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反諷概念 · 導言

克爾凱郭爾 《論反諷概念》
近來哲學追求在其輝煌卓越的進展中若有值得讚頌之處的話,那就必定是它把握、控制現象的非凡的力量了。現象有女子的獻身服從強者的天性,因此它素為陰性(foeminini generis)。倘若哲學征服它的欲望無可厚非,我們至少可以合情合理地要求哲學騎士彬彬有禮,情意深摯繾綣。與此不同,我們卻不時可以聽到鞭鳴馬嘶,喝令震耳。觀察者應為情人,對一舉一動、一時一刻都不可漠不關心; 另一方面他也應保持自己的優勢,但需要利用此優勢來協助現象達到完美的展現。因此,儘管觀察者隨身攜帶概念,現象卻不應被折辱,概念必須被看做產生於現象。 因此,在我講反諷概念的衍化之前,有必要對蘇格拉底歷史實際的、現象學的生存獲得一個真實可靠的看法。他在世期間,或激動振奮、或挾嫌嫉妒的世人對他褒貶不一。我的著眼點在於他實際生存與世人對他評估之間的關係這一問題。它之所以至關重要,不可迴避,是因為反諷概念與蘇格拉底同時誕生。其實,概念和個體一樣有其生平歷史,同樣無力抗拒時間的巨流。但儘管如此,它卻總保留著一種對故土的眷念。哲學一方面對概念的後期歷史不可漠視,另一方面也不可拒於初期歷史本身而停步不前,不管此初期歷史如何豐腴宏贍,如何妙趣橫生。哲學孜孜不倦地追求增進,追求永恆與真理;與永恆和真理相比,即使是最淳厚的生存,就其本身來說,也只是幸福的一瞬間。總而言之,哲學與歷史的關係就和聽取懺悔的神父與懺悔者之間的關係一樣,他應具有靈敏、聰慧的耳朵來傾聽懺悔者的隱私;但在聽完滔滔不絕的自白之後,他應有能力使此自白在懺悔者眼前以新的面貌而重新呈現。懺悔的個人固然不僅僅能把他的生平事跡像念流水賬般一一述說列舉,而且也能把它講得饒有趣味,引人入勝,但是他自己總不能洞察其本質。與此相似,歷史雖能激昂慷慨地放聲宣告人類紛繁錯雜的命運,但卻不得不聽任長者[1](哲學)來詮釋它。由此它可享受意想不到的欣喜之事:一開始幾乎不願承認由哲學所提供的副本,然而耳濡目染,終於把哲學的觀點看做原本真釋,而把其他的看做虛表假象。 看來,構成歷史與哲學之間根本中介物的這兩個環節都應各得其所:一方面現象要被得當處理,[2]哲學不得居高臨下,對它進行威懾恫嚇;另一方面哲學也不得讓自己被個體的魔力所蠱惑,被個體驚世駭俗的怪僻所分神。至於反諷概念也是如此,哲學不得只著眼於它的現象學存在的一個單獨側面,也就是說不得只看表面現象而對其他皆視而不見,它必須在現象之中,並利用現象來窺視此概念之真諦。 每個人都知道,世世代代反諷一詞總和蘇格拉底的生存聯繫在一起;但這決不意味著每個人都知道反諷是什麼。不僅如此,即使某人對蘇格拉底的生平事跡了如指掌,由此對他的怪僻習以為常,此人對反諷還是沒有一個清楚透徹的概念。我們這樣說,並不是要煽動對歷史性的生存的猜疑,好像因為一個人的成長總要比理念的展現豐富得多,它就應該等同於脫離理念。如前已說,我們的意思絕非如此;但是另外一個方面,我們也不可假設生存的某一個單獨環節本身就能和理念絕對相適應。有人正確地指出過自然是無力把握概念的,部分是由於每一個單獨現象只包含一個環節,部分是因為自然存在的總和總是一個不能提供滿足,只能刺激渴望的極為不完美的媒介。與此類比,我們完全有理由對歷史提出相似的論點:每一單獨事實當然不斷演化,但卻只是一個環節,歷史存在的總和也還不是理念的絕對適當的媒介,因為它是理念的時間性和有限(就像自然是理念的空間性一樣)。這種時間性和有限渴求從意識所散發出的拒斥力,它們回頭看去,面面相對。[1] 鑒於哲學在理解、把握歷史時所遇到的困難以及因此所需採用的謹慎措施,這裡講得已經不少了。具體情況往往會呈現出新的棘手的問題,而這正是本論文的處境。蘇格拉底所最注重的是他的一生和世界歷史之間的關係,他對此極為注重,以至常常呆站路邊,陷入沉思,緘默無言。他沒有著書立說,後世對他評判也就無所憑依;我想像我即使和他生於同世,他也會永遠難以捉摸。他屬於那種我們不能只看外表的人。外表總是指向一個相異的和相反的東西。有的哲學家談論自己的觀點,而在談論中理念本身就會明確呈現出來。蘇格拉底不是這樣的一個哲學家,他說的話總有別的含義。總而言之,他的外在與內在不和諧統一,其實毋寧說他的外在內在總是背道而馳:只有從這個折射角度我們才能理解他。顯而易見,理解蘇格拉底迥異於理解大多數別的人。由此人們需要通過組合算計來理解蘇格拉底也就勢所必然。況且蘇格拉底至今歷時數千年,倘若他同時代的人對他還捉摸不透,那麼很清楚我們現在要重構他的生存就會有雙重困難,因為我們必須通過新的組合算計來理解本來就很複雜的世人對他的原有理解。如果我們現在斷言構成他的生存本質核心的是反諷(這自然是自相矛盾,但事當如此),如果我們進一步假設反諷是一個消極的概念,那麼我們就很容易地看到對他的形象進行把握是多麼的困難,甚至毫無可能,或至少和描摹戴隱身帽的小妖精一樣麻煩。[2] 注釋 [1]影射《聖經·新約》,《哥林多前書》13,9—12:「我們現在所知道的有限,先知所講的也有限,等到完全的來到,這有限的必歸於無有了……我們如今仿佛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到那時候就要面對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時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樣。」為和中文聖經一致,我把丹麥文Stykkeviished(片斷性)譯為「有限」。 [2]戴隱身帽的小妖精無影無蹤,不可捉摸,要描摹它當然也就毫無可能。 * * * [1] 大概有人會怪罪我稱哲學為長者;但我以為,永恆是長於塵世的。雖然哲學在許多方面晚於歷史,但它闊步奔走,轉眼之間就橫穿塵世,自視永恆的先驅。並且,通過愈來愈深的反思內省,它在時間中追憶自我,愈來愈遠而進入永恆;它憶想自己在永恆中並非昏昏沉沉,而是愈來愈機警清醒;它憶想自己並非屬於過去,恰恰相反,它把過去憶想為現在。 [2] 在這一方面,哲學與歷史之間的關係可以用兩種方式來解釋:從基督教對永恆與塵世的觀點來看,它合乎真理,而從希臘的,或籠統地說從古典的永恆、塵世觀來看,它卻違背真理。對於後者來說,永恆的生活起始於飲忘河之水而忘卻往昔;對於前者來說,過去所說的每一句有用無用的話都淪肌浹髓,伴隨著永恆的生活。(參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12,36:我又告訴你們,凡人所說的閒話,當審判的日子,必要句句供出來。——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