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第三章 為什麼美國人比其祖先英國人更傾向和更喜好一般觀念

托克維爾 《論美國的民主》
上帝決不一般地觀察人類。它一瞥人類,就能分清人性中包括的一切東西,從每個人身上看到使人人互相接近的相似點和使人人互相疏遠的差異處。 因此,上帝並不需要一般觀念。這就是說,上帝從來沒有感到有必要將大量的類似東西置於同一形式之下,以便於對它們進行更為細緻的思考。 人就與上帝不同了。人的頭腦如欲對映入腦際的一切個別的東西獨自進行考察和判斷,馬上就會陷入五里霧中,對這些東西的一切細節茫無所知。在這樣的窘迫處境下,他只有求助於一種不夠完善但又必要的辦法。這種辦法既暴露了人的缺點,又補救了人的缺點。 人對一些事物進行表面的觀察,並看出它們的相似處後,就給它們冠上一個共同的名稱,然後把它們放置一邊而去考察其餘事物。 一般觀念的建立並不證明人智強大,反而證明其軟弱無力,因為自然界中決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東西,決沒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事實,決沒有可以不加區別地運用的規章,也決沒有可以同時用於許多事物的同一方法。 一般觀念也有其值得稱讚之處,即它可以使人同時對大量的事物作出迅速的判斷。但是另一方面,它所提供的向來只是不完整的概念,它使人理解到的東西經常不夠準確。 社會一方面在老化,另一方面又在產生新的事物,幾乎每天都在不知不覺之中獲得某些個別的真理。 人知道的這種真理越多,他得到的一般觀念自然也越多。 人要是不從無數的個別事實中找出它們的共同紐帶,就無法分別地觀察它們。幾個個體可以形成「種概念」,而幾個「種概念」則可以引出「類概念」。因此,一個民族的文化越是悠久和廣博,它對一般觀念的習慣和愛好也越大。 但是,還有另外一些原因使人們能把或不能把他們的觀念一般化。 美國人比英國人更經常使用一般觀念,並且喜歡更持久地使用。如果注意到這兩個民族是同文同種,在同樣的法則下生活了好多個世紀,至今還在思想和民情方面沒有中斷往來,那末,乍一看到這種情況,就會感到非常奇怪。如果我們把視線轉向歐洲,並對比居住在這裡的兩個最開化民族,其鮮明的對照更會使人感到吃驚。 我們可以看到,英國人的思想只能極其勉強和極其惋惜地放棄對於別個事實的沉思,因為他們要從這種沉思中去找因果關係;另外,英國人之接受一般觀念,也非出於自願。 我們法國人與此相反。我們對於一般觀念的愛好,達到了凡事都要滿足這種熱愛的地步。我每天一早起來,總是聽到人們又發現了我以前聞所未聞的某個一般的、永久的規律。 即使是一個平庸的小作家,他也躍躍欲試,企圖發明一些可以治理大國的經綸;他要是不在一篇文章中把全人類都寫進去,他是決不會心滿意足的。 這兩個最開化民族之間的這種差異,實在令我吃驚。如果我再把注意力轉向英國,並考察它50年來發生的一切,我認為自己可以證明,英國人對於一般觀念的愛好,也正隨著該國的古老制度的式微而加強。 因此,只根據文明的進步的大小,還不足以解釋人為什麼喜歡或迴避一般觀念。 當人們的身分極不平等,而且不平等現象永久存在的時候,人與人之間將越來越不同,以致有多少種不同的人,就會有多少個階級。但是,人們從來只是同時注意其中的一個階級,而忽略了把這些階級集聚於廣大人群中的一般聯繫,即只看到了個別的人,而忽略了一般的人。 因此,生活在貴族制社會裡的人,從來不會產生有關本身的一般觀念,而這又足以使他們在習慣上不相信一般觀念,在本能上厭惡一般觀念。 反之,居住在民主國家的人,他們發現彼此都接近,沒有太大的差別,所以他們不會專注於人類的某一部分,他們的視野開闊,一直擴大到全人類。在他們看來,凡是可以用於本身的真理,都可以同樣地或以同樣方式用於其每個同胞或同類。他們一旦在自己苦心從事的和最感興趣的研究工作中染上喜歡一般觀念的習慣,就會把這種習慣移用於其他工作中去。於是,找出所有事物的共同準則、把大量的事物總括在同一的形式之下、只用一個原因來解釋無數事實的需要,就變成人們思想的一種熱烈的而且往往是盲目的激情。 古代人對於奴隸的看法,最能證明我上述的一切是真理。 人是相似的,生下來就對自由擁有同等的權利,這本是一個極其一般而且同時又是極其簡單的道理。但是,羅馬和希臘的最精明最博學的天才,從未達到這樣的思想境界。他們試圖以種種辦法證明,奴隸制度是合乎自然的,並且將永遠存在下去。然而,所有的史料又在證明,古代有些名人在未獲解放以前曾是奴隸,其中還有許多人有名著傳世。他們雖然也曾目睹今天這樣的奴役現象,但他們當時依然認為奴隸制度是合乎自然的。 古代的所有大作家,不是身為奴隸主貴族的一分子,就是至少認為當時建立的貴族制度是無可非議的。他們的思想向四面八方擴展以後,仍一直沒有超出貴族的思想範疇。只是耶穌基督降世以後,他才教導人們說:人類的所有成員生下來都是一樣的,都是平等的。 在平等的時代,人人都是各自獨立的,但處於孤立和軟弱的狀態。他們認為,不應當有上級的意志來不斷指導大家的行動。因此,在這樣的時代,人類好象是在自行前進的。為了解釋世界上發生的一切現象,人們不得不去尋找某些對我們人類的每個成員都發生同樣作用並使我們自願地走上同一道路的重大原因。這樣的尋找工作,又自然而然地促使人的頭腦想出一般觀念,並導致人們喜愛使用一般觀念。 我在前面早已指出身分平等是怎樣導致每個人喜歡親自尋找真理的。不難看出,這樣的方法也必然逐漸地使人的精神傾向於一般觀念。當我放棄階級、職業和家世的傳統,不受先例的左右而單憑自己理性的努力去尋找自己應走的道路時,我自然要傾向於到人的本性中去汲取自己觀點的原因。這樣,我就必然而且幾乎是在不知不覺之中得到大量的非常一般的概念。 上述的一切,足以說明英國人為什麼不如他們的後裔美國人和他們的鄰居法國人那樣願意和喜歡把概念一般化,以及今天的英國人為什麼在這方面比他們的祖先走得遠了。 英國人長期以來一直是個既非常開明又很固守貴族制度的民族。他們的開明文化,使他們不斷地追求非常一般的觀念;而他們的貴族習慣,又使他們囿於非常個別的觀念。因此,英國人的哲學是既大膽而又怯懦的,是既豁達而又狹隘的。直到今天,這種哲學仍在控制著英國,使人們的思想受到限制和停滯不前。 幾乎所有的民主國家都喜愛一般觀念,而且往往是熱烈追求一般觀念。它們之所以如此,除了我上面講述的原因以外,還有其他一些不大明顯但並非無力的原因。 必須對這些一般觀念加以區分。有些一般觀念是長期的、細緻的、精心的智力勞動的結果,而人的認識的擴大正靠的是這類觀念。 而另一些一般觀念,則是精神的一觸即發的結果,產生得比較容易。它們只能導致人們形成非常膚淺和很不確切的概念。 生活在平等時代的人,都是好奇心多而悠閒心少。他們的生活務實、複雜、緊張和活躍,以致沒有太多的時間去進行思維活動。民主時代的人都喜愛一般觀念,因為這樣的時代使他們不必操心去研究個別的事物。我甚至可以這樣說:民主時代可以用小小的容器收藏大量的東西,在短短的時間裡得到巨大的收穫。因此,這個時代的人做了一次粗心而簡短的考察之後,便會認為發現了某些事物之間的共同關係,不再進一步深入研究這些事物,也不詳細考察這些紛紜的事物在哪些方面相似或有別,而是匆匆忙忙把它們歸類,隨後便不去作深入考察。 民主時代的顯著特徵之一,就是人人都喜歡輕易地獲得成功,貪圖眼前的享樂。知識界如此,其他人也是如此。生活在平等時代的人,大部分都雄心勃勃,但失敗了會立即頹靡,而成功時則會更加活躍。他們希望馬到成功,大獲勝利,但懶於多花費精力。這種有害的本性,使他們直接去追求一般觀念,並且大誇海口,說什麼利用一般觀念可以不費功夫就繪出大千世界的圖景,可以輕而易舉地引起公眾的注意。 但是,我不敢肯定他們的這種想法就是錯誤的,因為他們的讀者也跟他們一樣,害怕進行他們本來可以進行的深入研究,懶於進行正常的思維活動,而是希望不經努力就獲得知識和痛痛快快地享樂。 如果說貴族制國家沒有充分運用一般觀念,而且往往輕率地蔑視一般觀念,那末,民主國家的人民則與此相反,他們時時都在準備濫用這種觀念,準備積極地應用這種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