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邏輯經驗主義 · 關於邏輯經驗主義

——我的個人見解(1) 一 今天,邏輯實證主義或邏輯經驗主義已不像五十年前那樣時興了,然而人們不能否認它仍是現代西方哲學中一個有影響的學派。 從哲學史的角度看,邏輯實證主義的基本思想可以回溯到洛克、休謨、孔德和密爾。於是這裡就發生了一個問題:這樣一種經驗主義哲學學派為什麼不是出現於英國或法國,倒是產生於近百年來一直處於康德的先驗唯心主義以及費希特、謝林和黑格爾的思辨哲學影響之下的德語國家奧地利?其原因何在,換句話說,其真正的歷史背景究竟如何? 這的確是一個發人深省的問題。當人們仔細考察了奧地利哲學的歷史之後,便不難得出如下結論:邏輯經驗主義出現在這個國家決非偶然,它確有其深刻的歷史背景。奧匈帝國有著它自己不同於德意志帝國的哲學傳統。二者不僅各不相同,甚至彼此針鋒相對。這種對立表現在經驗的實在論與先驗的唯心論,經驗主義與唯理主義以及反形上學傾向與形上學傳統之間的對立。只有在這種特定的哲學歷史條件下,馬赫才能建立他的現象主義或一般所說的實證主義,從而維也納學派也才可能在馬赫哲學的基礎上藉助現代物理學、數學和邏輯學的發展創立新的實證主義,即邏輯實證主義(或邏輯經驗主義)。 二 奧地利哲學的創建者應該是F.布倫坦諾(Brentano)和布倫坦諾學派,包含B.波爾察諾(Bolzano,1781—1848)、A.邁農(Meinong,1853—1920)和E.胡塞爾(Husserl,1850—1930)。布倫坦諾在他的主要著作《從經驗觀點出發的心理學》中著重強調了哲學發展中以下幾個方面:1.一切科學研究活動(包括哲學研究)必須從經驗出發,並且以經驗為基礎;2.哲學必須與科學攜手共進,必須以科學的方法為其唯一可行的研究方法;3.康德的先驗唯心主義與德國的思辨哲學必須從哲學當中清除出去;4.某些哲學問題實際上是語言問題,因此語言批評應當是哲學的一個必要的組成部分。這裡由布倫坦諾提出的四個方面顯然是與維也納學派的基本思想一致的,即科學經驗主義、反形上學和語言的邏輯分析。儘管布倫坦諾本人和他的學派試圖從不同角度實現上述哲學綱領,可惜並無結果。這一哲學綱領的實現到了維也納學派才能完成。 布倫坦諾在維也納大學任教期間,由於一項對於他的婚姻訴訟的法律裁決而被迫離職。嗣後,大學又為他重新設置了一個名為「歸納科學的歷史與理論」的講座,但由於未獲得奧地利王朝宮廷的批准,他仍然不能接受這一職位。於是,維也納大學聘任了原布拉格大學的E.馬赫教授主持這個講座。繼馬赫之後這個講座的主持人分別為L.玻爾茲曼(Boltzmann)——統計力學的創始人,A.施托爾(Stöhr)——著名的生物學家和M.石里克(Schlick)——維也納學派的創始人。這一講座的最後一位主持人是維也納學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V.克拉夫特(Kraft),他退休之後,這一講座便撤銷了。 三 在維也納大學的多年間,我在石里克小組有機會結識了邏輯經驗主義的許多重要代表人物:H.漢恩(Hahn)、O.紐拉特(Neurath)、克拉夫特、F.魏斯曼(Waissmann)、Ph.弗朗克(Frank)、R.卡爾納普(Carnap)、H.費格爾(Feigl)、K.門格爾(Menger)、K.哥德爾(Gödel)、T.拉達科維奇(Radakovic)、E.濟塞(Zisel)和現象學者F.考夫曼(Kaufmann)等人。其中石里克和卡爾納普及紐拉特給我的印象尤其深刻,他們之間不僅哲學見解彼此相異,而且個性與哲學風格也各具特色。但他們一致對當時的哲學現狀所表示強烈不滿的,是在於它致力於某些被視為基礎的哲學問題,首先是形上學問題的解決上,顯得如此軟弱無力,周旋不休。他們一致堅信這類問題只能藉助以現代邏輯為基礎的分析方法或者得以解決,或者被證明根本是無意義的偽問題。 四 石里克(作為我的指導教授,我曾與他有過長期而密切的接觸),他是個嚴謹持重的人,但並不專橫武斷,對待同事和學生總是熱情誠摯。卡爾納普在他的自傳中寫道:「洋溢在維也納小組學術討論中的那種友好融洽的氣氛,大部分要歸於石里克那始終如一的誠摯、寬容和友善的精神。」(2)我個人覺得無論在演講中還是在討論班上,石里克都是一個極富啟發性的循循善誘之師。 談到石里克的哲學思想,有所謂「前維特根斯坦時期」與「後維特根斯坦時期」之說。在前一個時期,他是一個強烈的實在論者,主張批判的實在論;到後一時期,在維特根斯坦的影響下,「他轉向馬赫的科學觀點,即科學中觀察的基礎命題(basic proposition)不是別的,只是關於給予的命題」,這是艾耶爾(Ayer)所主張的。在其「後維特根斯坦時期」,石里克的確多少改變了他的哲學觀點。但這種改變是否可以理解為「回返到馬赫的實證主義」呢?我下面就來考察這個問題。 維特根斯坦在其《邏輯哲學論》中試圖根據基本命題(elementary proposition),藉助真值表從邏輯上表述句子的意義。石里克採納了維特根斯坦的基本命題的理論,即真值理論和意義理論,並由此出發去區分自然科學的經驗命題(以及其中的數學命題和邏輯命題)與形上學命題。石里克指出,每一經驗命題都是確定的基本命題的真值函項,而基本命題是完全可以為適當的觀察句證實的。那些不能以任何方式與可證實的基本命題相關聯的陳述,都不是關於實在的命題,都是不包含任何經驗內容的。這類命題的基本特徵是:它們既不是分析的,如數學或邏輯命題那樣;又不像綜合命題那樣,可以通過基本命題在經驗中檢驗真偽。石里克稱這類命題為認識上無意義的命題,或者說似是而非的偽命題。他認為,哲學在求解形上學問題上的徘徊不前,就因為形上學家沒有認識到迄今為止所提出的一切解答並不包含認識的內容。這樣他們的努力只能是徒勞無益的。 五 根據維特根斯坦的看法,基本命題是描述那些邏輯上彼此獨立的事態存在。在《邏輯哲學論》中維特根斯坦說:「簡單句子,基本命題斷言事態的存在。基本命題是由名字構成的,是名字間的聯繫和組合。」他向我們說明,關於事態的存在與不存在,有其多種可能性,即種可能性。事態的一切組合可以存在,然而有些組合可能不存在(3)。但他沒有說到,基本命題是怎樣組成的,應當視作怎樣的一種命題。然而很多人卻有這樣一種印象,好像基本命題作為簡單句或觀察句只是關於直接的體驗或給予的命題,他們沒有注意到,維特根斯坦在《邏輯哲學論》中的相關論述看來是排除了這種理解的可能性。 石里克在他的文章《實證論和實在論》中嚴格地根據維特根斯坦的用法使用「所與」與「體驗」兩個概念。他強調指出,那種認為關於實在的命題(經驗命題)的內容是所與的或者可在意識中直接體驗的看法是不正確的;人們必須明確,只有在所與中的可證實性或在體驗中的可檢驗性才是一切經驗命題(無論是科學命題還是常識命題)的唯一標準。石里克認為馬赫把外部世界溶化於感覺之中的理論是完全荒謬的,應當予以排斥的。他不僅排斥了這樣的可溶性,而且把它看作似是而非的偽命題。「實證主義」一詞對於石里克來說,只是意味著克服上述的那類偽命題,同時把自己局限於能用經驗驗證的命題。石里克堅決反對「邏輯實證主義」這個名稱,而贊成代之以「徹底經驗主義」或「邏輯經驗主義」。 六 在石里克小組中,對於人類知識可靠性的問題,一直意見紛紜,特別是在石里克與紐拉特以及卡爾納普之間(卡爾納普開始贊同石里克,後來轉向紐拉特)。石里克主張有一種綜合命題,它具有確定性而並不只是假說,他稱之為確證(die Konstatierungen)。與此相反,紐拉特認為只有記錄句才構成經驗認識的科學基礎,它們是隨時可更改和修正的,它們只具有假說的性質,石里克所斷言的確證的絕對確定性以及它與實在的一致性是形上學的空話,應該從科學領域中清除出去。 所謂「確證」,石里克理解為一種觀察句。這種觀察句都有這樣一種形式,例如:「現在這裡黑與白臨界」,「這裡現在有一片黑色」,簡言之,「此時此地如此這般」。在此,「如此這般」僅指當下的感覺材料或體驗,並不包含對於它們的解釋或判斷。石里克認為對這類命題,重要的不是其語言的邏輯形式,而是出現於其中的指示詞,如「現在」、「這裡」等。儘管它們並不表述任何確定的內容而只是指示某種當下狀態,然而不確定這些指示詞的所指,人們就無法把握它們參與構成的記錄句子的意思。並且一旦人們理解了這類觀察句子,自然也就認識了它們的真假。因為構成這種句子意義的內容,是直接呈現於我們面前的。與此相反,其他綜合命題的意義與真值的確定則是兩個彼此分離的過程,只有在確證的意義上,二者才能結合為一。 石里克這一富有創見、引人入勝的確證說,引起了強烈的反響,也遭到了尖銳的批評,這裡我只提及艾耶爾和C.亨佩爾(Hempel)的意見。艾耶爾1936年在其著作《語言、真理和邏輯》中表達了如下的看法:在自然科學命題體系中根本不存在一類石里克所謂「確證」的綜合命題。因為這種句子一方面必須由真正的指示詞構成,另一方面又必須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而這在邏輯上是不可能的。因為一個僅由指示詞構成的句子不過是某種指示、暗示或指稱,絕不是真正的命題。顯然在語言中人們如果不能描述對象,也就無法指示它們。這就是說,如果一個句子表達一個命題,它就不僅是指稱一種狀態,而必須對它有所陳說。這樣,這個句子就超出了直接所與而過渡到非直接所與的某種東西了,而且是確證命題無法達到的。由此可見,一個確證句子在邏輯上根本不可能是一個真正的命題,而且沒有任何綜合命題可能具有石里克所說的絕對的確定性。 亨佩爾認為,石里克試圖通過所謂的確證為認識奠定一個堅實基礎的嘗試是行不通的。因為石里克的確證只是純粹的心理事件。就一個事件而言,人們至多只能說,當它為一個適當的句子所描述時,它能證實或反駁某個經驗假說。這種確證句子只能對於某種句子有所斷定。如波普爾、紐拉特以及卡爾納普後來所認識到的,綜合命題永遠面臨著進一步的經驗檢驗,因此總有被否定的可能性。 七 卡爾納普性格內向,但對同事,對學生總是十分友善,樂於助人。作為一個大思想家,對於哲學問題及其論證,他一貫追求嚴格而準確的表述。他建議,為了實現這一目的,人們必須學會使用由弗雷格(Frege)、羅素和懷特海(Whitehead)所創立的數理邏輯方法去處理哲學問題。卡爾納普本人就在其全部哲學研究中創造性地應用了符號邏輯的方法。不幸的是,卡爾納普這種有步驟的、遞進的、典型的系統化的思維方法卻被維特根斯坦認為是「學究式的賣弄」。這或許導致了其後卡爾納普與維特根斯坦的疏遠。 卡爾納普在其重要著作《世界的邏輯構造》中試圖將體驗的構造流解釋為一切實在概念的根源與基本要素。為了建立他的構造系統,卡爾納普根據馬赫的現象主義的語言,藉助相似性回憶的經驗關聯,通過符號化的方法,一步步地構造了對於描述世界必要的概念:物理對象的展開與非我的心理狀態的構造,並且試圖以這種混合要素構造他的世界框架。 在這部著作中,卡爾納普把他的哲學觀點稱之為「方法論的唯我主義」。他說,這並不意味著只有我的意識才是唯一實在的;這僅僅是說,人們為了表述經驗的或科學的命題,可以從自己的體驗出發。這就是說,卡爾納普在此不是在本體論的意義上而是在方法論的意義上使用「自我意識」或「我的體驗」這樣的概念的。然而我很懷疑,是否卡爾納普在唯我主義前面加上「方法上的」或其他修飾詞,就可以改變唯我論的本質了? 八 在石里克小組內,圍繞維特根斯坦的《邏輯哲學論》爭論也很激烈,以石里克和魏斯曼為一方,紐拉特和卡爾納普為另一方。紐拉特完全持與維特根斯坦相反的意見:他對維特根斯坦的邏輯原子主義、拒斥形上學、關於「不可說」的概念以及哲學僅僅是闡明的觀點,都持保留態度。與紐拉特相比,卡爾納普對維特根斯坦學說的態度則比較溫和。儘管如此,他仍然認為在《邏輯哲學論》中,維特根斯坦的許多命題是很可疑的,有些則是不能成立的,例如關於可說與不可說的劃界。卡爾納普反駁這些論題的論證見於他的《語言的邏輯句法》。根據卡爾納普的觀點,語言的構造不僅是可以分析的,而且完全可以確切地加以表述。為語言劃界(在可說的與不可說的之間)在邏輯上是沒有根據的。在這部著作中,卡爾納普只把語言看成一種符號系統,而未涉及它們的意義。語言由符號構成,語言包含符號和符號組合以及由此一句子轉稱為另一句子的規則。這些規則基於某種規定,由於規則可以用不同的方式確定,於是就有各種不同的規則以及各種不同的語言。卡爾納普因此拒絕了維特根斯坦只有一種唯一的語言的觀點。 這裡就產生了一個問題。按照卡爾納普的上述觀點,一種包含形上學命題的語言也是可能構成的,而且這些命題也能有其意義的。形上學命題只有根據一個經驗標準才能被排除於科學認識,即:科學命題必須是經驗可檢驗的。如果是這樣的話,語言就不能理解為一個只表明語詞間形式關係的純符號系統,而是一個還表達了其中的概念與命題和意義的符號系統。後來卡爾納普察覺了他對語言所作的純形式的句法考察的片面性,並在《語義學導引》中承認語義研究對語言邏輯和語言哲學是必不可少的。由此卡爾納普完成了其語言分析上的一個重大轉折,即從句法分析轉向語義分析。 卡爾納普在哲學上的這一轉變是在著名的波蘭邏輯學家塔爾斯基(Tarski)的巨大影響下完成的。塔爾斯基1929年和1935年兩度到維也納,並且每次都到石里克小組作關於數理邏輯的演講。他的演講在石里克小組成員間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尤其是對卡爾納普。如人們所熟知的,正是由於塔爾斯基的數理邏輯理論和對真值概念的定義,卡爾納普後來不再將語言分析局限於句法分析,而開始關注語義分析。如果人們認真考察了卡爾納普的這一轉變,便不難得出結論:卡爾納普的轉變發源於塔爾斯基,正如石里克的轉變發端於維特根斯坦,這是卡爾納普在其自傳中曾經談到的。 卡爾納普在其自傳中再三申明:語言分析作為哲學研究的一種重要手段,首先必須構成邏輯句法的形式系統;這種分析最終必須是語義學的,即意義理論和塔爾斯基的真值理論。與塔爾斯基一致,卡爾納普認為人們可以給出一個語言模式,用它來談論語言問題,談論語言的語義;人們不僅可以運用這個語言模式分析語言的意義,還可以分析它的真值。因此卡爾納普認為,這樣人們就可以談論語言與實在的關係了。由於以往尚無一種嚴格的系統化的語言,以至於人們只能談及它的某種相關語言,而現在在一種新的語義學的元語言中,人們就可以處理關於符號和真值的命題了。 卡爾納普採納了塔爾斯基語義學的基本思想,並且在此基礎上會同他的句法分析的基本概念和模式化的方法,發展了他自己的語義學理論。從1942年到1947年他寫了三本語義學理論專著,即《語義學導引》(1942)、《邏輯的形式化》(1943)和《意義與必然性》(1947)。 九 O.紐拉特(1882—1945)性格幽默,精力充沛,善於行動,頭腦里永遠充滿著思想和計劃。他是維也納學派中出色的組織家和卓越的宣傳家。沒有他的非凡的組織才能,就沒有維也納學派,沒有馬赫學會,沒有世界性的統一科學運動,就不會有在布拉格、哥尼斯堡、哥本哈根、巴黎和劍橋關於科學哲學的一系列國際會議。就我所知,維也納學派的基點,即《科學觀叢書》和《統一科學》的小冊子,也是經由紐拉特的組織才得以出版的。1938年後紐拉特接管了《認識》雜誌,並改名為《統一科學雜誌》,我可以說,沒有紐拉特,就沒有邏輯實證主義在那個時期的國際性的傳播和發展。 紐拉特不僅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實踐家,還是一位富於創見的理論家,一位當代西方知名的哲學家。他與卡爾納普一起提出和發展了物理主義和統一科學的理論。紐拉特的物理主義是一種新形式的唯物主義——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外乎物理對象和物理事件。他認為這種解釋尤其適於說明那些心理學、社會學和編史學所處理的對象與事件。他認為,根據這種物理主義,一切命題都能夠運用物理語言來陳述,或者如卡爾納普所說那樣,物理學語言能夠為全部經驗科學服務: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 紐拉特、卡爾納普還有石里克把「哲學問題向語言問題的轉化」視為當代哲學發展中最引人注目的成果。他們的基本思想是這樣的:傳統哲學問題的表述是易於導致謬誤的,因為這種表述使人們誤認為它們是涉及實在世界的問題。為了避免這種概念上的混亂,人們應當把哲學問題作為涉及不同科學學科的語言問題去處理。例如,我們不去問「在實在的現象中究竟有無思想和感覺?」而是問:「在心理學或社會學假說中使用的概念(如思想、感覺)是否能避免精神方面的術語而以物理概念表達?」對此,紐拉特的回答是:完全可以,如果給定的假說具備經驗內容的話。 紐拉特的物理主義還主張,那些以精神術語表達的假說只有當它們能被翻譯成物理語言時,才能成為經驗的假說。心理學或社會學的假說只有在客觀或科學可證實的條件下,才能成立。而這種可翻譯性則是科學命題的唯一標準。但是這種精神的、心理學的語言向物理語言的翻譯如何實現,人們如何能規定這種翻譯的對應規則,這種翻譯是否正確以及對物理學是否可及,紐拉特並沒有給予嚴格而確切的解答。對物理主義嚴格而明確的表述,人們是在卡爾納普那裡找到的。石里克和卡爾納普對紐拉特在哲學命題及其論證上缺乏嚴格性和準確性都深感遺憾。 十 K.波普爾(Popper)提出一個問題:邏輯實證主義死了,究竟誰該對其死亡負責?他答道他不能辭其責。一位像世界馳名的哲學家波普爾把「對邏輯實證主義的謀殺」引為自豪,這在哲學史上確是罕見的。 但是我相信,波普爾的謀殺實際上並沒有得逞,因為他為此所使用的武器並不那麼銳利,不足以置邏輯實證主義於死地。他的武器就是所謂證偽理論。根據這種理論,原則上每一科學命題都是不可證實的,卻必是可證偽的。但是任何一位科學理論家都必須承認,作為經驗有效的命題自然規律具有無限多的全稱命題的形式,而這種自然規律的普遍命題並不和作為有很多的具體命題相對應。也就是說,它既不能通過某個或某些基本命題得到證實,也不能被它們所證偽。對此,卡爾納普發表了一個極有見地的看法:在科學命題的可確定性中,可證實性和可證偽性只能作為特例來看待。 自然,在今天,那樣一種邏輯經驗主義運動的中心(如五十年前以石里克為首在維也納,或三十七年前以卡爾納普和賴興巴赫(Reichenbach)為首在洛杉磯,或其後以費格爾為首在明尼蘇達)已不復存在了。然而邏輯經驗主義的科學觀卻依然活躍於當代西方國家的許多哲學派別中,例如,英國:艾耶爾在倫敦,B.麥吉尼斯(McGuinness)和A.蒯因頓(Quinton)在牛津;美國:費格爾在明尼蘇達,亨佩爾在普林斯頓;奧地利:R.哈勒(Haller)在格拉茨,P.維恩加特納(Wiengartner)在薩爾茨堡;聯邦德國:W.施太格米勒(Stegmüller)在慕尼黑;義大利:L.吉莫那特(Gymonat)在都靈;挪威:A.內斯(Ness)在奧斯陸;荷蘭:H.穆德(Mulder)在阿姆斯特丹;等等。 邏輯經驗主義思潮一直延續至今,不過自維也納學派初創以來至今的五十年間,它經歷了巨大的發展和變革,而完全改變了它最初的外貌。這種發展主要在於如下方面:意義概念的提出,從句法分析轉向語義分析的過渡,可證實性定義的改變,可能性概念的提出和歸納邏輯的建立,對物理主義和統一科學理論的保留和疏遠,還有對於經驗主義的調整、限定和修正。 這些年來,維也納學派的邏輯經驗主義者們出版了《精確哲學叢書》。這部叢書是由費格爾等編輯的,已出版了多種有關這個學派的譯著。例如石里克的《普通認識論》(1974)英譯本,就是其中的一冊。此外,還有科恩(Cohen)、麥吉尼斯等編譯了維也納學派叢書,其中有關紐拉特、克拉夫特、魏斯曼、漢恩等的著作,也都繼續出版多種英文本,哈勒和麥吉尼斯等現在計劃一種名為《回到石里克》的叢書,該叢書於1985年出版了一本石里克一百周年誕辰紀念冊,現在陸續出版有關維也納學派的發展和各種專著。因此,有人談到「當前是維也納學派和邏輯經驗主義的復興時代」,這是有一定根據的。 原載《哲學譯叢》,1987年第5期 還學文 譯 ———————————————————— (1) 本文是在日本東京大學哲學系的講演,原文是德文。 (2) 《卡爾納普的哲學》(The Philosophy of Rudolf Carnap),《在世哲學家叢書》第II卷,1963年,第21頁。 (3) 維特根斯坦:《邏輯哲學論》(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4.21,4.22,4.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