,則當生物未出現時,心作用雖幽隱而未見,見讀現。其潛因固已先在也。橫渠曰:「《大易》言幽明,不言有無。」其識卓矣。宇宙尚未發展至於生物層級,世或以為未有心。其實非無心也,但幽潛未見耳。《易·乾》之初爻,取潛龍之象,明萬化、萬物、萬事,莫不由潛而之顯。之者,往也,進也。其義深廣無窮,非虛懷造微之士,難與達斯旨也。
中國哲學史上以氣為元之論,漢以後,其勢力極盛,而人莫之察。莫之察者,孔子之《易》亡,而漢《易》奪孔子之席。其所謂陰陽二氣,實為宇宙論中之根本觀念。但持論至粗蕪,又原本術數。吾不欲道之。然自兩漢迄清世,諸文家集部,談及造化者,未能有外於漢《易》之二氣也。造化一詞,含義極廣泛。扼要言之,即明宇宙萬象所由變現之理。五行亦二氣之散殊。老子之宇宙論,其於源頭處,尚未大背於《易》。此意須別為文發之。其失在不由健動以體現本源,而惟存之於虛靜之中。自此推之人生論、治化論,乃千差百錯,弊不勝言矣。至莊子則雜於氣化論,其學大駁。船山深好《莊子》,而為之注。其學不止承橫渠,亦有資於莊也。
惠施曰:「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又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其學當有本於《易》,容當別論。《新論》說是渾全的,即融攝大一之義;翕即分化而成小一。詳《功能》《成物》諸章。
墨子,科學家也。其書亡失幾盡。今之僅存者,是其政治思想之作,而邏輯亦有可征。《墨子》之《天志》《明鬼》諸篇,殆是憫昏暴者之狂迷不返,而欲假天與鬼,以起其敬畏耳。吾不信墨子為迷信神鬼之徒也。墨子在宇宙論方面的思想,是近於唯心,抑近於唯物,今無從斷定矣。
中國自兩漢以來,歷時二千餘年。孔子《大易》之真相,不可得而明。後儒在宇宙論上之見地,始終不出漢《易》二氣五行之域。殷《易》首坤之學,晚周人有無著作,今不可征。吾敢斷言者,漢《易》不獨非孔子之《易》,亦決不是殷《易》。蓋承襲術數家之統耳。漢以後之儒,真正有殷《易》首坤之意義者,濂溪開其端。猶未盡離術數,故曰開端。太極一名,自昔有兩解,一以為道之異名,一以氣言太極。周子之《圖說》,當作氣解。此不及詳。橫渠、船山之言氣,確已斷絕術數而純為哲學家言。此不可不表章。
明儒雖多持以氣為元之論,而其為說尚簡略。要至船山上承濂溪、橫渠,始粗演為理論。惜其猶未能講求格物之術。至於政治社會方面,二君子橫渠、船山。猶未能脫去漢學之桎梏,惟船山已倡革命思想耳。
儒家《大易》明心物同源,源謂本體。故克就源頭處說,雖心能宰物,猶不得直說為元,而況於物乎?以氣為元,氣即是物。則是滯於現象,而昧於物之實相也。故氣元之論,實非儒學本宗,當別出為惟物一派。但此雲惟物之惟,亦是殊特義,而非惟獨義。惟氣含靈,非濁暗故,為萬化源。故氣殊特,而置惟言。非謂惟物,便無有心。氣含靈而具理故,即有泛神的意義。故中學氣元之論,不似西洋惟物論,惟獨有物,而將泛神論亦排除盡淨也。
中國哲學不妨以惟心、惟物分派,而惟字是殊特義、非惟獨義。此萬不可不辨明者。若西學惟心惟物之分,直將心物割裂,如一刀兩斷,不可融通,在中國哲學界中,確無是事。中國人發明辯證法最早,而畢竟歸本圓融。此處大可注意。辯證法本不為偏端之執也。
哲學研究所如成立,對於中國哲學思想,自當徹底研究一番。古學還他古學,不可亂他真相。若變亂之,是使思想界長陷於渾沌。此有百害而無一利也。至於中學之為長為短,則中外學者皆可本其所見,以作批判。惟批判之業,必待中學真相大明之後,方可下手耳。余不敢自負有若何學問,不敢曰吾之所言果是中學真相,然七十年來,誓以身心奉諸先聖,確如老農揮過血汗來,故願以其一得之愚,聊陳要略,以備研究所開辦時,關於國學方面,作一參考資料而已。
研究所初辦時,規模暫不必大。常任研究員暫勿求多,可設兼任研究員名義,他所中如無此名義,亦不妨特設。名額可放寬。如此,可酌省工資,以便多招研究生。清季,嚴又陵長京師大學堂,曾與友人書,謂常思造就中西融貫之材,而苦於其願之難酬。近膺斯任,謂京師大學堂堂長,即今北大校長職。仔細思量,凡人聰明材力皆有限,欲其中西兩通,恐其力紛於多途,智馳於雜博,將一無所成。近欲於國庠分設二部,曰中學部,曰西學部,使之各精其業,而後謀貫通。擬請陳伯嚴主持中學部,而伯嚴始終堅拒。卒莫如之何也。
又陵此段意思甚好。愚意研究所不妨酌采,而分甲乙二部。甲部馬、列學,乙部古典學。青年志趣、天資,如有宜於進修國學者,可入乙部;其擅長馬、列學說者,可入甲部。年限並須長。乙部研究生,於馬、列學之典冊,擇要兼治,而不必務博;西洋大學派,亦酌涉獵。甲部研究生,於國學典冊,擇要兼治,而不必務博;西洋大學派,亦酌涉獵。兩部教者、學者,從第二年級起,每月聚會一二次,各述其研究之心得,彼此交換知識,虛懷討論,無涉意氣。積久,自可養成新舊淹貫之才,而馬列主義中國化,漸可期矣。
更有言者,馬、列諸哲所以斥破惟心論,確因西洋唯心論者徒逞空理論,不務實事求是,不與勞動眾庶同憂患,托於資產階級,以苟偷逸樂,為革命之障礙物,若不肅清之,真人道之憂也。至於孔子之學,與西洋唯心論絕不相似。萬懇辟漢人之竄亂與偽托,而昭明孔學真相,為吸收馬列主義之基礎。自中國解放以來,社會主義、共產主義之公理,已彰著於普天之下。除美國貪毒之當權者最少數人而外,英國更是少數不待言。決無有頑抗民主之新運者。今日對中外唯心論,似宜分別去取。凡其著作,如有反人民、反革命、反科學,及存留資產階級思想與擁護帝國主義者,仍當一律禁絕。凡唯心論派著述,若無上舉諸過者,當助其流通,使萬國學人釋其疑慮,樂于歸向新制度,豈不甚休?唯心論派在世界知識分子中,當有相當數量也。狄慈恩說,唯心論是片面的。此言頗平允。片面的,亦自有其獨到處,未可全非也。若使之去其短,則將不拘於片面矣。今日一般人聞唯心兩字,便視為厭物,此未免錯誤。學術以有相反之派而始得發展,中外學術史可考也。
去冬初,曾接惠函,提及哲學研究所在籌備中。力本欲貢其愚忱。因當時動念,欲寫《原儒》,不知如何下筆。倘規模擴大,自顧精血已虧,恐難結局;設為短小冊子,則此題目太大,如何能作到要而不繁,簡而不漏?非有張江陵一日神遊九塞的本領,又難做得來也。以故,未及函陳管見。今茲回滬,適聞湯錫予病重。渠年少於我,吾南還時,彼與馮芝生送車,見其外貌強碩,不意猝爾病困。余因有感,未知住世久暫。惟生存一日,不當墜廢平生志事。又自念迂庸,虛糜學廩,無以報黨國,無以報領袖,無以酬人民,無以酬故舊。惟當本其素養,竭盡心力。不管所言當否,願效荊人獻璞之忱,謹布區區,尚希賜正。並懇代陳主席賜覽。迂妄之談,倘荷導師指示謬誤,是所切禱。引領北望,彌覺依依。
甲午十二月十五日
與林宰平及黃艮庸
(1954年12月)
回滬以來,不奈諸孫煩擾何。偶取秋逸《佛家辯證法》一文,見《現代佛學》,一九五四年一月十五日出版。匆匆一看,頗有未安。略舉如左。
一,該文云:「《中邊》引據《寶積經》的中道行,解說無上乘,即大乘的正行。謂之離二邊。它對於原文只說一方面的,都舉出相反之點,並統一了兩面,而成中道。譬如第一種正行,《寶積經》原文說,不觀諸法有我、人、壽命,這就是秦譯《金剛經》裡面的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中邊》發明了它中間的辯證意義,以為這是針對執著色等五蘊與我為一,或與我為異而言的。若對內色等執著為我,而視作見者、聞者、覺者、知者,這些是色等與我為一;又若看色等是另外一種常我所受用,這是色等與我為異。一異兩邊,都是從色等法上可以引伸出的見解,也是色等本身所含矛盾之點。如何來統一他,就要推究到這樣矛盾的來源我執,從根本上去執著,自然會統一了矛盾。這還是主客觀聯繫著而說。」以上是秋逸原文。一字未減。余有疑者,略說如左:
計色等蘊是我者,即我與蘊為一。若計有神我,以色等為我所受用者,便是以色等與我為異。「一異兩邊」,純是由外小愚妄而起執著,確與色等本身無關。譬如先民不能了知地圓,而妄執地方。此與地之本身有何相關?今秋逸說:「一異兩邊,都是從色等法上可以引伸出的見解,也是色等本身所含矛盾之點,如何來統一他」云云。吾決不能承認彼之所謂「一異兩邊,都是從色等法上可以引伸出」,猶之不能承認所謂方是從地球本身可以引伸出。吾不能承認外小妄執之我與色等為一為異,此兩邊者是色等本身所含矛盾之點,猶之不能承認方是地球本身所含矛盾之點。余以為外小所計之「一異兩邊」,根本是出於愚妄之邪執。只有快刀斬亂絲,斬斷便了,用不著說統一矛盾,更無所謂主客聯繫。
五蘊只是色心二法。克就色心法上言,本來無我相,更無外道所計之神我。神我亦云常我。肉體可壞滅,而神我恆不壞滅,故說為常。此外道所執也。外道小乘或計我與色等為一,或計我與色等為異。此「一異兩邊」,都是迷情所起,如何說是色等法上含有此兩邊之矛盾?迷情又何可統一?統一之,仍是迷情耳。
主客聯繫,佛法中亦隨在可見。如《五蘊論》便是以色心二法,即主客聯繫為說。四緣中,因緣為作者,餘三緣為作具,見余著《佛家名相通釋》。作者對作具便有主義。亦是主客聯繫為說。此略舉二例耳。秋逸乃不就明白可征之正義處著眼,竟於迷情上說主客聯繫。夫迷情由於主觀方面之失其貞明,貞明一詞,本《易·繫辭傳》。貞者正也。而實無客觀存在,如何得說主客聯繫?迷情妄執有我。譬如病目見空中華,空華本非客觀存在的物事。迷情所執之我,亦猶是。我既本無,而乃妄計為有,更計我與色等為一,或復計我與色等為異,則迷中又迷矣。
世間學術談矛盾,談聯繫,總是就事物上說,決沒有離事物而於妄情之所執者,又迷上加迷,更說矛盾,更求統一。因明依世間極成義,可說瓶等,但決不以神我為世間極成,決不以神我之與色等為一或異,為世間極成,何可於此言矛盾、言統一?
二,該文接著上文,復說如下:「更進一層研究,便明白主觀的執著,並非無端而起。即認他是病目空華,也必有病、有空為其依據。所以發現矛盾的原因,從而除掉它以後,得著了對象的真實。還要加以改造,使其不再引起矛盾。這樣,辯證法的運用,便不簡單了。」以上是秋逸原文,字字未刪。余又有疑者如左:
該文不曾辨析矛盾,只是籠統地、莫名其妙而懸想有所以發現矛盾的原因,即以為由客觀的依據,引起主觀的執著,才發現了矛盾。客觀二字雖是我加的,而細玩該文,主觀執著之所依據者,自是客觀的。其下一句,卻緊緊接著說「所以發現矛盾的原因,從而除掉它」云云。此種想法,根本錯誤。不辨析矛盾,而懸想有個所以發現矛盾的原因。此何為者?譬如寒暑相反,此即矛盾。如欲除掉之,只看這個矛盾的本身,即寒暑。其一往一來之歸於沖和而得統一,即矛盾已化除。如不在寒暑這一矛盾的自身上著眼,而要懸想其所以發現的原因,再求把它除掉,勢必以天文學或氣象學為依據,而推求所以發現寒暑的原因。將層層推求,原因無盡,而且推到無可推處,早已離開出發點,因為推求愈深,到無可推,即把最初的矛盾問題,早已無形拋掉,轉入旁的許多方面去了。還說甚麼除掉矛盾的原因?
今且不欲廣論,仍回到該文所談佛家辯證法。據我所知,佛法中說矛盾,則真和妄,或清淨和雜染,就是根本的矛盾。惟真統治妄,淨統治染,而後妄順其真。《楞伽經》所謂妄法,聖人亦現是也。至此,方是矛盾除掉。佛家浩浩三藏,無非發明此義,而總括宗要,不過如上所說。古德雲佛法無多子,是也。佛法中,本已發現人生的矛盾。群經群論說得分明。而該文乃徒為莫名其妙之談,不知何故。凡大學派,其理論博大而奧折,直是義海汪洋。但括要言之,卻不須多語,然學人必須涉其廣博。該文說主觀的執著,並非無端而起,取譬病目所見空華,亦有病,有空為其依據。此數語,大有病在。主觀一詞,當是指自心而言。在佛法中,談到自心,須嚴分別。有真心,亦云真如心,亦云法性心,亦云如來藏心,禪宗則雲本心。有妄識。亦云妄心;亦云虛妄分別;亦云亂識,以其雜亂故名;亦云依他心,以由緣生故名。還有多名,此不及舉。參考余著《佛家名相通釋》改定本。此二之辨,詳在一切經論,非難知也。該文所云主觀的執著,倘為妄識之目歟,則妄識自身,是與真心對立。真心本無不在,因妄識起而障蔽之,則真心不顯。但真心亦未嘗亡。故眾生分上,總是真妄對立,俗雲理欲交戰是也。易言之,即妄識與真心相反,是雲矛盾。不可以妄識為矛盾之因也。以妄識為矛盾之因,即矛盾是妄識所引起之果。因果判為兩物矣。試問有別於妄識這一物而自為矛盾否?此於義不容成。若以主觀的執著,目彼真心,則更陷於倒見。真心寂照,寂者,無昏擾故。照者,炯然大明,無障蔽故。蕩然無執。執著一詞,亦省言執。蕩然者,無系之貌。稍聞佛法,能作反己工夫者,當可略識此中義味。是故該文所謂主觀,無論目真、目妄,兩皆無當。
該文說主觀的執著,必有所依據而起,取空華為喻。此亦有未能精義之過。主觀方面之發起緣用,雖依據客觀事物而始起,不是恁空突起,緣用之緣字,見佛家唯識論。其義訓兼攀援、思慮二義。心之行於事物也,即對於事物而起攀援及思慮等作用故。但事物只對於主觀方面作一種所緣緣,引起主觀的緣用,絕不會引起主觀的執著。主觀所以執著者,其問題不在主觀所依據的客觀事物,而在主觀本身。易言之,妄識乘權而居主觀之地位,以障蔽真心,則其緣慮客觀事物也,乃失正確,而起執著。
復劉靜窗
(1955年2月18日)
靜窗有道:
前夕,電話。昨函,收到。尊翁壽八十以上,無疾安靜而終,此其福德甚厚也。雖人子之心,總願其享壽無疆,然陶令不云乎,「人生本幻化,畢竟歸空無」。賢者方治內典,自當節哀順變。孝之道不一,得正覺者,即無忝所生。子其勉乎。
稿於今日午後五時,郵科學出版社。昨夕世菩夫婦共校,故得完工。已了一事矣。即候禮安。張老問好。
漆園老人 二月十六日燈下
前紙,本於十六日燈下寫。十七日上午,因雨未郵。午後統[戰]部又催赴華東醫院,雲另易一良醫。至天將黑,方回寓。此醫較好。《禮經》:年老居親喪,飲酒食肉如故,不見弔客,恐觸其哀也。以此例推,壯年體弱者,決不可毀。吾子善自寬。
十八日上午又寫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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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張老即張遵騮之父張叔雨。
附:劉靜窗致熊十力
(1955年2月28日)
靜窗左右侍奉無方,痛遭先君之喪,天譴地棄之身,從茲孤露,悲悔何從,辱蒙賜書垂唁,感愧尤深。附奉先君永念乙紙,略記逝世情狀,中心昏昧,言語無倫,伏祈矜鑒。遺體在海會寺,依佛制荼毗,將與先妣合葬長沙。近來精神恍惚,如處霧中。大事粗定,四肢百骸若有渙然崩析之勢矣,嗚呼,其可有語哉!未能趨府禮叩肅陳不一,尚祈慈照。
與劉靜窗
(1955年3月3日)
人心忌有偏著處,余著重出書事,而不暇體會吾子居哀之情,前欲煩共校,大誤也。事過方知。
古之制禮,送幣達情,見諸經籍,由來舊矣。卻之已甚,豈吾意有未誠耶?令先德高年返真,吾子病體,義不容毀。所望察此意耳。
世菩夫婦實不能校,吾自吃一苦耳。
三月三日午寫
附:劉靜窗復熊十力
(1955年3月7日)
天地悠悠,愧然垂死之身,蒙再賜片唁念,哀感難名。父母深情無可倫比,況靜幼年多病,長大無成,所累者過常兒十倍,可慰者尚不及常兒百分之一,孤室獨懺,悲愴中懷,盈眶萬斛,潮奔浪涌,不知所止,慚咎刺心,千劫沉淪,無可贖也。先君在日,莊敬自持,無事俗情。靜不肖,不足承志萬一,亦不敢隨逐世故,攀緣自損耳。且時當節約,豈堪妄擾親朋家人,守禮盡哀而已,雖無當於先生之賜,先生厚情已深領矣,願無責焉。先生當代碩儒,靜不足窺見萬一,他日氣候和鬯,先生神爽身康之際,儻得垂賜少言以旌先德,斯拜而受之矣,哀毀不祥之人未堪踵門謁叩。並祈珍攝,不一。
與劉靜窗
(1955年4月4日)
多日不得信,不悉體氣好否。春節吾或游杭,一晤馬先生,三四日即回家。吾子前函所說文字事,此後無譜,亦無文集,寫之殊不可傳,似無多此一舉之必要。
四月四日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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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馬先生指馬一浮。
與林宰平
(1955年4月22日)
宰哥:
前片只三四語,因精力不耐多寫,頃欲寫幾句。
遭逢全世界大變之運,吾儕書生不能不於文化學術方面盡一番心力,否則此生無意義,此良心話也。如今不難於求新,而難於求舊。何以故?自漢朝以來,舊學早喪此非狂言,看吾此書後再談。求之難,一也。近人皆棄舊,非有至誠與毅力者,不肯守舉世共棄的東西。老兄一生只是聖之清,誠與毅猶難言也。此雲不誠者,非即虛偽之謂,勿誤會。誠字上大有養也,大有積也。天與之誠,人皆有之,能清者可不蔽之、喪之,然若不加養與積之功,則孤恃於天而天固無為也。《易》曰「繼善」之繼,養與積之謂也。用力不倦,是人之養積也,是盡人以達天德也。曾子仁以為己任,死而後已,養與積之謂也。去年有一次大不喜兄,平生兄奉之交,不能不聞也。弟意極簡單,民飴所存,宣發其優長,使後人勿鄙棄而忘其所自,老年令喪。先聖賢確有一副可貴之遺產,不獨不可棄,將來人類必當取資。漢、唐以來之學人迷失寶物久矣,吾儕之責,二也。
回京四年間所出三四種小冊,皆太隨便,都是偶爾發興,皆不從大體與宏綱處著力。此次確是游心千古、極目八荒而為之。文字不必多,而規模確宏遠矣。
國土之大,讀書識字者之眾,其真正從事乎舊學者,如吾所知不過三四人,一浮、漱溟、兄與鍾山,如是而已。一浮得力處在禪理,確有不磨滅者在。其《書院講錄》,非無好處,然向後難應執也。其特別之表現在詩,後人能讀者幾等於零也。一浮於禪理本當寫一書以遺後,惜其一向不習著述文字,今無可言矣。漱溟自得處似未寫出,其解放前後所出《文化》書,我於其倫理之說總不同意。自我看來,中國人之家庭思想,弊病太深太多,實倫理之說使之然也。我和他的看法不同。今春上函董公,言吾著此書之意,曾提及此。然只及此,並未多說,多說他亦不會看也。我此書之作,在《原學統》中,一方面上下數千年通論各派而會歸於儒,並評漢宋而歸於孔氏內聖外王之儒;一方面審定六經真偽,使後人知所從達。《原外王》中,確理出一個大規模來。使孔子之道在戰國時能行開,晚周諸子皆反對孔子的好處,真怪極。或秦漢不斷絕之,中國絕不是兩漢以來二千數百年之壞局,是可斷言。
此書果得印否,猶不便遽說。上春初起草時,所以與董公一提者,欲商印事,而未直說出。再不好函請最高,前年已陳明只一次而止。我姑盡我,敢背直諒而曲意敷衍。故今午忍失眠之苦而復此信,以解胸中之悶而盡其微忱,冀兄之垂察也。《詩》曰:「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一息尚存,當懷斯志,非必好為無謂之諍也。四月二十二日午飯前寫此。倦矣。兄今夜當宿車中,明午當抵京矣。
與劉靜窗
(1955年5月4日)
四月,病一整個月。先感冒,中間腸胃,後痰與鼻涕帶血。最後,上齒根肉腫,作膿而內流,猶未全好也。此房子低淺不可住。找房子太難。占一卦,萬懇於南京東路找人一批帶來,不必郵。
老人扶病書 五月四日
附:劉靜窗復熊十力
(1955年5月5日)
先生性愛幽閒,南北諸地,不難獨居。而古稀高年,膝前侍養,宜有其人,庶幾老安少懷,各得其所,亦不可不在念也。卜筮之驗,不謂必無,實難其人。信口滔滔,江湖衣食之輩為多,斯可取信者寡矣。《傳》有之,卜以治疑,不疑何卜。以先生之明,願不以是為介也。方命之處,尚祈慈宥,至禱至禱。
致劉述周
(1955年5月18日)
述周部長:
昨年曾寫《原儒》一書,僅成上卷。頃方印出,卻只印一百部。略送三四所綜合大學圖書館各二部、馬列學院圖書館二部、科學院圖書館二部、南北著名大圖書館一二處各送二部。其餘則昔時從游與少數知交酌送而已。春間曾函左右,擬送一部。今郵寄,希查收。
儒學與唯心論,今日頗為知識分子所鄙棄。余本老迂,七十餘年來未曾飲過東洋與西洋水,外文不能通,西洋唯心論余弗敢知。中國晚周諸子百家,其典籍喪亡幾盡,稍有殘書可推尋者,儒、道、墨而已。名家所存蓋等於零。法家自漢以來皆稱商君、申、韓。余始論定商、韓非法家正宗,惜乎正宗之書亦亡失殆盡矣。自西學東來,吾國學子類別中國哲學,亦援用唯心、唯物諸名詞,其實中國唯心論確與西洋唯心之論絕不同,此意余當於《原儒》下捲髮之。孔子六經與西洋唯心論畢竟不可一例視為反動思想。惟呂秦以降,將三千年所謂漢、宋群儒,當別論耳。此義詳在《原儒》。
毛主席領導黨國,解放以來五載而成大業,全世界翻然改觀。中國本有五千年之文化,固有哲學思想不容斷絕。應遵毛主席批判接受之訓,舍其短而發其長,以與馬列主義相融通。雖有不能盡同,而關於社會政治方面只要不妨害新制度,亦僅可存異耳。因以《原儒》奉贈,便觸素懷,略陳如下:
賤恙就醫一節。春間停止後,已久不打針。適北郊農人售烏龜,吾用之,頗增健康。但此物以常用為佳,少用則收效亦微。近時售者久不來,據云,不可得也。吾欲另找中醫以滋陰之品充養血氣。否則冬後大不了耳。
復有一事懇請。如便作,是所至感;倘不便,否亦不敢固求。所請者何?春初,貴部有劉先生枉過,曾允為我另覓一住處。時吾方苦於病,願與家人同住,可稍省費,以顧及滋養。此意似曾函先生說過。而自季春以來,深感有獨住之必要。略言其故:吾家人數如以吾及工友合計,確有老小十口。而房子樓下不過前後兩間,其後一間因其隔壁須作一小廚室,故後房更小。樓下如此,樓上亦然。我未回時,全家只住樓上,樓下另住一家。我昨回來,賴貴部費神交涉,樓上與我獨住。樓下原住之家,因調赴大連,而吾家口乃移樓下。此房子情形也。然吾住此仍不得無苦者,老小十口以樓上下合計不過四間屋,而尚有二間更小。老幼十口之衣物等件,隨處充塞。雖吾住之樓上前房不許多放東西,而出房便無轉身處。且小孩亂動,又好哭叫。而且同里弄者門戶互相對,如船上房艙之兩相對者然。里弄孩子很多,有時鬧起,直令老病夫心慌而無可奈何。此所苦者一也。
古傳有之,「少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此言人生習性已成,不可易也。魚習於水而生,易之陸地則死矣。人習於空氣中而生,易而置之真空管中,當不瞬間而悶絕矣。大哉習乎?其勢已成,孰能敵乎?余游圖書之林,盪乎汪洋義海,少習而成性,迄今七十餘年矣。今茲家居,屋狹人稠,如五鬧市,驟違其素習。倘中年遇此境,猶當勉強克服。今也風燭餘光,無可以枯殘之餘氣,鎮定囂境。故自昨秋杪以來,忽逾半載。雖身在一室之中,而心搖搖如懸旌。一卷書不能看,一點心不能用。《原儒》下卷,若居處清淨,當不數月而已成。今則浮雜靡定,屢思提筆而卒不可能。長此以往,唯奄忽待盡。如何!如何!且余向學也晚,用功不能不猛,故一生常在病中。著述之業,嘗苦不得就。解放以來,心既安靜,欲將平生苦學所獲,略為寫出。雖不得為大部之作,如為小冊亦愈於不寫。餘一生研究國學,實即哲學方面。經過困難極多,非筆札可道。惟深見深信,中國之寶貝,當上求之於晚周。秦、漢以下,余實難言。六經猶當簡別真偽,發揚奧義。諸子殘編僅存者,亦當考其得失。倘殘生不遽殞,得一安適之宅,隨時寫些札記,亦可為將來批判國學者作一參考。餘一生用心於斯,總不無愚者千慮之一得。此時自不覺古典學術有甚用處。然今距世界解放之期已不遠矣。觀於亞、非會議,可見群情所向。新世界人類減除體力勞動,必將探討各方面文化,必不遺中國古典學術也。吾儕老朽在今無他用處,只合潛心舊業。國家厚遇老儒,其意義亦當在此。余深感家居無可用心,此所苦者二也。
人到衰年,每日不堪枯坐。總須有散步之地,以和血氣,以助消化,以暢心機。余居海運局宿舍在青雲路北段,向北數步即橫濱河污水,向南數步即西寶興路,汽車往來如織,故無可散步。欲出遊公園,必坐公共電車、汽車及人力車,而坐上每至頭昏,得不償失。又房子低而淺,非磚牆。立夏以來,每逢天晴即燥悶無可受。雖夜中尚好,然每日從上午十時至午後、日未落之前,頑軀實無可忍耐。此所苦者三也。
年來在京,承政府德意,給我以十剎海隅住宅。本為上京風景區,宅亦幽勝。然苦於三冬初春不堪向火、衣裘,故請回滬依兒子同住。而以剎海宅交還政府。但家居不合素習,卻非始料所及。吾春間亦曾想向蘇州覓宅,一面度暑,一面將《原儒》下卷完成。入冬仍還海運局宿舍。然據久住蘇州者說,其物質配給視滬上懸殊已甚。恐老年人至其地營養有缺,不惟著書無成也。以是未能決計往蘇。
今請求於貴部者,如能另覓住所,只須三間,余坐臥各一間,照料人一間。加一小廚室及廁所。但其地段須無煙筒而又不當公共電、汽車孔道。吾每日可如曾滌生飯後走數千步,足流通血氣,便可安矣。若是小小平房而無樓者,必地不潮濕,賤軀怕潮濕。陽光好,空氣好,即可安。倘無適當平房,則於大的樓房中擇其可另成一範圍者為妥。吾神經衰,有時情性不正常,避免與人家接觸。其實吾心地本無甚麼,亦甚不願且不敢觸犯人。此是一般人應有之情,不獨我也。只恐因病或誤犯耳。房租,吾力不必足任,此亦抱歉。余所請求之事,純為自便自安。然終敢陳情者,一則恃政府恤老及厚惠迂儒之德意。二則平生困學,老來猶不忍荒棄,亦願以此報黨、報領袖、酬人民而已。今日覓房子誠難,迂陋以此事煩瀆左右,慚悚慚悚。
專此,順致
敬禮
春初枉過之劉先生、宋樂亭先生均敬候。
熊十力啟
一九五五年五月十八日
致管易文
(1955年5月18日)
易文先生:
午前談甚快。房子事,吾之條件詳與述周部長函中。茲更托者,須於吾所開條件外,更注意「大的環境」為佳。大環境好,居其間較有生趣。吾所求者未免圖安,然今之年與所「欲罷不能」之工作,不安誠不可也。吾一生吃苦,董老深知。吾本孤窮,棄科舉而當兵,此是事實。在北大幾十年,只要二小時選科的課,從前分「選科」與「必修科」,選科乃特殊之課,不必人人學之也。以此餬口。而專力於吾之所欲,旁參博究,期有真知實見處,不忍浮亂剽竊,以逐利於學校,爭名於社會。此則行跡昭然可考者也。吾非向公等自表蘟。孔子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又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聖人亦自道其甘苦。吾之為學,確曾吃過苦來,到老何妨一說。抗日戰後生活情形大變,吾始隨後生而受教授之名。不如是,則薪資不足以生活耳。
年來吾確衰矣。七十餘年困學,都未寫出,且漸忘卻。吾冀得一好住處,使環境之美,得影響於衰年之心,或可多活幾年,得寫出些微心事。此則迂朽所切望於先生及述周部長者也。今早發述公一長信,先生幸取閱。覓宅一事,望托執事者幸為詳酌。
《新論》不否認物之存在,此不背馬列主義,而不以心為後有,則與馬列主義異。《新論》談體用,而辯證唯物論之所謂「體」,實即物質,與吾所謂「體」絕不同旨也。《新論》根據《大易》,非余之私見也。
《原儒》一書雖非大部,而非將秦、漢以來二千數百年之各派重要典冊一一精究過,不易了此小冊之底蘊也。詳究此冊,而後識孔子之真,而後知孔子之外王學與馬、列完全遙契。吾每下一字皆有來歷,每下一義都有根據,吾皆引經文而作釋,絕不以己意附會。且六經皆一貫,非細心究之,則不肯承認吾之說也。此書商請科院印一百部,惜太少,不堪分配。先生可與述公共看。順致
敬禮
述公均此。
熊十力
五月十八午後
復劉靜窗
(1955年6月18日)
來片收到。前幾日熱甚,自覺難支。小樓低淺,非衰朽伏日可堪也,奈何。覓房數月無結果,雨後欲赴杭,一晤湛翁,兼詢杭可謀宅否。鍾先生亦擬往看瘤疾。吾子能同游否,往返當以三日為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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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湛翁即馬一浮先生。
致劉靜窗
(1955年10月1日)
靜窗:
熱天片及此次片均收到。夏天有風雨稍好,秋天真不可受,小樓如火宅,幸而過來了。八月起,用牛奶體氣較好,悶坐心無寄託,仍欲寫下卷,但恐寫不好耳。康氏《春秋筆削大義微言考》,卷帙甚少,容易看,不費腦筋,吾囑元亮看這書內引《左傳》「天王狩河陽」傳否,須在其談大義處找,而元亮抄《公羊傳》文來,不相干,告之。湛翁只是不贊成科學,老人鮮不如此,章太炎晚年亦然,他又素不喜《周官》,此亦任之可耳。倘下卷可作成,留家了此殘生,亦好。若想多寫書,則非回京覓宅不可,覓宅就東南城為佳。向後一年衰一年,恐不耐一年兩度奔波也。汝等不知老人情境,到衰年方知行動未易耳。元亮轉公純一看,並付仲光一看,其文章昔不聽吾言,吾亦再不言。
復劉靜窗
(1955年10月10日)
來片悉。下卷才起,去冬荒落至今,欲凝神寫作,大不易。起個頭兒,看了不洽意,又另起。秋冬此地煙筒灰大,至敗老人身體,煩雜難凝神。前與你片請轉遵騮、元亮看了交公純。衰年寫信難,尤其想寫書,紛不得一點神,雖寫數字而神便散,汝儕不了此味也。京中覓宅事家中有不贊成,謂衰年怕冷,奔波未便,北還恐不必宜,望遵、亮、純相與酌之。查康書亮得空閒否?此片與前片仍望即轉遵也。杭吾亦不能游。
致唐至中
(1955年12月10日)
順壽交至中:
五六年不知汝與令慈所在,老懷時繫念。昨[田]慕周片告,汝在蘇州教書,他的子女在你校讀書,甚慰。吾回南與兒孫同住,已過一年多了。年日高而體日衰,不出門、不見客。學老子之守靜,可以怡神;效禪師之閉關,庶幾寡咎。近寫《原儒》下卷,頗以精力不給為苦。欲簡單結束,不能多發揮也。仲光在重工部所屬之設計院任美術工作。先是從白石翁學畫,蝦子、殘荷及另二三種可以追其師。其他尚無可說也。□□亦欲謀中學圖畫教員而無熟人。
汝不必來信,吾亦無可多說。
漆園老人 十二月十日
致唐至中
(約1955年12月至1956年4月間)
至中:
蝦子油二瓶、松糖一包收到,謝謝。吾無所致敬於令慈,深以為歉。
《新論》及《顯宗記》各一部望永保之。你切勿來,宅狹,家中不便招待。吾有三戒:一、不出門,二、不會客,三、不寫信。衰年求靜,聊以卒歲。望汝亦閉戶讀書與教書。
令慈年已衰矣。開拓胸懷,遣除俗累,唯學聖人之道以自娛可也。
與唐至中並唐君毅、牟宗三
(1955年)
從此一段須抄還我。
吾自三十五歲起,始放下事功之念,矢志為學。首先自問,弱冠革命一事無成,常在愧與悔交集之中。到三十四五之間忽然發悟,愧悔之情都由於在小己之得失上打算。易言之,愧與悔皆發於私,非發於良知也。
為學不消滅私情,不直從良知一關通過,格物窮理而不雜以主觀之偏見者幾希。自然物大概可以客觀方法詳正。人事亦物也,研究這種物理,摒去主觀更難。老夫平生之學,一本於《大學》先正心、誠意、致良知,而畢竟推致良知於事事物物。良知用在事物上,則知不流於空想或幻想。不馳空,不入幻,一心在事物上用去,自然會有客觀的方法出來,不會陷於錯誤。
吾如今年死,毅、宗有籌印吾書流通之責。此可寄彼。
五五寫
與梁漱溟
(1956年7月16日)
漱溟兄:
七月十日片頃到。靜坐可使體氣轉強,吾信此理而未之能行。如欲行之,非決心息思慮,恐無多效力也。息思慮極不易,從佛家十信之功入主,雖制止思慮,亦無大補也。晚世治哲學人信根全傷,難言守靜篤也,此意難言。餘四弟於老五月二十三日病故於德安家中,年七十才過。吾未盡兄道,思之只堪一痛。哀哉人生,何處不是缺憾!吾今年甚多衰象,恐向後無多年日也。時有戚戚心懷。一生思慮工夫多,涵養全乏,唯到臘月三十日,自信謁先聖尚無虧損大節之惡耳。
住宅唯電車與汽車聲不靜。
附:劉靜窗致熊十力
(1956年9月20日)
乾坤一體而異名。大化流行間理事鎔融,隱顯逆順,繁漚萬象,勃焉眾見。雖有黠者,難盡其情,體不思議,用亦不思議也。
先生書釋純粹一義有雲「純者純一,非若物成形而有分畛,故粹者粹美,非若物之重濁,故言純粹者,以見神之有異於物也」,《原儒》下卷第五七頁。竊以神落在第二門頭,未嘗無分畛,未嘗不重濁,物若攝歸第一義諦,未嘗不純一,未嘗不粹美。神與物似異,而畢竟無以異也。群生所見之神,一蠢動耳。群生所見之物,一糟粕耳。日處長夜,樂此不疲,千古聖哲之哀,有過於此者乎!
先生於究竟無分別處分別而言之,似不免隨順世情,聊有方便之論耳,是乎否乎?
秋中淫雨,濕燠無常,伏祈珍攝。
劉任先註:此處評及熊公新作《原儒》下卷。此信恐未寄出。
致劉述周
(1957年6月9日)
天熱,我因淮海寓的漆工未去完成工作,架子未拆,我不能回寓。
神經不好,曾亂寫了兩封信,有些話未說清。關於人民內部矛盾,我是注重在廣大的農民。我前說三點:一、地區。二、職業。三、舊道德廢,新的未養成。但我未能詳說。今舉一例。我有山西的學生常說山西農民生活甚好,絕不叫苦。而我鄉的農民常有叫苦者,但合作而後叫苦不如前之甚。此是確實。然只比未合作時為好,尚覺得錢不易。我問山西何以好?據他說,或是人口不似南方之多,土地較寬。我所以想地區不同,生活有不同。對於地狹人多之區可否提倡副業救濟?此望號召各省縣,以情形直說出來。職業不同而生活亦有不同。如縫工業者,前聞因地方做新衣者少,也較困。近如何,我不知。這類情形都望有人鳴放,風俗和道德亦要鳴放。中國是廣大農村,我也生於農村,所以注意。
關於舊學,我望大學哲系要立孔子的專課。此外酌立一二種。
今天見報載,章伯鈞自認造謠反黨,真可恥可恨。也真是怪事,從此,人人不受欺也。
柯先生均候。
六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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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為明信片,無上下款。收信人地址寫「本市、中共上海統戰部」,收信人姓名寫「劉部長述周」。郵戳可辨,寄戳「一九五七.七.九.十八」,收戳為「一九五七.七.十.九」。但統戰部公文處理所簽意見為六月二十二日。我們仍認定為一九五七年六月九日。
復鍾泰
(1957年6月20日)
鍾山兄:
回家見答片,於我奉兄之片提及《莊子》事隻字不提,未知兄以我為自矜歟?兄試想,《新論》之書,已出世甚久,而迄今七四快至,下半年一過即七四也。已是伊川、朱子棄世之年,兩先生似只七四。而猶改作不已。腦空,心捩大,終不停功,豈自矜自是者乎?少時即感事變,念中夏文化將墜,誓以身心奉諸先聖,未嘗為浮名與地位之圖,一生孜孜不倦,此吾兄所親見也。吾每為一書,必先從大處著想,不落漢宋窠臼。如《原儒》之書,若不從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與三世等大義發揮,而學漢宋諸儒,尊尚孟氏之宗法思想,則孔子適足為後人所唾耳。不發揮《易傳》知周萬物及裁成輔相等大義,而惡言科學如馬兄,則孔子有何寶貝可為後人所不棄者乎?不明《周官》之法制,孔子又何所有乎?內聖學方面,以體用不二立宗。天人、心物,一切不二,乃至各方面,皆去支離而歸不二。見再印記之序。今之後生,當然不要此方之學,老人亦全無動於中,無復有一片良心肯鑽肯究者,豈不怪哉!昔養疴於杭時,以兄為詩文考核而兼談義理,如陳蘭父諸人而已。川中再見,而覺道貌藹如,始悔當年未識兄也。南還之前一年,見《荊川年譜序》,名人手筆不少,皆未堪入目,唯大作確是學問家言。吾答唐君曰,只此一序是真文字也。及甲午相聚,則又覺兄散漫多矣。人生如朝露,老境無多日月,願與兄同相磨礪也。
《莊子》之學埋沒久矣,子玄《注》只談變化,甚精,而於本體似未有所明。莊生明明曰「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耳」。《天下》篇自序「天其運乎,地其運乎」云云一大段,「孰主張是,孰綱維是」。又曰「獨與天地精神往來」。又曰「有始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者」云云。此類文義,全書中不可勝求。外篇許多深奧語,皆與此有關。惜今無精力覆看,不能舉其辭。我以為《天化》篇必分目。首當談體,可細考關於此方面之文,照錄而為之注,使今後之人可解。梨洲諸儒學案,錄文而不分目,前人本不知求條理,今可分條目,而不妨采其錄文之辦法,附註以便來學,亦有功先哲也。
「體」已敘述加釋,再立「化機」一目。他明明說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他之談變化,確有一化機論。西人似無談此者,《易》亦不曾談此,只是陰陽合而成變,不須另說化機。莊子別說個「化機」,此處亦可玩味。他還有進化論,可在化機的尾後說及之。他說若有真宰,也與他「化機」之義有關。此意深微,他把「萬物和人生」看成隨大化之所為,自家無分毫自主力,鼠肝蟲臂等等,皆與化機有關。這些文義內外篇皆多見,可全錄。
寫至此已倦。我不甚贊成莊子而卻甚喜莊子。昔年曾想寫一書,分《天化》《人生》《治化》三篇,今決不能,無此精力,唯望兄能成大著,功不必自我也。為你看大稿,我無此暇,若談談義旨,兄提出意見,我願研討。前人謹慎,錢緒山寫《陽明年譜》,赴江西與羅洪先同住多年,而後成功。此為年譜中最好的一部大著,再無可比者,俗人自不知耳。
人生為學,念念求對古聖賢。吾無他長,此言不敢自欺欺人,確是良心話。漆工猶未赴淮海宅,已十多日不到,架子未拆,尚難回寓。寫此已倦。
六月廿日傍晚
合肥□某人尚未約,字太不□□力,畫一不成畫一。人的性情,林生亦不悉,似難輕約。仝住不可不擇也。
(信封背面附記:)
老子本義論,《原儒》下卷解「混成」處自信得其真。從前未有如此說明也。莊子,程朱以為他莊。是主張虛生氣出,猶見一邊耳。張子《正蒙》有時說太虛是氣之本體,是程朱說所本也。而張子有明文說神生於虛。可惜他張。的理論不完密,不成統系。郭子玄《注》於此未弄清,說成自然而生。玄奘亦宗之。
與科學出版社編輯部
(1958年1月7日)
科出社編輯部諸位先生:
前得郭院長上月函,拙著《論體用》二冊(此書名當改為《體用論》),已交由貴社處理。是否可發行;如不便發行,是否可代印一百六十部或二百部:我尚未接來示。此書體用不二之根本義,吾確原本孔子之《易》,在哲學上總可備一種參考。佛法來中國將二千年,普遍深入社會,而且在東亞勢力甚大。向者梁任公好言佛法,在中國與他同情者甚多。他們是以此自豪,殊不知這個自豪正是中毒而不自覺。最可痛者,佛化的人生觀、宇宙觀是如何一回事,二千年來的高僧、名居士,茫然莫之究。這不是我老狂。如笑罵我老狂,不印吾書,我亦何說?如謂愚者千慮容有一得,幸為存此冊。
敬禮
熊十力 一月七日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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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劉靜窗
(1958年1月22日)
你的腦代子,在你身中是一個獨立的小體,他專司接受一切感覺與發動思唯作用,你能否認他的獨立性乎?照你駁斥孟子大體小體之說,則旁人不可說你有腦代子。你身是一大體,何可分開說小體乎?
所以知有大體者,以其發現萬物與吾人必非幻化,故知有本體耳。如無小體,那有大體可說?
孟子以凡愚只知有小體而自私自迷,不能悟到大體,故悲憫之而說「從其小體為小人,從其大體為大人」。他一副悲懷,而汝乃說他不通,我心痛矣。余以衰年無可與語,汝智慧不異於人,而果於自負,輕於疑古聖賢,不自知過。冤哉,此非佛心,乃細人之衷也。吾行將就木,不忍不言,倘不自覺,勿再枉過,無傷老懷。
附:劉靜窗致熊十力
(1958年1月24日)
釋儒兩家高懸智炬,探生命之源奧,扶天地之神奇。觀化則同,取義迥別。讀兩家書,雖敵體相對,而窮理盡變,彌滿虛空,豁然大通,法喜之忱不由自已。然當決斷之際,一許了義,一必不了,兩美難兼,一愛須舍,智困思窮,未許可言。釋者若是,「是」謂究竟了義。以下准此。成聖為痴。儒者若是,成佛為私。此私此痴,意思深深,難為不知者道。依字淺解,則謗佛與聖,必墮泥犁。義同冰炭,路絕危峰。為學至此,千聖出世,不能相救。自若未徹,亦斷斷不肯踐人故跡,負己性靈也。成就慧身,不由他悟,是決定語,唯有刊落聲華,觀物證己,盡茲形壽,不厭不倦,其有廓然解惑之日也乎。至於世間學說諍論,此彼相較,竟如群螢望日,大明掩輝,不足喻也。
孤雁橫空,蒼茫四顧,誰為師友。怛惻之忱,時一長嘯,書奉子真先生,微吐自情,言教不及,哂存可耳。
復劉靜窗
(1958年1月25日)
劉先生:
今晨接到大札二紙,末囑「哂存」,哂之一字,自是客氣,囑為珍存,自是先生雅意。餘年已望八,平生未嘗遇見當代名賢與長老以此見惠,何幸得此於先生。
關於佛學,餘思自漢以來,將二千年高僧名居士,對於佛家的宇宙觀、人生觀究是如何一回事,曾未有作何正確認定者,余始斷言其為觀空與無生之論,無生即是反人生。以此獲罵於內院及僧徒,而不之怪。此事已二十餘年,自吾甲午回滬,先生時亦說此類話,然話頭是話頭,真解究是真解,吾不敢知先生之所解,是與老夫之意同耶否耶。
關於《易》,先生向尊佛而卑儒。吾時與先生談《易》,先生亦自負通《易》。然《易》乾為坤之主,易言之,心為物之主,乾陽為心,坤陰為物,古來定義,不自余始。《坤》卦曰:「先迷後得主。」先迷者,陰先陽,即物先心也。此先字非時間義,乃主之謂也。物先心,即物為主,以役使心。《老子》「五色令人目盲」,乃至「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此即物為主而迷亂之謂,是先迷之義也。後得主者,後非時間義,乃物隨心轉之謂。視思明,五色隨昭明之心而轉,則色無不善,是物得承於主宰,而免於迷亂以逞也,故曰後得主。此主即是乾陽,即是本心。
先生乃以「心為物主」是跛行。孔夫子尚為先生所鄙,但不知先生對於《乾》《坤》二卦之字句曾通否。先生妙哉,先生自許通《般若》《華嚴》。《般若》六百卷歸本智慧,智慧是物耶心耶?《華嚴》明明曰「三界唯心,萬物唯識」,唯之一字作何解,先生通否?豈不比《易經》更跛乎?此是去年秋事,翌。時日未久,吾對先生髮氣,是一副天良,真誠相為。侮聖者眾矣,吾毫不怪其人,不嘔氣,而獨於先生動氣,請你反求一毫良知自問,此是於爾薄乎、厚乎?爾去秋無一毫認過之意,絕不對老夫表示你的過失,老夫亦知之明,而尤不拒你之來往者,當孤孤之境,你肯來,來亦可時慰孤耳,何必多所厚望,此老實話也。去秋之事未久,今又來得大奇。孟子說「從其小體為小人,從其大體為大人」,此菩薩悲心語也。佛說真如名為法身,法身明明是大體,佛說眾生,眾生明明是許許多多的小體。佛千言萬語,不外要眾生莫從小體而從大體,但其方法從觀空入,即空「我」「法」二相。儒之方法從率性入,《中庸》首章,《易》窮理盡性至命之總標綱要也。孔孟曰克己,曰無意必固我,曰形色即天性,曰踐形。踐形與觀空截然不同路,孰痴孰明,唯有道眼者辨。爾妄駁孟子,實則大體、小體佛法亦同,所不同者,其觀化實不同耳。以為觀化同,實未解吾書,亦未聽清余平日之說話也。汝駁孟子,便斷絕入道之門,斷絕智慧根芽,吾甚悲且忿,忿還是悲之極。汝初信不自認過,此信更欲以孔子為痴,「誰為師友」一言,尤無知可怪。汝以為吾對汝,有以師自居之意乎?吾非肉眼,不若是痴,求徒必其可傳道傳業者,汝尚不知心為物主,尚不知從大體與從小體之分塗,智慧不過如此,吾求為若之師,何所為乎?因相處忽忽四年,感情自生,故痛責欲汝自知過耳。今吾無望矣。吾寫此信,望勿答,答亦不收,亦請勿再來。
一月二十五日午後
與劉靜窗
(1958年1月26日)
你前來時,見吾面色不好,吾心臟病發已久,盡失眠,易怒。孟子之言確甚好,從小體,即墮我執,萬惡之根也。從大體,即去小己之執,與佛氏得法身不異。但亦有大異者,當別論。眾生迷即流轉,悟即證法身,與孟子言不無相通處。我怒即言之起火,汝身體不好,勿亂嘔氣,知吾老性,可泰然也。書可印二百部保存,想汝亦快。
復劉靜窗
(1958年1月28日)
靜窗:
今早,得一函、一片,似是同時發,不知何如此也。足下前後信,始終無半字悔意,不見有分毫反省之忱,此亦學儒、學佛之人也?吾之遇人,太不合意,則欲絕之。佛臨入寂時,曰有緣者來。此緣,非私緣,乃有悔迷求悟之誠,始是法緣也。無此緣,而相與世故應酬,佛不為也。吾雖不肖,要自有希乎聖學,焉敢世故。吾此次大怒,則以汝此次之大迷,與去秋不知心為主者,是一個病根。須知主乎身之心,即是道心,非人心也。會通佛法言之,即如來藏心。非隨物而轉之識也。道心亦相當於如來藏心。是通天地萬物為一體。易言之,道心即從大體也。佛說如來藏,即是證法身。人心,即是佛門所謂識,是從小己之私,隨物而迷執,亡失大體者也。吾去年並未大責汝,猶客氣,而汝以無知傲慢,吾終不言,則是視汝若街頭行動之眾庶耳。吾問良心不安,故大怒責。汝若始終無知傲慢,則吾之情盡於此一番信而已矣。
無始時來眾生,從小體,為小人而已矣。古今極少數聖賢,無他特別,從大體為大人而已矣。汝疑孟子分別小體、大體是誤,何如是其迷!汝明明是一個小體,豈是憑空妄分別的?大體者,因為有萬物與吾人無量數的小體,不是互不相涉,不是互不相通,所以知有大體。若無小體,那有大體可說?草木鳥獸不知有體,其道心未發現故也。人類中,最大多數眾庶亦難悟得大體,其道心雖有乍露時,而若明若昧,不得揭然常存故也。聖賢則道心常惺惺,常從大體。易言之,即於小體而識大體,非毀滅小體別求大體也。此理平常。如吾此時,向汝進苦言,余何所求於爾?吾不忍汝之迷於斯道也,吾不忍汝失其所以為人也。吾若從小體,則當對汝用世故周旋,招汝之侮辱,何所謂耶?吾雖不肖,而此一念,即是從大體也。此念擴充得開,位天地,育萬物,行所無事。擴充不得,終是凡夫耳。況未有此一念者乎,得不下流乎?
中夏聖賢之學與西學判天壤者,即聖學是從大體之學,而西洋哲學雖談宇宙論,亦只是各弄一套空理論,與自家履踐處無絲毫關係。從大體之意義,西洋學人根本夢想不到。吾國後生,習於西學,亦早喪失固有精神,無可與言矣。儒學是從大體,其異於佛法者何?儒學的然體用不二,即通天地萬物皆吾一體。《乾》曰「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此是從大體到「實際理地」,不可鬼混讀過。下一句最少人解得。鬼神,陰陽也。陰陽變化即成萬物,物類不齊而吉凶生,聖人吉凶與民同患。此理甚深,吾只好略說如此。汝若自許悟得,決不是吾意也,幸終身參之。
克治小體之私,即是破薩迦那見,身見之譯名。即是不從小體,只不從小體,便從大體了。佛氏破我、我所執,即是不從小體。小體之執亡,便可悟入法身,法身即大體也。我、我所執,攝人、法二我盡。後來大乘分別法門太繁瑣,名相繁而實義喪,非具慧眼不辨短長。佛證法身,亦即是從大體,其異於儒學者何?佛法,出世法也,其法身大體。是不生滅,是無為,是寂滅。彼佛氏。照見五蘊皆空,那有天地萬物之相存乎?
儒佛宇宙觀根本不同,故二家之學雖都是從大體,而彼此之所謂大體確不是一樣。
老與莊不同儒之體用不二。《原儒》已言之,汝若輕心,忽略過去,吾亦聽之而已。老氏抱一,即從大體也,而將「一」推出去,若高出於萬物之上然。故體用不一也。莊子獨與天地精神往來,亦是從大體,然其天地精神亦超物外,非體用不二。以上意義難為人言,嗚呼,嗚呼!
西洋之學科學為主,發展小體到極大極高,無有已至。因為自恃小體之知能可以征服大自然,操縱大自然,改造大自然。知能即是權力。小體有此無限的權力,縱橫於宇宙中,此西洋自希臘而後,到近四百餘年來小體發展之運會也。後來世運當復如何,老夫弗知之矣。此信,汝看後,千萬要急急還吾,不可損失,吾將欲整理。
印書事,人皆曰不可能。葛初信,某君閱之,以為推卻,吾亦不知如何,後知不然。
一月廿八日午後劉靜窗於信後有兩條附記:一,「去聖時遙,孤困從學。蒼茫四顧,問津者稀。先生此函婆心為人,有如拔地雷聲,深中腠理,病暢難雲。因地前修,親近善知識,為法勤苦,追懷泫感。末流何幸,得此鉗錘,用資策警,可深念哉!廬陵劉靜窗附記一九五八年一月廿九日」。二,「大乘觀空而不證,生佛同體,未嘗舍眾生也。十身頓證,圓明具德,未嘗泯相用也。法身主寂之義終與儒者迥然異趣,所當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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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葛,指郭沫若。書,乃指《體用論》,1958年4月影印二百部保存。
致劉靜窗
(1958年2月2日)
二程本天之說,蓋宗主古代蓋天說,此天即以氣為體,《原儒》說得明明白白,汝竟未看,何耶?伊川《易傳》,朱子《近思錄》首引之,明言以形氣言,謂之天。《易緯》之中,有七十子傳授之言,有古術數家遺言,不簡擇而一概宗之,《太易》,《原儒》已駁。則混亂不可救藥。《原儒》言《易》,明明宗孔子,老、莊皆以神氣生於太虛,《原儒》亦言之。老、莊思想雜駁,橫渠、船山猶承其流。道家與宋、明儒皆非孔子之《易》也。余言《易》直宗孔子,道與宋、明與吾何干?
二月二日
太初、太始、太素若專從「坤化成物」一方面說,甚可采。《原儒》融之。
太初、太始、太素明是坤化成物之序,非體也。
與劉靜窗
(1958年2月9日)
昨問你前來函,談到《論語》說「未知生,焉知死」,你下評雲「相用猶迷」,是何意。你竟置吾之間而不措意。吾說汝輕視學問,猶不省,此真怪事。
印書事,頃得來函,欲照相石印,至早須半年後出書,仍在洽商中。因石印局太少,而其積件在先者太多,亦須論先後如排隊然。此猶是特作商量也。兩三日內能來為我寫五六頁字否?至盼。
二月九日午後
致蒙文通
(1958年4月21日)
八九年未通音問,想猶相憶也。我今衰矣,住世能久否,不可知。昨有一書,平生吃苦所究之一大問題在其中,有此而《新論》可廢,當寄你一部。川省圖書館與川大圖書館擬各寄一部。此乃請於公家,承惠印二百部保存。煩告兩館,望為妥存是幸。
四月二十一日於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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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未系年。據蒙文通先生的哲嗣蒙默教授說,此為寄《體用論》時來函。該書寫於先一年,印成於一九五八年四月。而第二年四月《明心篇》已印成了,然此函未提。故可判為一九五八年。
致劉靜窗
(1958年5月20日)
來詩,改注,又加注,恐老夫不會麼?見教甚厚,略讀一過,恐正未曾讀,大約等於一翻頁子耳。《易經》且未讀到「先迷後得主」,此無幾日事,忽聖人如此,況《體用論》乎?以後吾勿所言。鑲牙事煩人。
五月二十日午前
與林宰平
(1958年6月25日)
來信收到。《原儒》上卷至多不過四五本,但因出版的上卷加了《序》與《記》,確重要。且有改正幾字,亦稍添兩小段。韓君不善細字,寫不了,須封君。待我現稿完成後,方可找封君了此事,恐須年終再說。現稿內容即《體用論》之末章,而另立名,因不便與《體用論》合裝。
現書,急欲成。都說我今年難度過,故急寫此書,且寫完再看。心當如何說?泛說一下,則東方古學除了心,實無根。如科學的哲學,自是唯物,心之原即是物,古學斷其根矣。智慧與道德之源,修養之功,一切一切無往不動搖。東方古哲雖同是明心之學,而體現上見好否,則中國儒道已不同,印度之佛對宇宙人生之原,根本不同吾儒。梁先生厚責吾,吾始終不能服也。朝朝暮暮情塵之責,吾初確未注意,某校一交好來見之,吾乃注意,曾一函艮庸。此事在校時,已有疑者,北還後,亦聞蜚語,自問良知,不曾纏蔽真性以墮惡道也。纏字之義,真是要緊,佛意正在生死關頭,此中不簡單。儒家知氣。亦是生死關。吾現稿只在存心二字上用心,深談則人更不理。學之晦明,時有不安,吾儕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鍾,不舍吾養誠積誠之功而已。南行,看來不必能太早,因稿難完。所差本不多,而字字費心力,在今之年,不易也。朱子《四書集注》自謂其字字經秤量,不多不少。昔年少不了斯事,老而後知之焉。
兄之書未寫,亦是憾事。鐘山,我昔看得平常,後知其於宋、明學有實在工夫,不可以一般士類看之。
此信看了付淵庭交漱溟兄及艮庸、亞三看。
漆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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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函除提到梁漱溟先生,韓君指韓元愷,封君指封用拙,淵庭姓李,艮庸姓黃,亞三姓陳。
與梁漱溟
(1958年6月25日)
漱兄:
來信六月二十一日。頃到,即復。你說明了我的誤會,即不再談。今午後二時多,曾答宰平兄一片,囑轉你。郵後,你信才到。
今首要答你的,我喜用西洋舊學宇宙論、本體論等論調來談東方古人身心性命切實受用之學,你自聲明不贊成。這不止你不贊成,歐陽師、一浮向來也不贊成。我所以獨喜用者,你們都不了解我的深心。在古哲現有的書中,確實沒有宇宙論的理論。孔門亡失了千萬數的經傳,是否有宇宙論,今無從考,也許有而亡掉。
今日著書不是有所為,我現身未獲名,這句話我還要聲明,當初不無求名之意,三十五歲以後,專克治此一念,才得切實為學,確去了名心,此不自欺欺天之言。我在三十五以前,雖有聰明,而俗念未去。死後之名用不著且不說,我們這種學問與著作根本難傳。你始終以為道在天地,書可傳者必傳。我相信非道弘人,愈見道的書愈難傳。但知識技能之書則不在難傳之列。若古時,如惠子、墨子之書猶不傳了,何止孔門千萬數乎?
我的作書,確是要以哲學的方式建立一套宇宙論。這個建立起來,然後好談身心性命切實工夫。我這個意思,我想你一定認為不必要,一浮從前也認為不必要,但也不反對我之所為。你有好多主觀太重之病,不察一切事情。我一向感覺中國學校的占勢力者,都不承認國學是學問。身心性命這些名詞他討厭,再無可引他作此工夫。我確是病心在此,所以專心閉戶,想建立一套理論,這衰的苦況無可求旁人了解。西洋人從小起就受科學教育,科學基礎有了,各派的哲學理論多得很。我相信,我如生在西洋,或少時喝了洋水,我有科學上的許多材料,哲學上有許多問題和理論,我敢斷言,我出入百家,一定要本諸優厚的憑藉,而發出萬丈的光芒。可惜我一無所藉,又當科學發展到今日,空論不可持,宇宙論當然難建立。我的腦瓜子用得太苦,太耗虧,人有些病態,顯然明著。結果我在宇宙論上發揮體用不二,自信可以俟百世而不惑,惜不能運用科學的材料。《體用論》後面已說過,希望來賢,有繼此業者。這個成立了,方可講身心性命。古人早提出天人兩字,須知天字的義蘊就是宇宙論所要發揮的。人道繼天,天不講明,人道也無從說。今日與宰平片中提到心斷其源,智慧道德,一切一切皆無根。習齋《四存》,吾注重一存,曰存此心。這個不存,古學全崩矣。你或者不同此看法,一浮卻也注意及此。義理有分際,本體論、宇宙論,這些名詞我認為分得好。但西人的講法,往往把宇宙人生劃分了,那就不對。然如柏格森的講生命,並未劃分,可惜他未識得真的生命。
《大易》乾坤之義,確是宇宙人生融成一體而談,我是拿這些來講宇宙論。你忽視成物事是錯誤。成物後面成立乾為精一,統御乎物,層層是為存此而說,煞費苦心,你完全忽視,我所以動氣。佛法確實要改造,我們只可把它還一個地位,完不是人道之貞常。我還他一個抗造化的地位,其源出於大悲心,你要大著眼孔來看。從宇宙體用上說,本無不善,然而翕方成物,確有固閉與下墜之勢,人生罪過於此起。聖人說天道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老氏天地之嘆,義深遠矣。《坤》卦曰:先迷失道,後得主而有常。坤,物化的方面也,物不受陽即心。的統御,即迷而失貞正之道。物從心,即為後,則得陽剛之大明與仁的心乾稱大明,又曰健為仁。為其主宰,故有以全其貞常之性也。這樣談心物,從宇宙論的觀點說是如此。言《易》者,動輒說相反相成,如何相形?須是陽主乎陰,宇宙即是始於大明。從人生論的觀點來說,更不待言。所以我說《大易》是以宇宙人生融成一體而談,此不同西學者也。
你把《體用論》看成無用物,所以我忍不住氣。此與宰平兄一看,亞三、艮庸、淵庭同看。淵庭信寫明六月十三日,而昨天中午六月二十四。後才收到,何以如是遲?譯稿事,昨傍晚即以一片寄華東師大教務處,問各出版社或其它組織,須要淵庭所願譯的稿子否。我想他總會找一下,看他如何答。我現在拚命寫稿子,少暇。前各舊稿好好保存,待此書成,再函你寄來。
六月二十五日快要傍晚
與梁漱溟、林宰平
(1958年6月)
……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唯古哲人,心之精微,常歷億劫,不可得一相通。船山王子有云:「前百歲而後千春,誰知我者?抱丹心而臨午夜,自用照然。」余每三復其言,聊以自壯。汝若有靈,勿以老夫為念。嗚呼!往而不返者,化之無滯;來而莫窮者,道之至足。汝與古聖賢、與天地萬物,皆乘化以逍遙,體道而無盡。余形骸從變久矣,守小體而失大體,余雖寡昧,未至於斯。心事萬千,欲言不得……
漱、宰兄:
詳吾點圈處,方了悟人生所學。
末段加圓點處,體用不二之蘊與死生之理盡於此矣。淵明「從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云云,未免流浪而不見體。龍樹歸依實相,猶是體用為二,無著亦然。化無滯原是道之至足,道之至足,故乃化而無滯。即用識體,即體見用,體道無盡,乘化逍遙,本來無二。老氏乘化而不能體道,則流浪生命而已,豈真得乘化奚?從來文人,好言乘化,是可哀也。
今日答宰平兄片中,曾說佛經說真性在纏,是生死關者。有一雜記,稱龍樹說見性人雖誤犯大過,不墜惡道。後學或反對之,有說不可反對,是在乎其見性了。若真性在纏,即無見性之幾,命終使不知飄流何所。見性,朱子重涵養,然若缺乏省察,恐諸多染種更不好也。故省察要並重。
答黃焯
(1958年7月12日)
耀先先生:
老五月二十三日信,今早起老五月二十六,陽七月十二。收到,可謂快矣。你的病,免車水,想病不輕,望開拓胸次,並加營養,病不足患也。
你昔送我所著《詩》的一本書,我雖匆匆看過,然猶憶其精審,確是有價值的著作。但在今日,便非時代所需要,將來如有作考核工夫者,猶用得著,但未卜何年耳。停課,工資減否?生活不至影響否?令郎有幾,均長大否?各能自力生活否?便中見告。雖我聞之無益,然知其情況,心下免得一種懸揣耳。古學有可通之後世者,能溫故知新亦大佳。古學或不合於今,而其理有不因異時異地而或易者,此乃人道之貞常,則不可隨俗而失其守也。吾無妥人照料,以致日常生活太苦,時有歸歟之志。勉強完成一二小稿,當遂謁聖九霄之願耳。
博平先生均此。
漆園 七月十二日午後
與林宰平、梁漱溟
(1958年7月22日)
宰、漱兩兄:
今天來客談及五行家言。五行家之術行於晚周時代,荀卿有非命之論。我向遇人好試之,不甚信,而信相法。然解放前三年,遇一羅易為吾作批,向未相知,而幾乎都合得上。他批我丙申、戊戌兩年都險,戊戌難過去。所黏者即其桌子中之文也,我剪這箴字下來,我要留其單子。丙申即前年,這年秋後,忽然全身骨鬆散,大動脈突出寸多,腦空,心胸痛,腰樹不起,不能吃,冬臘甚危。今年戊戌,發願寫作,如作成,雖過不去也心安。熱天我常五更起寫,尚可支,不知秋後如何。此即《體用論》未作之章,《明心》。今不便合訂,只好另立名,作單行的小冊。現立名《心學要略》。宰哥看此名目可揣其內容,此書名可否?或叫《心論》,或叫《心學》,或叫《心學要略》,三名孰妥?宰哥可為另取一名否?望快以片告。擬為三章,第一章已成五十頁,尚未完,每頁字數同《體用論》。我不想多寫,於人太苦。年已到衰,耗腦血殊苦人。且起來買東西吃,很難得。雞已從去年起戒殺生,決不開禁。牛肉吃不得,羊肉太不好,鴨也太不好,皆皮骨也。所說鴨是宰了的,活的也不買。白耳之類均不可用,太不好也,直無滋養可言。雞蛋尚可買,而血管硬化,每天只可吃一個,兩個便不宜。牛奶不好,未定購。用起心來,甚苦,拚命干。
我欲存心、存孔。顏習齋《四存》,我且管二存。遠西哲家根據科學知識而用分析之術弄出一套理論,各有所長,但終不能窮高極深,不能窮神知化。我所以常恨少年時未得出洋,我所差的是科學。若得出洋,我自信要開一道光明。漱兄討厭西方舊哲的理論,我覺得不應這般見地。理論如果是應理的,應,猶合也。萬古常新。如佛典的老話「不應道理」,這種理論是可厭。要注意理論的內容。我雖老,猶時或忽然來一個快語。但是這個快,還要根據它再向各方面去證實,才得演成一個可靠的理論。如果自矜快語,而不多方面去證考事實,那一點快語不獨沒有證實,而且不能六通四辟去。做哲學的人,要時時有快語才行,否則陳陳相因,不會見理道。更可惡者,亂七糟八扯話頭來。古人也多用舊說,章實齋於此多所考。但舊說經他用來,卻成為他的新物事。
淵庭譯稿,我替劉君與此人要履歷,或有一點接洽。他不輕諾寡信,淵庭久不答,今已罷論。
七月二十二日午後
與劉靜窗
(1958年10月15日)
吾不奈此天氣何?八月到今,總令老年人精神不得舒暢,文字寫不來。牙頗難過,我亦難動,因書未成,無興趣出門,你近如何?如不適,以「不愁病」三字為藥。愁病,病更深也。照見五蘊皆空,病魔無安足處,何有於愁?
你不必來,候吾書成,片告。
漆老 十月十五日午後
復劉靜窗
(1959年1月2日)
來函今早收到。令先德傳今年總當寫幾句,卻須天氣晴爽,意興稍佳,方可提筆。五八年確是感覺精力衰竭,提振不起,尤其昨秋末及冬來,更渙散無法凝得起。四祖前世見三祖,三祖謂其老衰,不能學道。此雖神話,然人到衰時,精力確難振起來。
與梁漱溟、林宰平
(1959年1月)
漱、宰兩兄:
粵人算命術,似是十年以前事。他說我今年難過去,我曾秋中函告你二人。漱兄不答,宰兄不信。其實今年大衰如昨,而不暢意處往往有之,所云今年,指舊曆而言。想寫信而無精神寫,日來得宰兄信,本不欲答,而衷心感念,又不能自已,故亂寫於此。
自度體氣慮幾之動不可久長,唯願兩三年內:一、寫《易乾坤疏》,此著極重要,難筆談。雖意思曾見於已印過之書,而更總括於《乾坤疏》,本源甚明。二、寫一自述。三、《名相通釋》要改作一書,書名亦另提。四、《語要》刪存。區區此數者,能完成再去,吾亦少憾,但未可必也。今年特別怕冷,因年老而營養太缺乏,羊肉每不可購得,食品多難得,而傭人太無辦法。兒處屋狹小,多不寧,無可為計。前說欲寫者,若在前、去兩年間,猶自信可寫成,今則不然。又復須知,雖寫成,亦不能作即存之想。須各抄五六部,此筆抄寫費和紙費亦不輕。從丙申十月起,實行加資,而前年幾乎未注意,為鄉里親屬與若干故舊所耗。今年舊曆。對鄉里親屬並未助什麼。一因鄉中無生產力者不甚少,而其家無助,我的親屬如常助之,亦不合情理,因此今年即減少其助;二因今下半年公社有飯吃,亦可快意,但衣食日用,目前猶未能遽有辦法耳。此據鄉人來信,然大體上已有飯吃矣。此言鄉里減麻煩,但兒子之家今年大麻煩,出差赴東北五次,有兩次都歷時二月,其餘的日子亦不短。下半年,舍親妹夫均年過七十,來此小住,船費及住吾兒處之伙食費,不能叫二老太苦,亦皆吾擔負。大概明春還有二月余才回去。吾亦月月用得空空,抄書費亦無著,向後存蓄很難說。寫書難,抄書費也難。
吾儕為學,深窮宇宙根源、人生真性,唯當歸宗《大易》。在「生生」「大有」處識清本命,《大戴禮》有本命語。不能舍「生生」「大有」者,而以寂滅之鄉為立命之地也。此中有千言萬語,無從多著筆墨。體用不二體會得真切時,便知宗教從修養「神我」入手,自未免錯誤耳。「神我」之為物,不是實體上所有的。先儒說鬼者,多釋為知氣,亦名為精爽。黃梨洲在《宋元學案》中有一段話說得好,是否在《朱子學案》中,已記不清。彼之意:聖賢之精爽決不散失作無,死而化為萬氣,以至消滅,庸凡之流亦難有精爽存在。兒時過庭承訓,亦如此說。蓋先父於清明祭墓時,教戒余:人宜以精誠凝聚先人精爽,所謂祭如在者,此時絕不是故意為之,乃精誠之至,唯一心信其臨之在上,非有心疑其不在而故意想其如在也,以鳴示不肖。忘失先訓,年鄰八十,陷於不孝,忘背吾先。今寫至此,不覺依如。
君子之立言,自當從其可知者而說;其不可知者,最好存而不論。但盡人道、立人極,擴天地萬物一體之盛,何至忍忘其先乎?盡位育參贊之責,何至虧損其精爽乎?不已者生生,無盡者志願,何可自視百年內外將如煙消雲散,一無所有乎?知氣之論,儒家存於祭典之禮說中,而不以之入於哲學理論,此為卓見。或謂信知氣者,亦是迷信,此亦不然。自信生命無斷絕,願無窮盡,此人生之正信。若夫宗教徒計較因果,為未來世培植福田計,此乃凡愚之昏貪,乃真迷信耳!佛書談願力是好,其哲學理論若作反人生看,其空觀除盡一切貪、嗔、痴,是大智慧;若不如此看,則以世法衡之,確無足取。我始終如此說。
宰兄之書,本以整理出為好。兄自度精力可用,即勉成之;不堪用,宜養靜以存神,多閱書似不必。兄之詩應當作,清幽之思致,純潔之性行,皆於詩中表現得分明。比之孟浩然,吾兄似遠過之矣。太白尊敬浩然,而不甚尊杜公,獨惜今無太白能識北雲耳。儒之知氣,佛之賴耶,不能起信,亦當存而不論。宰兄一生德行無纖毫損所從來,此足為宰兄欣慰。
致王致中
(約1959年5月17日)
王部長:
接貴部公緘,程益庭登戶冊事承垂注,派出所業已照辦。感荷,感荷。
茲復有一事。一,我已衰年,神經衰弱之病至今五十餘年,與日俱增。頭部、頸部、背脊、腰部這一帶很難言。如(一)遇氣候太惡劣,及(二)房子閉塞,或(三)不適意的事來刺激一下,或(四)寫作過度而不休息,或(五)多人場中呆坐,或(六)營養缺乏,則頭腦至腰部一帶便悶疼,甚至欲裂。頃刻之間,性情發生變態,語言一切胡亂。此等情形,非同病者不能知也。宋朝的哲人朱子,其文集中有《告來賓》的一小文,說他腰部不能用帶子。古代漢衣冠,禮服須束帶。《論語》云:「束帶立於朝。」是也。士人見賓客,亦必有禮服。若不束帶而見客,即是不敬。故朱子說明其故,請來賓原諒。我們少年時,看朱子此文深以為怪,不了解他是甚麼緣故。後來我得了神經衰弱過度的病,不能多穿衣,臥不能多蓋,不能多墊,乃知朱子不能束帶是神經衰弱之病也。古時沒有這個病的名詞,而古書中卻有「弱不勝衣」的一句老話。這種病大概是用腦不休者所常有。但病有輕重不同,用腦而有節制,以時休息則病輕;我平生是急性人,不肯休,故特別重。
大前年十一月十一日,我曾找郵電局醫生張同志檢查一次。據他說,主動脈突出是血管硬化嚴重,好在血壓不高。肺門右影增深是不健康之象。主動脈突出,心臟亦有病,故常失眠。茲將其檢查單子附上,請一閱。按:隨信附診斷書:「五六年十一月十一日,熒光檢查:主動脈突出,肺門影增深,血壓一二〇/八〇。」
前年及去年我也不再檢查,我總感覺心臟時有不好,這個味道說不出。失眠時太多,稍為用心便不堪。
我年年還在寫作。大前年出了一部書,前年又由科學院交龍門書局印了一部書,印二百部保存。去年又由科學院交龍門印了一部書,亦是保存。現在我還要繼續寫作,但不敢再求急,緩緩寫。
由於我的病狀及工作,我請王部長對於我的營養想一辦法。此一事也。
二,此次入京,在會期中有一夕,沈德純同志到我處,有前北大哲系卒業的蕭唐剛者在吾室。蕭自向沈同志求,將他調到上海方面,於醫學院內教拉丁文。他便好接近我,好研究中國哲學。德純已允轉請王部長介紹,囑其開一簡單履歷。過了兩天,蕭唐剛又來新僑[飯店]見我。我問他的履歷寄沈先生否?他說已寄了,但甚簡略,有些事未提及,將來須再提。我問他,你未提到的事是否重要?如是重要的事,須先提出才好。他說:「曾經逮捕一次,後查明即釋放出來。這事尚未提出,也想將來再補述。因為就業要寫一自傳,候那時補述。」我聽了此話,也未甚留意,以為就業時補述也可。他走後,我的長女說:「蕭君此事須先以詳情寫出交沈同志。沈先生審查後,再酌量其情節,確無不妥,才可向王部長作有力的說項。王部長也好負責介紹。否則先不弄清楚,後來發現有不妥的情形,則接受的方面那能不問及王部長?」我答吾女云:「蕭君既由公家逮捕而釋放,當然無有反動的情形,還要慎重什麼?」吾女說:「老人完全不了解人情和世事,釋放的情形當然不一樣。有的人本無反動而被人誣陷或嫌疑而實無罪者,這樣的情形經查明而釋放,當然是明明白白的端正人,黨和政府決不會對他多心。有的人不能說是全無反動的意圖,但不是主動的和積極的反動分子,黨和政府以寬大為懷,對這種人不欲廢棄他,也可以放出,與他一個自己改造的路徑。蕭君如是屬於前者,則可介紹;如是屬於後者,則當請德純先生詳細查明其被逮捕的情形,與其釋放後在學校的表現。倘釋放不是前一種,而釋放後的表現確甚好,似乎還可成全他。若釋放後亦無好表現,則我父親不宜令其接近也。」以上是吾女的話。
我出京之前,曾函德純先生請其調查蕭君的情形。但行時倉卒,不曾詳說。老年人精力短,詳寫一信不容易,故遲至今日乃得寫此。
蕭唐剛原是輔仁大學的學生,解放前轉學到北大的哲學系。我名義上是北大的教授,歷年甚久,而實際上不上課,因病重之故。解放後我回京,蕭來見我。我聞北大的幾位教授說,蕭的拉丁文甚好,又肯用心,英文好,對西洋中世的哲學有研究。輔大是教會學校,我平生不喜歡教會。蕭來見我,我問他:「你為麼來見我?」他說,他曾研究西洋中世的哲學,現在想研究中國古代的哲學。吾教之曰:「西洋中世哲學大概以神學為根底。這個神字在西洋說來就是上帝或天帝。中國神字的意義不是上帝或天帝,亦不是幽靈,而是以接觸外物、了解外物、處理外物的心靈作用叫做神。這個神不是離開身子或客觀世界之外而獨在的東西。所以說,這個神不是上帝,也不是鬼物。你若以西洋中世的神學作根據附會中國的哲學,那便混亂不得了也。」他聽我此話,未曾反對,還肯靜心去體會,所以我頗喜之。他被逮在我出[京]之後。宗教閉塞人的理智,阻遏世界的進步。此次京開會,陳銘樞還來我處問佛學。我說:你應當一心學馬列主義,不當夾雜佛教的思想。如肯參考古學,以留心孔子的六經為好。孔子之道與馬列相通者甚多,可惜今之後生全不研究,譏評的學生也不算少。然前進的人則把古哲一概說為小資產階級的思想,把他一筆勾消。我在京時,這種學生來,我就要大罵他一頓。因此他們也不再來。須知,大學派的創造者必是天才,必有遠見,雖不能不受其時代的影響,而不能說他全無遠見,不可妄疑他無有一點可以適用於後世之處。聽說蘇聯年來極力講明舊學。我們何可把舊學一概廢絕?我所以不肯參加會場,不獨身體不能忍受,而實不能不愛惜衰年殘餘的精力,多寫一點東西。
吾國過去學界的名人,年到三十歲後便絕不長進。康有為三十歲後便停滯了,四十歲後便一天退化一天。章太炎三十歲後也是一天退化一天,居在上海長年和放蕩的黨人笑談度日。他兩位是自甘暴棄、不肯努力的代表。其餘的人更不必說。我確不敢且不忍閒曠時日,無有一日荒吾之所學。可惜我今之年已衰,太孤太悶,無有少年及中年人能和我談所學者,這個苦比任何種苦為最大。人情莫苦於無告,而老衰之人,一生所學無可告語,其苦更甚。
蕭唐剛,總望德純先生直函蕭,令其寫一詳細自傳,對於逮捕及釋放的情形請其詳述,對其現在的某中學,責其直寫出。必派妥人至該中學,詳問其近年表現好否?如果其人不可靠,不可信,則不可令其到上海來。我雖孤悶,亦不願接近此流。若人尚可望改造,則向上海醫學院介紹他教拉丁文,而以餘閒就我處研究國學,亦足慰我之望。但此確要查明,切不可隨便弄到我身邊。此信一頁及三頁。請王部長收閱後郵寄北京瀋德純先生。德純先生看後,仍郵還王部長。我寫的很詳細。詳查在乎德純先生。
我候天晴,決定回淮海中路二〇六八號。廚房事,我想當面開導鄰人,如可和平解決為極好。倘無可婉勸,我再函請處理。我想或可和平了事。
敬禮
熊十力
五月十七日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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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沈德純為董必武秘書,湖北人,原在中共湖北省委統戰部工作。
復陳亞三
(1959年7月2日)
六月二十七片才到,即復。梁先生大便通利否?人老則此事至重要,不可忽也。東還匆匆,《兩易》欲寫下冊,總凝不起精神來,無緣達出思理。去年確未至是,秋後還是決計回家,免得日常瑣事如打掃等。勞人。仰乾先生,德人也。《明心篇》候開頭一段稿子可結,當寄他一本。若一點也未寫動,即全無興味,針尖小的事情也厭作。此種味道,梁先生或不能夢想,漆老朽何乃如斯?吾平生運思與寫作,都是如雞伏卵,一毫無間歇,吃虧在是,樂亦在是。學問之道難言,孔子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豈有間歇之一瞬乎?吾自度衰象難可長久,人生本幻化,畢竟歸空無。
人生老病,好好捍衛延年,自是常情。如覺身子朽了,任他遷化,無復繫戀,又誰曰不宜乎?
梁先生、艮庸、伯棠同看,馬先生一閱。
復劉靜窗
(1960年3月9日)
來片閱悉。令叔八十四壽高矣,吾子過悲,又追懷令先德。釋尊以證真與度生為孝,群經不載其有類似中國歷史孝子哀毀之文。孔子以修己行道為孝,此外則忌日必哀,臨祭視如在,平常亦無過哀之事,《論語》《禮記》可考也。死生本常理,造化自然。人道以理節情,亦順大造之自然耳。醫院房子皆滿,須與人共房,吾神經要空氣,又咳嗽,因陰雨日久,夜必咳痰,於人不便,故不住院也。吾曾親見其無空房,故一往即返。天氣苦人者,咳與痰,又常思食,不可購。哈爾濱如你來,可墊款酌購若干來,但多亦不必,因潮濕了,又加咳痰,反有害也,如何保存,似無好器具。
三月九日晨
劉任先註:「哈爾濱」乃指淮海路「哈爾濱食品店」。
與劉靜窗
(1960年3月16日)
日來咳和痰漸好轉,唯膝頭未強固,背脊好轉,而未甚強。每午飯後到西寶興路稍走若干步,唯灰多與風涼,不無患耳。前談先仲兄小處無往不吝,而大節可怪,其分家也,獨取奇醜之田與屋,而以極好者分與諸弟弟,及提作公田,彼自退讓,毫不自以為美舉,行之若無其事然,此乃事實,非有半字之飾。前談支蔓,忘及此。
又吾侄之逝者,其境亦可傷,茲不及談。哈爾濱[食品店]生產已復否?前購之品,亦可用,目前猶省一點。
三月十六日午後於青雲寓
附:熊先生祭侄子遠文
往而不返者化之無滯,來而莫窮者道之至足,汝與古聖賢、與天地萬物,皆乘化以逍遙,體道而無盡。
與劉靜窗
(1961年2月14日)
衰年血氣虧殘盡,斗室橫床已活埋。人生小己何堪執,於小見大遷不遷。小者,小己。大者,孟軻所云大體,謂吾人與天地萬物通為一體也。小己有遷謝,實乃在大體中,時時滅故生新耳,若於小己而見大體,雖遷,猶不遷也。生生不住悟真常,宇宙那有寂滅界?
交春後,又發下血之疾,宣紅色,有雲或是痔疾,宣紅當是外痔,而人亦困甚。
二月十四日於青雲寓
復劉靜窗
(1961年3月1日)
來函收到。你的病,勿輕視,勿重視。重視,即為病魔所制,危矣。輕視,將忽於保養,更危矣。保養之道,學人以省思慮,寬以居之,優哉游哉為根本。今後,望吾子極少看書為上。此意候面談。吾書相識都說不會印,紙張太缺,本如此,無用之學,不急之務,又不待言。今接京科出社函,已決定影印,現已進行照相、製版。不久即可出書。唯因紙的問題,只能印一百本雲,我函請加二十本,不知允否?此乃至幸。
三月一日於青雲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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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片末所說為《乾坤衍》印行事。「科出社」即科學出版社。
與劉靜窗
(1961年3月26日)
今春氣候奇壞,吾不能受。濕冷,令四肢難支,意趣消磨盡,無奈何。百千億劫習、種,紛雜現起,如浮雲變幻,伏之不得,照之無蹤。
吾子之病,宜以長期摒書冊,省思慮。觀物、返身之際,伏除一向雜駁聞見。不思量時,也未嘗無思。惟是脫然神會,會,猶解也。直得其真。死讀經書或世間名家論,終與真理不相關。
欲晤談,膝頭軟,不堪動。又怕冷。夜半寒風入戶,被單絮破,淒涼無限,清眼望尼山。
與劉靜窗
(1961年7月28日)
吾昨夜半雞未鳴時,起而小便,見兩足膝頭以下皆形如枯骨,此死象也。吾今年焦苦多端,體日衰,決不可久於世也。細物匿書,似有毀棄之意。近有信,說照寄了,並有郵局掛號收據交來。蓋上峰究問過,否則此書不能存也,此告遵騮。離用求體,將如佛教以諸行為幻化,而別覓不生不滅的體,其功在歸寂,其趣入,即寂滅之體耳。此其過失,萬萬千千,茲不及論。《大易》乾元用九,坤元用六。用九者,用其純陽,以統坤。用六者,用其純陰以順承陽。萬物稟乾為性命,乾者,體之顯也。萬物稟坤以成形,故曰坤化成物。坤成物,便失其用之本然,而乖其體矣。人生在用九。用九者,用乎乾以統陰也。處纏云云,坤不承乾,故至此。吾書不是空泛。
致葛正慧
(1961年)
附贈《乾坤衍》,實不得已而自費影印。老而不死,力成此書,決不自覆其說。白沙子有句「君子恆處睽」,即我□書之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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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葛正慧,當時服務於上海圖書館。此函轉引自蔡尚思主編《十家論易》之《熊十力論易經》(實即《乾坤衍》),嶽麓書社,1993年3月第一版,第677頁注二,注者為陳寧寧。末句□,原為「非」字,疑誤植。
與劉靜窗
(1961年9月18日)
靜窗有道:
任先當今之世宜專精科學,否則無以立身。科學要時有新發現,不容停止,停便退化,其細密至不易也。國學憑空說,如何說耶?吾書給他一部,望其看了,依書發問。
九月十八日
致劉靜窗
(1961年9月20日)
劉靜窗先生收閱並示任先。
靜窗有道:
來函雲,此書言淺,而意義深遠云云。你向我說及此者,不一次,吾未答,而吾子不自知其錯也。古今書籍豈有言淺而意義深遠者乎?斷無此事。言淺者,其意義斷未有不淺者也。古人見理到廣大深遠時,而又有深入顯出的本領。此本解,即佛氏所云解無礙,法無礙,義無礙,辭無礙也。陽明雲見得到時,橫說、豎說,皆是,亦與四無礙相合。不解者,見其顯出,則若淺。其實,與淺人之淺語,則相去不止九天九地之隔矣。深入顯出,不是淺,若見為淺,則完全不得吾旨也,可奈何。
「觸類而通」句下長注,字字是含蓋乾坤、包羅萬象,此處是老人特殊本領。古人到此者,亦少也。因為以極少之言,而要包括無量無邊義,所以難。吾前為唐女生說,而並未說出吾意,因彼無根基,吾無從發吾意,機不投也。萬變萬化、萬物萬事,何以謂其成於理乎?《詩》曰:「有物有則。」則者理則,科學所云規律、軌範或公律、法則等等名詞,皆理則之別稱也。任何事物、任何變化,不是無規律的,不是理無則的。任先學科學,應於此有悟也。「理萬殊故,析之必有其類」,此語是哲學與科學不異的。對於宇宙現象的萬變萬化,亦云萬事萬物。必用分析法以研究之。事物萬殊,析之則有類。譬如,無量無邊的物,可總析為有機物和無機物兩大類。無機物,又向下分之,則其分類千差萬別,愈細愈密。有機物,又向下分之,亦復千差萬別。愈細愈密。研究無機物的,如物理學、化學等等,其分類之繁密,不可勝窮也。研究有機物的,如動物、植物、種種分科的細密,又可勝言乎。科學根據實驗而行分析,其分科也,即於宇宙萬象,而各畫定一個領域,猶雲範圍。作精細的研究,所以精確至極。注意。哲學則不能如此,只是總觀宇宙萬象,而析別宇宙的各部分,體會其大略而已。故哲學雖用分析法,而不能如科學之細密也。「類不紊亂,會之乃得其元」不紊亂,故知有元。無元,何得不紊亂。云云。此語乃歸到哲學至極處,亦即是哲學的歸宿處,亦即是哲學的本分處。老實說,哲學者,窮元之學也,深窮宇宙人生之根源也。不是空想一個根源,來說明宇宙人生;而是從萬象萬化、萬事萬物,隨處體會,累積測驗,而綜合之,才見到萬物各各自身皆有其內在的共同的根源,不是憑空幻現也。吾氣短促,不堪多寫,望好好用深心去讀吾書,隨處體會道理。吾將理舊稿影印,無餘力多寫。
九月廿日
致劉任先
(1961年9月26日)
九月二十二日與令尊並示你之信,想收到。從萬化萬物皆成於理說起,這裡是融會西學與中學合說。西學談理,大概只就物言。而中學則《詩經》「有物有則」之語,則者法則,亦猶理也。亦合於西學。但晚周小康之儒,不向此方面發揮,故《禮記》中《樂記》言天理,只就心上而言。如孝慈忠信等等德用,皆心中固有之理。明道遂有「天理二字,確由自家體認得來」,陽明遂有「心即理也」之說。宋、明儒皆祖此,而科學無由興,以不求客觀的方法故。這裡有很多辨難,我須別說。可惜我怕難久活了,生機完了。爾將書圈一過,交吾一看,不知爾知要處否?然老人念爾生今世,須勿荒科學。
會之乃得其元,下雲理者,一本而萬殊,萬殊而仍一也,此等處須深玩。
九月廿六日午後
與劉靜窗
(1961年10月7日)
如不作學術研究,只隨便說做人的道理,或反諸自心有所悟得之處,或觀於天地萬物有所體會之處,皆可隨機與人便談。古人之語錄即如此。若作學術研究,則不只如此而已。其讀書的方法、其用功的步驟,皆須長年循序漸進,雖上聖有廣長舌,無法向未問津人開口也。
六一年十月七日
與劉靜窗
(1961年10月16日)
任先大約快行矣。吾精力確不行,你當可想而知。寫字難,說話難,去冬以前,尚未至此境也。欲清理一稿,付封君寫。封君九月來,至今吾不能查閱半個字,如此言不實,非人類也。衰而可憐,乃至此,滋生之物未易得。
你前信叫他看《新論》文言本及《通釋》,何乃如是?太炎清末治唯識多年,而名詞多未通曉,況其義旨乎?奈何責任先。此非急遽可為也。佛家不論何宗,其名詞太繁。凡學須有基,基不是突然培得起。青年在今日,治科學不易,要天天求新的發現,無中立之境,止乎舊而不能新,即落伍。任先卒業,猶是始業將動步耳,其精力難言至健,而可紛乎?《乾坤衍》一月中或抽暇看三四行,作為若有若無之功可耳。
復劉靜窗
(1961年11月23日)
十七日一片收到。紫珠草溶液買到否?此藥在冷天吃了,仍咳且痰,近乃知之,也不怪他,當然無可禦寒也。前者天氣暖,吾甚好。昨至今大冷,吾仍不得了,有生之苦,無佳趣。回家亦麻煩。你病況究如何?老人時時未忘懷,八年來,唯吾子終始相親,慰孤老,相依為命,吾何能忘你乎?任先有信回否?衰年孤境,不如一了,看上天怎樣。病中筆。
十一月廿三日
與友人
(約1960年代初)
五九年以前,吾能寫作,絕無孤苦之感,及連年疾厄,孤身面壁,生趣漸消,不得無苦矣。年日增,病日深,常玩死味。人到死時,熱如烈火,光焰升騰如太陽之生命,忽爾煙消雲散。三千大千世界,用佛經語。一切都空。學問、事功,都無所有。任何創造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以上《大般若經》偈語。此大雄所為唱空教以自靖也。然吾終不宗佛氏,而皈依於孔子者何?
《論語》記孔子答子路問死之言曰:「未知生,焉知死。」此六字含藏無量義。孔子作《易》,闡明萬物同稟一元之乾德以為生命,言萬物即攝天地在內。他處仿此。故稱乾曰大生,稱坤曰廣生。見《易大傳》。然乾實主動以導坤,則坤之廣生猶是乾之力也。乾德剛健,遍運乎天地萬物,混成一體,是謂大體,生生不息也。萬物同稟一元之坤德以成形體。無機物之形體,乃至人之肉體,通稱形體。乃至者,中間多略而不舉故。此依佛書句法。形既成,便是千差萬別的無量獨立體。如吾人即以其肉體堅執為自己,傲然獨立,而與一己以外之一切物對峙,實則肉體只是小體。執小體為己,是乃小己耳。若乃萬物共同稟受剛健性之大生洪流為其各各自身內部潛在的生命力者,其字,指萬物。是為大體,即以萬物共同稟受之大生洪流為大體。亦稱大己。以大體為己,故是大己。此乃永久周行,周遍大宇,充實流行,曰周行。無有停滯,無有中斷,無有窮盡。如上三種「無有」,以明大生流行之妙。萬物皆同稟受大生之流,為其共有之大生命。大生,謂乾也。就其為萬物之大生命而言,亦稱大己。無有停滯者,大生之流於一瞬間,前流頓起頓滅,復有新流繼前而起。初一瞬間如是,次一瞬間乃至無量瞬間莫不如是。生命總是瞬瞬去陳而創新。瞬瞬連言之者,通無量的瞬而說故。此理,遠取諸物,近取諸身,不難體會。大生之機,恆猛而迅,其德至健,故無停滯。無有中斷者,生命之流,前不至後,前瞬乍起之流即滅於前瞬,故未嘗至後。後定續前。後瞬之流恰於前流方滅之際,緊接前瞬而續生。前瞬後瞬之中間未有空隙,故恆相續流而無中斷。斷者斷滅,讀若旦。無有窮盡者,大生之流恆是瞬瞬新新而起,決定無有最後滅盡歸於空無的末日。綜前所說,吾人若能於小體、小己而悟人大生,即已認識大體大己。到此境地,哪有死之一事可說?死者,乃愚夫不悟自家本與萬物同稟受大生,不悟自家本與萬物通為一體,不悟自家本與萬物同以大體為大己。愚夫迷亂,竟謬執小己為獨立體,而從大己中分裂出來。由此見有小己之死,遂不得不以死為可悲可怖之大苦。子路問死,乃愚夫之情耳。孔子直呵之曰:「未知生,焉知死。」子路不復再問,誠鈍根也。惜哉!
有問:「小體與大體有辨乎?無辨乎?」答曰:雖有辨,而事實上不可分之為二。譬如汝之一身是稱一體,汝之五官、百體,是眾多支體混成為汝之一身者。小體猶眾多支體也,大體猶一身也。支體以外,非別有一身。小體以外,非別有大體。
寫至此,吾疲倦。姑止於斯。
吾欲重遊北碚,不果行。
敬禮
熊十力 二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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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據熊先生原稿整理,作者註明為第二頁,未見第一頁。可能是寫給在北碚的友人的。此件文筆有力,字寫得有筆有劃,思路、文句不亂。但此件並未寄出。
致唐至中並轉唐君毅、牟宗三
(1962年5月29日)
至中吾侄看後,並轉
義、宗有道:
吾年垂八十,今正[月]故鄉族戚子弟為吾祝八十。雖稍未滿,然祝壽不取滿數也。
《新唯識論》吾已廢之。如外間有印行者,千萬囑其毀版,不可再印。《佛詞通釋》縱無暇增益,亦須稍為審定。如吾不及審定,便當作廢。《語要》決須作廢,切不可流行。昔年隨筆,未曾經意,不堪傳後。《讀經示要》亦非傳世之作。老夫七十六七以至八十,真下過血汗工夫。義精仁熟,在此十餘年中,惜乎近四年衰得可憐,吾難久矣。《原儒》《體用論》《明心篇》、未完。《乾坤衍》及現寫之書[即《存齋隨筆》],雖寫得急遽,年老,怕寫不出,所以急寫。不必盡吾之能事,而大體極是。《乾坤衍》體系備矣。猶當至少寫一二部發揮內聖、外王之淵海。惜乎吾年至此,吾力竭矣,腦袋猶未閉塞,而筆下不能達出,說理之文,發於興趣,興趣生於精力,惜乎吾精力已衰矣。學問之事難言,非至誠向道,惻悱滿懷,時時在在不忘仰觀俯察,遠取諸物,近取諸身,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者,難乎言成學也。非字一氣貫至此。平生少從游之士,老而又孤。海隅囂市,暮境沖寞,長年面壁,無與言者。海上九年中,獨有一劉生[指劉靜窗]時來問佛法,年才五十,今春忽死去。吾乃真苦矣,當從赤松子游耳。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姑止。
漆園
今寄中侄轉義、宗《乾坤衍》二部。《原儒》,吾手中無有,似乎去冬曾付中侄《原儒》一部轉毅、宗。如已轉,彼應籌付梓行。唯校對千萬小心。一字一句,不可錯落或模糊不清。十多年前,托毅、宗校印《語要續集》,《香港》印一小冊,而字句錯落與不清者,幾乎有十分之八。此非小失,宜戒也。
印書事極大,不可掉以輕心。為當世後時看書之人與對真理均當負責。事無大小,必盡誠心。數十寒暑,身與浮名都無意味,惟誠之不可朽也。君子競競於此焉。老夫不得不苦口也。
《體用論》一部,勘誤表未盡。候吾現稿能成,當補添再寄。《明心篇上》,亦須流通,勘誤表現未及辦。曾滌生印船山書,設一局,所招致任事之人皆學成名家,一毫不敢苟者,其慎重如是。作人為學,當以浮泛為痛戒。
六二年五月二十九日寫
附言:一至二頁尾可鈔一稿還來。
致唐至中轉唐君毅、牟宗三
(1962年6月5日)
六二、六月五日、[端]午節前一日午後,又寫告至中侄妥轉
義、宗:
今包好《乾坤衍》二部、《體用論》只一部。吾手邊今則一部也無,望小心保存。
《乾坤衍》今後亦不可再得,印得少。熟人拿去,亦是隨便作玩意兒,抹桌子,並不看。去年惟任叔永[鴻雋]先生病中看,頗喜此書,惜乎不久而彼歸道山矣。張真如先生亦贊同此書。馬、梁兩先生大約均不看。馬先生病目。梁與馬均信佛,尤信輪迴。此就交遊說,此外莫不厭之。
吾外表常現紅,浮陽之象,自覺無一毫氣力,不可久於世。又八十衰年,無家屬照料於旁,此為最不了之事,苦況難言。
吾望毅、宗於吾《原儒》《體用論》《乾坤衍》《明心篇》上下篇未作。要好籌印,以就香港籌印為好。如另排板[版],須小心校對。不論吾生或死,望有以對我。如影印較省便,但仍須校對。錯字或不清楚處,印局可再修補。吾之《體用論》影印時,吾校改字不少,皆可修補。此望負責。
吾今現寫之書,非系統的作法。欲為若干篇雜集之類,名曰《存齋隨筆》。現第一篇談佛學,快成。次篇及三,欲為《體用論》及《乾坤衍》提示大要,便於讀者之了解。此外將或為大小不定的隨筆,吾所重視的內聖外王二方的精義。恐吾願難達,吾難久也。聖靈能祐斯文,以祐不肖乎?吾往年一鼓作氣來寫書,並不甚念汝儕。今衰甚,念爾輩,若難忘。
[端]午節前一日
致張清和
(1962年6月14日)
清和賢妹先生:
大作長壽秘訣,吾已看過。有兩點意思可告於你。
一,我覺得你於日常生活中,常能振作精神與上帝和基督相感格。不管他人信神與否,你是篤信不疑。如此實踐,真不愧為教士。你遇重傷之險難,又遭醫院無知以石膏層層重縛,壯年人也可弄死。你年已老,而一心仰賴神,忘其困苦,遂得不死而復康強,此是有信仰的好處。我雖不信神而亦願保持一種嚴肅與潔淨、不怕困厄的精神,隨時振作自我。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我不自強。天不信,地不信,只信我能自強,便戰勝千磨萬難。孔子曰:「君子求諸己。」我就是學孔子。你以為何如?
二,我覺得你書中對於人情的好壞與社會之有正規與否,你一向肯留心體察。書中望人為善去惡之誠意,流露於字裡行間。世人如果照你的話來做人,當然皆可長壽。漢河間獻王對漢武帝曰:「為善最樂。」人生不作壞事,胸中無險詐,那有不樂?人之一生常在至樂中,那有不長壽?我贊成你的長壽秘訣。
請你決定查照我五月二十三日的航信,前惠寄的營養物四種,千萬停寄。我還是照我原行的老辦法較合宜,我感謝你的厚意。你寫《岳王詞》,秀而勁,也見你的愛國精誠。你有暇可來信與我。我年衰,病自然常有,不能多寫信。
十力拜上
六二年六月十四日
答王星賢
(1962年7月15日)
我們這裡甚安好,請放心。唯年來氣候反常,今歲三春至孟夏,冷得反常,最近熱得反常,老人受不了。報載全世界氣候反常,氣象學家不能言其故。
你前問中國政治思想之書,我覺得確無有。孔子六經廣大,可惜小儒改竄了。偽「五經」之治理,是漢、唐、開明時代。宋、明創業者之所祖述,但歷史只有零碎的記載,而不演為理論,此可憾也。六國以後儒生,無眼光,無思想,只玩考據把戲,此風甚厲。
七月十五日
勉劉任先、劉震先兄弟
(1962年8月9日)
古之聖賢,其平居念念總是憂樂並存。一般人皆以為憂則不樂,樂則不憂。凡夫確如是,聖賢則不然。夫憂則不樂者,其憂乃私憂也。樂則不憂者,其樂亦迷亂之樂,非真樂也。何謂迷亂之樂,如貪利之徒,以奪人之利為樂。實則此等人千方百計以謀利,利之未得,則常有憂。利之已得,則又憂其利之或失,而且憂其未得更大的利。此等人神志昏迷,終身圖利而死。此所謂利,不專指金錢而言,一切對人、對社會,而欲占便宜,惟求己之有大益者,皆利也。世人鮮不如此,吾舉此一例,可概其餘。凡夫得利之時,其心暫樂一會。但其私慾太大,終不滿足,轉瞬又多憂而不樂矣。聖人惟盡其作人之正道,絕不圖私利,如讀書,求有成就,以其實學而任國家之事務,工資可以維持生活,不須起私慾,格外求利。不能任事,而教學於學校中,亦足生活,不當更向他途謀活動。如此,則一生之中,無一刻不樂也。既樂矣,而同時有憂者,何耶?如吾已衰年,親恩無法報答,此吾憂也。又復當知,聖賢之心視全人類若同胞,天下人未得其所者眾矣,吾不能忘懷於人類之在苦難中者,吾不得無憂也。聖賢終身有樂,終身有憂。
六二年八月九日寫與任先、震先。
漆老
再勉劉任先、劉震先兄弟
(1962年8月11日)
古《傳》曰:「天下熙熙皆為利來,為讀若衛,下同。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此所謂利,不是單就錢言,一切貪名、貪貨、貪勢、貪權、貪地位、貪種種方便、求種種機緣,皆謀利也。利之一字包含極寬廣,天下人其熙熙攘攘,無非為利而已。汝輩細思之,一切人孰不如是乎?人生不過數十寒暑,夢夢然,為利而生,為利而死,有何意義?有何價值?少年當有高尚之志,超出於流俗之外,以開拓胸懷,擴大眼光,努力學問,即物窮理。學盡,方可為群眾盡力,不負此生。前寫一紙,與此合看。
吾衰矣,久否難知。望汝等好學,但須愛護身體。
與董必武
(1963年3月29日)
必老吾兄大鑒:
此次來京之意,一方面是久未赴會,須一來;另一方面,確因去冬赫魯曉夫之事,弟有感於懷,欲乘大會之便,向兄與一二相知陳說吾之所感。如吾所見有錯,便當改正;所見如有是處,不妨為芻蕘之獻。弟平生本不問世事,近來衰病,年到八十關頭,來日無多,唯蒼生大事所關,不當置之度外,求於命終時,無愧良心而已。去冬,赫魯曉夫召回其專家,群情惶惑。後聞其對待阿國,殆不視為獨立之邦。又聞其對我國援朝,竟索武器等費。又聞其與印度尼赫魯相結合。又見報載其派女婿赴美國,吾不知其內容。吾覺赫魯曉夫所為者,不是社會主義國家的作法,吾不得無戒心。去年十月或十一月間,滬統戰部有高秀屏同志女。來淮寓視吾病,便談及赫魯焚史大林屍等事,問我有無意見。余曰:焚屍之事,太不人道,且赫魯所承藉者,本是史大林之基本。第二次大戰,史氏破此大難關,維持社會主義,豈曰無功?今赫魯曉夫焚史之屍,是自毀其所承藉之基本也。余答高同志只此數語,亦無暇深論。
余覺得赫魯曉夫毀史大林屍,是毀社會主義。其對我國與對阿國等之作風,都不是社會主義的行徑,吾何忍不關心?吾欲來京之意,確於去冬決定。不意去十月,會期延緩,及輾至今春三月。余覺賤恙春天不好行動。冬冷,猶可多用一點衣被;春天,多衣被則陽氣發動之際於我不利,少衣少被則不耐春寒,亦於我不利。吾頗有不北來之意,然吾去冬動念甚切,忽然欲打消此念,即是自利之私意。吾於動身之前,曾函政協秘書處,直說此意。總之,赫魯之事吾不得無戒心,頗欲以吾所見,質之於吾兄,亦曾奉一小箋於沫若先生。他於二十七日午前枉過,吾以此意略告之。他說赫魯之事不必是蘇聯人民之共同意思,中國人民對蘇聯人民當然不必因赫魯一人而多生疑慮。我國始終支持阿國及諸受帝國主義國家之毒者,絕不因為赫魯而變更態度。至我國對蘇聯及任何國家,一向以誠信與大公之道,此是一貫政策。我說:真正社會主義,不是短期可以達到。我們的國家,今日當注重厚養民生,充實國力。聞青年學生多病,體氣不強,此不可忽。他也甚贊成。我現在對赫魯之事已放心了,我已明了中央政策。候兄日內稍好,當謀一面。會畢,急欲回滬。
弟力 三月二十九日午後寫
致唐至中
(1964年4月10日)
至中侄:
四月二日信,吾於四月四日收到。令先慈去世後,後輩與青年哀敬之忱,誠為稀有,足以見其平生積德、積學感人者深。老曰「死而不亡者壽」,於此可征。吾侄不宜過哀也。形骸必朽,此乃自然之理。太空諸天體雖大,吾敢斷其必有毀時,況人生七尺之軀乎?莊生視生死為一條,彼本信有造物者,其說曰:「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機者,化機也。化機必有操之者。操者誰?所謂造物者也。此「者」字是「主」字之代詞。莊生視萬物或人之生死皆出於機,皆入於機,故曰「一條」。由莊之論,萬物或人全無自己,只聽化機之所為。故曰:「以我為鼠肝,以我為蟲臂」云云。如彼所云,人生不異空無,何有生與死之異乎?《乾坤衍》發明乾道大生之義。大生之力普遍斡運乎天地萬物中,即是天地萬物同一大生命。孟子所謂「大體」者此也。死之一字,唯在個別的形骸上說。識得大體的大生命,則無死可說矣。侄可深參。可與毅、宗、兆毅、宗、兆分別指唐君毅、牟宗三、程兆熊。等一看。
侄常想令先慈形容、聲音,便心痛難忍。吾望滿月後,不妨來吾處小住。只吾飲食頗淡薄耳。吾唯注重買針藥。肉類太耗費,不能不節省也。□家有亂吃、亂耗之,非吾力所能制。兒子昏柔,其病猶未能脫險。縱今年不死,終亦不可久也。宗見其單薄之狀。今殆如陶詩云:「形骸久已化。」吾所未能忘懷者,不知小孩群共四個。前路如何耳。挽令慈之聯:「好學好思。」用《論語》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又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不如丘之好學也。」後結處「導來英」之「導」字有深望焉。
四月四日收到令嫂寄來一合五瓶肝精針藥。恰恰要缺,得此可不缺矣。常常由令嫂費神,老懷不勝抱歉。聽說由港付關稅,滬上不再收,較廉。不由港付而此間收,較重。此次一合五瓶,關稅三元六角,另手續六角四分。由港付較輕之言,系公純所說,究不知現時關稅有變更否?
吾今又比去年衰甚,不能寫文字,不寫無以度日。孤老獨居,無親照料,年行過八十,可知孤苦也。家況極不堪累,吾平生亦不念家,今同在一市區,見聞所及,難遣俗情矣。
六四[年]四月十日午後
致董必武等
(1964年12月29日)
董老看後,請代陳毛主席賜閱:
力自六〇年老歷正月初中煤氣悶絕一次,初受毒時,感官五臟及全身關節都如烈火燃燒,其疼痛甚於刀剖。腦部之燒和疼尤甚,咀之失去感覺。至失感覺時,當天初亮時。家中有人開吾房門而入,因前日患感冒。覺有煤氣,即急將窗戶都打開喊我,我尤未醒。急扶我坐床上,灌淹白菜水,我才轉活。旋找醫生處說燃燒之象,當是血球和細胞受傷破裂之故。自此至今,前後共五年,力的神經衰弱病一天狠一天,一年狠一年。這兩三年中,腦神經和眼神經最怕強烈的電光,不獨怕其熱度,更怕刺激力之猛。開幕之日,力到會場更畏電燈,頭部和腹均難受,故不便再入會場。周總理之《政府工作報告》,力未能赴會場親聽,只好在住室內細心研究,反覆數番,唯覺得偉著廣大深遠,精細正確,不獨是我國革命和建設之金典,而實乃全世界人類反資、反帝、反殖民,消滅三大毒物,趨進於共產主義社會之慧日也。力於此偉著中系十二月二十一日印本。有一處雲「人類的歷史就是一個不斷地由必然王國向自由王國發展的歷史,這個歷史永遠不會完結」云云,這段文義,力覺得有甚深與宏富無盡的含蓄。但初看一二次,卻於「必然王國」尚未得確解,反覆多次,始認為是指客觀存在的「大自然」而言。自然界的一切事物都變動不居,易言之,他們都是瞬瞬舍其舊而新生,永無終止。但自然界諸事物的變動本非有意地給人以福利而始變,變動二字簡稱變。而人之生也恆依賴於自然物之變有利於己,乃得遂其生。己字設為人之自謂。又復當知,自然物之變動本非有意地予人以災害而始變,但自然物時有非常之激變,致令多數人遭受禍殃,此等事例不可勝舉。唯有不可不知者,自然物變動不居,無論其為利於人或為害於人,而凡物之變動皆有規律,斷未有紊亂無則之動也。民智未開之群,不能認清自然物之規律,則於自然物之利於人者,信為必然,而一意依靠自然,不信人生有自力,可以自由、自持。其於自然物之害於人者,更信為必然,而更怖畏自然的威勢,不知人生本有無限的自力。即無自由與存在的自然界,一切事物的變動、為利為害,都是必然性,是為必然王國。人生於其間,絕於自力可用也。若夫人智大開,能認清自然界萬物變動的規律,而確然掌握之,則於其有利於人者,足以利用之、製造之,俾自然物之性能擴充盛大,其為利弘當無窮。物之變有害於人者,若能認清其規律,便可操縱之、改造之、征服之,則其利於人者,往往非算數可計。人智日進無疆,科學的知識技能開發,自然界之寶藏日益廣拓,人能發展其自力而持主動權,遂改易必然王國而創造為自由王國。人道之偉大在是。力之淺見,作此解釋,不知誤否。
昨曾請教於董老,董老曾言,吾人對於自然規律所能認識到者尚有限。力答云:如狂風暴雨,一般人皆視為不可避免的禍災。實則狂風暴雨不是偶然忽變。其變也,非無規律。董老曰:如於氣象有預測的深細、精殫的識力,則可以預防狂風驟雨之將至,而不受其拔大木、傾崇樓、死傷多數生命之殃。力信董老之說甚是。
雖至此,力患頭昏,而讀周總理此次偉著,啟發我對於階級鬥爭一至廣至大的問題,自愧昔年無真了解,往往以為解放初土改與鎮壓地主富農及土豪劣紳等,階級已消滅了。商業的公私合營,都市的富豪不能再有壟斷的勢力,不能以厚利為其子孫之私有。富豪階級並非有消滅,吾儕昔年不自知其錯誤,今讀周總理此書,乃知階級不易消滅。地主以至土豪劣紳、奸商等等,其子孫潛藏於社會上各種機構中者,莫不包藏禍心。而且階級鬥爭的問題太廣大,不獨國內有之,國際間強吞弱,而弱者互相團結以滅強暴,正是階級鬥爭。我們應當新思遠慮,對於階級鬥爭不能鬆懈,直到共產主義社會實現,才無階級鬥爭。我若不讀周總理之偉著,將長在糊塗中過活。此次參加大會真是幸事,人生對於世事萬不可糊塗也。糊塗是失去人的良心,即不成為人也。五年來神經衰弱加甚,血氣日衰,頭腦不堪用,此是恨事。
敬請主席崇安並敬謝周總理偉著之盛德。
敬謝董老尊兄之啟迪,希望保養身體。我近五年來深識體衰難於求進為限。
熊十力 啟
致鍾泰
(1964年7月29日)
大著誠不朽之作,莊子之學,如後來有人研究,必不能忽視此書也。吾精力久衰,又值此酷熱,尚未能看完。然睹梧桐一葉落,已知天下之秋,嘗一臠之肉,可知一鼎之味,不必遍覽而後下斷辭也。但我之於莊,所見不必與兄全同。若在六○年以前,精力尚可用,當以詳函相商,而今衰矣,不堪提筆也。東北之行,何日登海輪?老交殊少,吾兄復遠遊,孤苦不可為懷。
與或人
(約1960年代中)
我從舊曆十月一日到滬青雲路一六七弄九一號小兒世菩及兒媳萬玉嬌處。新族眷屬日多婦、孫為多□口可考。到戶,未有交遊。余平生受生父之教,勤治佛學及孔子《易》學。有一時,友人國務院副總理兼外交部長原任滬市長職暫存。陳副總理因公來滬,謂老人家中房子太低且狹,老小人丁過多,非著書之地,要我赴蘇州。結果蘇州房子太少,難找。市辦公廳主任管易文同志改就淮海中路的附屋,兩大一小,房子坐西北角,向東南角,坐和向都不正,凡通方隅之理者,此種房子必前多斜陽,後面亦然,住之不安。余住此疾患不少,亦無處可移。近幾年,餘年已高,頭昏,常倒地。早已回兒子宅,頭昏亦常倒。余亦聽其自然。生必有死,畏死者(或)[惑]也。
宰平兄逝世,忽忽多年。余在滬寂寞,聞宰兄惡耗,不勝悲苦。多年未曾北上省視賢嫂,非敢忘也。吾之身體僅幾條枯骨,臟腑無一點血氣,胃再□及大腸都不能接食物。提筆記不起字的筆書,真不能久也。
農曆元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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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編者註:此據熊先生原稿整理,但只剩此兩頁,一注第三頁,一注第四頁,無前二頁。或者這是寫給林宰平先生遺屬的,亦未可知。林先生於1960年病逝。從原件看,作者已無筆力,字寫得更差,思路、文句都不流暢。此件並未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