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第七章 以上各章的延續
我相信在身分平等的國家比在其他國家更容易建立絕對專制的政府;而且認為一旦在這樣的國家建立起這樣的政府,那它不但要壓迫人民,而且要使人類的一些主要屬性從人身上消失。
因此,我認為專制在民主時代是使人最害怕的。
我認為我在任何時候都是愛自由的,而在我們這個時代,我甚至想崇拜它。
另一方面,我相信在我們行將進入的時代,凡是試圖以特權和貴族製作為權威的基礎的人,都將遭到失敗。凡是想在唯一的階級里建立並保持權威的人,也將遭到失敗。在我們這個時代,沒有一個主權擁有足夠的本領和足夠的力量以重新建立臣民之間的永久差別的辦法建立專制;也沒有一個議員高明得和強大得能不以平等為第一原則和號召而維護以自由為基礎的制度。因此,當代的所有人,如欲使自己的同類得到和保持獨立和尊嚴,就得表明自己是平等的友人,而能夠證明自己是平等的友人的唯一辦法,就是平等待人。他們的這項神聖事業的成敗,完全取決於此。
因此,問題不在於重建貴族社會,而在於從上帝讓我們生活其中的民主社會的內部發掘自由。
在我看來,這兩項重要真理是簡明的,而且是會有成效的。它們自然使我要去考察哪種自由政府可以建立於身分平等的國家。
在民主國家,國家的最高主權比之其他國家劃一、集中、廣泛、徹底和強大,是出於民主國家的制度本身的性質和國家的需要。它的社會自然比較活躍和強盛,而個人則比較順服和軟弱。也就是說,社會做的事情多,個人做的事情少。這是不可避免的。
因此,不要指望個人的獨立範圍在民主國家裡會象在貴族制國家裡那樣大,而且這也不是人們之所好,因為在貴族制國家裡社會經常為某個人而犧牲自己的利益,絕大多數的人往往為某些人的榮華而犧牲自己的富貴。
使領導民主國家的中央政權積極和強大,這既是必需的,又是人們所希望的。目的是不讓中央政權變得軟弱無力和懶惰,但要完全阻止它濫用其機智和權力。
在貴族時代保障個人獨立的最大原因,是君主不獨攬治理公民的任務。他把這項任務部分地交給貴族的成員,所以中央政權總是分權的,從不全面地和以同一方式管理每個人。
不僅君主不獨攬一切,而且代理他的大部分官員也不總是受他的控制,因為他們的權力並非來自君主,而是來自他們的家庭出身。君主任何時候都不能任意設置或廢除這些官職,也不能強其他們一律服從他的隨意支使。這對保障個人的獨立也起了作用。
我十分清楚,在我們這個時代不能依靠這樣的辦法,但我想出一些可以取代這種辦法的民主措施。
把從各種自治團體或貴族收回的管理權不完全交給主權者,而部分地分給由普通公民臨時組成的次級團體。這樣,個人的自由將會更加有保證,而他們的平等也不會削弱。
美國人在用詞上不象我們法國人那樣考究,他們仍用county(縣)一詞來稱呼州下的最大行政單位,但它的一部分職權卻由州議會代行。
我自然承認,在我們這樣的平等時代,設立世襲的官員是不公正的和不合理的,但不妨在一定的範圍內以選舉辦法任用官員。選舉是一種民主辦法,它可以象貴族制國家的世襲官員對中央政權有獨立性那樣,保證選出的官員對中央政權有獨立性,甚至其獨立性超過世襲的官員。
貴族制國家有許多有錢有勢的人,他們生活充裕,不會輕易忍受壓迫或受壓迫而不反抗。這些人可使政府一般在態度上溫和與謹慎。
我完全知道,民主國家自然不會有這樣的人;但它可以人為地創造出某種類似的人物。
我深信,世界上不會再建立新的貴族制度;但我認為,普通通的公民聯合起來,也可能建立非常富裕、非常有影響、非常強大的社團,簡而言之,即建立貴族性質的法人。
這樣,他們就可以獲得若干貴族性質的重大政治好處,而又不會有貴族制度的不公正性和危險。政治的、工業的和商業的社團,甚至科學和文藝的社團,都象是一個不能隨意限制或暗中加以迫害的既有知識又有力量的公民,它們在維護自己的權益而反對政府的無理要求的時候,也保護了公民全體的自由。
在貴族時代,每個人都與一定的同胞有緊密的聯繫,因而他們一受到攻擊,這些人就會來幫助他。在平等時代,每個人自然是孤立無援的。他們既沒有可以求援的世代相傳的朋友,又沒有確實能夠給予他們以同情的階級。他們容易被人置之不理,受到無緣無故的輕視。因此,在我們這個時代,公民只有一個手段可以保護自己不受迫害,這就是向全國呼籲,如果國人充耳不聞,則向全人類呼籲。他們用來進行呼籲的唯一手段就是報刊。因此,出版自由在民主國家比其他國家無限珍貴,只有它可以救治平等可能產生的大部分弊端。平等使人孤立和失去力量,但報刊是每個人都可閱覽並能被最軟弱和最孤立的人利用的強大武器。平等使每個人失去其親友的支援,但報刊可以使他們向本國的公民和全人類求援。印刷術促進了平等的發展,而同時又是平等的最好緩和劑之一。
我認為,生活在貴族制國家的人民,實際上可以不要出版自由,而生活在民主國家的人卻不能如此。我不相信大規模的政治集會、議會的特權和人民主權的宣言能夠保證民主國家人民的人身自由。
所有這一切,在一定程度內可以和解對個人進行的奴役,而如果出版是自由的,這種奴役就不可能隨意進行。報刊是保護自由的最佳民主手段。
我現在來談一談司法權的某些類似作用。
處理私人的權益糾紛和仔細研究所處理的每一件小事,屬於司法權的本質;對受壓迫的人不主動進行援助,但對其中的最微賤者不斷進行援助,也是司法權的本質。儘管這些人軟弱無能,也永遠能迫使法官聽取他們的控訴並要求做出答覆。這是司法權的制度本身所使然。
因此,在統治者經常注意和干預個人的最微不足道的行動,而個人又軟弱得無力自我保護和孤立得不能指望得到與自己同樣孤立的人的支援的時代,司法權特別適用於自由的需要。法院的力量在任何時代都是可以向個人的獨立提供的最強大保障,而在民主時代這尤其是真理。在民主時代,如果司法權不隨著身分的日趨平等而加強和擴大,個人的利益就永遠處於危險狀態。
平等使人產生一些十分有害於平等的怪癖,立法者應當經常注意這一點。我現在只談一談其中的幾個主要癖好。
生活在民主時代的人,不容易了解規章或程序的功用,對規章有一種本能的輕視感。我已經在其他地方講過其原因。
規章使他們反感,而且往往使他們憎恨。由於他們通常只希望容易得到眼前的享樂,所以急不可耐地沖向他們所追求的每一享樂對象,稍受挫折即表示失望。把這種性格帶進政治生活以後,便對時常拖延或阻止他們實現某些計劃的規章持有敵對情緒。
但是,民主時代的人在規章上感到的這種不便,正是規章有利於自由的地方,因為規章的主要功用在於在強者和弱者之間、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之間設立一道屏障,阻止強者或統治者隨意做出決定,使弱者或被統治者有時間再好好想一想對策。隨著統治者更加積極和強大,個人日益消沉和變弱,規章更為必要。因此,民主國家的人民本來比其他國家的人民更需要規章,但他們卻又很自然地不太尊重規章。這是一個值得認真注意的問題。
再沒有什麼事情比大部分當代人盲目輕視規章的問題更可悲的了,因為一些最小的規章問題現在也具有了以往所沒有過的重要性。人類的若干重大的利益,都與規章問題有密切的關係。
我認為,雖然生活在貴族時代的政治家有時可以隨便輕視規章,並且往往不受規章的約束,但今天各國的領導人對於細微的規章、規定都應當尊重,只有萬不得已的時候才可以疏忽一點。在貴族制度下,有過迷信規章的現象;而我們,則應當對規章採取明智的和審慎的崇拜態度。
民主國家的另一個非常自然的、但又非常危險的本能,就是使人輕視和不太考慮個人的權利。
一般說來,人們之所以熱愛一種權利和對這種權利表示尊重,不是因為這項權利重要就是因為被他們長期享用。見於民主國家的個人權利,一般都不太重要,而且都是最近出現的和非常不穩定的。因此,往往容易被人放棄,受到侵犯也幾乎永不懷恨在心。
但是,在人們生性輕視個人權利的時代和國家,卻有社會權力自然擴大和加強的現象。也就是說,在人們最需要保持和維護僅餘的特殊權利的時候,卻越來越不愛護它了。
因此,特別是在我們所處的民主時代,人類的自由和光榮的真正友人們,應當接連不斷地挺身而出,設法防止國家權力為全面推行其計劃而隨意犧牲某些個人的特殊權利。在這個時代,任何一個默默無名的公民都有被壓迫的極大危險,任何微不足道的個人權利都可能拱手交給專橫的當局。其理由很簡單:當個人的特殊權利被人視為重要的和神聖的權利的時代,侵犯這種權利只會害及被侵犯的人;但在我們今天這個時代,侵犯這種權利就是嚴重敗壞國家的民情,危害整個社會,因為關於這種權利的觀念將在我們中間由此逐漸變質,以至消失。
不管革命的性質和目的是什麼,活動舞台在哪裡,革命所固有的一些習慣、思想和弊病,必然在一個長期的革命當中產生出來,並在全國範圍內推廣。
任何一個國家如果在短期內多次更換元首,改變輿論和法制,其人民終要染上喜歡變動的愛好,並對以暴力迅速進行的一切變動習以為常。於是,他們自然輕視每天都在表明並無作用的規章,只是出於無奈才忍受他們目睹常被人們違反的法規的約束。
由於關於公正和道德的通行觀念不足以解釋和論證革命每天都在創造的新鮮事物,所以人們便去追求關於社會效益的原則,創造關於政治的必要性的理論,自願地習慣於心安理得地犧牲個人的特殊利益和踐踏個人的權利,以其最迅速地達到他們所設想的一般目的。
我把這些習慣和思想都稱為革命的習慣和思想,因為在所有的革命中都會有這種習慣和思想。它們既見於貴族制國家,又見於民主國家,但在前者它們往往是力量不大的,而且永遠不能持久,因為有貴族制國家原有的習慣、思想、缺陷和障礙在抵制它們。因此,革命一旦完成,它們就自行消失了,而國家也就又恢復了原來的政治態勢。但在民主國家並不總是如此,因為人們總是害怕革命的本能雖然會變得溫和與受到節制,但不會消失,而逐漸改頭換面進入政府的統治作風和行政習慣。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國家的革命比民主國家的革命還危險,因為民主國家的革命除了必然造成一些偶然的和短暫的災難以外,還經常會有製造長期的、也可以說是永久的災難的危險。
我認為將會發生公正的抵抗和正當的造反。因此,我不能斬釘截鐵地斷言民主時代的人永遠不會革命;但我認為他們比其他時代的人更有理由在發動革命的時候三思而行,並會感到與起訴諸如此危險的救治手段,不如忍受目前的諸多委屈。
最後,我以一個一般觀點來作總結。這個一般觀點不僅包括本章所述的個別觀點,而且包括本書所欲發揮的大部分個別觀點。
在我們這個世紀以前的貴族時代,個人的權力是極為強大的,而社會的權威則十分微弱。甚至社會的形象也是模糊的,經常被統治公民的各式各樣的權力所取代。因此,這個時代的人的主要努力,必須用去增強和擴大社會權力,並增加和確保它的特權;另一方面,又要把個人的獨立限制在極小的範圍之內,使個別利益服從一般利益。
而我們這個時代的人,則面臨著另一種危險和另一種顧慮。
在大部分現代國家裡,不管統治者是什麼出身,身體是否健康,或叫什麼名稱,他們幾乎都是總攬一切大權的;而個人則逐漸變為最軟弱和最有依附性的人。
在以前的社會裡,完全不是這樣。在那裡,任何地方也沒有一致或劃一的現象。在現代社會裡,所有的一切都在迫使人們變得相似,以致每個人的形象很快就將消失,變得萬人同貌,彼此之間沒有區別。我們的祖輩總是願意濫用個人的權利應當受到尊重的觀點,而我們則自然喜歡誇大個人的利益應當經常服從多數人的利益的觀點。
政治世界正在變化,今後必須尋找新的辦法去救治新的弊端。
給社會權力規定廣泛的、明確的、固定的界限,讓個人享有一定的權利並保證其不受阻撓地行使這項權利,為個人保留少量的獨立性、影響力和獨創精神,使個人與社會平起平坐並在社會面前支持個人:在我看來,這些就是我們行將進入的時代的立法者的主要目標。
現代的統治者們好象只想率領人民去干偉大的事業。我希望他們考慮一下多下點工夫去造就偉大的人物,少重視工作而多重視工作的人,永遠記住一個國家當它的每個居民都是軟弱的個人的時候,不會長久強大下去,而且決不會找到能使由一群膽怯和萎靡不振的公民組成的國家變成精力充沛的國家的社會形式和政治組織。
我發現現代人有兩種對立的,但又都有害處的觀念。
一些人只從平等中看到它所產生的無政府狀態的傾向。
他們害怕自己的自由意志,即自己懼怕自己。
另一些雖然人數很少,但很有知識的人,持有另一種看法。他們在由平等出發走向無政府狀態的大路的一旁,終於又發現一條不可阻擋地使人走向受奴役的小道。他們事先就讓自己的靈魂屈服於這種必然的奴役,並由於對保存自由持絕望態度,便早就從內心開始崇拜不久即將出現的主人了。
前一種人放棄自由是因為認為自由危險,後一种放棄自由是因為斷定自由不可能實現。
如果我持有後一種人的觀點,就不會寫讀者現在閱讀的這部著作,而只有在內心裡為我們人類的命運嘆息了。
我所以要把平等給人的獨立造成的危害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是因為我堅信這種危害是未來的隱患中最可怕的,而且是最難預測的。但我並不認為它是不能克服的。
生活在我們正在進入的民主時代的人,自然愛好獨立。他們也自然無可奈何地忍受著限制,即對他們自己選定的社會情況的長久不變感到厭煩。他們喜愛權力,但有輕視和憎恨權力行使人的傾向,並由於他們非常藐小和流動性很大而容易逃脫權力的控制。
這些本性將會經常反覆出現,因為它們來自將來也不會改變的社會情況。在一個很長的時期內,它們將會阻止任何一種專制能夠確立,並向願意為人的自由而奮鬥的每一代新人提供新的武器。
因此,讓我們對未來保持可以使人們提高警惕和進行戰鬥的有益的擔心,而不要抱有可以使人們喪失信心和毅力的畏縮無能的恐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