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 · 附錄(二)Ⅱ

Ⅱ 要解決任何任務都必需有一定的材料。我到哪裡去找材料呢?我首先是也主要是從盧梭的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學說入手。這個學說主要是在我們的作者為了回答第戎科學院!」753年提出的問題而寫的著作中加以敘述的,這個問題是:人類不平等的起源是什麼?人類的不平等是否為自然法所認可?(Quelleestlinéalitéparmilesho-mmesetsielleestautoriséeparlaloinaturelle?) 盧梭在自己的《懺悔錄》中說明,他是怎樣思考這部著作的。他上聖日爾曼去過一個星期,在那裡全部時間都是在森林中度過的。 「我在那裡探求過,我在那裡發現了原始時代的景象,我大膽地描繪了那個時代的歷史的輪廓;我揭露了人間無聊的謊言;我敢於赤裸裸地揭示人們的本性,徹底研究歪曲這本性的時間和事物的進程,並把人造的人(盧梭所說『L』hommedel』homme』)同自然人加以比較,指出人的所謂完善化乃是指出人類災難的真正根源。我的靈魂被這些卓絕的默想所激發,上升到神的境界。在那種境界中,我看到,我的同類由於固執成見而走入迷途,朝著錯誤、不幸、罪惡的方向行進。我於是用一種微弱的聲音向他們喊道:『你們都是毫無道理的人,你們不斷地埋怨自然,要知道,你們的一切苦難都來自你們自己!』」 十分明顯,在聖日爾曼森林裡漫步和使靈魂上升到神的境界時,是不能研究原始人的。要了解原始時代人類文化的景象,只有敏感的靈魂的熱情是不夠的;至少需要有一些關於野蠻部落生活條件的知識。因此再沒有比嘲笑盧梭和宣布他得出的結論都是最純粹的虛構更為容易的了。其實,早從伏爾泰時代以來,很多人就是這樣做的。伏爾泰就說過這樣一句俏皮的話:盧梭使他產生了用四隻腳跑進森林去的欲望。不過,實際上,《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Discourssurl』origineetlesfondementsdelinégalitéparmileshommes)有可笑的東西,也有更為天才無比的思想。當然不用說,我們的作者所擁有的關於野蠻部落生活的知識總量是不大的。一般說來,十八世紀的人很少了解這些部落。不過當時對這些部落也已經知道了一些東西。近代偉大的地理髮現產生了十分豐富的遊記書籍,作家們說明原始文化時就從這些書籍中吸取材料。但是,當這些作家絕大多數在自己的論述中完全滿足於歷史唯心主義觀點的時候,盧梭卻是感到歷史唯心主義不能令人滿意的少數特出人物之一。 當時有一個十分流行的、用極其精練的形式表述歷史唯心主義基本觀點的公式,這個公式就是:c』estlopìnìonquigouvernelemonde(意見支配世界)。何謂意見呢?修阿爾回答說:「我所謂意見是指民族內部流行的全部真理和謬誤的結果;這結果決定著民族的判斷、民族的褒貶、民族的愛憎、民族的風尚和習慣、民族的優缺點,一言以蔽之,決定民族的性格。正是這種意見支配著世界。」而這就是說,支配世界的意見的基礎乃是「民族內部」流行的真理和謬誤的一定的總和,亦即觀點是人類社會中發生的一切事物的最後原因。凡是持這種觀點的人,如果要設想和了解原始文化的歷史,首先就應當弄清楚「自然人」的觀點是什麼。而盧梭懂得,假使認為人們的觀點是社會發展最深刻的原因,則這些觀點本身的產生還是完全不可能說明的。他說,人們在把野蠻人看成人以前,就使野蠻人變成哲學家,他又特別中肯地指出這種研究方法所固有的邏輯錯誤在什麼地方。如果原始人因為他們有這樣一些社會理想而沒有別的社會理想就互相約定這樣一些關係而不是別的關係,那麼用盧梭的話來說,這就意味著,原始人利用了本身只是逐漸產生也只是由於社會組織才產生的那種教育來組織自己的社會。盧梭發現,研究過關於人的自然狀態的種種問題的作家,完全沒有從應有的角度追溯到這種狀態。「有些人毫不猶豫地設想,在自然狀態中的人,已有正義和非正義的觀念,但他們卻沒有指出在自然狀態中的人何以會有這種觀念,甚至也沒有說明這種觀念對他有什麼用處。另外有一些人談到自然權利,即每個人所具有的保存屬於自己的東西的權利,但卻沒有闡明他們對於屬於一詞的理解。再有一些人首先賦予強者以統治弱者的權力,因而就認為政府是由此產生的,但他們根本沒有想到在人類腦筋里能夠存在權力和政府等名詞的意義以前,需要經過多麼長的一段時間。總之,所有這些人不斷地在講人類的需要、貪婪、壓迫、欲望和驕傲的時候,其實是把從社會裡得來的一些觀念,搬到自然狀態上去了;他們論述的是野蠻人,而描繪的卻是文明人。」 我們很快就會看到,這個在盧梭心目中如此重要的文明人(l』ho-mmecivil)與野蠻人(l』hommesauvage)的對立,在他那裡具有怎樣特殊的、而且就其本身說是極其重大的、雖然遠不是始終正確的意義。不過首先我要請讀者同我一起研究一下對「哲學家們」的那些指摘,這些指摘再好不過地說明了盧梭方法的特點。 有一些哲學家假定,在自然狀態中每一個人都有權利保持屬於他的東西。但是我們的作者問道,在自然狀態中屬於人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特定事物之屬於特定的人,是以私有制度為前提的。我們有沒有權利假定自然狀態中有私有制呢?要是有,那又是從哪裡來的呢?有些人認為私有制的產生是由於原始人認為它有益,於是這些人任意地和錯誤地把原始人想像為按照自己的理論信念建立自己的生活的思想家。同時他們忘記問問自己,在私有制未產生以前,人們怎麼能夠相信私有制可以帶來利益。在討論自然人時硬說自然人有正義和非正義的觀念的那些哲學家,也犯了同樣的錯誤。什麼是正義呢?羅馬法學家們說過:所謂正義就是把屬於每個人的東西還給每個人。但是這又使我們回到在自然狀態中屬於人的東西究竟是什麼這個問題上。盧梭公正地指出:「要把各個人的東西返還給各個人,是以每個人能有一些東西為前提的」。①最後,體力上強者對弱者的優越是一回事,而統治者對他們所統制的那些人的政權則是另一回事。在自然狀態中,一個人當然可以有比另一個人更大的體力。盧梭不想否認這種情況。但是,第一,他發現,當研究者們力圖了解人們之間體力上的不平等會引起什麼結果的時候,他們卻描述了以財富為基礎而不是以體力不平等為基礎的文明社會反映出來的情景,這就是說,他們還是把文明人同自然人混為一談了。第二,他在這裡也看到,唯心主義歷史觀用社會政治·概·念發展的進程來說明社會政治·關·系的發展進程是毫無根據的。他指出,在人們產生政府和權力的概念以前,是需要經過很多時間的。這些概念從哪裡來的呢?很清楚,要產生上面兩個概念在人們中間就必需存在這種關係,而這種關係的起源不可能用這兩個概念來說明。 所有這些完全正確的看法迫使我們的作者把自己的思想用到另一條路上去。他堅決否認自然人是用自己的觀點指導自己的行為的聰明人。的確,他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中也承認,「由於人類能力的發展和人類智慧的進步」(développementdenosfacultésetdesprogrèsdel』esprithumain),不平等才成長和鞏固起來。但是問題正是在於智慧的進步和能力的發展在他的心目中並不是社會發展最主要的原因,即不是比其他一切原因更為深刻的原因。他認為自己研究的目的在於確定是些什麼條件引起了人類智慧的進步和人類能力的發展。他在方法論上巨大的功績也就在這裡。就這方面說,在十八世紀的作家中間,他是一個稀有的例外。因為十八世紀的作家總是完全滿足於這個膚淺的思想:意見支配世界、即支配人類的發展。 在這一點上,盧梭比誰都更象愛爾維修。愛爾維修也感覺到歷史唯心主義的沒有根據。他說過:「可能,科學和藝術的進步,與其說是天才的事業,不如說是時代和必然性的事業。這仿佛得到所有國家中同樣的科學發展過程的證實。事實上,如果象休謨所指出的,所有的民族只有在他們獲得善於寫詩的本領以後才能學會善於寫散文的話,那麼我覺得,同樣的人類理性發展過程就是某種共同的和隱蔽的(即愛爾維修所說『曖昧的』[sourde])原因的結果。」 愛爾維修本人就曾經企圖確定至少在文化發展最初各階段上引起人類知識進步的那些原因。這種企圖是十八世紀法國唯物主義歷史中一段饒有興味的插曲。下面我們就用一點篇幅把這個企圖同盧梭類似的企圖作某些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