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衡 · 道虛篇
譯文
儒者的書上說:黃帝開採了首山的銅,到荊山下去鑄鼎。鼎鑄成了,有條龍垂下鬍子髯須伏在地上迎接黃帝。黃帝爬上去,騎在龍背上,群臣,宮中嬪妃又跟看爬上去七十多人,龍才上天離開。其餘的小臣沒有能上去,於是都揪著龍的髯須。龍的髯須被拔斷,還弄落了黃帝的弓。老百姓抬著頭看著黃帝已上天,於是抱著他的弓和龍的斷鬍子呼喊。所以後代因此稱這個地方叫「鼎湖」,稱這張弓叫「烏號」。司馬遷《史記》敘述五帝生平時,也說黃帝封禪完畢,成仙而去,群臣朝拜他的衣帽,於是把它埋葬了。我認為,這是無根據的說法。 事實上,「黃帝」是什麼稱呼呢?是生前的稱號呢?還是死後的諡號呢?如果是諡號,那就是大臣們寫祭文時給加上的,因為敘述他生前事跡,是為了追加諡號。黃帝喜歡道術,就因此而升天,大臣們寫祭文,應該用「仙」、「升」等字,不該用「黃」字作諡號。《諡法》上說:「使人民安定而能依法辦事的叫「黃」。「黃」是使人民能安定生活的諡號,並不是得道成仙的稱號。眾多君王的諡號,有文治的則諡號叫「文」,有武功的則諡號叫「武」。給予「文」、「武」的諡號都不能違背生前的實際情況,目的是勉勵人們注意操行。要說是黃帝時社會風氣質樸,還沒有諡號嗎?那麼稱他為黃帝的,是哪個時代的人呢?假使是黃帝的大臣們加的,那麼他們是了解黃帝的決不會把仙號諡為「黃」;假使是後代人追加的,那麼他們必定考查過黃帝生前的事跡也不會錯給諡號。黃帝時代,有沒有稱號、諡號,雖然難以斷定,但「黃」不是得道「升」、「仙」的稱號,是很明確的。 龍不能升天,黃帝騎它,就證明黃帝沒有升天。龍隨雲雨而起,於是乘雲而飛行;雲散雨停,又落入深淵。如果真是黃帝騎龍升天,就會隨著雲雨落入深淵中淹沒。根據考察,黃帝埋葬在橋山,還說大臣們在這裡埋葬了他的衣帽。要是黃帝果真騎龍升天,那麼他的衣服就不該離開身體;如果是黃帝封禪完畢,成仙而去,那麼他的衣帽也不該留下。要是黃帝真的成仙不死而升天了,那麼大臣和老百姓肯定會親眼看見。看見他升天,知道他沒有死,這是確定無疑的。如果認為埋葬沒有死的人的衣帽,跟埋葬死人沒有兩樣,這不是作臣子的應實事求是、區分活人跟死人的態度。 記載在泰山刻石上的,共有七十二位君主,他們都是操心苦思,憂念國事,然後功業成立,達到了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就是天下和平安定,這樣才能登泰山去封禪。要知道,修道求仙跟憂心職責勤勞國事不一樣。一心想得道成仙就會忘記國家大事,憂心國家大事就會傷害身體。社會上說堯瘦得像塊干肉,舜瘦得像只干鳥,心愁憂苦,身體就會瘦弱。假使黃帝盡心使天下太平,那麼他的身體應該像堯,舜一樣乾瘦。堯、舜沒有得道成仙,黃帝得道升天,都不是事實。假使黃帝廢棄國事一心修道,就該心情舒暢,身體粗壯結實,跟堯、舜有區別。有此區別業績就會不一樣。業績不同,天下還沒有太平就去登泰山封禪,又不是事實。在有聖德的帝王中,五帝、三王都是傑出的,黃帝也在其中。如果聖人都成了仙,成仙的就不只黃帝一個人;要是聖人不能成仙,黃帝為什麼偏偏能成仙呢?世人都看見黃帝喜歡仙術,仙術是修道成仙人的事情,於是就說黃帝成仙了。人們又聽說鼎湖這個名稱,就說黃帝開採首山的銅去鑄鼎,然後有條龍垂下鬍子髯須伏下身體去迎接他。這跟說會稽山沒有什麼差別。山名叫會稽,就是說夏禹巡視各地,會合諸侯在這山上計功行賞,所以稱為「會稽」。其實,禹到會稽是治水並沒有巡視各地,就像黃帝喜歡仙術並沒有升天一樣。沒有會合諸侯,計功行賞的事,也就沒有鑄鼎龍垂鬍髯之類的事。里的名字叫「勝母」,能說這裡真有兒子勝過他的母親嗎?城鎮的名字叫「朝歌」,能說老百姓早晨起來就唱歌嗎? 儒者的書上說:淮南王學道,招集天下有道的人,屈國君的尊嚴,接待有道術的人士。因此有道術的人,一起會聚淮南王,奇異的方術,沒有不爭先獻出的。淮南王終於得道成仙,全家升天,連家中的禽獸都成了仙,狗會在天上叫,雞會在雲中啼。這是說淮南王的仙藥有多餘,狗、雞吃了,都一起隨他升天。喜歡求道學仙的人,都說是真的。這話不確實。 因為人是動物。即使尊貴做了王侯,本性跟動物沒有差別。動物沒有不死的,人又怎麼能為仙人不死呢?鳥有羽毛,會飛不能升天。人沒有羽毛,用什麼來飛,來升天呢?假使有羽毛,不過跟鳥一樣,何況沒有,怎麼能升天呢?考察能飛能升天的動物,生來就有羽毛的形狀;能奔跑的動物,生來就有蹄子的形狀。動物能奔跑的不會飛,不會升天,會飛能升天的又不能奔跑,這是因為它們承受的特性和氣各不相同,所以形體也不一樣的緣故。如今人承受了能奔跑的特性,所以生來就沒有羽毛的形狀,從長大到老,始終沒有異常的變化。據說好道學仙的人,能中途長出羽毛,終於會飛能升天。即使物體的特性可以改變,金木水火,也可以改變,蝦蟆能變成鵪鶉,麻雀到水裡能變成大蛤蜊。這都是承受氣而自然形成的特性,並不是學道能做到的。喜歡道的人,恐怕他們也許就像這一類東西,所以他們說人能長羽毛,等到羽毛具備了,就能升天。再說,動物的生長,沒有突然長成猛然產生的,都有漸變的過程。為道學仙的人,假使能先長出幾寸長的羽毛,從地上自己奮起,飛到樓台的台階上,然後才說得上能升天。如今沒有一點能飛升的樣子,怎麼會突然有直飛上天的效驗,是什麼道術的成功沒有漸變的過程呢? 人生毛羽的功效,很難具體觀察到。用人的頭髮、植物的顏色初生與衰老的情況來驗證。植物生長初期顏色青,到它成熟時顏色變黃;人年少時頭髮顏色黑,到他年老時頭髮變白。顏色變黃是植物成熟的證明,頭髮變白是人年老的證明。植物變黃,人即使灌溉培土施肥培植它,始終不能變青;頭髮白了,即使吃藥保養身體,始終不會變黑。黑色青色不能再還原,年老體衰怎麼可以重新退回到年輕的時候去呢?黃色與白色,就像把生肉烤煳,把生魚煮熟一樣。烤煳的不能又叫它成為生肉,煮熟的不能再使它成為生魚。生肉生魚就像人年輕體壯一樣,烤煳的肉煮熟的魚就像人體衰年老一樣。天供養植物,能使植物順利地生長到秋天,但不能使它延長到來年春天。吃藥能保養身體,能使人不生病,但不能延壽成仙人不死。成為仙人體輕氣足,尚且不能升天,即令有明顯的體輕氣足的證明,也沒有長羽毛的證明,用什麼來升天呢? 天和地都是實體。沒有比地更低的地方,那麼也沒有比天更高的地方。 沒有比天更高的地方,那麼升天的路怎麼走呢?如果要穿透天體,靠人力是不可能進去的。如果天的門在西北,升天的人應該從崑崙山上。淮南國,在地的東南,如果確實要升天,淮南王應該全家先遷移到崑崙山,才能得到上天的階梯。要是淮南王能展翅斜著向西北角飛,這就是說他有翅膀了。現在不說淮南王遷移崑崙山,也不說他身上長有翅膀,而憑空說他升天,可見終究是虛假不真實的。 考察淮南王劉安是孝武皇帝時人。他父親劉長,因為獲罪被流放蜀郡嚴道,在去雍縣路上死了。劉安繼承做了淮南王,懷恨他父親被流放而死,懷有叛逆之心,於是招聚有道術的人,想為謀反作準備。這樣伍被之類,充滿大殿,寫作道術的書,發表稀奇古怪的文章,與作亂的首領形影不離。八公之類的人想顯示自己的神奇,裝作好像修仙得道的樣子。修道終究沒有成功,沒有效果,於是跟伍被策劃謀反的事,事情被發覺而自殺。有人說是被處死。被處死與自殺,同是一回事。世人看見他們寫的書深奧莫測罕見怪異,又看見八公之類好像有成效的樣子,就流傳說淮南王成仙而且升天,這就失掉了它的真實性。 儒者的書上說:盧敖在北方邊遠地區遊歷,經過最北邊,進入玄闕,到了蒙谷山上,看見一個人,凹眼睛高鼻子,雁長頸鷹凸肩,上身肥胖下身瘦削,飄飄然正迎風而舞。反臉看見盧敖,慌忙放下手臂,逃到豎石後邊。盧敖才看見他,正像龜樣弓著背在吃蛤蜊。於是就跟他講話:「您是僅僅把我當作拋棄人間,離開親友,才遍游天地四方之外的人,而瞧不起我罷。」我從小就遊歷,到老不改變,不鬆懈,走遍了各處邊遠的地方,只有最北邊還沒有看過。今天終於在這裡見到了先生,大概先生能跟我做個朋友吧?「那個人突然大笑說:「嘻!你是中原地方的人,不該遠遊到這裡。這裡還是日月照耀,布滿群星,春夏秋冬交替出現,陰氣陽氣產生的地方。這比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地方來,就像孤禿的小山一樣。像我,南到無邊無際的曠野遊玩,北在無聲無息的地方休息,西走遍了幽深渺茫的地方,而東穿過大地到了太陽升起的地方。這些地方沒有比地更低的,也沒有比天更高的,聽也聽不見,而一看就眼花;這些地方外表上還有形狀,至於有形狀以外無形狀的地方,一躍就能千萬里,我還未能到過那樣的地方。今天你遊歷剛到這裡,就說游遍了,豈不差得太遠了嗎!這樣,你就留下來。我跟汗漫在九重天上有個約會,不能久留。」那個人抬臂一縱身,就進了雲中。盧敖抬頭看他,已經不見了,這才停止前進。但他心中不愉快,感到惆悵像丟了什麼,說:「我比先生,就像黃鵠與小蟲,整天走就沒有超過咫尺,而自己卻認為走得遠,難道不可悲嗎!」 會飛的動物中只有龍沒有翅膀,要飛升就乘雲。盧敖說那個人有翅膀,他的話才可信。如今不說有翅滂,怎麼能飛升到雲里呢?況且凡是能夠輕輕一躍進入雲中的,都是因為吃的東西跟人不同的緣故。龍吃的跟蛇不一樣,所以龍的舉動與蛇不相同。聽說修道的吞服純的金玉,吃紫靈芝的花,吃精美的東西身體會輕捷,所以能成神仙。那個人吃蛤蜊的肉,跟一般人是同樣的食物,沒有吃得精美身體輕捷的證明,怎麼能一縱身體就升天呢?聽說以氣為食的不吃東西,吃東西的不以氣為食。那個人吃東西而不以氣為食,那麼就不會輕輕一躍進入雲中。 或許是盧敖學道求仙,到北方邊遠地區遊歷,由於離開大家遠行,沒有得道的效果在鄉親面前感到慚愧,在議論面前感到羞恥,自己知道會因這事被世人指責,就捏造荒唐的話,說見到了一個人。他的意思認為,是有仙人的,自己求仙未能實現,是因為「期數」還沒有到。淮南王劉安因犯謀反罪而死,天下人都知道,當時的人都看見的,儒者的書上尚且有說他得道成仙升天而去、雞犬也跟隨升天的;何況盧敖隻身一人,走到沒有人跡的地方,而憑空捏造出一些神秘莫測的話呢?這跟河東郡蒲坂鎮項曼都的說法沒有兩樣。 項曼都喜歡學道求仙,棄家出走,三年才回來,家裡人問他離家後的情況,曼都說:「離開家的時候連自己也不知道,忽然像睡著一樣,有幾個仙人把我送上了天,到離月亮幾里遠就停下來。看見月亮四周幽深渺茫,幽深渺茫得使人不知道是東是西。住在月亮旁邊,那兒寒冷淒涼。口餓得想吃東西,仙人就拿一杯「流霞」給我喝。每喝一杯,幾個月不會餓。不知道離開了多少年月,也不知道因為犯了什麼過錯,忽然像睡著一樣,又被降到這裡。」這樣河東郡的人就稱他叫「斥仙」。尊重事實的人聽了這些,就知道不真實。 既然曼都能上天,為什麼不成仙呢?已經三年了,為什麼又回來呢?人離開人間,飛升到皇天上,精氣與形體,本來就會有變化。萬物變化,沒有再還原的。復育變化成蟬,翅膀完全長成,就不能再變成復育了。會飛的動物,都有翅膀,升上去又降下來,翅膀仍然像原來一樣。要看見曼都身上長有翅膀,他的話才能相信;身上沒有翅膀,他的話就是假的。虛假的程度跟盧敖是同一種情況。也許曼都喜歡道術,悄悄地棄家出走,週遊遠方,終於沒有得到什麼,但身體疲乏感到絕望,悄悄地又回到家裡,慚愧得無話可說,就只好說自己已經上過天。他的意思想說,道是能學到的,確實有仙人,自己恐怕有過錯,所以成仙之後又被貶斥,升天了又被降到人間。 儒者的書上說:齊湣王得了頭疼病,派人去宋國接文摯。文摯來了,察看了齊王的病之後,對太子說:「王的病,肯定可以治好。雖然這樣,王的病治好了,但他肯定要殺我。」太子問:「為什麼呢?」文摯回答說:「要是不激怒齊王,他的病就不能治好。齊王被激怒,那麼我必死無疑。」太子磕頭竭力懇請說:「如果治好了父王的病,我跟我母親將以死向父王力爭。父王一定會答應我跟我母親的請求。請先生不用害怕。」文摯說:「好,我願冒死給王治病。」於是跟太子約定日期去給齊王治病,但是三次說好要去都沒有去,齊王本來已被激怒。文摯來了,不解鞋就上床踩著齊王的衣服,問齊王的病。齊王心裡生氣不跟他說話。文摯便說重話使王發怒。齊王高聲大罵翻身而起,病於是就好了。但是齊王仍然大發皮氣不高興,要活活地把文摯煮死。太子和王后趕忙為他懇求卻得不到齊王的允許,果真用鼎活活地煮文摯。燒火煮了他三天三夜,他顏色一點不變。文摯說:「實在想殺我,那為什麼不蓋上蓋子,以斷絕陰氣和陽氣呢?」齊王讓人蓋上蓋子,文摯才被煮死。文摯是得道的人,入水不會被沾濕,進火不會被燒焦,所以在鼎里三天三夜,顏色一點不改變。這是虛假的說法。 文摯能被煮三天三夜,顏色一點不變,卻因為一蓋上蓋子的緣故,就斷氣而死,這就是沒有得道的證明。凡活著能呼吸的東西,氣一斷就會死,一煮就會爛。如果把有生命的東西放在嚴密的器皿中,用蓋子蓋上它的口,用漆塗抹它的縫隙,把里外的氣隔斷,呼吸不能相通,他立即就會死。如果放在開水鑊里,也立即會被煮爛。為什麼呢?因為有生命之物的身體同他的氣一樣,是從天稟受來的特性,所以是相同的一類。要說文摯不需要呼吸,跟金石一樣,放進開水裡煮不爛,這可以;如今文摯需要呼吸,又煮他不死,那不可能。如果文摯要說話,說話是靠聲音,聲音靠呼吸。呼吸靠運動,運動靠血氣的運行。血氣的運行,依附於骨肉。有骨肉的東西,一煮他就死。如今說煮它不死,這是虛假之一。既然會煮不死,這是仙人,跟金石一樣。金石即使蓋上鼎的蓋子,跟不蓋蓋子沒有兩樣。現在說文摯,蓋上蓋子就死了,這是虛假之二。要是把人放在冷水裡,沒有開水與火的熱量,鼻與口跟水面不相通,片刻之間,就會斷氣而死。冷水淹沒了人,尚且不得活,何況是在滾開的水中,下邊還有猛烈的火呢!說他被放進開水裡不死,這是虛假之三。人被淹沒在水裡,口不露在水面之外,說話的聲音不能傳揚。煮文摯的時候,他的身體肯定被淹沒在鼎的水中,被淹沒了,那麼口就不會露出水面,口不露出水面那麼說話就不會傳揚。文摯能說話,這是虛假之四。一煮就死的人,三天三夜顏色一點不變,就是痴呆和傻瓜,尚且都知道是件神奇的事情。即使齊王無知,太子和大臣們也該看出這件神奇的事。認為文摯很神奇,就應請求齊王把他放出來,敬重、寵信、恭敬地侍奉他,向他問道。如今說他三天三夜顏色一點不變,又沒有大臣們請求齊王放他出來的話,這是虛假之五。這也許是文摯確實被煮,一煮就死了,世人見文摯是學道的人,就無中生有的造出他不會死的後來。就像黃帝真死了,還傳說他升天;淮南王犯了謀反罪,儒者的書上卻說他成了仙。世人喜歡傳說毫無根據的事,所以關於文摯的話一至流傳到今天。 世人沒有得道的功效,而有長壽的人。世人看見長壽的人,學道求仙,超過百歲不死,大家就說他們成仙了。用什麼證明呢?像漢武帝的時候,有個李少君用祀祭灶神,不吃五穀,返老還童的方術去拜見漢武帝,武帝很敬重他。李少君隱瞞自己的年齡及生長的地方,常常自稱有七十歲,能夠使用藥物返老還童。他用方術在諸侯間到處遊說,沒有妻子。人們聽說他能使用藥物使人長生不老,就輪番贈送他東西,因此他經常金錢衣食用不完。人們都認為他不治產業卻很富足,又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就更加爭著侍奉他。李少君憑著奇妙的方術,善於巧妙地猜測事情,而且總是出奇地說中。他曾經與武安侯一道喝酒,在座的人中有位年紀九十多歲的老人,李少君卻說起跟他祖父去過的打獵的地方。老人還是小孩的時候,跟隨他祖父打過獵,還記得是那個地方,於是滿座的人全感到吃驚。李少君去拜見皇上,皇上拿出一件古銅器問他。少君說:「這件銅器是齊桓公十五年陳列在柏寢的。」後來查看銅器銘文,果然是齊桓公的銅器,整個宮中的人都感到吃驚,認為他有好幾百歲了。過了很久,李少君得病死了。現在世人認為得道的人,不過像李少君之類。李少君死在人世間,人們看見過他的屍體,所以知道他是長壽的人。如果李少君住在山林里,去到人煙絕跡的荒野,偏偏病死在岩石之間,屍體被虎狼狐狸吃了,那麼世人又會認為他真的成仙離開人世了。 社會上學道的人沒有李少君長壽,年齡還沒有到一百歲,就跟眾人一齊死去。笨蛋、沒有知識的人,尚且都說他們屍解成仙而去,的確沒有死。所謂屍解,是什麼意思呢?是說身體死了精神成仙而去呢,還是說身體沒有死只是脫掉一層皮呢?如果說身體死了精神成仙而去,這跟一般人死沒有兩樣,那麼所有的人也都成為仙人了;如果說身體沒有死只是脫掉一層皮,那麼凡是學道死去的人骨肉都在,跟平常人死了的屍體也沒有兩樣。蟬脫去幼蟲的殼,烏龜脫掉甲殼,蛇脫落一層皮,鹿退落它的角,有殼皮的動物脫掉它的殼皮,都帶著骨肉離開,這可以說是屍解了。如今學道而死去的人,即使屍體跟蟬的幼蟲相似,還不能夠說是屍解。為什麼呢?因為考察蟬脫去幼蟲時的殼,並沒有比脫殼前的幼蟲神奇。況且學道的人死去骨肉都在,跟蟬脫殼的幼蟲不一樣,稱他們屍解,恐怕又不符合真實情況。太史公司馬遷與李少君是同代同時的人,少君死的時候,到屍體旁邊哀悼的雖然不是他,他也完全知道李少君的真實情況。如果少君真是沒有死,只是屍解而去,太史公應該記下當時情況,不應該說他病死。李少君能說出同座中九十歲老人做孩子時到過的方,這是他長壽的證明。或許當時少君十四五歲,老父還是孩子,常跟著他的祖父遊玩。少君百把歲才死,怎麼會不記得玩過的地方呢?漢武帝離齊桓公鑄造銅器時間相隔很遠,而且又不是少君親眼看見。或許是聽見宮中有古銅器,有人查看過那上面的刻辭而告訴了李少君,所以一看見他就知道。現在喜歡這類事情的人,看見古劍古鉤,大多能說出它們的時間及有關的情況,難道能又說他們親眼看見古銅器鑄造時的情況嗎? 社會上有人說東方朔也是得道的人,姓金,字曼倩。他改變姓名,到漢朝做官。表面上有做官的名聲,實際上卻是成仙的人。這話又是虛假的了。 東方朔和李少君同在漢武帝時候,太史公能夠見到他們。李少君有不吃五穀、祀祭灶神、返老還童的方術,又能說出齊桓公十五年鑄造銅鼎的事,還有他知道九十歲老人祖父打獵地方的證明,然而都還沒有得道的事實,卻僅只是個長壽晚死的人。何況東方朔沒有李少君的方術效驗,世人根據什麼說他得道了呢?考察漢武帝的時候,有道人文成、五利之輩,到海外去尋找仙人,尋求不死的藥,因為有道術的證明,所以為皇上所相信。東方朔沒有被派到海外去的使命,又沒有神奇表現的證明。如果出使有神奇的表現,也不過是李少君之類和文成、五利之輩罷了,怎麼就稱讚他得道呢?這也許碰巧又是個像李少君的人,自己隱瞞了生長的地方,當時在朝的人不知道他原來的情況,而東方朔又極力宣揚他自己年長,人們看他臉貌年輕,性格又清靜少欲,不喜歡做官,精通占卜、射覆,愛做神奇的遊戲,於是世人就認為他是得道的人。 社會上有人認為老子的道術可以成仙,於是就清靜無欲,保養精神愛惜元氣。因為人以精神為壽命,精神不受傷害,那麼壽命就長而不死。這是既成事實:老子奉行它,超過百歲脫離塵世,成了仙人。 那在清靜少欲上,人跟鳥獸比起來怎麼樣呢?鳥獸也會老會死。鳥獸有情慾,跟人相類似,不足以說明問題。草木活著有什麼情慾,而要春天發芽秋天枯死呢?草木沒有情慾,活不超過一年;人多情慾,要活到一百歲。這樣沒有情慾的反而早夭,有情慾的卻長壽。像這樣說來,老子的道術,以清靜無欲能長壽成仙,又是假的了。或許老子是李少君之類的人,奉行清靜無欲的道術,正好他性命又自然長壽。世人見他命長,又聽說他清靜無欲,就認為老子是由於有道術成仙的。 社會上有人認為不吃五穀可以成為有道術的人,以為王子喬一類的人因為不吃五穀,跟一般人吃的不同,所以與一般人的壽命也不一樣,超過百歲脫離塵世,終於成為仙人。這又是假的。 人生下來,就稟承了會吃喝的本性,所以身體的上部有口齒,身體的下部有排泄的器官。口齒用來噍食物,排泄器官用來排泄。遵循「食飲之性」的人算符合自然常規,背逆「食飲之性」的人要算違反生理本能。失掉了從天稟受來的元氣,怎麼能夠長壽呢?假使王子喬生來就沒有口齒與排泄器官,稟受的特性跟人不同;本性跟人不一樣,尚且不能說是長壽,何況他身體跟人完全相同為什麼會在吃喝的行為上與人兩樣呢?要說他能成仙,就不符合人性的實際情況。人不吃東西,就像身上不穿衣服一樣。穿衣服是為了溫暖皮膚,吃東西是為了填飽肚子。皮膚得到溫暖,肚子填飽了,精神才煥發。如果肚子受飢挨餓,皮膚受寒受冷,就會有挨凍受餓的危害。挨凍受餓的人,怎麼會長壽呢?況且人生下來,就靠食物來保養元氣,就像草木一發芽就靠泥土保養元氣一樣。拔掉草木的根,使它們離開土地,就會幹枯而早死。封掉人的口,讓他不能吃東西,就會飢餓而死去。 道家互相誇耀說:仙人吃氣。用氣能當食物,所以傳書上說:吃氣的人長壽不會死,雖然他們不用五穀填飽肚子,但可以用氣充實身體。這又是句假話了。 那麼這氣指的是什麼氣呢?如果說是陰氣和陽氣,而陰氣和陽氣不能使人吃飽。人有時吞下一口氣,會感到滿腹氣脹,卻不能充飢。如果說是各種藥物的氣,那麼人有時服藥,吃下一合藥末,吞了幾十顆藥丸,藥力猛烈,胸中只會感到中毒難受,並不能使人吃飽。吃氣的人一定要說「呼氣吸氣,吐出已有的納進新鮮的」。昔日彭祖曾經奉行過,但不能永久長壽,終於得病死了。 道家或者用練氣功來保養生命,成仙不死,認為血脈在身體中,如果不活動,不彎曲舒展,就會閉塞不通。血脈積聚不通,就會生病而死亡。這話不真實。 因為人的身體,就像草木的形體一樣。草木在高山頂,正當大風衝擊,晝夜搖動,它們能更勝過那些隱蔽在山谷里免受大風吹動的草木嗎?我們觀察到草木剛發芽,被搖動的,要受到損傷而不能正常生長,那麼人導氣,屈伸筋骨,活動身體的,又怎麼能長壽而不死呢?血脈隱藏在人的身體中,就像江河在地上流淌一樣。江河奔流,水渾濁不清;血脈流動,也會被攪動得不安寧。血脈不得安寧,就像人勤苦而不愉快一樣,怎麼能夠長生不老呢? 道家有的由於吞吃了藥物,身子變輕體氣增加,於是延年益壽成了仙人。這話又錯了。 因為吞吃藥物,身子變輕體氣增加,略有證明。至於延年益壽成仙人的,世上還沒有效驗。各種藥物能治好疾病,病治好了能使氣恢復,氣恢復了能使身子變輕。凡人從天稟受特性,身體本來開始就輕,氣本來開始就壯,由於受到風濕的侵擊,各種各樣的疾病都來傷害它,於是身體感到沉重,氣感到短促。吃了良藥,身體和氣又還原了,並非本來氣短少身體沉重,吃了藥才能氣壯身輕的,而是在天稟受的時候,本來一開始就有的。所以吃藥物能除百病,即令身體輕了氣壯了,恢復了他原來的特性,又怎麼能延年益壽甚至於成仙呢? 有血脈之類的動物,沒有誰不是生下來的,生下來的沒有誰不死。由於他生下來,所以知道他會死。天地不是生下來的。所以它們不死;陰氣和陽氣不是生下來的,所以也不死。死,是活著的證明,活著,又是死的證明。有開始就一定有結束,有結束就必定有開始。只有沒有開始與結束的,才會長生不死。人的一生就像冰一樣。水凝固就成冰,氣聚積而成人。冰過一冬而融化,人到百歲就會死。要是人可以使自己不死,那麼冰可以讓其不融化嗎?凡以學仙術作不死方術的,肯定不會成功,就像不可能讓冰始終不融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