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邏輯經驗主義 · 艾耶爾和邏輯實證主義

以「邏輯實證論者」聞名於世的英國哲學家艾耶爾(A.J.Ayer)逝世已經一年多了。他的逝世引起了國際哲學界的哀悼。英國哲學界讚譽艾耶爾在哲學中的地位僅次於羅素(B.Russell)。的確,艾耶爾一生對於分析經驗論這一哲學傳統的發展作了許多貢獻,這是無可懷疑的。 艾耶爾在牛津大學基督教會學院畢業之後,即由他的導師,英國哲學家賴爾(G.Ryle)介紹,前往維也納,跟從維也納學派創始人石里克(M.Schlick)進修。他在那裡深得石里克的賞識,應邀參加了「石里克小組」討論會,並成為維也納學派成員之一。但他在維也納的時間並不長,大概在1932—1933年間,即應母校之召,返牛津任教了。 這段時間,正是維也納學派最興盛的時期,當時在「石里克小組」討論會中,諸如證實原則,反形上學,知識基礎和真理問題,精神—身體問題,「物理主義」和「統一科學」等等都是討論的中心問題。艾耶爾除聽石里克的課和參加討論班之外,還和石里克、卡爾納普有個人親密的交往,這樣的交往對於艾耶爾的思想發展來說是很有影響的。 如艾耶爾在「自傳」中所說的那樣,他返牛津之後,即計劃以「劍橋的語言分析學派」(The Cambridge School of Linguistic Analysis)和維也納學派「聯盟」為基礎,寫一部關於「實證哲學」的書。他的《語言、真理和邏輯》一書就是他這個理想的實現。這本書於1936年出版之後,博得英國哲學界普遍的讚賞,但同時也受到不少尖銳的批評。值得一提的,就是這本書一直到50年後的今天,仍然在國際上擁有眾多的讀者,仍然是讀者們所喜愛的書,這是現代哲學讀物中很少見的。 對此,英國哲學家斯特勞遜(P.Strawson)說得好:「《語言、真理和邏輯》這本書,是艾耶爾25歲時寫的,但是至今仍然是本世紀一部著名的、被廣泛閱讀的好書。他從反偶像論觀點出發,應用流暢的語言,把充滿新鮮血液的邏輯實證論介紹到英國來,這使他的保守的前輩黯然失色,使有遠見的學者得到深刻印象。艾耶爾這本書吸引了許多青年讀者,並為他們所喜愛。」(《衛報周刊》,1989年7月9日) 斯特勞遜稱艾耶爾為「反偶像論者」,是十分恰當的。艾耶爾對任何哲學觀點從不盲目接受,都有其自己的看法。雖然他的看法不能說有很高的創見性,但能表現其哲學風格。例如,以石里克提出的證實原則論點來說,他和卡爾納普一樣都持批評的態度。石里克說:「命題的意義是它的證實方法」,就是說,命題之有無意義,必須通過觀察其為真為假來斷定。至於形上學命題之所以無認識意義,就因它原則上沒有這樣證實的可能性。卡爾納普對此則說:「石里克對證實原則的說法和可證實性的要求過於簡單化了,它們不僅給科學語言以狹隘的限制,而且所排除的不僅僅是形上學句子,就連科學句子也包括在內了。我們對科學句子所能要求的,只能是「更多的檢驗」或「確認」(confirmation)而不是完全的證實(verification)。因為一切科學理論體系原則上都是帶機率性的。(參見《試驗性的意義》,1937,421—445) 艾耶爾完全同意卡爾納普對石里克的批評,但並不因之同意卡爾納普以「檢驗代替證實」的觀點,他認為石里克的證實原則的缺點,是忽視了證實原則的兩層性:「強的證實」和「弱的證實」,而把它絕對化了。艾耶爾所謂「強的證實性」所要求的,就是一個命題之有無意義,取決於它能否直接通過觀察斷定其為真為假。「弱的證實性」所要求的,則是一個命題之為真為假,取決於和相關命題的「觀察結果」是否有聯繫。艾耶爾採用了弱的證實性標準,並且宣稱,我們應用它就能闡明形上學的無意義性,因為任何形上學的特徵,就在於原則上排除和經驗觀察有任何聯繫:它們原則上是超驗的。 艾耶爾提出證實原則的兩層性之後,即進一步宣揚其「新的證實方法」,即放棄「強的證實性原則」,而單純以「弱的證實原則」作為檢驗命題真假的標準。但是,艾耶爾這個新的證實方法,在《語言、真理和邏輯》出版後不久,即遭到英國哲學家拉澤勞維茨(Lazerowilz)尖銳而中肯的批評。他說:「如果『強的證實原則』在原則上無其實際應用的可能性,那麼,艾耶爾就不能給『弱的證實原則』以應有的意義。因為『弱的證實原則』是憑藉『強的證實原則』來設定的、來闡明的。」(《精神》,1936) 至於艾耶爾的弱的證實理論從邏輯方面而言,更是被駁得體無完膚。對此,艾耶爾自己坦白地說:「到如今還沒有一個完善的關於檢驗的形式理論,能給證實原則以滿意的闡明。在《語言、真理和邏輯》第二版中,我作了一個大膽的嘗試,但是這個嘗試被丘奇(A.Church)的水雷粉碎了。」(伽多爾編:《合理性與科學》,p.50,1982) 反形上學問題是傳統的實證論和邏輯實證論的中心問題。艾耶爾的《語言、真理和邏輯》在這方面作出了許多貢獻。但是,從他論述石里克和馬赫的關係這點來說,就有點美中不足。艾耶爾曾經提出石里克在他的《普通認識論》第二版之後(1925)即認為科學的基本命題是「觀察命題」,這和馬赫的科學觀是一致的。我深信石里克的思想方法在某些方面和馬赫確有其相似之處,但從他們科學基本觀點來說,則是對立的。石里克強調說,馬赫所謂「物體是感覺的複合」是錯誤的。因為關於我的感覺的命題和關於外在世界的命題,是兩種根本不同性質的命題。如果我們把物體溶化在「自我」之中,並否定「非我」之獨立存在,那麼無疑地就會走向唯心論的形上學。 艾耶爾在「證實原則」理論方向,深受卡爾納普的影響,他的「強的證實原則」和「弱的證實原則」是從卡爾納普的「直接檢驗」和「間接檢驗」那裡套來的。然而在其他理論方面,他們之間存在著尖銳的分歧。例如,卡爾納普提出了「哲學命題是句法命題」,而形上學命題則是「假的客體命題」(pseudo-objective-statement),並且認為形上學之所以產生,是由於應用語言時,沒有區分「實質方式」和「形式方式」的緣故。艾耶爾對此不以為然,他既否定「哲學命題是句法命題」,也否定通過那兩種說話方式的區分,就能取消形上學。他認為,「使句法學行使語義學的職務」原則上是不可能的。原因在於我們不僅能構成「冒充句法句子」的形上學句子,同時也能構成「冒充客體句子」的非形上學句子。關於這個問題,根據卡爾納普的兩種說話方式的區分是無法作出判斷的。 當然,艾耶爾並不否定這兩種語言的說話模型有其可取之處,即它們指示我們,哲學命題僅是一種「偽裝的關於語言的命題」。艾耶爾認為其錯誤之處就是卡爾納普認為它們是句法的命題。因為判斷一種命題的意義,不僅是它的形式結構和語言體系,重要的是它的用途。但是我們在卡爾納普關於兩種說話模型的例子中,就找不到「語言用途的痕跡」。因此,艾耶爾宣稱卡爾納普「實際上非法地將語意學偷運到句法學中去了」。 艾耶爾的「取消形上學」在理論上深受維也納學派的影響,但對形上學的價值觀方面,則有其獨立的見解。石里克說:「形上學是生活,不是知識;是概念的詩歌,不是理論的系統。」對此,艾耶爾則說,把形上學和文學等同看待,無非說它們都在那裡「胡說」(talk nonsense),這是一種不正確的見解。實際上在許多情況之下,文學家和詩人的作品確有其實際的意義,所不同的,是它們和科學家的工作目標不同。就以形上學家來說,他們並不想「胡說」,他之所以有此結果,是由於他們被語言的邏輯語法所蒙蔽。然而這種錯誤,我們是不能應用到文學家或詩人身上去的。 在石里克小組討論會中,當時討論最熱鬧的,還有「知識基礎」問題,以及因而引起的「真理符合論」(theory of correspondence)和「真理貫融論」(theory of coherence)的問題。所謂「知識基礎」問題,簡言之,就是科學既然是在觀察命題基礎上構成的知識理論系統,那麼那種基本觀察命題本身是否再需要繼續觀察檢驗呢?對此,石里克持否定的態度。他肯定科學中和日常生活中有一種命題,它既不需要繼續檢驗,也不能繼續檢驗,石里克名之為確證命題(affirmation proposition),並認為它可作為科學知識理論的基礎。然而紐拉特和卡爾納普對之則持對立的態度。他們宣稱,一切科學理論都是以記錄命題為根據形成的,然而一切記錄命題根本不是確定不變的,它原則上是一種假設(hypothesis)。一切科學知識理論都是一些假設的理論系統。所以既需要繼續檢驗。也必須繼續檢驗。紐拉特指出石里克的「知識的確定基礎」是形上學,必須從科學中清除出去。 艾耶爾對「知識基礎」問題的看法,接近卡爾納普和紐拉特,並對石里克的「確證命題」持反對態度。他指出在科學命題的系統中,並不存在如石里克提出的「確證命題」的綜合命題。因為,這樣命題的形成一方面必須應用實指詞(ostensive term)組成,另一方面,完全可以理解的,這樣一種組合和要求當然沒有邏輯上的可能性。然而「確證命題」只有在這種條件下才有其應用性。因此,艾耶爾提出任何科學體系和判斷不能提出如石里克主張的那種絕對確定性要求的。 然而艾耶爾在《語言、真理和邏輯》的第二版中又放棄以上這種看法,從攻擊轉到擁護了。他這樣的大轉變,表明了艾耶爾終於認識到,對「確證命題」確定性的懷疑,就是對於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感覺材料(sense data)的懷疑,因此他認為對於一個經驗論者來說,對此要持慎重的態度,不能武斷行事,顛倒是非。 石里克首先提出知識基礎問題歸根結底是「真理的標準問題」,具體點說,是如何建立「真理的標準」問題。對此,紐拉特則說,「科學真理的標準只能從許多記錄命題中選擇出來,我們能用之以衡量其他科學命題的真理性,即它們之間是否能「互相貫融、互相一致」。與此相反,石里克則認為科學命題的真理性並不依存於命題與體系之間是否一致、是否貫融,而是依存於科學命題和實在是否一致,有無矛盾。科學真理的標準不是科學命題和體系之間的貫融性,而是科學命題與實在之間的符合性。 艾耶爾對石里克的「真理符合論」表示同意,並指出一個綜合命題的有效性,完全取決於命題和客體之間的正負關係,不可能代之以其他方法。他也同意石里克所說的,如果把命題和體系之間的貫融性或一致性作為真理的標準,那麼故事(tale)也能被看作歷史記載,只要我們對其情節處理得當,使其不會顯露任何矛盾的地方。但是我們能把故事當作歷史記載嗎? 對此卡爾納普答覆說,真的科學命題系統的形成不在於其內在關係;這是關於描述句法(descriptive syntax)範圍以內的事情,而且被選擇出來的記錄命題,是通過有身份的科學家檢驗過的。但是,艾耶爾反駁說,這樣並不能克服真理貫融論的缺點,因為斷定一種科學理論之正確與否,經驗觀察是唯一可靠的根據。一旦這個科學理論為觀察經驗所決定了,那麼,我們根本不需要「有身份的科學家」為之辯護。艾耶爾說,無論我們對當代「有身份的科學家」怎樣的欽佩,我們總不能說,科學理論和實在的一致性,從這個「有身份的科學家」的行為中就能得到的。 雖然艾耶爾同意石里克的真理符合論的真理觀,但是他認為,石里克沒有對於作為實在的標準的和「實在一致性」的概念作出明確的解釋。實際上,石里克在其「實證論和實在論」一文中早就為之作了說明。他說,所指的命題和實在的一致就是說,在一定情況下,呈現一種命題和經驗之間的特殊聯繫,這種聯繫就是我們所謂的感覺材料的內容,因此,石里克說,命題和實在的一致性,就是命題和相關的「感覺材料內容」的一致性。這樣的一致性怎麼會如紐拉特那樣稱之為形上學呢?石里克認為這一點說明同時是對艾耶爾的責難也作了答覆了。 自笛卡爾以來,一直到現代,所謂精神—身體問題(mindbody problem)或者心理—物理問題(psycho-physical problem)是哲學討論中的重要問題。在邏輯實證論中,對於這個問題存在著兩種觀點。一是以石里克和費格爾為代表的所謂精神與神經同一論,一是以紐拉特和卡爾納普為代表的物理主義。對於石里克、費格爾來說,心理和物理不是兩種不同的實在,而是用兩種語言對同一事件的指稱。費格爾說,某種大腦過程和情緒激動並不能說是兩種實在,它們只能是同一心理過程的指稱模型(the mode of designation),石里克說,「伸張的色斑」(the extended colour patch)既不能以客觀方法加以定位,也不能由觀察者本人自行確定,因為這兩個位置在物理學中是通過物質過程的占有來說明的。石里克以此為根據,稱笛卡爾的心物二元論是傳統形上學之一種。 紐拉特和卡爾納普的物理主義的基本概念,簡言之就是任何和實指(ostensive)精神狀態的經驗有關的陳述,無論是個人或任何人的,都必須和物理陳述相對應(equivalence),或者如紐拉特所說,任何以心理或精神的語詞(term)表述的經驗假設,必須能夠譯成為物理學的語言。他認為,如果心理學或社會學假設能夠用物理學語言來描述,那麼它們就能成為客觀的、科學的假設:物理學語言是普遍的科學語言。紐拉特和卡爾納普並以此為根據提出所謂物理主義和統一科學。 對於精神—身體這個問題,艾耶爾既不同意石里克和費格爾的心物平行論,也不同意紐拉特和卡爾納普的物理主義。在這個問題上艾耶爾完全放棄了邏輯實證論的趨向回到英國的經驗論,主要是羅素和G.E.穆爾的劍橋語言學等派,此外就是休謨的「感覺材料論」(theory of sense datum)。根據艾耶爾的看法,無論是關於物理學還是日常生活的句子,最後能以這樣的方式加以闡明:即把它們翻譯成為感覺內容的句子,並且指明,如果我有如此這般的客觀事件,我就有如此這般的感覺內容。但是,關於感覺經驗陳述的集合和關於物理客體的陳述不是相互對應的。艾耶爾雖然承認這一點,但他並不認為這就是說物理客體陳述的對象和感覺內容沒有聯繫。而且在這個問題上,艾耶爾還提出所謂質素(qualia)理論為之辯護呢。 關於感覺內容和經驗假設的關係,艾耶爾仍然認為能以休謨的方式加以闡明,即我們根據這種關係的內容或結構,提出對物理客體的假說。艾耶爾說,如果我們區別這種實指的心理對象和那種實指的心理對象,如果我們區別這種實指客體和那種實指客體,那麼,我們在每個不同場合之下,區別其不同的「邏輯結構」(logical construction)。顯而易見,艾耶爾因為應用休謨的感覺理論,把自身投到馬赫的要素論和羅素的邏輯結構論的中立一元論中去了。 對於卡爾納普的物理主義,艾耶爾認為其錯誤在於,卡爾納普認為關於他人的經驗陳述在邏輯上和其表現的外在行為是相對應的,以及關於個人的經驗陳述和公共觀察到的個人行為也是相對應的。但是艾耶爾並不否認,物理主義遇到這類的困難是很不易克服的。所以他建議,經驗陳述的檢驗必須避免和任何人有關或與任何人對立的語詞,代之以中立的語詞。實際上,無論紐拉特或卡爾納普早就認識到這一點。所以他們在檢驗科學命題過程中間,儘量避免和公共客體或個人主體有關的語詞,並且以「主體間」(intersubjective)代替客觀這個詞,從而希望避免由主體和客體、主觀和客觀這些傳統形上學的主要因素引起的混亂。 以上我就證實原則,反形上學,知識基礎問題,精神—身體論等問題,扼要講了邏輯實證論對於艾耶爾的影響,以及艾耶爾自己對邏輯實證論在維也納時期的反應。希望讀者能夠通過我所講的,得到一個關於艾耶爾和邏輯實證論關係的基本觀念。 問題是,根據我所講的艾耶爾和石里克,卡爾納普與紐拉特的哲學關係來說,艾耶爾是不是一個「邏輯實證論者」呢?對於這個問題,艾耶爾自己有了恰當的答覆。艾耶爾說:「格波賴斯登(Copleston)神父,你要我為你對什麼是邏輯實證論作個概括。這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例如,我所了解的『邏輯實證論』與其說是一個哲學系統,不如說,它們有其一定的哲學技術並對各種哲學問題有其自己的觀點。因此,我們之被稱為邏輯實證論者,就因我們有一種共同的趨向,即否定作為思辯學科的哲學的可能性。」(《人生哲學和其他論文》,p.18,1990) 原載《哲學研究》,1991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