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童話 · 比喻概覽

卡爾維諾 《論童話》
童話的世界是一個慣常早起的世界。在《五日談》中,幾乎每一頁都被黎明或晨曦點亮。對巴西萊而言,由夜晚到白日的過渡(反之亦然)只是標點符號的一部分,是為了句法結構和敘述節奏而存在的,也僅僅用於表明一個停頓、一個小節、一個句點或是一個開頭。 然而,對比標點符號千篇一律的作用,巴西萊筆下的每一次黎明都代表不同的比喻:如果我們將這些比喻一一列舉,就能得到一個豐富多彩的集合。既然克羅齊已經以四種「精選的黎明」開啟了巴西萊婉轉表達藝術的例證,我們除了繼續分類整理外別無選擇。 (如果要略過貝內代托·克羅齊來對這本著作進行任何評論,那都將是天方夜譚。我們務必要將他通往四面八方的所有研究足跡聯繫起來,不僅僅是他在縱向上希望引導讀者的蹤跡,也包括那些他希望橫向發展的蹤跡。因此,我所談論的是一部巴西萊與克羅齊「合著」的作品,因為若不是對後者的研究,我對前者將會一無所知。) ……當夜晚發出了群鳥的號令,允諾一筆可觀的報酬,給予那些將迷失的黑暗之子的消息散播出去的人時…… ……當鳥兒—黎明的號兵,鳴響了「全體上馬」的號角時,白日的光陰重回大地…… ……此時被雞鳴聲驚擾的太陽為馬匹備上馬鞍,令它們寄送那唯一的信件…… ……黎明探出了頭,為太陽馬車的車輪鍍上了金燦燦的光亮,車輪滾滾碾過成片的草地,仿佛也將草葉染上了一抹紅,好像一個硃砂色的蘋果…… ……就在太陽馭馬躍過萬千星輝之前…… ……當這隻公雞—太陽的間諜,知會主人黑暗之子已精疲力竭土崩瓦解,是時候以雷霆之勢驅逐他們,對他們趕盡殺絕…… ……當太陽在星辰之間揮舞著盛光之劍,高喊:「退後,混蛋!」時…… ……須臾,因為太陽的到訪,所有曾被黑夜法庭禁錮的黑暗都重獲了自由…… ……當所有黑暗之子因受到太陽爪牙的殘害,被迫逃離故土時…… ……鳥兒們已向太陽的使者匯報所有在黑夜中醞釀的陰謀詭計…… ……頃刻間,太陽開啟銀行,向白日債主支付儲蓄的光明…… ……清晨來臨時,月亮,黑暗的主宰,為了太陽的節日准許她的信徒們休假…… ……就在太陽出門聆聽群鳥的匯報時,他以光芒利刃狠狠敲打了將校園搞得烏煙瘴氣的蟋蟀…… ……當太陽散發出如小刀般尖銳的光芒,將夜晚在天空中所寫的錯誤一筆抹過時…… ……轉眼之間,太陽就用他如掃把般的光束將黑夜留下的煤煙清理得一塵不染…… ……黎明鋪展開西班牙紅的地毯,朝東方之窗抖落了一地的跳蚤…… ……晨曦探出頭來,朝東方之窗拋灑盛滿紅色沙土的夜壺…… 我們還可以照此繼續列舉下去,或許還可以通過將比喻分類的規則,繪製出第一類比喻的內容:軍事—騎士、司法、學院、家庭、反常現象…… 雖不及黎明被用作比喻的數量之多,但有關黃昏和傍晚的比喻也相當豐富:克羅齊已經列舉出了其中最精彩的四個,我再補充若干: ……夜色尚未降臨,在天空的武器場上空就飛過了成群的蝙蝠…… ……太陽的頭上罩著一件披風,仿佛一個無賴被帶到了西方的監獄…… ……當太陽需要在印度的河岸邊入睡時,他就這樣熄滅了光線…… ……月亮就像護著孩子的老母雞,召喚星辰來汲取露水…… ……黑夜攤開她的黑袍覆蓋天空,使她免受蛀蟲的困擾…… 如果我們繼續將比喻進行分類,可以看到:在黑夜到白天的相互過渡之後,最能激發巴西萊運用比喻的自然主題就是濃密且陰暗的樹林,因為在那裡「聚集了黑暗的力量,密謀對抗太陽」,那裡也是「河流在衝進一片漆黑中,撞擊岩石時發出咆哮聲」的地方。因此我們一直身處在光明與黑暗對比的語義域中。 至於其他有關自然的比喻類別,除了個別例子之外,我對此束手無策,唯一的例外是高聳入雲的山脈,這是一個可以引發靈巧變體的比喻主題。 ……一座高聳入雲的山脈,穿越了雲層的邊界,山頭永遠乾燥,因為其所在之處從不下雨…… ……一座高山,接受了其他山脈的委託,作為間諜將山頭探出雲層,來查驗世間的萬物萬事…… 日夜交替必定伴隨著四季更迭,但我在這個領域的研究幾乎一無所獲:只有幾個比喻提及天文現象,再無其他。巴西萊對於季節更替的比喻不感興趣;他所擁有的一次能夠切合這個主題的好機會,應當是出現在《月份》(I mesi)這篇故事中,但他並未將其兌現。同樣,氣象現象也令他無所觸動:他的比喻中少有陰雨和雷雨,從沒有下雪,天氣冷熱也毫不相干;這本書誕生於氣候溫和之地,仿佛氣候能夠決定在這樣的地方是否會有豐富的比喻生成。 隨著比喻統計過程的進行,我考慮到了有關人性的方面。我原本在腦海中期望的內容已經迫不及待地被訴諸筆尖:魚水之歡。然而有關這部分的比喻幾乎一片空白:當我將收集到的僅有的幾條比喻改寫至脫離行文背景的程度,它們並未體現出如在另一個語義域中所展現的比喻的原始力量。儘管如此,在《五日談》中仍有些許令人惴惴不安的情色描寫,例如童話《桃金孃樹》(La mortella)。一位村婦分娩了,生出的卻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根桃金孃樹枝,這根樹枝被精心呵護著在花瓶中養大。一位年輕的王子迷戀上了這根樹枝,便將花瓶帶回自己的府邸。一天夜裡,當王子沉睡時,從樹枝里走出一位姑娘,躺在了王子身邊。這是巴西萊所描寫過的最輕微的腳步聲之一,在黑暗中,王子在半夢半醒的時候觸摸到他的床上躺下了一位姑娘: ……他感覺到那個人走近身旁,非常溫柔地撫摸他,他以為自己觸摸到的會是豪豬身上的長刺,卻發現了一種柔軟細膩的東西,比羊毛還要輕薄柔軟,比松貂的尾巴還要蓬鬆軟和,比金翅雀的羽毛還要柔嫩嬌弱,他翻身把她摟在懷裡,心想她一定是個仙女(實際上她也確實是仙女),他像章魚一樣纏著她,和她玩著「啞巴麻雀」的遊戲,兩個人像「石頭埋肚皮」似的相擁而眠。但是,就在太陽升起之前,就好像太陽身為夜晚這個無精打采的病人的主治醫生卻走馬觀花似的匆匆而過時,這位姑娘已經起身離開了,徒留王子一人,內心充滿了甜蜜、好奇和驚訝。 這裡所運用的黎明的比喻不可或缺,這個比喻並非是對一個可任意替換的修辭形象的重疊,而是由背景的言語魅力所催生的一個萌芽,從而延長了情感上的共鳴。在整段流暢的詞句表達中,唯一不和諧的音符,也是唯一的中斷恰恰就出現在表明情慾活動的比喻中:兩個孩童遊戲的名字粗暴地打斷了前後營造出的繾綣纏綿的情感。 這一情感延續主導了接下來的段落,表達了王子的好奇,他為了想方設法見到這位深夜訪客所採取的計策,還有他發現對方的美貌之後的驚訝。此後,即使是古怪的語言風格承擔了更重的責任,並且這種語言風格也被慣用在這些片段中,正如克羅齊所例證的「(這些片段)符合華麗修辭的規則和模式」,但語言中透露出的親密和柔軟並未因此被壓制,它仍占有一席之地。 ……正當他摟緊她的脖頸時,她從沉睡中悠悠轉醒,用一聲可愛的輕嘆回應熱戀中的王子。而王子見她醒來,便對她說…… 在接下來的片段中,需要注意的是巴西萊所偏愛運用的一種比喻手法,那就是有關醫藥方面的比喻,通常他採取這樣的比喻只是一種單純的強調或是說明沉重的生理話題,然而在這裡他卻用此來表達男女間的情慾: ……我美麗的女醫師,請同情我這個陷入愛情的病人,我看到你的美貌改變了黑夜到白天的每一絲空氣,已經讓我發起高燒來!把手放在我的胸口,感受一下我的心跳,給我開一帖藥方吧!可我到底在尋求什麼藥方呢,我的靈魂?用你甜美的嘴唇觸碰我的雙唇吧;我不求任何其他的治療方法,只需要你玉手的呵護。我很確定,你的花容月貌和輕言撫慰就是我的良藥,會讓我立刻康復的。 在這段描寫之後,整個故事就轉而敘述極其殘忍的情節了:七個壞女人,趁著王子不在家的時候,出於嫉妒將仙女從桃金孃樹中驅趕出來並狠狠地折磨她;當王子見到乾枯的桃金孃樹時,悲痛欲絕;接著就是仙女死而復生,那些壞女人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不過克羅齊在這樣兇殘的場景中還是捕捉到了一點溫柔的元素:七個妓女中最小的那一個不敢對仙女下手,所以最後逃過一死。 在《五日談》中有關情侶的神奇故事不在少數,但著墨最多、描繪情人春風一夜的故事就數這篇《桃金孃樹》了。大多數描寫情侶結合的情節都採用了簡短而常規的詞句,例如:「他們摘取了愛情的果實」,或諸如此類的表達。 理所當然的,情慾是巴西萊創作的動力之一,但我們可以說他更偏向把對魚水之歡的純粹描述排除在外,並且運用具有象徵意義的行為來代替,例如在《年輕的僕人》(La schiavotta)這則童話中,一位姑娘意外懷了孕,因為她在花園中和朋友們進行了一次跳躍比賽。 ……她們發現一株盛開得無比嬌艷的玫瑰花,打賭說,如果誰能從花朵上一躍而過,並且不碰落一片花瓣,就算勝出。這些姑娘們一個接一個地跳過,但她們都碰到了花葉,沒有人成功。然而,當輪到麗拉(她是男爵的妹妹)時,除了一點運氣外,她加上了助跑,從玫瑰花上方一躍而過。只有一片花瓣掉落,她立刻察覺到這一點,從地上撿起了花瓣,趁其他人沒有注意的時候,一口吞進了肚裡,最後贏得了賭注。才過了不到三天,麗拉就發現自己懷孕了…… 在《五日談》中,本該春風一度的故事,更常發生的情況是情侶迫於無奈而未發生關係:或許是因為男人發現被子下本該等著他的美人成了個醜八怪(這種情況下巴西萊很清楚如何使這種荒謬的效果更加合情合理);或許是因為他打翻了鴉片,混入了酒中;或許是為了保持忠貞,他在床的中央放了一把劍;又或許是因為女孩利用自己的魅力迫使男人整夜重複同樣的動作:關門,吹蠟燭,整理她的頭髮。羅塞拉(同名童話中的女主人公)正是通過這三種手段將三個追求者拒之門外,守住了自己的貞潔。而通過這樣一個民間故事中的老舊主題,巴西萊的三次比喻都隱約透露出一種司湯達式「慘敗」的生理波動: ……他整整折騰了一夜,這一夜是如此漫長而難熬,他一直對付那扇該死的門,卻連鑰匙都用不上,而更糟糕的是,羅塞拉一直責備他,罵他一無是處,連一扇門都關不上,還妄想打開她的愛情百寶箱。最後,這個可憐人既惱火又困惑,頭腦發熱渾身發冷地逃開去處理自己的事了。 ……整整一夜他都在拚命地吹蠟燭,結果蠟燭沒有吹滅,倒是他自己差點像蠟燭一樣融化。當黑夜看夠了人世間的瘋狂,隱身離去的時候,這位被嘲笑的可憐人受盡了羞辱,像第一個男人一樣溜走了。 ……他耽誤了一整夜的時間,也沒把她的頭髮理順,反而弄得一團糟,他絕望得都想一頭撞在牆上。 但是有這樣一則童話,講述的是數次未能成功的圓房經歷反而引發了更為怪誕的生理反應,這則童話就被編輯放在這本書的中間位置,題作《蟑螂、老鼠和蟋蟀》。它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一個名叫納迪埃羅的蠢人,在三隻神奇動物的幫助下,逗笑了悲傷的公主,並娶她為妻。但隨後他吃了蒙汗藥而昏睡不醒,因為沒有和公主履行夫妻義務而被扔進了監獄。國王把女兒嫁給了一位德國老爺;納迪埃羅在三隻動物的幫助下逃出監獄,想方設法要破壞德國人前三晚的新婚之夜。蟑螂鑽入了新郎的屁股,「在那裡做了一番手腳,好像拔掉了身體的塞子」,讓他如得了痢疾一般一瀉千里。正當德國人試圖在接下來的兩天防止類似事情發生時,這三隻動物也希望繼續為他製造障礙,所以無須我再贅述,因為巴西萊已經運用了大量詞句描述那些排泄物的顏色和氣味,場景非常壯觀(「阿拉伯的奇異味道瀰漫了整個宮殿」)。 性行為與糞便之間非此即彼的關係貫穿了整篇故事,向我們指明了一條可能的軸線,在巴西萊筆下的比喻世界中,沿著這條軸線分布著人類生命的種種機能。《五日談》(正如它包含了一個被劃分為白天與黑夜的宇宙世界一樣)也同樣包含了一個人類世界,在這個人類世界中,「糞便」的語義場延伸至一個極端,而「情感」的語義場則延伸至相反的極端。 另一個需要注意的人類機能在巴西萊的比喻規則中也有所體現:死亡。在《五日談》中,從未有過直言某人死去的情節,但出現了類似這樣的描寫:「生命的船帆就此落下,他駛進了一個充滿世上所有災禍的港口」。父親們(在童話中只有父母是自然死亡的)已經躺在了死神的床榻上(「是時候還清大自然的債務,撕碎生命的手冊了」),用類似下文這樣的類比手法宣告自己行將就木的消息: ……我親愛的孩子們,要不了多久,死神的爪牙就要破門而入,上天賜予我生命,現在我已經走完了人生的旅程,到了要回歸大地的時候…… 因此我們可以說明,死亡是比喻中與情感相對的一個極端,當然這個發現缺乏一些原創性。然而可以看到的是,在《五日談》中,有關死亡的比喻只是點綴,是錦上添花,並非故事的主體內容,而色情的想像則在巴西萊獨創性的詞句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同時利用豐富的民間材料中的童話主題,例如會拉珠寶的驢子(出現在《男巫的故事》中;還有《大白鵝》中的大白鵝,都是圍繞著排泄物展開故事情節的)。如此圍繞著動物糞便的主題,作者便創造出另一個同樣精彩的對比:糞便和金錢的對比。 (除了死亡之外,靈魂從身體中抽離出來,或是遺體與精神的分離,也都可以被比作排便。但是讀者可能會說,當下危險的是,我正在任由自己被某些東西所傳染,它們是我腦海中稀奇古怪的類比,也是旨在使所有東西都等價起來的交流管道中不斷流動的符號和意義。) 在類似我正在研究的這種閱讀材料中,與其認為其中的比喻是情節與敘述功能的點綴,還不如說它是作為故事的主體推動情節的發展,周圍裝飾著由各種波折串起的阿拉伯式的線索,這在諸如《五日談》這樣的作品中當然是合情合理的,因為這樣的作品總是包含豐富的語言素材。然而值得一提的是,巴西萊筆下巴洛克風格的「密度」並不是平均分布的,一項研究首先要從大量的委婉語用法著手,即它們是如何在作品的不同地方延伸、擴充、分層或集群的。我更傾向於認為:語言上的巴洛克風格和沉溺於童話的幻想之間存在一個反比關係:例如,算得上在詞句上最為冗長的故事之一—《閒人的故事》很顯然就缺少奇妙的元素,那並不是一則童話,而是一篇再簡單不過的鄉下故事(其中仍然有一些帶有傳統色彩的元素,例如貪吃的門客),全篇故事都用普羅大眾的語言描寫,包括大量的粗話、諺語、俗語和成串的同義詞: ……他吃起來窮凶極惡,山吞海咽,風捲殘雲般將食物吃個精光,把飯菜都攏在自己面前,一盤盤掃過,只顧著大口吞咽,飢不擇食,不放過桌上任何食物,還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牙齒狠狠地碾碎了食物,一口還沒咽下,另一口又塞進嘴裡,打從他一坐上桌,就旁若無人地狂吃海喝…… 巴西萊的語言尤為注重敘事效率和敘述節奏的生動性,同時其語言的明確性僅僅通過少量民間表達方式和文學化的委婉說法進行了潤色,我們可以在《無知的年輕人》中發現這一特點。在這篇童話中,比喻的力量在人物的行為中得到了體現,這五個擁有神力的角色分別是:飛毛腿,兔耳朵,神射手,鼓風機和大力神。他們和天生擅長跑步的公主賽跑的情節是這篇童話,也可能是整部《五日談》里的明珠: 「誰來都一樣,」國王的女兒夏奈特拉這樣說道,「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所有人都一樣。」於是,廣場上擠滿了觀看比賽的人,人群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窗戶前和陽台上都排著雞蛋似的腦袋,飛毛腿出戰了,他站在廣場的最高處,蓄勢待發。夏奈特拉走了出來,身著一條不到膝蓋的裙子和一雙輕巧的皮鞋;他們並肩站在起跑線上,等候發令官吹響喇叭,接著他們像離弦的箭一般沖了出去,快得腳不沾地。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們是被獵犬追逐的兔子,或是從馬廄脫逃的馬,或是尾巴上長了水泡的狗,又或者是屁股里插著棍子的驢。飛毛腿果然名副其實,他將公主甩在身後,很快到達了終點。人群沸騰起來,叫好聲、倒彩聲、吆喝聲、尖叫聲不絕於耳,有拍巴掌的,還有跺腳的,人們高喊著:「好啊,好啊,那個外地佬兒贏了!」 就整體而言,我想說巴西萊的行文手法大獲成功:他使童話幻想和語言表達方式之間形成了一種互相滲透的作用,例如在死氣沉沉的世界中爆發出一陣擬人化的熱潮,這樣就從單純比喻的層面跨越到敘述事實的層面。正如《魔法雌鹿》中所體現的:根據民間傳說(這裡我們又回到了奇妙的懷孕過程這一話題),一顆煮熟的海龍心臟可以讓王后、煮心臟的廚師、母馬和母狗同時懷孕;在巴西萊的筆下,他又擴大了這種神奇的效應,讓王宮裡的家具都懷孕了: ……她剛開始烹煮那顆心臟,炊煙和水汽就瀰漫開來,不僅這位漂亮的廚子懷孕了,屋子裡的所有家具都像吹了氣似的鼓了起來,沒過幾天就紛紛生產;大床生下小床,箱子生下小箱子,椅子生下小椅子,桌子生下小桌子,而夜壺則生下一個小花瓶,漂亮可愛,討人喜歡。 童話般的故事情節和古怪的語言風格已經開始在中心話題下互相作用,形成了美麗與醜陋的對比。然而,兩個層面在不發生互換的情況下相互重疊,也是可能的:情節的反轉只是一個藉口,為的是賣弄矯揉造作又稀奇古怪的表達方式,使用冗長的比喻以及為原本簡單明了的情節增加多餘的內容。而這樣的情況也出現在諸如《三個仙女》這樣的童話中,這篇故事中的美與丑分別體現了大量的相關特徵: 美麗 ……他的女兒名叫西塞拉,她的美令人驚訝,堪稱人間奇蹟。她有一雙充滿柔情蜜意的眼睛,奪人心魄,一張櫻桃小口最適合令人銷魂的熱吻,如牛奶般絲滑的嗓音令人傾倒;總之,她是如此甜美可人,舉手投足間盡顯嫵媚,人見人愛,贏得了所有人的心。這些詞句都不足以形容出她的美貌,畫家會把她當作完美的模特,因為在她身上找不出任何缺憾。 ……三個仙女:一個賽一個地漂亮。她們的頭髮像金色的絲線一樣閃著光芒,臉龐像十五的月亮,眼睛水汪汪的會說話,紅潤的小嘴讓人忍不住想一親芳澤。還有呢?還有纖細的脖頸、柔軟的胸脯、嬌弱的雙手和玲瓏的小腳,總之,這樣的優雅使她們更增添了幾分魅力。 醜陋 ……她的女兒名叫格拉尼茲婭,簡直集合了所有討人厭的特點,臉龐難看得像母夜叉,身材醜陋得像圓木桶,頭上爬滿了虱子,頭髮蓬亂不堪,鬢角卻是光禿禿的,額頭突出;她長著一對腫眼泡,一個蒜頭鼻,牙齒上沾滿了牙垢,還長了一張石斑魚的嘴巴,下巴像木屐一樣伸出來,脖子短粗,乳房像兩個癟口袋,肩膀渾厚,雙臂卻生得細長,腿是羅圈腿;總而言之,她從頭到腳長得都像個妖怪,讓人唯恐避之不及,真是天生的禍害,就是個醜八怪;儘管如此,她母親卻認為自己的女兒是個天仙美女。 ……她就像是一隻套在金色布套里的蟑螂:儘管她母親給她撲了厚厚的白粉,抹了濃濃的胭脂,卻掩蓋不了她頭上的頭皮屑,眼角的眼屎,臉上的雀斑,牙齒上的污垢,脖子上的肉瘤,胸脯上的兩個癟口袋和腳後跟上的污垢;她身上散發的惡臭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循此方向的研究使我們很快了解到:對「醜陋」這一領域的關注推動巴西萊將古怪的畸形描寫延伸至「表現主義」,這更加貼合他怪誕恐怖,甚至是令人反感的品位,正如《原形畢露的老婦人》中所展現的那樣,這是另一篇基於丑與美對比的童話,其中醜陋其實是彪悍個性的一部分。(兩個老婦人偷偷住在國王宮殿下方的低矮房屋裡,她們從未讓國王見過自己的真容,卻自言自語說過不少話,還給國王看過她們的一根手指。就這樣,國王內心充滿著對她們的強烈欲望,這驅使他在黑暗中將其中一位老婦人迎到床榻上。當國王意識到和自己共度春宵的是一個醜八怪時,他就把這個老婦人扔出了窗外;而這個老婦人就被掛在了樹枝上,惹得三位仙女哈哈大笑,為了報答她帶給仙女的快樂,她們把她變成了一個年輕的美人。她重獲國王的恩寵,而她的返老還童也引起了妹妹的嫉妒,妹妹就問姐姐這樣的奇蹟是如何發生在她身上的。「我的妹妹啊,我讓他們給我剝了一層皮!」於是妹妹就找來一位理髮師,讓他剝下自己的一層皮,「直到見肉見血為止」,最後她因此喪了命。) 我要再多言兩句:從歷史背景到童話故事,如果在其中起到作用的道德元素既顯露宮廷風範又適用於普羅大眾,也就是說這樣的道德觀趨向於將美貌與德行和王權並重(作為一種初始條件,或更常見的是,作為對貧窮但美貌而謙恭的年輕人的獎勵),那麼巴西萊的行文手法,以及他將骨子裡方言化、平民化甚至是粗鄙的語言特性帶入到講究至極的巴洛克文學中的這種做法,即是通過一種頗為重要的表達能力,以詩意的方式關注了那個審美與道德互相對立的世界。因此,存在這樣一個在顯露傳統道德的童話中窺探的「該死的」巴西萊;也存在這樣一個在黎明宣告自己凱旋時沉沒在黑暗中的巴西萊。 當然書中也不乏對「美麗」的描寫,巴西萊(或者說巴西萊—克羅齊:我通常都將他們兩人視為一體)在其中找到了自發創作的重點和喜悅,正如我前文引述的對西塞拉的描寫就十分討喜,其中對尾韻-ella的重複運用仿佛是一種舞蹈節奏,或者用更通俗、更富熱情的話來說,感嘆的語氣賦予其抑揚頓挫之感,例如下文《跳蚤》的片段: ……波茲艾拉,這位名叫波茲艾拉的姑娘,肌膚賽雪,唇如硃砂。天哪!你只要一見到她,就會被她迷住,她實在是太美了! 但更多情況下,如果巴西萊是在描寫一個醜八怪,他會採用令人痛苦甚至是殘忍的表達方式,使讀者身臨其境,而在描寫美人的時候,他會儘量避免運用過於誇張的手法,並且不會摻雜諷刺的意味。 重要的是需要確定到底是美與丑的對比可以在二者屬性共存的情況下發揮到極致,還是比喻的力量可以在故事中展現到位。我們在前文已經說明了白日與黑夜的對比是《五日談》中有關比喻的中心話題。當我們將視野擴展到整部作品的敘述結構上時,我們可以看到其他四十九篇童話故事的輪廓被一則這樣的童話勾勒出來:一位醜陋不堪的黑奴頂替一位美麗的公主嫁給了王子;被調包的公主挖空心思讓那個黑奴召集起十個能說會道的女子,為王子講上整整五天的故事;公主的這個計劃幾乎要窮盡所有可講的故事了,而她的目的是讓這些人恰好講到某個與此情此景類似的故事,讓王子明白自己已然受騙並揭穿黑奴的真面目。這樣具有說明性質的童話(例如列維—斯特勞斯也曾表示,在一套故事系統里,一個版本只能用另一個版本來解釋)應當正是這部作品的最後一篇(或是倒數第二篇,因為作為串起整本書的支柱童話應當兼具開場和收尾的功能),《三隻香櫞果》就講述了一位膚白賽雪,唇如硃砂的仙女和一位竊取了王子感情的黑奴的故事。 如果這個懷有惡意又無法忍受自己奴隸身份的小撒拉遜人在兩篇故事中都如此活躍,又在怪誕的語言描寫下如此逗人發笑和蠻不講理,那麼我們可以懷抱近乎詩意的感情說,儘管這個討人厭的角色是現實強加給她的,但她的表現也符合一種「現實」情況(「這兩個黑奴,」克羅齊這樣說道,「她們的言行代表了許多其他黑奴,這在當時的那不勒斯也是屢見不鮮的情況,同時也是海盜和當地蠻人對抗的結果」),但也恰是在這個人物身上,《五日談》中的象徵體系得以確立並且使他的比喻體系同樣運轉良好:也就是白日與黑夜的對比。 醜陋—黑色—夜晚以及美麗—白色—太陽這兩組類比已經在那篇支柱童話的開篇部分得到了明確的闡述: ……那位王子,就像蝙蝠一樣,圍著那醜陋的女奴團團轉,直到有一天他看見了佐扎,就像老鷹見到了獵物…… 而在《三隻香櫞果》的故事中,仙女的美貌則通過晨曦間變幻的色彩體現出來:白色、紅色、金色、緋紅色、粉色: ……這樣一位風姿綽約的姑娘,肌膚白得就好像凝乳,而紅的地方又好像阿布魯佐出產的上好火腿或是諾拉地區的臘腸:她的美絕世無雙,難以言表,是造物主最大的恩賜:她的頭髮是天神朱庇特的金雨……她的雙眸中是太陽親自點燃的兩團火焰,任誰看她一眼,都會被這火焰灼燒心靈,發出痛苦的嘆息;她的雙唇是美神維納斯所賦予的玫瑰般的色澤,光彩奪目卻帶有利刺,刺痛了數不勝數的愛慕者;而她的酥胸擁有天后朱諾的所有魅力,可以滿足凡人焦灼的渴望;總之,她從頭到腳無一處不完美,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人可與她比肩。 不僅如此,關於夜晚—黑暗—醜陋的比喻和糞便—排泄的比喻是相一致的,與此相對的是,有關太陽—光明的比喻對應的是容貌的美麗。事實上,《三隻香櫞果》中的黑奴假裝自己是巫術的受害者,以此來向王子解釋自己由美變醜的過程,實際上是她取代了原來那位年輕的美人,她是這樣說的:「我一開始是白的,後來就變黑了。」 關於整部作品的架構,我的研究已初具雛形,而其他學者則具備研究它其他方面的能力,包括這部作品在語言學、符號學、人種學、社會學、心理分析學等方面得益於作者和集體智慧無意識狀態下的生成動機。我的闡述在這裡告一段落,對於自己能在《五日談》連貫的語義場中找出一些變化,我已經頗感欣慰。我的講話思路都已經匯集在《三隻香櫞果》這則童話中,因為巴西萊在這篇童話上的創新性已經超越了民間流傳的版本(研究比較民間傳說的學者已經將這篇童話視作「作者的童話」,而這一次克羅齊就無從反駁了),我們也可以完全將這篇童話視為巴西萊藝術的典型:色彩萬千的變化形式一個接一個地湧出,仿佛是顏料潑灑在一方「虎斑地毯」上一樣。 197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