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第十一章 身分平等在美國怎樣有助於維護良好的民情
有些哲學家和歷史學家說過或對人當面講過,婦女的情操是隨她們的居住地離赤道遠近而變化的,即離赤道越遠就越端莊,離赤道越近就越不端莊。這種說法是迴避難題的最好辦法。按照這種說法的意見,只用一個地球儀和一個圓規,立刻就可解決人性方面表現出來的最難解決的問題之一。
我不認為這個唯物主義理論是依據事實建立起來的。
同一個民族,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就有不同的表現,一個時期重視貞潔,而另個時期顯得淫蕩。因此,一個國家的民情是否正派或放蕩無羈,取決一些可變的原因,而決不只取決於該國的不變的地理位置。
我並不否認,在一定的氣候下,性的相互吸引力激起的情慾是特彆強烈的。但是,我認為社會情況和政治制度,經常是能夠激發或抑制這種天生的情慾的。
儘管訪問過北美的旅遊者們在若干問題上意見並不一致,但他們全都承認那裡的民情比其他任何地方都端莊得無限。
顯然,美國人在這一點上比他們的祖輩英國人優越得多。
只對這兩個國家進行初淺的觀察,就可以證明這一點。
在英國,也象在歐洲其他一切國家一樣,人們總是懷著惡意評論婦女的弱點。人們經常聽到哲學家和政治家嘆惋民情不夠正派,而文學家也每天在這樣虛構他們的作品。
在美國,所有的書刊,長篇小說也不例外,都把婦女構想為玉潔冰清,沒有人在書中講述男女的風流韻事。
美國的這種十分正派的民情,毫無疑問部分地來因於它的國土、種族和宗教。但是,在其他國家也有的這一切原因,還不足以說明這個問題。因此,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還要求助於某一特殊的理由。
我認為,這個特殊的理由就是平等和由此而來的各項制度。(C)身分的平等,不是只依靠本身去使民情正派的,但毫無疑問它能使民情容易正派和加速正派。
在貴族制國家,出身和財勢不同的一男一女,往往不能結婚。情慾可能使他們結合,但是,社會情況和由此產生的觀念,卻阻止他們結成白頭偕老的正式夫妻。因此,必然出現許多露水夫妻和不公開夫妻。這是大自然在暗中報復法律加於它的限制。
當身分的平等把男女間的一切想像的和實際存在的隔障推倒之後,情形就不這樣了。這時,任何一個少女都相信自己能夠成為喜歡她的男人的妻子,而婚前的傷風敗俗行為也將難於實現,因為情慾雖然容易使人衝動和輕信,但你無法使一個女性在你完全可以自由結婚但你卻不同她結婚的時候,相信你還在愛她。
這個原因對婚後生活也發生同樣作用,只不過轉為間接一些而已。
無論是在正搞不合理之愛的人看來,還是在許多想要搞這種愛的人看來,再沒有比強迫婚姻或隨機結合更能使不合理之愛合理化了。
在女性永遠可以自由選偶而且教育使她們能夠做出最佳選擇的國家裡,輿論對她們的過錯是決不寬容的。
美國人的嚴肅精神,也部分地來因於此。他們認為婚姻是一種負擔很重的契約,但又必須嚴格執行其中的一切條款,因為他們事先就可以知道這一切條款,而且享有拒不締約的完全自由。
使夫婦在婚後必須更加忠貞的約束,也在使他們更加容易忠貞。
在貴族制國家,結婚的目的與其說是使兩個人結合,不如說是使雙方的財產結合。因此,有時在訂婚時男方已經上學讀書,而女方還在被哺乳。以聯合雙方的財產為目的的夫婦關係會使雙方心生異念,也是不足為奇的。這是契約的本質自然產生的結果。
反之,當任何人都能永遠自己選偶,不受外來的干涉和指使時,使男女接近的,通常只能是愛好和思想的一致。這種一致又可以使他們相倚為命和鞏固夫婦關係。
我們的父輩對婚姻有過一種古怪的看法。
由於他們見到當時剛剛流行的少數戀愛結婚幾乎都造成了悲劇的結局,所以斷言這類事情聽其當事人的心意是極為危險的。在他們看來,萍水相逢可能比精挑細選還好。
但是,指出他們所見到的事例什麼也不能證明,並不十分困難。
首先我要指出的是:民主國家在賦予婦女以自由選偶的權利時,也要設法事先使婦女的頭腦具備進行這種選擇的知識,使她們的意志產生能夠進行這種選擇所需要的力量;而貴族制國家的少女,在不顧父母的權威而私奔,將自己委身於一個她們既無時間了解其情況,又無能力判斷其好壞的男子時,就缺乏這一切保障。因此,她們初次運用自由意志時就失誤,她們沒有受過民主教育就在結婚方面仿效民主的習慣,結果犯了如此慘痛的錯誤,都是不足為奇的。
但是,還不止於此。
當一男一女想要突破貴族的社會情況所造成的各種不平等而結合時,他們還有許多障礙需要克服。在打破或削弱必須遵守父母之命的束縛之後,他們還要盡最後的努力去戰勝習俗的勢力和輿論的專橫。最後,當他們費盡九牛之力達到心愿時,還將遭到親友的白眼:被他們打破的偏見,使親友同他們疏遠了。這種情況不久便要挫傷他們的勇氣,使他們感到心裡難受。
因此,即使這樣結婚的一對夫妻一開始就很不幸,而且後來還可能犯罪,那也不應歸咎於他們的自由選擇,而應當歸因於他們生活在一個不允許他們進行這種選擇的社會裡。
還不要忘記:粗暴地阻止一個人不犯一般的錯誤,幾乎總要同時驅使他失去理智;合法地使一個人敢於向他的時代和國家通行的觀念宣戰,同時也要讓他在精神上做好進行暴力的和冒險的鬥爭的一定準備,而凡是具有這種性格的人,不管他走到哪裡,都很少能夠得到幸福和很少能夠有善行。順便提一下,在一些最必要的和最神聖的革命中之所以很少見到溫和而穩健的革命家,其原因就在於此。
因此,在貴族制度時代,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萍水相逢,一見鍾情,除了個人的意見和愛好以外,其他一切條件都不考慮,就倉促結為夫妻,而婚後不久就見異思遷而亂搞和出現悲劇,乃是無須驚奇的。但是,如果這種結合能按事物的常規和自然秩序進行,受到社會情況的支持,承認父母的權威,得到輿論的讚揚,則毫無疑問,家庭內部的和睦將更加增加,夫妻間的忠貞將更好地得到遵守。
在民主國家,幾乎所有的男人都參與政治生活,從事一種職業;另一方面,由於家庭的財產不多,做妻子的就不得不終日留在家裡,以便親自主持家政,精心管理家務的一切細節。
男女雙方的這種性質不同的必須承擔的勞動,就象一道天然的屏障妨礙著性生活,使一方的性衝動日益稀少和不如以前興奮,而另一方的抵制也便更加容易。
這並不是說身分的平等一定能使男人忠貞不已,但它能使男人的傷風敗俗行為減少危險性。由於這時誰也沒有餘暇和機會去評論某人是否想保持貞操,所以就出現了既有大量的娼婦,又有眾多的貞節婦女的現象。
這種情況雖然造成了個人的可悲不幸,但並不妨礙整個社會繼續活躍和堅強。它既不會破壞家庭的紐帶,又不會使民情頹靡。使整個社會陷入危險的並不是某幾人的嚴重腐化,而是所有人的普遍墮落。在立法者看來,賣淫遠遠沒有通姦可怕。
平等使人所過的這種忙亂的和到處奔波的生活,不但使人無暇沉湎於談情說愛,而且還通過一個比較隱秘的、但是比較可靠的辦法,使人避開談情說愛。
生活在民主時代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點工商階級的思維習慣;他們的頭腦比較嚴謹,注重實際,愛用心計,可以隨時不囿於理想而追逐某一擺在眼前的目標,把這一目標視為自然的和必然的嚮往對象。因此,平等並沒有破壞人們的想像力,但卻限制了它的活動,只准許它在地面上低空盤旋。
民主國家的公民最不願意幻想,也決不喜歡悠然耽於通常是在事前發生的並可能使心潮起伏的孤獨冥想。
不錯,他們十分重視那種可以使生活美好與安定的深厚的、認真的和恬靜的情感,但不願意追求那些可以干擾生活並使生命縮短的強烈的並且難於控制的激情。
我知道,以上所述只適用於美國,目前還不能普遍地推廣於歐洲。
50多年以來,法律和習慣雖以空前的努力驅使許多歐洲國家走向民主,但仍不見這些國家的男女關係變得比較正派和純真。在某些國家,情況還適得其反。有些階級在這個問題上是很嚴肅的,但從整個國家來說,這方面的道德是比較差的。我不怕指出這一點,因為我的心情主要是想美化我的同時代人,而不是想非難他們。
這個局面當然使人傷心,但也不必害怕。
民主的社會情況對習慣的正常化可能發生的良好影響,是只有經過一段時間才能顯示出效果的現象之一。如果說身分的平等有利於良好的民情,那末,社會在生產這種平等時出現的陣痛,則有害於良好的民情。
在法國不斷改變自己面貌的近50年來,我們並沒有獲得很多自由,但動亂卻是經常發生的。在思想發生這樣的普遍混亂,輿論處於這樣的搖擺不定的時候;在是非、真假、功過混淆得如此難辯時期,社會的公德遭到了懷疑,而個人的私德則處於崩潰狀態。
但是,我國所發生的一切革命,不管其目的何在和由什麼人進行的,最初都產生了同樣的後果。甚至那些以加強了道德而結束的革命,在開始的時候也是鬆弛了道德的。
我不認為我們屢見不鮮的動亂將會長期繼續下去,一些奇妙的徵兆已在顯示這一點。
最腐敗透頂的,是失去了權力之後仍然保持著財富的貴族,因為他們享盡了庸俗的消遣之後,仍有大量的時間去花天酒地。他們失去了曾經使他們興旺的熱烈激情和偉大思想,而只剩下了一大堆看來很小但腐蝕性很大的惡習,象蒼蠅集聚在屍體上一樣,緊緊地附著在他們身上。
誰也不否認,上一個世紀的法國貴族是極其放蕩的。但是,傳統的習慣和古老的信仰,仍能使其他階級尊重道德。
誰也不能不同意,在我們這個時代,這個貴族的殘餘還能在一定程度上維護原則的嚴肅性,而社會的中下階層反而日益破壞道德。結果,50年前生活上最為放縱的家庭,今日卻成了最守規矩的模範家庭,使人覺得民主好象只是通過貴族階級才使道德向上了的。
法國大革命雖然分掉了貴族的財產,強其他們把精力集中於自己的私事和家庭,規定他們必須同子女住在一起,但卻使他們的頭腦比以前清晰和嚴肅了。因此,法國大革命使貴族在不知不覺之中學會了尊重宗教信仰、愛好秩序、愛好平凡的娛樂、愛好天倫之樂和家庭幸福,但本來持有這些愛好的其他階層,卻乘推翻法制和政治習慣所需的努力的餘威,走上了破壞秩序的道路。
法國的舊貴族忍受了大革命所造成的一切後果,但他們並沒有由此也產生革命激情,也萌生革命之前通常會有的無政府主義念頭。不妨這樣設想:他們預感這場革命將會對自己的生活方式發生健康的影響,比從事革命的那些人還早。
因此,儘管乍一聽來有點聳人聽聞,但是我們仍然要說:今天在民主理所當然造成的道德方面表現得最好的,反而是國內最反對民主的那些階級。
我不能不認為,在我們已經享有民主革命的一切成果的時候,只要消除革命所造成的混亂,現在只被少數人認為是真理的一些東西,就將逐漸為所有的人所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