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第二章 合眾國的政黨

托克維爾 《論美國的民主》
應對政党進行一次分類——政黨之間形同敵國——真正的政黨——大黨與小黨的差別——政黨產生於何時——各政黨的不同特點——美國有過大黨——現已不復存在——聯邦黨——共和黨——聯邦黨的失敗——在合眾國建立政黨之困難——為建立政黨所做過的一切——見於一切政黨的貴族性或民主性——傑克遜將軍對銀行的鬥爭 首先,我要對政党進行一次大分類。 有些幅員遼闊和居民雜處的國家,儘管把人民都聯合在同一主權之下,但它們的人民仍有相互對立的利益,所以人民之間永久處於對立的狀態。因此,同一國家中的不同派別,便形成不了符合政黨定義的真正政黨,但能形成不同的國家。假如爆發一場內戰,與其說這是不同派系之間的搏鬥,不如說這是敵對國家之間的衝突。 但當公民們在一些與全國有關的問題上,比如說在政府的總的施政原則上意見分歧時,就會產生我所說的真正政黨。 政黨是自由政府的固有災禍,它們在任何時候都沒有同樣的性質和同樣的本性。 有時,當國家感到災難深重無法忍受時,就會出現全面改革其政治結構的思想。還有些時候,災難更加深重,以致社會情況本身都要受到連累。這正是發生大革命和出現大政黨的時代。 在這些混亂和悲慘的時代之間,是社會暫時休息和人類好象得到喘息機會的時代。其實,這只是表面的平靜;對於國家和人來說,時間都是不會停止前進的;國家和人每天都在向著未知的將來前進;我們所以覺得國家和人停止前進,是因為國家和人的運動未被我們察覺。這就象走著的人,在跑著的人看來,仿佛是沒有動彈似的。 儘管時間在前進,但國家的政治結構和社會情況方面發生的變化,有時慢得難於察覺,以致人們認為自己已經處於最佳狀態。這時,人類的理性也自以為有了一定的牢固基礎,不再把目光投向已定的視野之外。 這是有利於政治陰謀和小黨活動的時代。 被我稱為大黨的政黨,是那些注意原則勝於注意後果,重視一般甚於重視個別,相信思想高於相信人的政黨。一般說來,同其他政黨相比,它們的行為比較高尚,激情比較莊肅,信念比較現實,舉止比較爽快和勇敢。在政治激情中經常發生巨大作用的私人利益,在這裡被十分巧妙地掩蓋於公共利益的面紗之下,有時甚至能瞞過被它們激起而行動的人們的眼睛。 小黨與此相反,它們一般沒有政治信念。由於它們自己覺得並不高尚,沒有崇高的目標,所以它們的性格打上了赤裸裸地暴露於它們的每一行動上的自私自利的烙印。它們總是裝出熱情洋溢的樣子,它們的言詞激烈,但其行動優柔寡斷。它們採用的手段,同它們所抱的目的一樣,都是卑不足道的。因此,在繼一場暴力革命之後而出現平靜時期時,偉大的人物便好象頓時消形匿跡,而智慧也自行隱藏起來了。 大黨在激盪社會,小黨在騷擾社會;前者使社會分裂,後者使社會敗壞;前者有時因打亂社會秩序而拯救了社會,後者總是使社會紊亂而對社會毫無補益。 美國有過幾個大黨,但今已不復存在。由此得到很大好處的是美國的國祚,而不是它的道德。 當獨立戰爭結束,新政府即將奠基的時候,全國被兩種意見分為兩個陣營。這兩種意見與世界同樣古老,但在不同的社會以不同的形式出現,並被冠以不同的名稱。一種意見主張限制人民的權力,另一種力量希望無限擴大人民的權力。 兩種意見之間的鬥爭,在美國人那裡從來不帶常見於其他國家的那種暴力性。在美國,兩派在一些重大問題上都是意見一致的,誰也不必為了獲勝而去破壞舊的秩序和打亂整個社會體制。因此,任何一派都沒有把大多數人民的個人存在與本派原則的勝利聯繫起來。但是,兩派都十分關心諸如對平等和獨立的熱愛這樣的大事。只是這一點,便足以掀起狂熱的激情。 主張限制人民權力的一派,特別想把自己的學說應用於聯邦憲法,因而得名為聯邦黨。 以唯我獨愛自由自居的另一派,掛上了共和黨的名號。 ···美國是民主的國度,所以聯邦黨人始終居於少數的地位,但是獨立戰爭造就出來的偉大人物,差不多都屬於他們的隊伍,而且他們的道義力量也影響廣泛,何況環境還有利於他們。第一次聯合的瓦解,使人們心有餘悸,害怕陷入無政府狀態。聯邦黨人從人們的這種觀望傾向中獲得了好處。有10年或12年之久,他們主持了國家的工作,並得以應用他們的原則。但是,並不是全部原則都得到了應用,而只是應用了其中的某些部分,因為敵對思潮日益強大,使他們終於無力反對。 1801年,共和黨終於執政。托馬斯·傑斐遜當選為總統,他以自己的巨大名聲、卓越才能和極好人緣獲得了人們的支持。 聯邦黨人只是依靠一些並不可靠的辦法,在隨意決定的對策的幫助下,才得以維持他們的地位的。他們之所以能夠執政,是憑藉他們領袖的德行和才能,以及環境對他們有利。在共和黨取代他們的地位後,他們便作為反對黨而一敗塗地。占有絕對優勢的多數宣布反對他們,他們立即感到自己已經成為微不足道的少數,以致悲觀失望起來。從此以後,共和黨或民主黨便接連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最後控制了全國。 聯邦黨人感到自己已被征服,一籌莫展,在國內陷於孤立,於是分裂為兩部分:一部分參加了勝利者的隊伍,另一部分放下原來的旗幟,改換了名稱。他們完全不再成為政黨,已經有許多年了。 在我看來,聯邦黨的執政,是伴隨偉大的美國聯邦的成立而出現的最幸運的偶然事件之一。他們抗拒了他們時代和他們國家的一些難以抵制的偏好。拋開他們的理論是好是壞不談,他們的理論總的說來有一個缺欠,那就是它不適用於他們想要去治理的社會,所以這個社會遲早要由傑斐遜去治理。但是,聯邦黨政府至少給了新共和國以自我穩定的時間,而後又大方地支持了它所反對的學說的迅速發展。而且它的大多數原則最後又被對手所採納,成為對手的政治信條。現今仍在實施的美國聯邦憲法,就是他們的愛國心和智慧的不朽業績。 因此,今天在美國已經看不到大政黨了。仍然存在許多威脅著美國的未來的黨派,但沒有一個黨派表示反對政府的目前形式和社會發展的總方向。危脅著美國的未來的黨派所依據的不是它們的原則,而是它們的物質利益。在如此遼闊的國家裡,這種利益與其說能在利益互不相同的地區形成政黨,不如說能在這樣的地區形成敵對的國家。舉例來說,最近北方主張採取貿易禁運政策,而南方則拿起武器去保護貿易自由。這個衝突的起因,只是由於北方是工業區,南方是農業區;而禁運政策對一方有利,對另一方有害。 在美國,雖然沒有大黨,但卻有許多小黨,且隨輿論對一些細小問題的看法不同,而形成許多不同的政見。當時沒有任何困難阻礙人們建黨;而在今天,建黨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在美國,沒有宗教仇恨,因為任何宗教都受到尊重,沒有一個教派占居統治地位;也沒有階級仇恨,因為人民就是一切,還沒有一個人敢於反對人民;最後,美國的公眾不受剝削之苦,因為國家的物質狀況為勤勞開闢了無限廣闊的道路,只要自己動手,就能創造出奇蹟。但是,也存在企圖建立政黨的野心家,因為他們知道,只憑自己的願望想上台,很難把台上的人拉下來。因此,政治家的全部伎倆都用於建立政黨。在美國,一個政治家首先要去設法認清自己的利益,發現哪些類似的利益可以聚集到自己的周圍!然後再去努力尋找一種適於加在自己的新組織頭上的學說或原則(如果由於偶然原因,這種學說或原則迄今還沒有在世界上出現),以使新組織獲得自行活動和自由發展的權利。這就象以前在出版書籍時要在扉頁印上國王的出版許可一樣,雖然這個許可與該書的內容毫不相干,但卻硬被塞進書里。 做完這一切,新的政黨便進入政界。 一個外國人,對於美國人的所有國內糾紛,乍一看來幾乎都是難於理解的和無所謂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應當可憐這個民族把這類煩瑣小事當成正經大事,還是應當羨慕他們在為國家的命運而操勞。 但是,當他細心研究支配著美國各黨派的隱秘動因時,就不難發現這些黨派大部分都或多或少地與自從這個自由社會成立以來就把人們分成兩派的兩大黨有聯繫:它們不是靠近這一黨,就是親近那一黨。越是深入到這些黨派的內心世界,就越能看清其中之一是在致力於限制人民的權力,而另一個則是致力於擴大人民的權力。 我決不是說美國政黨的公開目的、甚至蔭蔽目的在於使貴族政治或民主政治在國內占居優勢,而是說容易在一切政黨的內心深處發現貴族政治的激情或民主政治的激情。儘管這種激情能夠逃脫人們的視野,但它們仍然是美國政黨的敏感點和靈魂。 我舉一個最近的例子:合眾國總統攻擊銀行,全國騷然,意見不一,上層階級一般都站在銀行一邊,而人民擁護總統。你以為人民能從如此簡單的、而有經驗的人又認為難以解決的問題的糾葛中找到可以證明自己的意見是正確的理由嗎?他們決不能找到。但是,銀行是一個獨立存在的巨大機構,而能推翻或建立一切權力的人民卻對它毫無辦法,因而大吃一驚。在社會的永不停止的普遍運動中,這個牢固的據點向人民發起挑戰,它想看一看自己是否也能象其他東西一樣繼續活動下去。 貴族黨在美國的殘餘 貴族暗中反對民主——他們退隱還鄉——他們在家一心享樂和奢華——他們在外微行簡出——他們向人民假獻殷勤 在輿論紛紜的國家,有時黨派之間的平衡被打破,而使其中的一個政黨占居壓倒優勢。這時,它要摧毀一切障礙,壓制它的政敵,利用整個社會為它的利益服務。被壓制的政黨感到沒有成功的希望之後,便暫時退隱,默不作聲。到處死氣沉沉,一片寧靜。全國好象被統一於一個思想之下。勝利的黨趾高氣揚,他們說:「我們給國家帶來了和平,你們應當為我們慶功。」 但是,在這種表面一致的下面,依然隱藏著深刻的分歧和實質的對抗。 美國的情況就是如此。當民主黨占居優勢時,它就獨攬處理國務的大權。隨後,它又不斷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改變民情和國家法律。 今天,可以說,在美國,富有的社會階級幾乎完全不參加政治活動;而不能使人從政治活動中獲得權力的財富,已是使人在政界失勢的真正原因,是人們從政的障礙。 因此,富人寧願離開官場,以免同最貧困公民進行往往是不平等的鬥爭。由於他們在公共生活中不能占有他們在私人生活中占有的那種地位,所以便放棄前者,而埋頭於後者。他們在美國社會中形成了一個具有自己的愛好和樂趣的特殊社會。 富人把這種事態看成是無法救治的災禍而逆來順受,並且小心翼翼地避免對這種事態給他們帶來的損害表示不滿。因此,人們常常聽見他們在公眾面前讚揚共和黨政府溫和和民主制度良好。在人世間,有什麼比憎恨敵人之後又向敵人諂媚更常見的呢? 大家見過這樣的富人嗎?人們不是說中世紀有一個猶太人總怕別人對他的財富打主意嗎?他的服裝樸素,他的舉止沒有架子,但他的住宅內部卻十分豪華;除了幾個他自鳴得意地稱為同好的高賓,誰也不能進入這座聖殿。沒有一個歐洲貴族在享樂上比他更高一籌,他對特權地位帶來的任何一點好處都表示嫉妒。但是,當他由家裡出來,到位於市中心的滿屋灰塵的小破房來做生意時,人人都可自由地同他交談。假如他在途中遇到他的鞋店經理,他們還會停下來寒暄幾句。他們會說些什麼呢?這兩位公民在談論國家大事,而且不握手不會道別。 在這種虛情假意的後面,在這種對當權人士的阿諛奉迎的背面,不難看到富人對他們國家的民主制度懷有極大的惡感。人民是一支使他們既害怕又藐視的力量。假如民主的秕政有朝一日導致政治危機,假如君主制度有一天在美國可行,人們馬上就會發現我在上面所說的是正確的。 政黨為了取勝而使用的兩大武器,是辦報和結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