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童話 · 前言

卡爾維諾 《論童話》
由馬里奧·拉瓦傑托擔任編輯,出版於1988年的文集《論童話》,收錄在埃伊納烏迪出版社「短雜文」叢書的第一輯中。這一原屬於「奧斯卡」叢書的新版本不僅添加了拉瓦傑托收集的文章以及他為該書所作的引言,還在附錄中新增了三篇文章,其中包括卡爾維諾在1949年發表的第一篇有關民間故事的演講。 卡爾維諾寫下的簡介由兩部分組成,因前後間隔將近三十年,在內容與風格上都大相徑庭。第一部分刊登於1956年11月的《埃伊納烏迪快報》(一本由埃伊納烏迪雜誌社出版,卡爾維諾擔任主編的小雜誌),被普遍認為是作者本人對於剛問世不久的《義大利童話》的介紹,而當時正值蘇聯鎮壓匈牙利革命,以及第二次中東戰爭爆發期間(這一部分最後一段開頭提到的「多事的聖誕」也應是指這一背景)。第二部分摘自《美國講稿》(1985年)一書中的第二講「速度」,其中卡爾維諾與童話的關係,可以比作是一個歷史學家與他所研究的文學所保持的恰當距離。 長久以來,我們一直認為,在全世界的古老民間童話中,應該為一部義大利童話集留出一席之地。然若要指出義大利民間故事的代表作,又著實是個難題。19世紀下半葉的民俗研究者,例如孔帕雷蒂、因布里亞尼、內魯奇、皮特雷等,留給我們諸多內容豐富又有趣的文集,記錄下那些在民間口口相傳的故事。只是它們幾乎都由方言寫成,牽涉到不同的地區。總之,這些作品更像是對民間傳統的研究,而非茶餘飯後的趣味讀物。 不管怎樣,我們最終認定,必須整理出一部義大利童話集,並應由一名作家來完成此項任務:他需要對眾多作品進行篩選,並將不同地區的方言翻譯成義大利語,為那些險些失傳,幸由民俗研究者整理成文的口頭傳述注入活力。這一重擔落在了我肩上,因為評論家們早已把「童話」的標籤貼在我身上;而我自己,不管寫下什麼,也都會將它隨身攜帶。我為這本書花費了兩年時間,收集了超過一千頁的作品。它由兩百篇童話組成,涉及義大利所有大區。這是一項龐大的工程,為此我不得不沉浸書海,並學習所有義大利方言,甚至還得在同一則童話的幾十個版本中找出最優美,受當地風土浸淫最深的那一個。不過總的說來,我樂在其中。而現在,我希望你們也能如我一樣。 這本書消除了一種偏見(哪怕在文學評論界,這種偏見也十分普遍),並明白無誤地告訴世人:較之其他民族,義大利並不缺少妙趣橫生的故事。恰恰相反,就豐富性與多樣性而言,這些故事足以同別國作家(比如格林兄弟和阿法納西耶夫)筆下的文字相媲美。這全部的功勞歸於義大利民族,因為它擁有著(或者說曾經擁有,但在許多地方至今依舊擁有)講述神話的藝術。這門藝術里流淌著幸福,充滿著想像力,到處是對現實的啟示,也絕不缺乏品位與智慧。 書中的兩百篇童話,每一篇都源於口頭講述的故事,它們的講述者是老婦人,是農民,是鄉村姑娘,是奶媽,或是牧民。在把這些來自民間的聲音轉化為筆下文字時,我時而也會進行一些改寫。這自然會在很大程度上損耗它們原來的味道,但通常,這只會發生在我自認為有權憑藉想像力進行干預的時候(當然,在書末的注釋里,我對自己所作的干預一一作了解釋)。在更多情況下,我所進行的只是快速而高效的直譯工作,傾儘自己全部的忠誠,將方言轉化為義大利語。此外,我還收錄了一些當時尚未出版的文章以及一些特別適合此書的文字。實際上,從民俗研究的角度來看,義大利的許多區域幾乎還是處女地,在那些鄉間和村落,那些世代相傳的民間故事仍未被電視節目所取代。我很希望自己的這本書能夠重新燃起人們對於民間神話那熄滅已久的研究熱情,也希望人們可以搶救下那些白髮老人至今遵照當地傳統而不斷傳述的故事,以免這門昔日的高雅藝術在不知不覺間消逝無蹤。 這是一個多事的聖誕,然而我相信,介紹一部童話書,應該永遠不會遭人詬病。這些童話包含了對這個世界的全面闡釋,醜陋的,美好的,都在裡頭,而即便是面對那些最可怕的魔力,我們也總能找到辦法來擺脫它們。 如果說在我的文學生涯里,我曾有一段時間被民間故事和神話所吸引,那並非我對民族傳統的忠誠所致(畢竟,我出生並成長其中的義大利已如此現代而開放),也並非我留戀自己兒時的讀物(在我父母家,孩子只能閱讀具有教育意義和科學根據的書籍),而是我對這些故事的文體與結構,對講述它們時運用的簡練語言、節奏和基本邏輯懷揣興趣。當我在轉述這些由19世紀民俗研究者記錄下的義大利童話時,如果我發現原文言簡意賅,我便感到特別高興,並要求自己也盡力遵循這一洗鍊的風格,最大限度地保留原文中的敘事效率和詩意。 民間故事的首要特點是用詞簡練。一些特殊的波折只會存留下其核心內容。民間故事總會忽略時間的延續,忽略那些阻止或拖延人物實現願望或重獲幸福的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