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衡 · 知實篇
譯文
大凡論述事理的人,如果違背了事實而不舉出證據,那麼,即使道理講得再動聽,說得再多,大家也還是不相信的。我論述聖人不能像神一樣先知,在先知的人中間,並不是只有聖人才能預見,這不只是憑空瞎說,也不只是憑才智類推得巧妙。我的這種看法是有證據的,而且可以證明事實確實是這樣。有哪些事實可以用來證明它呢? 孔子向公明賈打聽公叔文子,說:「真的嗎,公叔文子不說話、不笑、不要別人的東西嗎?有這樣的事嗎?」公明賈回答說:「這是由於告訴你的人把話說過了頭。公叔文子在該說的時候才說,所以人們不討厭他的話;高興的時候才笑,所以人們不討厭他笑;符合禮義才索取,所以人們不討厭他索取。」孔子說:「難道真是這樣嗎?難道真是這樣嗎?」天下的人,能做到像伯夷那樣的廉潔,不拿別人一點東西,但是從來沒有不說話、不笑的人。孔子既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愿作出正確的判斷,心有疑問不能相信,又不能看得非常透徹、非常遠,以弄清楚事實,問了公明賈之後才知道了真實情況。孔子不能先知,這是第一條證據。 陳子禽問子貢說:「孔老夫子每到一個國家,必定知道這個國家的政治情況,是他自己打聽來的呢?還是人們主動告訴他的呢?」子貢說:「他是憑著溫良恭儉讓這些美德得來的。」溫良恭儉讓是高尚的德行。用高尚的德行對待人,人們就親近他。人們親近他,那麼人們就會告訴他了。既然如此,那麼孔子就是由於人們告訴他才了解政治情況的,並不是神而自知的。齊景公問子貢說:「孔老夫子是個賢人嗎?」子貢回答說:「他乃是聖人,哪裡只是個賢人呢?」齊景公不知道孔子是聖人,子貢訂正了他的名稱;陳子禽也不知道孔子是用什麼辦法知道政治情況的,子貢確定了它的實情。既然回答齊景公時說「他是聖人,哪裡只是個賢人」,那么子貢對子禽也應當說「他是神而自知的,不是聽別人說的」。就子貢回答陳子禽的話來說,聖人不能先知,這是第二條證據。 顏淵饒火做飯,灰塵掉到飯甑里,想放開它不管飯就不乾淨了,想把有灰的飯倒掉就要糟踏一些飯,所以就把它挑出來吃了。孔子遠遠地看見了,認為顏淵是在偷飯吃。聖人不能先知,這是第三條證據。 路上有個狂人,把刀戳在地上等著;野澤中有隻猛虎,磨著牙在望著。 知道或看到的人就不敢再向前走了。如果不知道或者沒有看見而繼續往前走,那麼就會被狂人殺掉,被老虎吃掉。匡人包圍了孔子,如果孔子真能先知,那就該早早地換一條路走,以避開這場災禍。孔子因為事先不知道,所以才遇上匡人,遭了這場災禍。以孔子被圍這件事來說,聖人不能先知,這是第四條證據。 孔子在匡地被圍困受到威脅,顏淵最後逃出來。孔子說:「我以為你死了。」如果孔子先知,就應該知道顏淵一定沒有遇害,匡人一定沒有弄死他。看到顏淵回來了,才知道他沒有死;沒有看見他回來的時候,說認為他死了。聖人不能先知,這是第五條證據。 陽貨想讓孔子來拜見他,孔子不去拜見,陽貨就送給孔子一隻蒸熟了的小豬。孔子探明陽貨不在家的時候去拜謝他,不料在半路上碰見了陽貨。孔子本來是不想見到陽貨的,所以既然去拜會,卻又打探他不在家的時候才去,這種情況說明孔子堅決不想見到陽貨。可是回來時,卻在路上碰上了他。以孔子碰見陽貨這件事來說,聖人不能先知,這是第六條證據。 長沮、桀溺兩人合作在一起耕地,孔子從旁邊經過,派子路向他們打聽渡口在什麼地方。如果孔子知道渡口在什麼地方,就不該再去詢問。辯護的人說:「這是想考察一下隱士的品行。」既然孔子先知,那他就該自己知道,用不著考察。如果不知道而去問他們,這正好說明他不能先知,這是第七條證據。 孔子的母親死了,因為孔子不知道他父親的墳墓在何處,所以就把他母親臨時葬在五甫衢。別人看見就認為是正式埋葬了。大概是因為沒找著與他父親合葬的地方,在臨時埋葬他母親時,禮儀很鄭重,所以別人就認為是正式埋葬了。鄰居鄒曼甫的母親把孔子父親的墳墓所在地告訴了他,然後才得以把他的父母合葬在防山。本來在防山就有他父親的墳地,而孔子卻把他的母親臨時葬在五甫衢路旁,聖人不能先知,這是第八條證據。 合葬之後,孔子先返回家裡。門人後回來,雨下得很大。孔子問:「怎麼回來得這麼晚啊?」門人回答說:「防山的墓倒塌了。」孔子不再說什麼,門人說了好幾遍,孔子才淚流滿面地說:「我聽說,古時候是不修墓的。」如果孔子先知,應當事先知道防山的墓會倒塌,等到門人回來的時候,應該是流著淚等著他們。門人到家之後才知道墓倒塌了,聖人不能先知,這是第九條證據。 孔子進入太廟,每件事都問。因為他不知道所以才問,這是為了給人們做榜樣。孔子從來沒有進過太廟,廟裡的禮器很多不只是一兩件,孔子即使是聖人,怎麼能都知道呢?辯護的人說:「太廟裡的禮器孔子曾經都見過,實際上他已經知道,然而還要再問一問,這是為了給別人做榜樣。」孔子說:「有了疑問要想到請教別人。」這是說有了疑難才應該問啊!如果說「實際上已經知道,還應當再問,以此給人做榜樣」,那麼孔子通曉「五經」,學生們跟他學習,他也應該再去請教一下別人,以此來給人做榜樣,為什麼孔子只是給學生講課而不請教別人呢?不用自己已經知道五經還去請教別人這種行為給人做榜樣,唯獨以自己已經知道太廟裡的禮器而再問別人這種事給人做榜樣,聖人的用心,怎麼這樣不一致呢?以孔子進太廟這件事來說,聖人不能先知,這是第十條證據。 主人請賓客飲酒吃飯,或者想請客人住在他的家裡。客人如果聽說他家有輕薄子孫,輕薄子孫必定會叫他的父母端走酒菜,使客人吃不上、喝不上;還會關上房門,使客人不能留宿。那麼客人會拿定主意,肯定不會再去了。為什麼呢?因為客人知道被請去了也不會有高興的事,只是白跑一趟受一番勞累和侮辱罷了。如果去了沒有什麼可高興的事,又白勞累一場受頓侮辱回來,那是因為客人不了解主人的家庭,不了解他家的具體情況。人和具體情況都很難預知,吉凶也很難預料。如果孔子先知,就應該知道諸侯已經被讒臣所迷惑,是一定不會任用自己的,只能空跑一趟還使自己受到侮辱,聘書和召令到了,也應該擱置起來不去應聘。君子不去做那種毫無益處的事情,不走使自己受到侮辱的路。不必要周遊列國去答應諸侯的聘請,而自取「削跡」的侮辱;不應該白費力氣去遊說那些不會採用自己主張的君主,而自找「絕糧」的災禍。由此說來,孔子似乎並不能先知。為孔子辯護的人說:「孔子自己知道是不會被任用的,聖人憂慮的是『道』行不通,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他多半是想要輔佐諸侯,推行他的道而拯救老百姓,所以才答應諸侯的聘請周遊列國,不躲避災禍和恥辱。由於他為的是行道而不是為自己,所以遇到災禍也下怨恨;為的是老百姓而不是為了出名,所以遭受誹謗也不顧忌。」我說:這些都不是真實的。孔子說過:「我從衛國到魯國後,才把《詩》的樂曲進行了整理,使《雅》樂和《頌》樂各得其適當的位置。」這就是說孔子了解當時的形勢。根據什麼說他自己知道呢?魯國和衛國,是天下執行周禮最完備的國家,魯國和衛國不能任用自己,那麼天下就沒有什麼國家會任用自己了,所以他才回到魯國作《春秋》,刪改編定《詩》、《書》。以孔子從衛國回到魯國這件事來說,可以知道孔子將要應聘時,還不知道自己前途如何。為什麼呢?沒有兆象而無從察考,聖人是沒有根據來作出判斷的。等到魯、衛兩國不任用自己,這才知道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等到魯國人捉到了麒麟,他才知道自己再也沒有什麼希望了。道行不通,命也完了,徵兆明明白白地顯現出來,內心懷著怨恨、沮喪,只好回去冥思苦想。孔子不停地周遊列國,如同生了病又不到死的地步,所以祈禱占卜希望病好,因為死的徵兆還沒有出現,希望能活下去。這樣說來,孔子應聘是因為沒有看到徹底絕望的證據,還希望自己能被任用。等到家中出現了要死人的徵兆,占卜的人回頭就走,醫生也拒絕治療,這才拿起筆來刪定《詩》、《書》。以孔子應聘週遊這件事來說,聖人不能先知,這是第十一條證據。 孔子說:「魚類可以釣到,獸類可以射獲。至於龍,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為它能乘著雲風上天。今天見到老子,他大概就像龍一樣吧!」聖人知道物也知道事,老子和龍,一個是人,一個是物,龍的活動從上到下,從下到上,都是事,孔子為什麼不能知道呢?如果老子是神,龍也是神,聖人也是神,那麼神的活動應該有共同的規律,他們的精氣可以互相溝通,為什麼會不知道呢?以孔子不知道龍和老子這件事來說,聖人不能先知,這是第十二條證據。 孔子說:「閔子騫真是孝順啊!別人在他和他父母兄弟之間說不了挑撥離間的話。」虞舜是個大聖人,他在掩蓋親屬的錯誤方面,應該超過閔子騫。舜的父親瞽叟和異母弟象讓他修理穀倉和淘井,打算藉機殺害他。舜應當看出他們有要殺害自己的意思,應該早早地規勸他們預先防止事情的發生,既然無可奈何了,也應該躲開或裝病不干。為什麼要使他父親和弟弟構成謀殺自己的罪名,使人們知道這件事而指責他的父親和弟弟,以至萬世之後還有人在談論呢?以虞舜不能預見這件事來說,聖人不能先知,這是第十三條證據。 周武王生病,周公乞求上天延續武王的壽命。設置了祭壇,讀完了祝文以後,還不知道上天答應了自己的請求沒有,於是就用龜甲占卜了三次,結果兆象都很吉利。如果聖人是先知的,周公就應當知道上天已經答應了自己的請求,不必緊接著又用龜甲占卜三次。知道聖人不以個人的意見來決定事情,所以周公還要乞求天命,並且把祝文秘藏起來不讓人看見。由於天意很難知道,所以三次進行占卜,把得到的兆象合起來加以對照。兆象定了心也就定了,於是就根據兆象的指示去辦事。聖人不能先知,這是第十四條證據。 晏子出使到魯國。使臣在朝堂上不應該小步快走,而晏子卻快步走了;君王授與玉時,使臣不應該跪著接,而晏子卻跪下來接了。學生們感到奇怪而去請教孔子,孔子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於是就去請教晏子。晏子解釋之後,孔子才明白。聖人不能先知,這是第十五條證據。 陳賈問孟子,說:「周公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孟子回答說:「是聖人。」又問:「周公派管叔去監視武庚,後來管叔等人叛亂了,這兩件事都有嗎?」孟子回答說:「是有的。」又問:「周公是知道管叔要叛亂而派他去的呢?還是不知道而派他去的呢?」孟子回答:「不知道才派他去的。」又問:「如此說來,聖人尚且也有過錯嗎?」孟子回答說:「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有過錯,不也是可以理解的嗎?」孟子是個講求實際的人,既說周公是聖人,又認為他處在做弟弟的地位,是不能預知管叔會叛亂的。聖人不能先知,這是第十六條證據。 孔子說:「子貢不聽從天命而去經商營利,他猜測市場行情常常很準確。」孔子責備子貢善於囤積,善於估計物價漲落的時機,多次都能抓住時機,所以賺了很多錢,跟陶朱公一樣富有。由此看來聖人的先知,也不過是像子貢屢次猜中行情一樣。聖人也是根據一定的跡象和徵兆,考察推究事物的本源,然後經過判斷而得出結論。聖人見到異常的事物能叫出它的名稱,是由於學得多而記得住。聖人巧於推算,善於估計,見識廣,記得多,從微小的苗頭看到明顯的結局,如同根據今天的事物進行推測而預見到千年以後的情況一樣,這可以說是才智浩如淵海了。孔子能夠看到細微而不明顯的事物,思考問題透徹,是由於他的才智比常人高很多倍,而又努力不懈,才超過了一般的人,但他的眼睛並沒有超人的視力,能知道別人所不能知道的情況。如果看得透徹看得遠,聽得清楚無所不聞,能與天地交談,能跟鬼神說話,知道天上地下的事情,那才稱得上是神而先知,與一般人大不一樣。但是,現在聖人耳聞目見,與一般人沒有什麼差別;遇到的事情看到的東西和一般人沒有什麼不同,只是比賢人略微高明一點罷了,怎麼能說像神一樣無可比擬呢?聖人跟賢人一個樣,如果把才能特殊的人稱為聖人,那麼聖人與賢人只不過是區別才能大小的稱呼,並不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名號。怎麼來證明這個道理呢? 齊桓公與管仲商議討伐莒國,謀畫好了還沒有行動而國內的人都知道了。桓公感到很奇怪,問管仲說:「我與仲父商議討伐莒國,還沒有行動,國內的人都知道了,這是什麼原因呢?」管仲回答說:「國內一定有聖人。」一會兒,正好東郭牙來了,管仲說:「一定是這個人了。」於是就派一個管接待的官員把他請到殿堂上,分別按賓主的位置站好。管仲說:「是您說我們要討伐莒國嗎?」東郭牙說:「是的。」管仲說:「我沒想要討伐莒國,你憑什麼說我們要討伐莒國呢?」東郭牙回答說:「我聽說君子善於謀畫,小人善於推測,我是私下推測出來的。」管仲說:「我沒有說要討伐莒國,你根據什麼推測的呢?」東郭牙回答說:「我聽說君子臉上有三種神色:婚慶喜事時,表露出歡樂高興的神色;舉辦喪事時,表露出愁苦哀傷的神色;發生戰爭時,表露出非常憤怒以致氣得四肢發抖的神色。你的口開而不閉,說的正是「莒」字;你的手臂舉起來指,所對著的又是莒國的方向。我私下想國家小而又不服從齊國的諸侯,大概只有莒國吧!因此我就這樣說了。」管仲是很有智慧的人,他善於區別事物考察事理,他說「國內一定有聖人」,是真心誠意地說國內一定有。東郭牙來了,管仲說「一定是這個人」,就是說東郭牙是聖人。如果聖人與賢人根本不是一類,管仲明知當時並沒有像黃帝等十二聖之類的人,他就應該說「國內一定有賢人」,不應當說是「聖人」。謀畫好了還沒有行動而國內的人都知道了,管仲說「國內一定有聖人」,這是說聖人能先知。等到看見了東郭牙,說「一定是這個人」,是說賢人就是聖人。東郭牙對事情了解得這樣清楚,這和聖人是一樣的啊。 有個賓客把淳于髡引見給梁惠王,梁惠王一連兩次接見他,淳于髡始終一言不發。梁惠王對此很不高興,因此責備那個賓客說:「你讚揚淳于先生,說管仲、晏嬰都趕不上他,等到他見了我,我並沒有什麼收穫。難道我不值得跟他談話嗎?」這個賓客把惠王的話告訴了淳于髡。淳于髡說:「本來嘛,我前一次見惠王時,他的心思放在遠處,後一次見他時,他的心思在音樂上,我因此沒有說話。」賓客把淳于髡的話一一匯報給惠王,惠王聽後大吃一驚,說:「哎呀!淳于先生實在是個聖人呀!前一次淳于先生來,正好有人來獻龍馬,還沒來得及看,正碰上淳于先生來了。後一次他來,正好有人來獻歌手,我還沒來得及試聽,正巧他又來了。我雖然屏退了左右的人,然而我的心思都在那兒。」淳于髡能觀察到惠王的心思在遠處和音樂上,就是成湯、夏禹那樣明察的人,也不能超過他。一個人的心思藏在心裡,從外面發現不了,淳于髡卻能知道。如果把淳于髡這類人看作是聖人,那麼淳于髡就是聖人了;如果認為淳于髡這類人不是聖人,那麼所謂聖人的明智,又怎麼能超過淳于髡對於梁惠王的了解呢?通過觀察面部表情來探測內心的活動,都是由於有所依據才能推測得那麼準確。 楚靈王召集各國諸侯,鄭國的子產說:「魯、邾、宋、衛四國不會來。」等到各國諸侯聚會時,這四國果然沒有到。趙堯是符璽御史,趙人方與公對御史大夫周昌說:「你手下的御史趙堯將要代替你的職位。」後來,趙堯果然做了御史大夫。這樣說來,四國諸侯不來參與盟會,鄭子產是根據情理推斷出來的,趙堯做御史大夫,方與公是通過某種狀況觀察出來的。推究情理、觀察狀況,推斷未來,都是有所依據而考察出來的。魯人公孫臣,在漢文帝時上奏章給皇帝,說漢朝是土德,它的吉兆黃龍該要出現了。後來,黃龍果然在成紀這個地方出現了。公孫臣知道黃龍將要出現,是根據樂律和曆法推斷出來的。 賢聖的智慧如何,事情應該說已經得到驗證了。賢聖的才能,是都能先知。他們的先知,是運用各種術數,或者是善於估計和巧妙的推算,並不是聖人憑空就知道的。神怪與聖賢,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聖人與賢人的才智差不多,所以他們動腦筋想問題互有長短;他們對待事情並沒有什麼神怪的地方,因而聖和賢這兩種名號可以相互更換。所以,賢、聖是道德高尚、智能卓越的稱號;而「神」卻是一種渺茫恍惚無形的事物。事物不同,性質也不會一樣;事物相同,表現也不會是兩樣。聖和神的名號是不同的,所以說聖不是神,神也不是聖。東郭牙因為善於推測所以能知道國家的內情;子貢善於估計所以能夠賺錢。聖人的先知,就是子貢、東郭牙這類人的先知。聖人既然與子貢、東郭牙相同,那么子貢、東郭牙這類人也就是聖人了,既然如此,聖人與賢人的實質是一樣的而只是名號不同,他們之間才能不一定相差很遠,智慧也不會成倍相差。 太宰向子貢問道:「孔子是個聖人吧?他怎麼這樣多才多藝呢?」子貢回答說:「這本來是上天讓他將成為聖人,又使他這麼多才多藝的。」將,就是將要的意思。子貢不說已經是聖人,而說將要成為聖人,是他認為孔子當時還沒有成為聖人的緣故。成為聖人和成為賢人一樣,要修養磨鍊自己的操行,操行還沒有磨鍊成功的時候,那只能說是將要成為賢人。現在子貢說孔子將要成為聖人,是因為聖人是可以做到的緣故。孔子說:「我十五歲立志於學業,三十歲言行合於禮,四十歲能明白事理不迷惑,五十歲懂得了天命,六十歲一聽到別人說的話,就能辨明是非真假。」從「知天命」到「耳順」,學習有了成就,智慧更加通達,這是成了聖人的驗證。還沒有到五六十歲的時候,就不能「知天命」,達到「耳順」的程度,所以就稱之為將要。當子貢回答太宰的問話時,大概是孔子三四十歲的時候吧。 魏昭王向田詘問道:「我做太子的時候。聽說先生有這樣的議論,說『做聖人容易』,有這回事嗎?」田詘回答說:「聖人是我所要學著去做到的。」昭王問:「這麼說先生是聖人嗎?」田詘說:「沒有作出功績之前就能知道他是聖人,這是堯對舜的認識;等到有了功績之後才能知道他是聖人,這是一般人對舜的認識。現在我還沒有什麼功績,而王就問我『你是聖人嗎?』敢問大王你也是堯一樣的聖人嗎?」聖人是可能通過學習做到的,所以田詘說做聖人容易。如果聖人卓絕得與一般人大不一樣,是稟受天性自然生成的,那怎麼能學呢?學習做聖人又怎麼能成功呢?田詘說的「做聖人容易」,未必能夠成功;田詘說的「做聖人容易」,也未必是對的。他所說的「聖人是我所要學著做到的」,這大概倒是符合實際的。 聖人可以經過學習做到,只是用功的程度更特殊些罷了,所以賢人聖人的稱號雖有區別,但在仁與智方面是共同的。子貢對孔子問道:「您已經是聖人了嗎?」孔子說:「聖人,我達不到,我只是學習從不滿足,教人從不覺得疲倦而已。」子貢說:「學習不滿足,就是智;教人不疲倦,就是仁。有仁又有智,您就是聖人了。」由此說來,具有仁智的人,就可以稱為聖人了。孟子說:「子夏、子游、子張,都學到了聖人的一個方面;冉牛、閔子騫、顏淵,他們學到了聖人的各個方面,但程度不深。」這六個人在當時,都具有做聖人的才能,有的略有聖人之才而不全面,有的具備了聖人之才而不夠高明,然而都稱他們是聖人,這說明聖人是可以經過努力學習而達到的。孟子又說:「不是他理想的君主就不去輔佐,不是他理想的百姓就不去召喚,天下太平時出來做官,天下大亂時退去歸隱,伯夷是這樣的人。什麼樣的君王都可以輔佐,什麼樣的百姓都可以召喚,局勢穩定可以做官,社會動亂也可以做官,伊尹是這樣的人。可以做官就做官,做不成官就不做,能做多久就做多久,該離開就趕快離開,孔子就是這樣的人。他們都是古代的聖人。」孟子還說:「聖人,是百代的師表,伯夷,柳下惠正是這樣的人。因此,聽到伯夷品性的人,貪婪的人廉潔了,懦弱的人也長了志氣;聽到柳下惠品性的人,刻薄的人厚道了,狹隘的人寬宏大度了。他們興起在百代以前,百代以後知道他們事跡的人,沒有不受感動鼓舞的。難道不是聖人才能夠達到這樣的境界嗎?更何況親身受到他們薰陶教育的人呢?」伊尹、伯夷、柳下惠比不上孔子,然而孟子都把他們稱為「聖人」,說明聖人、賢人同是一類人,可以共用一個稱號。宰予說:「據我看孔子,要比堯、舜賢良得多。」孔子是聖人,宰予應當說「比堯、舜更聖明」,然而他說「賢」,正說明聖、賢差不多,所以聖、賢這兩個名稱可以互相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