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童話 · 非洲童話

卡爾維諾 《論童話》
當我們閱讀非洲童話時,相較於它們具有爭議的歷史和起源問題,我們對它們的未來發展更為好奇。如果一本非洲童話合集在義大利問世,其中某些篇章會像《小紅帽》(Cappuccetto Rosso)或是《韓塞爾與葛雷特》(Hansel e Gretel,又名《糖果屋歷險記》)一樣,成為我們童話傳統的一部分嗎?那在這本書的眾多人物或動物主角中,又會輪到誰呢?是那個聰明又獨立的「小拇指」,還是可愛又逗趣的「11號」?是那個代表現代戰爭幻想的「妖怪」,還是布須曼部落中用炙熱的舌頭吞噬整片叢林的「貪吃怪」?又或者是眾多狡猾動物中的一員?比如狡猾又大膽的蜘蛛阿納斯,狡猾又小心的烏龜仙,狡猾又愛啼哭的貢斯里歐,還有狡猾又愛自吹的毛蟲布魯科。還是在童話中一次次出場,勇敢又堅持不懈,總是被哥哥姐姐嫌棄卻又想盡辦法跟隨的小跟屁蟲? 眾所周知,在世界範圍內流傳至今的民間故事,一定充滿了遠比出版一本書要更為短暫易逝的事件:一位流連於集市的說書人,一位在小旅店過夜的外地商人,一個被販賣到東方港口的奴隸,和那些到處瀰漫著煙霧、充斥著閒談的露營地,還有在經年累月的戰爭中浮沉的戰士。此外,在西部和南部的非洲民族,以及在印度、伊斯蘭、歐洲等使用「希臘共通語」地區的之外,我們也找到了一些敘述故事,可以推測是出自與巴西萊和佩羅的讀者同樣久遠及高雅的阿善堤、埃菲克—伊比比奧和克拉齊族的敘述者。因此,我們可以心安理得地認為各民族間的交流處於不斷的更新中。對於那些認為民間故事不再流傳或是現今已不存在的人,要建議他們把目光投向翻開的書頁,看一看那些重煥生機的詞語,尤其是阿善堤人用來為敘述潤色的詞彙(Yiridi!指的是揮舞在空中的棍子;gao!形容劇烈的頭痛;fom!指的是刺入南瓜的大黃蜂;nwenene!nwenene!指的是用來套人的繩索)。他們難道會連這些都想不起來嗎?年輕一輩當然認得出米老鼠動畫片的擬聲效果,這也成了所有孩子以及我們的財富。提到這件事並非偶然,因為美式「漫畫」中的俚語是在黑人俚語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其豐富的句式和用法也來源於非洲傳統,刻有時間和奴隸的烙印。另一方面,眾所周知,雷姆斯叔叔的寓言故事就來自非洲的動物故事,由黑人傳入北美,而迪士尼的米老鼠無非是它的後代而已。因而,民間故事就這樣出乎意料地從一個大洲傳到了另一個大洲。 我們認為,藉助專家、人種學者和原始宗教學者,我們可以詩意地理解和欣賞這些文章,因為它們能夠解釋造就這些文章的文明世界、社會和語言間的關係和內涵。但有人認為這樣的奢望不切實際。對於這些人,如果要回應他們的質疑,就需要讓他們親自閱讀這些故事,如此他們才能了解其中講述故事的喜悅,構思精妙情節的樂趣以及躍然紙上的幽默感。不得不承認,我們對這些故事的體會與非洲人民如出一轍:它們首先一定是令人捧腹或毛骨悚然的好故事,或者和非洲神話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或者對部落的敘述者而言有著儀式般的、贖罪的、可供敘述的價值,它們的「用處」在於要麼第二天可以捕獵更多的羚羊,要麼就是能獲得一個好收成。(「現在我的故事講完了。明天你們就可以打落樹上的椰子」,一個普通的剛果故事通常是以這樣具有吸引力的祝願結尾的。) 為了在科學標準的基礎上收集整理非洲的口述故事,我們參考了拉斐萊·貝塔佐尼(Raffaele Pettazzoni)「全集」(《神話傳說》,都靈:烏特出版社,1948年)中極其珍貴的第一卷。在這卷書中,保爾·拉丁(Paul Radin)尤其希望以講述「純正非洲、本土非洲」的形式向我們展示(改寫自探險家和人種學家原始文集的故事)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好故事,也就是那些「黑人」講述的故事以及來自布須曼人、霍屯督人和俾格米人的故事。讀者會在拉丁撰寫的前言中發現關於這些擁有悠久歷史與深厚詩歌底蘊的非洲民間故事的探討。 然而讀者可以從同樣的故事中了解到更多的內容。很快他們就可以從不同的風格中識別出最具特色的民族:阿善堤人活靈活現的想像力,基庫尤人《聖經》般的節奏韻律,布須曼人跳躍又令人費解的文風,有時會脫離敘事,轉而描寫風景(《風之子》的最後幾行,完全就是海明威在非洲狩獵時的作品風格),突然又拋出一個故事,其中的「懸念」經過嚴密設計,比如「那個小伙子被一頭獅子帶走了」。 在布須曼人看來,粗糙、未經雕琢的想像過程反而更為行之有效,因此他們依靠直覺上的相似性來辨別動物間的異同,而邏輯和體型差異則未被考慮在內:薄翅螳螂被認為是羚羊的姻親,很明顯是因為它們「長得像」。依據常識判斷可能會顯得十分荒唐,甚至幾乎是超現實主義的想像,但它在我看來卻恰好體現了埃菲克—伊比比奧人的個性:《消融的胖女人》(因為她在太陽上工作,最後全身上下融化得只剩下一個大拇指)就是一個果戈里一定會喜歡的故事。 然而,在令人眼花繚亂的想像中,非洲人總是知道如何讓自己的想像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在康巴族的故事中,有一場對抗太陽的戰鬥,儘管沒有人手持利劍,卻有一個不斷吐出人類牙齒的池塘;在阿善堤族的故事中,浸沒在河水中的妖怪,把頭骨當杯子,試圖舀干河水;在馬塞族的故事裡,一個高舉雙手摘榕樹果子的女人看到果實都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盯著她。與非洲敘述者所創造的恐怖氛圍相比,歐洲童話故事裡的叢林、妖怪簡直是小兒科:你們會看到(在霍屯督族的《聰明的小婦人》里)非洲民族是如何在描述一個場景時讓人毛骨悚然:婦女們正在摘洋蔥時,一群男人帶著吹笛子的盲人悄悄靠近,然後把女人們全部殺掉;或者是(在《肯耶克可他的父親》里)一個陪著舞蹈演員回家的女孩看到地上散亂著白色的東西,後來才發現那是人的骨頭。 許多非洲故事都屬於追根究底型,它們以一種滑稽的風格講述自然或人為的「原因」,就連魯德亞德·吉卜林[4]也從這樣的風格中獲取靈感,應用到類似的印度故事中,這一點體現在他的作品《供兒童閱讀的平常故事》中。非洲童話中雖然不乏淺顯易懂的自然故事(比如《太陽和月亮為什麼住在天上》),但在更多情況下,占據主流的卻是一些複雜的故事。伴隨著有意識的諷刺,「原因」好像只是被粘在了這些故事的結尾,因為更重要的是其內部的故事展開,而非其試圖解釋的原因。有時候這種結尾的筆調會對那些至今仍讓人害怕的事物(諸如疾病、失明和死亡)開起苦澀的玩笑(「每次歐烏閉上那隻眼睛的時候,就會死一個人,對我們而言不幸的是,他十分討人厭地不停眨眼」)。 當這些童話集結成冊,其神話魅力仿佛已隨時間的消逝而大大損耗,成了一種拙劣而不情願的模仿,它帶有尖銳的感覺,感受到每天的生活是多麼令人厭煩。(抑或是打從一開始這些民族的宗教就被現實主義和自嘲風格所浸透?)當然,從未有哪個一神論的神明像克拉齊民族的神明那樣被隨意對待。據說他們的神明在人間生活了一段時間。他只是偏安一隅,安身的地方甚至不足以隨意翻身,還有人給他添麻煩,廚房的油煙會鑽入眼睛,一位老婦人會給他敲缽搗臼,甚至「在其他人看來他就是一塊舒服的抹布,常被人用來擦拭髒污的手指」,直到最後他惱怒不已,不得已返回了天堂。 儘管神明決定人類永遠不會自然死亡,但他們會逐漸老去並最終死於意外,因為神明的權威日漸式微(根據康巴人和霍屯督人的說法),更何況動物信差傳遞了完全相反的信息。許多故事講到了天堂和人間古已有之的和諧一致(「那時人間和天堂是連在一起的,就像一棟房子的兩層樓一樣」),講到了後來的分離,還有現在試圖重建的關係,其中的困難遠甚於齊馬努艾澤的兒子和他在天堂的愛人進行對話的企圖(童話中的青蛙使者躲在了水罐中,這些水罐是太陽和月亮的侍女要帶到井邊用來上上下下清除蜘蛛網的)。她向著天堂攀登,就像朝著自己真正的故土,在爬上一棵樹後,這個女人就累得直不起腰;她將會找到正義(《天降福雨》),卻因衰老而感到絕望;她用樹枝搭起了支撐架,想要到達神明的所在,告訴他自己有多麼孤苦無依,卻只是徒勞(來源於巴依拉族的故事,後來拉丁將其作為該書的結尾)。她見證過如此的艱辛,若不是經歷了無情的悲觀主義,她必定不會妥協。 我們行進於此,始於充滿孤獨樂趣的思考,行至「非洲條件」下的核心。拉丁在序言中,就人類嚴峻關係的歷程寫下了非常尖銳的內容,這樣的歷程應當是激發了非洲人民在某些故事中所表現出的殘忍。某種犬儒主義的炫耀(漫不經心地對待這些會說話的動物會湮滅母親和祖母)並非道德上的無動於衷,相反,它是對道德的重視,諷刺人類反常的行為擾亂自然的和諧,最終自食苦果。 面對嚴峻的生存考驗,非洲的故事家反對陰謀詭計,儘管這更為簡單,卻並非常勝之計。然而,偷奸耍滑卻是這本書中再頻繁不過的主題。通常,關於動物的故事(在《伊索寓言》的經典片段中也有動物的蹤跡,比如《大象和烏龜》或是《毛毛蟲和野獸們》)講述的都是它們與農夫之間的聯繫,講述者只是借用了動物的名字描繪出一個農夫的形象。野兔和灰羚羊像人類一樣耕地勞作,種植蠶豆,但在它們二者內心深處都住著一個懶鬼,想要欺瞞自己的夥伴。這樣的狡猾個性並不僅僅體現在情節和人物上,還包括充滿暗示意味的語言和敘事的筆調。狡猾成性不僅被奉為生存的最高準則,而且掩蓋了一種生活態度在歷史和道德方面的局限性(我們想想喬伊斯·凱瑞的作品《開路先鋒》)。伴隨著黑人滿溢而出的生命力和似喜實悲的感情,這樣的狡猾和農夫式的狡猾並無不同,充滿防禦性和戒備心,以某些知情人或是貪心之人的戲弄作為掩護。老實說,這種態度在某些知識分子的圈子內也不稀奇。 然而我們務必牢記,伴隨著對嚴苛之態和無賴所為的探討,其他一些民族童話所共有的道德主題都顯現出了一種特別的「地方色彩」:清白之人遭到迫害的故事為這本文集中最精彩的故事之一(《初雨乍來》)注入了靈感;還有展現果敢的年輕人獨立精神的作品:《米利萊歷險記》。其他故事的主題則遵循了一個文明守禮的社會所應有的規則,甚至是良好的行為舉止,也就是所謂的教養。比如在烏龜的故事中,烏龜就羞愧於自己無法攀爬到禿鷲所在的高崖上(《為什麼龜殼上有裂縫》);再比如另一個故事中兩位心地善良的農夫,其中一位娶了另一位農夫的女兒,卻因為沒有讓對方提出合理的要求而終日不安,另一位更好心的農夫則希望消除對方的困窘。為了克服這種不自在,雙方都採取了裝死的辦法(《癮君子》)。 那麼白人呢?我們很少在這些童話中感覺到他們的存在。有一次我們在一個可怕的生物身上看到了白人的影子,那就是巨人歐烏,也就是死神,他的頭髮「就像白人的頭髮一樣」,並不濃密卻非常柔軟。還有一次,雖然帶有一絲諷刺的意味,「白人」被用作聰明智慧的同義詞,如果我對下文理解無誤的話:「我在用白人的思維和你說話。」接著,作為殖民地時代所留下的確切的痕跡,步槍還有「步槍之藥」(也就是火藥)也曾多次出現。 由此我們發現,這些古老的童話主題仍然體現出當今的非洲意識。我們再次強調,我們對於非洲的興趣不在過去,而在未來。我的意思是,不是關注童話的未來,而是民族的未來。 195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