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三國人物 · (五四)劉備被擁戴為徐州牧

方詩銘 《論三國人物》
陶謙所統治的徐州是一個複雜的充滿矛盾的地區。「百姓殷盛,穀米豐贍」,而且戶口百萬,在這個戰亂時代,一直為其他割據者所覬覦。由於徐州地處今江蘇長江以北和山東東南部,北面與曹操割據的兗州(今山東西南部)接壤,東面則與袁術所割據的揚州淮南地區為鄰。曹操一貫在窺伺徐州,並發動過討伐陶謙的戰爭。袁術這時自稱「徐州伯」,也顯示了對徐州志在必得的野心(《後漢書·袁術傳》)。這是來自徐州外部的矛盾。至於內部矛盾,則集中反映在陶謙與徐州豪族勢力之間的鬥爭。《三國志·魏志·陶謙傳》說:「(陶)謙背道任情,廣陵太守琅邪趙昱,徐方名士,以忠直見疏。」趙昱是徐州琅邪郡人,所謂「徐方名士」,說明他是當地豪族的代表人物。從現象上看,這僅是對趙昱個人,實質上,陶謙對趙昱「見疏」,即是對所代表的徐州豪族勢力的排斥。 除趙昱外,徐州豪族勢力的代表人物,主要是麋竺和陳登。據《三國志·蜀志·麋竺傳》:「麋竺字子仲,東海朐人也。祖世貨殖,僮客萬人,資產巨億。後徐州牧陶謙闢為別駕從事。」又據同書《魏志》的《呂布傳》:「陳登者,字元龍,在廣陵有威名。」注引《先賢行狀》:「陳登忠諒高爽,沈深有大略,少有扶世濟民之志。……州牧陶謙表登為典農校尉。」陳登是下邳人,其父陳珪時任沛相,伯祖陳球又曾為太尉,屬於當時的「公族子孫」。東海、下邳兩郡屬於徐州。麋竺、陳登都是站在陶謙對立面的。 為什麼陶謙在當地豪族勢力的反對下,仍然可以繼續他的統治?在徐州,既有被陶謙「見疏」的一方,當然還有他所親近的一方。陶謙是丹陽人,所依靠的是家鄉丹陽的人士,中郎將許耽即是其中之一。更為重要的是,陶謙手裡握有一支精銳的「丹陽兵」。「丹陽山險,民多果勁」,「好武習戰,高尚氣力」(《三國志·吳志·諸葛恪傳》),因而,當時統治者認為,丹陽是「精兵之地」(《三國志·吳志·孫策傳》注引《江表傳》)。當然,這裡也屬於最好的兵源所在,如上所說,劉備即曾隨同都尉毌丘毅到過丹陽募兵。此外,曹操也曾與夏侯惇、曹洪等人,從中原東赴丹陽招募精兵(《三國志·魏志》的《武帝紀》《曹洪傳》)。陶謙手下的一支人數眾多的「丹陽兵」,即是從家鄉招募而來,劉備初來徐州之際,就從陶謙那裡得到過四千名「丹陽兵」(《三國志·蜀志·劉備傳》)。陶謙雖擁有精兵,所缺少的是統率這支精兵的戰將,據現存史籍,所知者僅有曹豹、許耽二人。儘管如此,陶謙依靠「丹陽兵」以鎮懾當地豪族勢力,對付徐州的內部矛盾,應該說,這還是綽綽有餘的。 劉備為什麼投靠陶謙,而陶謙又為什麼拉攏劉備?當然,這是彼此之間互為利用。如上所說,劉備的企圖是藉此進一步窺伺徐州。至於陶謙,則是利用劉備以抗擊境外的敵對勢力。根據上面分析,內部的敵對者不足以動搖陶謙的統治,而在外部,其時袁術初據淮南,對徐州雖有野心,尚無足夠的實力,威脅最大的還是來自兗州的曹操,陶謙所以拉攏劉備,原因即在這裡。但是,劉備真的具有可以抗擊曹操的武裝力量嗎?據《三國志·蜀志·劉備傳》,當劉備初來徐州時,「有兵千餘人及幽州烏丸雜胡騎,又略得饑民數千人」,基本上這是一群烏合之眾。如上所說,此後陶謙補助以四千名「丹陽兵」,劉備這才有了一支真正的軍隊。如果說,以士兵的質與量而論,劉備遠不是曹操的對手;那麼,陶謙為什麼拉攏劉備藉以抗擊曹操?對這個問題,有必要從兩方面加以思考:首先,儘管陶謙手中有精銳的「丹陽兵」,但如上所說,最大的弱點在於缺少戰將。當曹操第一次進攻徐州時,「攻拔十餘城,至彭城大戰,(陶)謙兵敗走,死者數萬,泗水為之不流」(《三國志·魏志·陶謙傳》)。曹操是以糧盡才退兵的。陶謙所以如此慘敗,主要原因即是在於,作為一支軍隊,在統帥、將領、士兵缺一不可的有機體中,雖有精兵而無戰將,其失敗是必然的。其次,劉備缺少精兵,但卻有戰將,特別是關羽、張飛兩人。曹操的謀士郭嘉曾認為「關羽、張飛皆萬人之敵」。另一謀士劉曄也曾認為「關羽、張飛勇冠三軍」。孫權的大將周瑜同樣認為「關羽、張飛熊虎之將」。對此,陶謙當然了解。綜合這兩點,陶謙擁有「丹陽兵」這樣的精兵,所缺少的是戰將;相反,劉備手下有關羽、張飛這樣的「熊虎之將」,所擁有的士兵卻基本上是一支烏合之眾。取長補短,兩者結合,這就是陶謙的思考,對劉備來說,當然也是樂於接受的。 當興平元年曹操第二次對徐州發動進攻時,劉備即與陶謙的戰將曹豹奉命率軍阻擊。曹操的軍隊長驅直入,攻下五城,兵鋒所及抵達徐州的東海郡。劉備、曹豹在郯城截擊,又為曹操所破(《三國志·魏志·武帝紀》)。這時,陶謙恐懼萬狀,已準備逃回家鄉丹陽。「會張邈叛迎呂布,太祖(曹操)還(兗州)擊布」,由於這個偶然因素,徐州才得以脫險,說明劉備及其戰將與徐州精兵結合,仍然不是曹操的對手。但是,為什麼以後不久,劉備卻取得徐州牧的高位,成為當時的群雄之一? 據說陶謙病危之際留有「遺命」:「非劉備不能安此州也。」(《三國志·蜀志·劉備傳》)如上所說,劉備在徐州初戰大敗,陶謙震於曹軍威勢企圖逃走,說明他對劉備的幻想已經破滅,為什麼還要將徐州牧的高位傳給劉備,而且傳達這個「遺命」的,不是陶謙親信,如中郎將許耽這類來自丹陽的人士,相反,卻是為陶謙所疏遠的、徐州豪族勢力的代表人物麋竺?因而這裡存在這樣一個問題,即陶謙是否真正留有傳位與劉備的所謂「遺命」。 人們不難看出,此後劉備與麋竺的關係非同一般。《三國志·蜀志·麇竺傳》說:「建安元年,呂布乘先主(劉備)之出拒袁術,襲下邳,虜先主妻子。先主轉軍廣陵海西,(麋)竺於是進妹於先主為夫人,奴客二千,金銀貨幣以助軍資,於時困匱,賴以復振。」「益州既平,拜為安漢將軍,班在軍師將軍之右。」在徐州,當劉備處於困境之際,麋竺不但助以軍資,並嫁其妹為劉備的夫人;劉備取得益州之後,麋竺又被任為安漢將軍,地位甚至在軍師將軍諸葛亮之上。為此,人們對劉備如何獲得徐州牧高位,不能不有所推測。首先,陶謙病危之際「遺命」,並非真實,而是出於麇竺的偽托。當然,在麋竺背後,是反對陶謙的徐州豪族勢力。其次,劉備本來企圖染指徐州,也了解當地兩種對立勢力的矛盾,因與麋竺一方拉攏,藉此取代陶謙。如願以償,在以麋竺、陳登為代表的豪族勢力支持下,劉備取得了徐州牧這個高位。為什麼以後劉備與麋竺之間的關係如此密切?我想,這個推測距離實際是不會太遠的,而且,這也符合劉備的「梟雄」的性格。 當麋竺等人前來迎劉備為徐州牧時,劉備與陳登之間有過這樣的對話。陳登說:「今漢室陵遲,海內傾覆,立功立事,在於今日。彼州殷富,戶口百萬,欲屈使君撫臨州事。」劉備卻故示謙遜說:「袁公路(袁術)近在壽春,此君四世五公,海內所歸,君可以州與之。」這裡涉及一個校勘上的問題,即陳登所說的「彼州」,《三國志集解》改作「鄙州」,說:「各本『鄙州』皆作『彼州』,《華陽國志》作『鄙州』。錢大昕曰:『作「鄙州」是。陳登下邳人,下邳屬徐州,故云「鄙州」也,「彼」字誤。』」表面上看,這僅是校勘上一字之異的是非,但所反映的,卻是徐州牧授受的重大問題。當時,從陳登語氣之間可以看出,他是代表豪族勢力將徐州授予劉備,所謂「彼」指的是陶謙,「彼州」指的是陶謙所統治的徐州,如果改作「鄙州」,則僅是指一般意義的徐州,與當時的情勢不合,今點校本《三國志》不改是正確的。因此,就這一個「彼」字的使用而言,毫不諱言,陳登以及徐州的豪族勢力,他們是完全站在陶謙的對立面的。 《三國志·蜀志·劉備傳》注引《獻帝春秋》說:「陳登等遣使詣袁紹曰:『天降災沴,禍臻鄙州,州將(陶謙)殂殞,生民無主,恐懼奸雄一旦承隙,以貽盟主日昃之憂,輒共奉故平原相劉備府君以為宗主,永使百姓知有依歸。方今寇難縱橫,不遑釋甲,謹遣下吏奔告於執事。』紹答曰:『劉玄德(劉備)弘雅有信義,今徐州樂戴之,誠副所望也。』」所謂「恐懼奸雄一旦承隙」,「奸雄」指誰?不言而喻,指的是自稱「徐州伯」的袁術。袁紹是關東群雄的「盟主」,並一貫與袁術為敵。既然得到袁紹支持,劉備不但登上徐州牧寶座,並決定對付來自袁術方面的威脅。(當時兗州初定,曹操已無力進攻徐州,而且曹操與袁紹屬於同一政治集團,一直為袁紹所支持。因此,在袁紹面前,陳登等人不可能稱曹操為「奸雄」。) 據《三國志·吳志·孫策傳》注引《吳錄》,在孫策致袁術的信中,列舉了當時的各個割據勢力,「劉備爭盟淮隅」即其中之一。在孫策眼裡,劉備作為州牧據有徐州,並與袁術「爭盟淮隅」,展開徐州的爭奪戰,說明這時他已躋身於群雄之列,與袁紹、曹操、劉表、公孫瓚等人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