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衡 · 實知篇
譯文
俗儒評論聖人,認為聖人前知千年以前的事,後知萬年以後的事,有獨到的眼力,有獨到的聽力,事物一出現就能說出它的名目來,聖人不學就能感知,不問就能通曉,所以一提到聖人就認為和神一樣了。就像蓍草和龜甲能占卜吉凶,蓍草稱為神,龜甲稱為靈一樣。賢者才能低下比不上聖人,智慧較差不能預知未來,所以稱之為賢人。名稱不同那麼實質也不同,實質相同那麼名稱就一樣,就「聖」這個名稱來說,就可知聖人超群無比,與賢人不一樣。 孔子臨死的時候,留下讖書說:「不知是一個什麼男子,自稱是秦始皇,走上我的內堂,坐在我的床上,弄亂了我的衣裳,以後他到沙丘就會死去。」以後,秦王統一了天下,號稱「始皇」,巡遊到達魯國地區,觀瞻了孔子的住宅,才到沙丘,就在途中生病死了。又說:「董仲舒整理髮揮我著的書。」以後,江都相董仲舒研究《春秋》,編寫了傳記。又寫道:「亡掉秦朝的,是名叫胡的人。」以後,二世胡亥果然丟掉了天下。用這三件事來評論它,這就是聖人能預知萬年以後的事情的證明。孔子生下來以後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他的母親隱瞞了他,他用吹律管的辦法知道了自己是殷宋大夫子氏的後代。孔子不根據河圖、洛書,沒有聽人說,自吹律管精心思考,知道了他的身世,這就是聖人前知千年以前的事的證明。 我認為這些說法都是虛妄不實的。考察神怪的說法,全在讖書之中,它所記載的都是從河圖、洛書哪裡仿效來的。「亡秦者胡」就是仿效《河圖》上的話。孔子使它條理通暢給它增添潤色,用來記載神怪的事情;也許是後人偽造的,用來表明聖人的效驗。漢高祖封劉濞為吳王,給他送行的時候,拍著他的背說:「漢朝開國五十年後,東南地區有謀反的人,難道會是你嗎?」到漢景帝的時候,劉濞與七國串通反叛漢朝。提出這句話的人,也許是觀察了天象,判斷東南地區將會有反叛發生,並不知當事人的名字,高祖見劉濞勇武,就認為他是這個當事人。 根據這點來推論,孔子預知秦始皇、董仲舒所做的事,也許僅僅只是說過「將有人觀覽我的住宅」、「整理我的著作」這樣的話,後人見秦始皇入孔子的住宅,董仲舒讀孔子的書,就增添孔子說過的話,把當事人標明出來了。如果孔子真的神奇,能夠憑空預知秦始皇、董仲舒所做的事,那麼他自己是殷後子氏的後代,也應該默默無聲地就知道這一點,用不著以吹律管的辦法來自己確定。孔子不吹律管,就不能確定他的姓,涉及到他預知秦始皇、董仲舒的事,也還是用了吹律管以定姓氏的這類辦法了。 考察秦始皇原本的史實,秦始皇並沒有到魯國,怎麼會上孔子的內堂,坐在孔子的床上,弄亂孔子的衣裳呢?秦始皇三十七年十月癸丑的那一天出遊,到達雲夢澤,在九嶷山對虞舜舉行「望」祭。乘船順長江而下,在藉柯觀覽,渡過梅渚,經過丹陽,到達錢塘,親臨錢塘江,波濤洶湧,就往西行一百二十里,從江面狹窄處,渡過錢塘江,登上會稽山,祭祀大禹,立石碑刻頌辭,對南海舉行「望」祭。回來經過吳縣,從江乘渡江,沿著海邊北上,向北直到琅邪山。從琅邪山往北到嶗山、成山,由這裡到之罘,於是沿著海邊航行,往西到達平原津就病了,最後死在沙丘平台。 既然秦始皇沒有到過魯國,讖書依據什麼說秦始皇到魯國呢?連秦始皇是否到過魯國都不知道,書上記載的孔子說的「不知是一個什麼男子」的話,也就不可信了。「不知是一個什麼男子」的這句話不可信,那麼記載的「董仲舒整理我的著作」這句話也又不可信了。已有的事實,文字記載無論如何異常,不過是人所說的話罷了。只要不是天上掉下來、地下冒出來的書,就都得遵循前人因襲古人,有所依據而加以描述;如果從來沒有聽說或看到過,那麼也就沒有什麼可描述的了。大凡聖人預見禍福,也是估量事物的苗頭而加以類推,考察事物的開端而預見到它的結果,從民間小事推論到朝廷大事,由明顯的事而察知昏暗的事。讖書中的神秘記載,遠見尚未發生的事,說得空洞而含糊,預見尚未出現的事,乍一聽,猛一看,顯得離奇古怪,好像不是一般人的口裡所能說得出來的。 仿效同屬一類的事情以預測禍患,推究過去的經驗以判斷未來,賢者也能做到這點,並非只有聖人才能做到。周公談論如何治理魯國,太公預知周公的後代必將有君權削弱的禍患;太公談論如何治理齊國,周公預見到太公的後代必將有殺君篡國的禍亂。彼此都預見到對方採用的治國方法和手段的最終結果,預見到禍亂的苗頭了。紂王製作了象牙筷子而箕子發出哀嘆,魯國用偶人隨葬而孔子為此發出慨嘆,這是由製作象牙筷子預見到紂王要吃龍肝的禍患,由用偶人隨葬預見到用人殉葬的災禍。太公、周公都預見到了尚未發生的事情,箕子、孔子都看到了還沒有出現的事情,用來預見未來的推理方法,賢人和聖人是一樣的。魯侯年老,太子幼弱,次室邑的女子靠在柱子上長嘯嘆息,是依據老弱的徵候,預見到敗亂的先兆。憑婦人的見識,尚且能夠推究同類事情而預見到未來,何況聖人君子,才高智明的那一類人呢! 秦始皇七年,莊襄王的生母夏太后死了。秦孝文王的王后叫華陽後,與秦孝文王同葬在壽陵,夏太后的兒子莊襄王埋葬在范陵,所以夏太后另外埋葬在杜陵,她說:「向東可以看到我的兒子,向西可以看到我的丈夫,此後一百年,旁邊將會出現萬戶人家的城鎮。」那以後出現了正如她所說的情況。如果一定要把能用類推的方法預見未來的人稱為聖人,那麼,次室女子、夏太后都是聖人了。秦昭王七年,樗里子死了,埋葬在渭水南岸章台的東面,他說:「此後一百年,必定有天子的宮殿夾著我的墓。」到了漢朝興起,長樂宮建在他的墓的東面,未央宮建在他的墓的西面,武器庫正對著他的墓,竟然同他說的完全一樣。這些先知的事例,都是能預見未來的證明。如果用這種情況來證明聖人,那麼樗里子就算聖人了。如果他不算是聖人,那麼只憑能夠先知、預見未來,就不足以說明是聖人。 這樣說來樗里子預見到天子的宮殿夾著他的墳墓,也就像辛有預知伊川一帶將會變成戎族居住的地區一樣。從前辛有經過伊川,見到披頭散髮祭祀的人,就說:「不超過一百年,這個地方將會變成戎族居住的地區了!」那以後一百年,晉國遷移陸渾之戎到伊川一帶居住,竟然像辛有所預言的一樣。辛有預見到伊川將變成戎族居住的地區,是由於見到了披頭散髮的先兆;樗里子預見到天子的宮殿會夾著他的墳墓,也是由於見到了墓旁有廣闊平坦的地基。韓信埋葬他的母親,也設法營建在又高又寬敞的地方,讓墓的旁邊可以安置萬戶人家。以後竟然有萬戶人家居住在墓旁。所以樗里子見到廣闊平坦的土地有修建宮台的徵兆,就像韓信看到又高又寬敞的地方會出現萬戶人家一樣。能夠先知預見到未來的事情,並沒有超過一般人的視力和聽力,都是通過考察事情的徵兆和跡象,根據同類事物進行推論得來的。 春秋的時候,卿、大夫相互交往聚會,看到動作異常,聽見言談反常,善就說明是吉祥的福祐,惡就判斷是凶妖的禍患。能預先判明禍福,老早就考慮到尚未出現的事情,並沒有神怪的才智,都是由於察覺了先兆。現在用它來論述,所以能夠知道的事,通過思慮就能預見到;通過思慮不能夠知道的事,不學不問就不能夠知道。不學就能自己知道,不問就能自己通曉,從古到今已有的事例中,還沒有見到過。可以知道的事,只要精心去思考它,事情再大也不難明白;不可以知道的事,即使用心學習和請教別人,事情再小也不容易弄懂,所以即使有智能的人,不學就沒有成就,不請教別人就不會知道。 有人責難說:「項託年僅七歲就教導孔子。考察他七歲時尚未進入小學而教導孔子,這是天生的自知了。孔子說:『天生就知道的,是上等;通過學習而知道的,是次一等。』只說天生就知道的,不講學習和請教別人,說的就是像項託這樣的人。王莽的時候,勃海郡的尹方年紀才二十一歲,沒有老師也沒有學友,卻天生智慧聰明,通曉六藝。魏都牧淳于倉向皇帝上奏:『尹方不用學習,得到文章就能讀誦,論說道理能引用五經文字,解釋文字議論事理,都能滿足人們的心意。』皇帝徵召尹方,讓他辨認鳥蟲書,又對他進行策試,他沒有不知道的,天下人稱他是聖人。沒有老師、學友,卻通曉六藝,根本不學寫字,得到文章卻能誦讀,這是聖人了。不學自己能知道,沒有老師自己能通曉,不是神而先知又是什麼呢?」 回答說:即使沒有師友,也已經有所提問與接受指教了;不學寫字,已經擺弄過筆墨了。小孩剛生下來,耳目才開始張開,即使有聖性,怎麼能有知識呢?項託雖然才七歲,但他三四歲時,已經能接受容納人們所講的事情了。尹方雖然才二十一歲,但他十四五歲時,已經有許多所聞所見了。天性聰明才智過人,獨自思考無所依據,沒有覺察到預兆,不見類似的效驗,往下推想到百代之後,會有馬生牛,牛生驢,桃樹結李子,李樹結梅子,聖人能預見到這些情況嗎?往下推想到百代之後,會有臣殺君,子殺父,像顏淵那樣的仁人,像曾參那樣的孝子,像孟賁、夏育那樣的勇士,像子貢、宰予那樣的能言善辨的人,聖人能預見到這些情況嗎? 孔子說:「如果將來有人繼承周朝的禮制,即使經過一百代,它的損益情況也還是可以預見得到的。」又說:「後輩是可令人敬畏的,怎麼能知道後來的人不如現在的呢?」孔子論將來禮制的增減改易,稱為「可以知道」,講後輩,稱為「怎麼知道」。這是因為後輩的情況難以斷定,而制度的增減改易容易判明的緣故。這些例子都比較遙遠,不是人們所能耳聞目見的。讓一個人站立在牆的東面,叫他發出聲音,讓聖人在牆的西面聽他的聲音,聖人能知道這個人皮膚黑白、身材高矮、籍貫、姓名和家族淵緣嗎?水溝里有流屍,山澤里有枯骨,頭髮和面孔都爛掉了,肌肉都腐爛消失了,讓人去詢問聖人,聖人能知道他是務農還是經商,年齡大小,以及犯什麼罪而被處死的嗎?並不是聖人無知,而是只憑他的才智是無從知道的。憑他的才智無從知道,不問就不能知道。不問不能知道,這是賢聖同樣具有的缺陷。 有人責難說:「詹何坐著,他的學生在旁邊侍候,有一頭牛在門外面鳴叫。學生說:『這是一頭黑牛,而蹄子是白色的。』詹何說:『對,這是一頭黑牛,而它的蹄子被人弄白了。』派人看這頭牛,果然是黑牛而被人用白布裹在牛蹄上。詹何,是位賢人,尚且能夠聽聲音就知道牛的顏色,憑聖人的才智,反而不能知道嗎?」 回答說:能夠知道是黑牛而被人弄白了蹄子,能夠知道這頭牛是誰的牛嗎?把它的蹄子弄白是為什麼呢?術數僅僅能見到一個方面,不能弄清全部事實。即使明了一件事,如果多方面地加以辯駁和追問,往往就不能全部知道了。為什麼呢?不親眼望見親口詢問,就不可能全部知道。 魯僖公二十九年,介國葛盧來朝見,住在昌衍旁,他聽見牛叫,就說:「這頭牛生過三頭純色牛,都已經被用來祭祀了。」有人問:「你怎麼知道這些的呢?」他回答說:「它的叫聲這樣說的。」這個人去問牛的主人,情況果然同葛盧說的完全一樣。這又是在運用術數,不是憑智慧所能見到的。廣漢郡的楊翁偉能聽得出鳥獸的話,他乘坐一匹跛馬拉的車到野外去,田間有一匹正放著的瞎了一隻眼的馬,兩馬相距幾里遠,鳴叫聲卻相互聽得見。翁偉對他的車夫說:「那匹正放著的馬知道我們這匹馬是跛的,而它自己的眼是瞎了一隻的。」他的車夫問:「你怎麼知道這些呢?」翁偉回答說:「那匹馬罵這匹車轅中的馬是跛的,這匹馬也罵那匹馬是瞎了一隻眼的。」他的車夫不相信,就去看那匹馬,那匹馬竟然是瞎了一隻眼的。楊翁偉聽得懂馬的聲音,就像詹何、介國的葛盧聽得懂牛叫一樣,是依靠術數,把兩匹馬叫聲的意思合在一起考察出來的,不是憑藉視力強而轉眼就看出來的。 聽聲音有方術,那麼察看顏色就有術數了。運用術數來推算,就像事先聽到和見到過似的,大家不明白這一點,就認為他是神是聖了。就像孔子看見一頭野獸,馬上能說出它是猩猩;司馬遷看到畫上的張良,說他相貌像女人這類事情一樣。考察孔子並沒有見過猩猩,而見到了就能說出它的名字;司馬遷和張良不在同一個時代,而眼睛卻看到了他的相貌。假如大家聽到這些話,就認為他們是神而先知的人。然而孔子叫出猩猩的名字,是聽到過山野之民唱的歌;太史公看出張良的形象,是從宣室的畫像上先見過的。賢聖暗中看到過而默記在心,運用心思深沉而隱秘;眾人馬虎大意,很少留心,見到賢聖說出事物的名稱,就認為他們很神。以此推論,詹何見到黑牛弄白了蹄子,也是這類情況。他如果不是靠術數推算出來的,那就是先前已經從外邊聽見或見到過了。 當今以占射事物為職業的人,首先依據術數來判斷吉凶,術數判斷不中,就摻雜以人事。能把人事和術數結合起來運用的人,就和神沒有什麼不同了。詹何這類人,就是當今占射事物一類的人。如果認為詹何這類人天生就能預知那些事,不依靠術數來推算,那他們就像鳥類能預知颳風,蚯蚓螞蟻之類能預知下雨一樣了。聰明才智早熟,項託、尹方大概就屬於這一類人吧。 有人責難說:「黃帝天生就很神靈,剛生下來就能說話。帝嚳生下來就能自己說出自己的名字。沒有在外面的見聞,生下來就能說話,稱呼自己的名字,難道不是神靈和天生預知的證明嗎?」 回答說:黃帝生下來能說話,然而他的母親懷他二十五個月才生下他來,計算這個月數,他也已經有兩年在他母親的身體中了。帝嚳生下來能自己說出名字,然而他不能說出別人的名字,即使有一方面的才能,卻不能通曉所有的事情。所謂神靈能天生先知的人,難道講的是生下來就能說出他自己的名字嗎?還是說沒有經過傳授就能知道,沒有接觸過就能預見呢?黃帝、帝嚳雖然有神靈的證明,但也都是屬於有早熟的才智。人的聰明才智有成熟得早的,也有經過後天學習才成就的。即使沒有請教老師,在家裡已經向人請教和學習過了。人們見他年幼而才智早成,稱讚他就過頭了。 說項託七歲,這一定是有十歲了;說他教孔子,這一定是孔子去問過他。說黃帝、帝嚳生下來就能說話,這也一定是生下來幾個月了。說尹方二十一歲,這也一定是將近三十歲了;說他沒有什麼師友,又不學習寫字,這也一定是他出外或在家學習過了。世間習俗稱讚別人時總是超過實際情況,說別人的壞話往往超過了他的罪惡。世俗傳說顏淵十八歲登泰山,望見吳都閶門外有一匹拴著的白馬。考查實際情況,可以肯定顏淵是三十歲,沒有登泰山,也沒有望見吳都的閶門。對項託、尹方的稱譽,就如稱譽顏淵這類情況一樣。 人的才智有高低之分,認識事物要通過學習才行。通過學習才能知道,不請教別人就不能認識事物。子貢說:「我的老師是無處不學習的,可是又何必要有個固定的老師呢?」孔子說:「我十五歲就有志於學問。」五帝、三王,都是有所師法的。有人說:「這是為了給人們做榜樣。」我說:精心思考也可以作為人們的榜樣,為什麼一定要以勤學做榜樣呢?事理很難憑空思考而得知,賢聖的才能卻可以通過學習而具備。那些稱為「神」的,是不學而知的;哪些稱為「聖」的,必須通過學習才能成為聖。因為聖人也需要學習,所以知道他並不是神。天地之間,含有血氣的動物,沒有天生就知道一切的。猩猩知道過往人的姓名,喜鵲知道未來的喜事,因為它們承受了天的本性,自然就是如此的。 如果認為聖人是像猩猩那樣的嗎?那麼猩猩之類可是鳥獸啊。童謠可以不學而知,可以算是神而先知了。如果認為聖人是像童謠那樣嗎?那麼童謠可是一種妖象啊。世間聖、神的東西可以認為是巫嗎?鬼神通過巫的口來指示人。如果認為聖人是像巫那樣的嗎?那麼做巫的人也是一種妖啊。巫與妖象同屬一種氣,那麼與聖人就不屬於一類了。巫與聖人不同,那麼聖人也就不能稱為神了。不能稱為神,那就屬於賢人一類的了。與賢人同屬一類,那麼聖人所知的就與賢人沒有什麼不同了。至於他們有所差別,是由於他們所掌握的「道」不一樣。聖人走得快,賢人走得慢;賢人才能多,聖人智慧多。他們所掌握的是同一種「道」,只是量的多少不同而已;他們所走的是同一條路,只是走得快的超過了走得慢的而已。 事情有難以知道的有容易明白的,這都是賢聖所共同關心的。就像社會風氣文質的重複,三種教化的循環,曆法的相互沿用,典章制度的增減和相互沿襲,這都是賢聖所共同知道的。古代的水火,就同現在的水火一樣;現在的聲色,就同後代的聲色一樣。無論是鳥獸草木,還是人民的好惡,根據現在而推知古代,根據當前而推知未來,千年之前,萬代之後,沒有什麼不同的。往前觀察上古,往後探察後世,知道「文質」、「水火」一類的事情,這是賢人聖人同樣能做到的;看見了徵兆,察覺了跡象,就能說明禍福,這是賢人聖人同樣能做到的;見到奇怪的東西能夠說出它的名稱,不會有什麼疑惑,這是賢人聖人同樣能做到的。可知的事物,賢人聖人同樣都能知道;不可知的事物,即使是聖人也不可能知道。 用什麼來證明這一點呢?假如聖人憑空坐在那裡而事先就知道天要下雨,也只是生來能夠在這一件事物上有先知遠見,他的聰明才智並不全面,不值得一提。所謂先知先覺生來就能通達事理的人,就能盡知萬物的本性,能完全看清各種「道」的要領。如果是知道一個部分就不通曉另一個部分,通達左邊卻看不見右邊,認識片面雜亂而不純,殘缺而不完備,就不是所說的聖人了。如果一定要說他是聖人,這反而說明聖人並沒有什麼神奇。詹何這類人是聖人,孔子這類人也是聖人,這就是說聖人沒有什麼不同於賢人的地方,賢人並不比聖人差。賢人聖人都能這樣,為什麼說聖人比賢人神奇呢?如果都運用術數推算,賢人為什麼比不上聖人呢? 實際上,聖賢不能天生地知道一切,必須依靠耳聽、眼看來確定事情的真象。他們使用耳目,可以知道的事,經過思考就可以理解;不能知道的事,要等到請教了別人才能理解。天下的事情,世間的萬物,可以通過思考而知道,再愚蠢的人也能明白;通過思考不能知道,即使是上聖也不能明白。孔子說:「我曾經整天不吃飯,整夜不睡覺地去思考,結果沒有什麼好處,還不如去學習。」 天下的事物有不可知的,好比繩結有不能解開的一樣。倪說善於解繩結,繩結沒有解不開的。如果繩結有解不開的,那麼倪說也不能解開了。並不是倪說不會解繩結,而是有的繩結根本就解不開,等到他去解這種結時,因此也就解不開了。聖人知道一切事物,事物沒有什麼不能知道的。如果事物有不能知道的,那麼就是聖人也不能知道了。並不是聖人不能知道事物,而是事物有根本就不能知道的,等到聖人想去知道這種事物時,因此也就不可能知道了。所以較難知道的事物,通過學習和請教別人就能夠知道;根本不能知道的事物,即使通過學習和請教別人,仍然不能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