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夜行記 · 死亡交易

狄更斯 《倫敦夜行記》
幾年前,很多頗具理性的人們開始清楚地意識到,英國人在喪葬禮俗方面已陷入一種非常可悲的局面。在葬禮上囂張炫耀、揮霍浪費已漸漸成為一種風氣;而這種做法不但不能為死者的名譽增光添彩,還會給生者帶來極大的恥辱,因為它將人生中最莊嚴肅穆的時刻與虛偽的儀式、可恥的負債、鋪張的浪費及極度的不負責任緊密聯繫在一起。對這件事情越是考察得仔細,越是考察到社會底層,便越是覺得這些喪葬禮俗荒謬醜惡;不僅其本身是這樣,其後果亦然。任哪一個社會階層都逃不過去。中產階級在舉辦葬禮時互相攀比,排場擺的越大,越顯得體面;而那些喪事承辦者們便趁機胡作非為,大撈一把。這種風氣已蔓延至窮困的社會底層;對於他們來說,舉辦葬禮所需的費用與收入完全不成比例,足以讓他們傾家蕩產。為了支付這筆費用,他們只好聯合起來,組成所謂的「互助會」。但很多「互助會」的管理者是詭詐狡猾的流氓惡棍,經常欺負這些窮苦的弱者,用非常殘酷的手段欺騙他們,壓榨他們;還有一些「互助會」,因為對那些最壞最邪惡的「互助會」構成一種新的誘惑,以致引發了一種新的以金錢為目的的謀殺,其罪惡深重至極,即使最為嚴厲的語言都不足以斥責這種罪孽。一切就緒,喪葬禮俗的邪惡、虛偽及荒謬,儼然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於是,這滑稽可笑的真相便全部暴露無遺了。無數殘忍貪婪之士自稱可以提供各種喪葬用品,實則一件也不曾擁有;他們只是真正喪葬用品提供商和殯儀服務員的中間人,他們從喪葬用品商那裡租來各種設備,然後就像救火時挨個兒遞水桶那樣再把這些設備一個傳一個地租出去;自然,每個中間人都可以從這份「黑色交易」中大撈一筆。此外,大家都想方設法要把逝者埋葬在本已很擁擠的城鎮中,這很明顯會給生者帶來多麼可怕的後果;再加上城鎮裡的墓地非常有限,墓地所有人又個個貪得無厭,這便又導致了一種有傷風化、恐怖至極的做法,這種做法令我們常人十分憎惡,同時也令我們這個時代以及我們的國家非常丟臉。綜上所言,這種貽笑大方的喪葬禮俗可以說已經可悲到了極點。 若不是喪葬禮俗的荒謬可悲已凸顯得如此明顯,我們恐怕也還正在這個極端墮落的旋渦中苦苦掙扎。現在,我們完全相信,中產階層中有很多人已通過相關議會文件了解到了喪葬禮俗中的這些惡行,他們不會再將這種壞習俗繼續保持下去了;相反,他們將把這種壞習俗作為嚴正的訓諭,告誡最最親密的下一代人不要將自己的死,自己的葬禮變成腐蝕他人身心的工具。這樣的例子,在很多知名人士中並不少見。已故的蘇塞克斯公爵為國家利益著想,表明自己過世後,希望以私人形式葬於肯薩爾綠色公墓,不希望舉行國葬,亦不希望下葬於溫莎堡王室墓地。已故的羅伯特·皮爾[1]爵士要求過世後葬在德雷頓墓園。已故的孀居王后[2]曾就自己的葬禮寫下這樣的話:「在上帝的御座前,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我的死亦不足稱道;因此,我死後,請不要為我舉行盛大奢華的葬禮;請儘可能不要公開,儘可能以私人形式將我的遺體安葬於溫莎堡聖喬治教堂。我尤其不希望舉行國葬;我靜靜地死去,亦希望靜靜地下葬,希望能夠遠離世界的虛榮和奢華。請不要對我的遺體進行解剖和防腐處理;我希望越簡單省事便是越好。」這番話寫得令人欽佩令人感動,實在是社會各階層舉辦葬禮的最好典範。 這些先例在人們的喪葬禮俗常識中尚屬鮮為人知,再加上我們正處於新舊歷史交替的時期,那原本已黯淡下去的國葬儀式又開始死灰復燃,美其名曰是為了對已故的威靈頓公爵[3]表示敬意,為了對所有那些在英國歷史上留下輝煌記憶的風雲人物表示敬意! 在這裡,我們想真誠地奉告各位讀者:國葬儀式的恢復,不是也不可能是一種榮耀;越是真正偉大的人物,其葬禮越是簡單平凡;國葬儀式助長了各種腐化的「死亡交易」,自始至終都不是喪葬禮俗的好榜樣。 所有民眾,不論其政治主張如何,都明白那些「實權人物」是否曾參與「國葬交易」——是否力圖保全國葬儀式,是否視國葬儀式為寶貝,是否充分利用國葬儀式為自己謀利,是否捨不得國葬儀式悄然離去。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在這裡不想過多討論。 但國葬儀式的死灰復燃卻喚醒了民眾借死亡做交易的風氣,這種交易與現實格格不入,是那麼愚蠢無知,那麼荒謬可笑。以下是我們從《泰晤士報》的廣告欄摘取的若干例子,以供廣大讀者評鑑。 首先,關於觀看葬禮的席位及觀看葬禮時可享用的茶點。某廣告稱,二樓設有觀看葬禮的場所,寬敞舒適,可以舉辦由鋼琴現場伴奏的豪華宴會,這個我們暫不去細看;我們先來看看那「高雅得體」的「每日啟事」的內容:「威靈頓公爵葬禮專供紅酒」,供不應求,如有需要,請馬上訂購;「威靈頓公爵葬禮專供蛋糕」,美味可口,由××糕點師專門烘焙;「葬禮壽衣」,由××裁縫師專門縫製;「遠近馳名的檸檬餅乾」,最能有效緩和悲痛情緒,每磅一先令四便士……接下來,我們逐個看看報紙上刊登的這十幾條廣告——這眾人可以賺錢的大好良機。 路德門山——這裡設施齊全、裝備完善,可供觀看威靈頓公爵盛大壯觀、肅穆莊嚴、震撼人心的出殯儀式。若想擁有開闊的視野、便利的條件、舒適的空間,敬請抓緊時間,查看預定尚余座位。 觀看葬禮,有床位提供——出租。位於三樓,共三個房間,兩個窗口,視野開闊,可供觀看出殯儀式。收費10基尼,含茶點。單個席位,最低收費15先令,含床位和早餐。 觀看公爵葬禮——一流的視野,可供15人觀看,提供床位和起居室,乾淨舒適,價格合理。 出租葬禮觀看席位和窗口——位於河岸大道,庫茨銀行附近,位置絕佳。二樓窗口,收費8英鎊;三樓窗口,收費5英鎊10先令;四樓窗口,收費3英鎊10先令;另有兩扇玻璃櫥窗,各收費7英鎊。 威靈頓公爵葬禮觀看席位——位置絕佳,可觀看整個出殯儀式,視野一覽無餘。位於老貝利街附近。註:從這裡可看到聖保羅大教堂及聖殿關石門。 觀看已故威靈頓公爵葬禮——出租,位於三樓,兩個窗口,有壁爐,設施齊全,條件便利。團體觀看,價格優惠。前排觀看座位,每位1基尼。視野所及範圍:皮卡迪利大街——帕爾摩街。 觀看威靈頓公爵葬禮——二樓三樓出租,可按房間或觀看窗口租用,尤其適合家庭觀看。設施齊全,舒適便利,視野絕佳。一樓亦設有舒適便利的觀看席位,最低價格1基尼。適於室內觀看。 觀看公爵葬禮——價格優惠。二樓設有兩個房間,有觀景陽台,可直接通向河岸大道。大房間可容納15人。小房間8基尼起租。 觀看公爵葬禮——櫥窗出租,約30個座位,共25基尼。二樓亦設有兩大觀看窗口。其中一個視野頗佳,視野所及範圍可從聖殿關石門直到聖保羅大教堂,收費35基尼。此外,還有幾個單人觀看座位,每位1基尼。 觀看威靈頓公爵出殯儀式——位於查林十字路,科克斯普爾街,位置得天獨厚,尚余空位若干,價格合理。因座位緊俏,需儘快預定。另:樓頂亦設有座位若干,視野頗好。 觀看已故威靈頓公爵葬禮——出租,位於河岸大道,位置絕佳,三樓,收費10英鎊;四樓,收費7英鎊10先令,每層各設有兩個觀看窗口;前排座位搶先預訂中,每位1基尼。 觀看公爵葬禮——出租,25基尼,專為上流社會家庭開設,視野廣闊,位置絕佳,二樓房間,設有安全陽台及會客室。可容納20人,視野開闊無遮擋。若人員不足20人,可酌情減價。設施齊全,條件便利。 此外,我們要特別注意下面這則廣告: T.C.敬請各位牧師注意——河彎街專門為各位牧師預留了席位,敬請各位牧師入場時著白法衣。第一排四個席位,每位1英鎊;第二排四個席位,每位15先令;第三排四個席位,每位12先令6便士;第四排四個席位,每位10先令;第五排四個席位,每位7先令6便士;第六排四個席位,每位5先令。所有剩餘席位的價格分別是:40先令,30先令,20先令,15先令和10先令。 這位商人真是富有想像力,他安排二十四位牧師分坐六排,希望以此在自己的櫥窗里營造一個神聖而動人的畫面,這種創意似乎非常不錯;且還能讓人覺得他眷顧到了喪禮場合的莊嚴肅穆的特點。 同類的廣告有許多許多,上述幾則是隨意摘來的,其中很多關於視野範圍的描述並不真實,無非是想吸引那些願意掏腰包的先生們來和自己志趣相投的人兒完成一次集會。為了這樣的集會,他們已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茶點、紅酒、白酒、食物、水果、盤子、杯子、各種瓷器,以及其他許多不勝枚舉的小玩意兒;而最最重要的是,他們對這樣的集會全部都是熱情高漲、激情滿懷。我們仔細觀察這些人群,時不時地會大吃一驚,尤其當我們看到那件所謂的藝術品時。話說這件藝術品上刻有一句話「渴盼夜晚到來,渴盼布魯奇王子到來」[4],旁邊還注有傳奇故事,講述的是這位正被大家悼念著的英雄——威靈頓公爵如何評價這件藝術品:英雄以他特有的語氣語調評論說「很好,的確很好。」哦,藝術!你也來參與「死亡交易」啦! 接下來,我們再來看看有關逝者親筆信的廣告。私人印章的神聖性、私人信件的私密性,對於「死亡交易者」來說,毫無意義;在他們的字典里,根本就沒有這樣的詞彙。現在,就讓我們停下來,聽一聽送殯的喇叭如何向全世界公開這位逝者獨有的親筆信! 威靈頓親筆——公爵接連寫下的兩封回信,絕對真跡(1843),頗具特色;另外還有那兩封來信等,稱得上文學珍品,售價15英鎊。 威靈頓親筆——轉讓威靈頓公爵親筆信兩封。一封寫於沃爾默城堡,時間:1834年10月9日;另一封寫於倫敦,時間:1843年5月17日。郵戳及公爵印章均完整無缺。 威靈頓——出售威靈頓公爵便箋三封,有公爵印章、信封。系公爵親筆書寫,非平板印刷;每封便箋長度約21/4頁。在迄今已公開的公爵親筆信中,當屬最具公爵特色的真跡。售價:兩封30英鎊,一封20英鎊,不講價。 轉讓——某退役軍官欲轉讓已故英雄威靈頓公爵的親筆信和便箋,共五封,其中有三封系公爵當年被稱為阿瑟·韋爾茲利爵士時所寫。另有一大信封。所有信函、便箋及信封均蓋有公爵印章。可現場購買,亦可來信進行交易。 公爵信函——出售公爵親筆信兩封,貨真價實,內容風趣幽默,頗具特色。 威靈頓公爵——公爵寫給某位女士的親筆信,頗具公爵風格,有印章、信封。出價高者優先。現場交易。 陸軍元帥威靈頓公爵——已故威靈頓公爵家族成員,現有公爵寫給自己的親筆信一封,內容涉及軍務,長達6頁,保存完好。售價30英鎊。 陸軍元帥威靈頓公爵親筆——轉讓頗具特色的公爵親筆信一封,信中公爵曾提及自己將活到100歲,寫於1847年,有信封,印章及家族飾章均保存完好。售價10英鎊。 威靈頓公爵——出售威靈頓公爵親筆信,寫於1831年公爵夫人剛剛去世之際;另有兩個公爵親筆書寫的信封,郵票、印章均保存完整。 威靈頓公爵——公爵親筆公務信函,信封、印章、郵戳等均保存完整。信函風格彬彬有禮、獨具特色。請按所示地址來現場交易。售價15英鎊。 陸軍元帥威靈頓公爵——出售公爵親筆信兩封,一封系公爵61歲時所寫,另一封系72歲時所寫,筆跡獨具公爵風格,內容涉及重要話題。確保貨真價實,敬請放心。 威靈頓公爵——公爵寫給某位女士的一封信函,該信函部分由印表機列印而成,部分由公爵親筆書寫,奇特異常,實屬絕品,值得珍藏。出價最高者優先。 出售陸軍元帥威靈頓公爵親筆信六封——系有人慷慨解囊,贈與了某位身陷貧困的女士,信封、印章均完好無缺。 威靈頓公爵——一位女士欲轉讓公爵親筆信一封,寫於今年6月18日,恰逢滑鐵盧戰役[5]周年紀念日,也是公爵度過的最後一個滑鐵盧戰役周年紀念日,因此倍加珍貴。信函寫於阿普斯利公爵宅第[6],信封、印章均保存完好。 一位牧師,欲轉讓已故公爵寫給自己的親筆信兩封,系公爵私人慈善行為的極好見證,有信封,出價最高者優先(可買一封,亦可買兩封),本月18日前有效。若有特殊情況,價格可商量。 威靈頓公爵——一位悲痛的孀婦,現有威靈頓公爵親 筆信一封,寫於1830年,有信封,上面寫有收信人姓名和地址,還有公爵冠冕形印章,欲低價出售。 一位先生,欲出售已故威靈頓公爵寫給自己的十分寶貴的親筆便箋一封,寫於1850年3月27日,售價20英鎊,有信封,上面的公爵印章及騎士橋地區[7]郵戳均完好無損,清晰可見。該信函充分展現了常人難以見到的公爵貴族筆跡及獨特文風。 轉讓威靈頓公爵晚年所寫的親筆信一封,該信系公爵於臨終前一兩天時在沃爾默城堡寫成,獨具特色,印章、郵戳等均清晰可見。該信極有可能是已故公爵留下的最後一封親筆信,故頗具收藏價值。出價最高者優先。欲見此物,請速申請。 偉大的公爵——出售偉大的英雄公爵的親筆信一封,寫於1851年3月27日。另有珍妮·林德[8]的漂亮親筆信一封,寫於1852年6月20日。出價最高者優先。來信請註明出價。 林德小姐的親筆信似乎一直躲在暗處徘徊不前,直到出殯的隊伍走近,才羞答答走向前來加入了這個行列,還占了個很惹人注目的位置。真不知道我們最應該推崇的是哪一條:有關林德小姐的這則廣告設計得如此精妙;有關「極有可能是已故公爵留下的最後一封親筆信」的廣告做得是那樣感人,那樣巧妙,那樣快捷高效,讓人覺得賣家是要在出於英雄責任感寫下這封信的那雙老手尚未在墳墓里枯萎前將信售出;那位急於出售、宣揚「公爵私人慈善行為的極好見證」的牧師——不知他是否曾身著白法衣出現在T.C.的櫥窗里且坐在前排——是那樣虔誠;那位將「六封信封、印章均完好無缺的親筆信」贈與身陷貧困的某位女士的好心人是那樣慷慨大方。 最後,我們再來看看已故者留下的那些寶貴的遺物——與已故者生前生活息息相關的物品,就像哈迪爵士[9]一直戴在胸前的納爾遜勳爵[10]的小畫像一樣。這些遺物很是珍貴,若沒有現金支付,廣告商是萬萬不肯脫手的。 已故威靈頓公爵遺物——轉讓著名已故公爵的一綹頭髮。確保無假。出價最高者優先。來函申請,請預付郵資。 威靈頓公爵——一位孀居女士藏有已故威靈頓公爵頭髮一綹,系女王加冕當日早上剪下。現欲轉讓。來函申請,請預付郵資。 已故威靈頓公爵珍貴遺物——一位女士藏有著名已故公爵的許多頭髮,系1841年剪下,現欲出售其中一部分,售價25英鎊。賣家將提供有效證明及遺物來源,確保無假。來函索取,請預付貨款。 出售威靈頓公爵遺物——已故威靈頓公爵的已故著名理髮師的兒子,現住斯特拉斯菲爾德賽,存有公爵的少量頭髮,系當年其父從公爵頭上剪下。現欲轉讓,若有心收藏英格蘭大英雄的這份遺物,請來信申請、註明出價。 已故威靈頓公爵遺物——出售公爵前些年穿過的馬甲一件,保存完好,提供有效證明,確保無假。 下面的這一件更是非同尋常,堪稱公爵遺物中的精粹;且據廣告所言,人證物證俱全,哪怕是最生性多疑的人也不可能對其真實性有半點兒懷疑,想必這件遺物更是價值非凡。 威靈頓公爵紀念物——現有一本詩集《拿破崙之死》,作者:亞歷山達羅·曼佐尼[11],附法語譯文,譯者:埃德蒙·安吉琳,於威尼斯。當年公爵乘馬車途徑肯特郡時將此書撕毀並扔在地上,恰巧一位路人親眼目睹了公爵撕書扔書的全過程,這位路人將書的碎片收集起來,並將它們一一拼好。若想收藏此紀念品,請與我們聯繫。 最後,還有一部輝煌燦爛、生氣蓬勃的文學作品;我們敢說,任何一位有身份有地位的先生若是沒有收藏這本書,那他的書房絕對算不上藏書齊全。 威靈頓公爵與羅伯特·皮爾爵士——轉讓公爵著作一部,內容有關政治經濟和自由貿易。該書生動有趣、才華滿溢、價值不凡,1830年一經出版,便幾乎被羅伯特·皮爾爵士全部買下,現僅剩一本,預購從速,請來函申請。 考慮到讀者的緣故,我們暫且只引用這麼多吧。事實上,像這樣的廣告有太多太多,如果一直引用下去的話,恐怕這整本書都會被廣告占滿了。 我們認為,國葬儀式擾亂了人心,給廣大民眾帶來了不良影響,誤導大家在葬禮上講排場、多花錢,認為只有這樣才能表示對逝者的敬重;而事實上,這恰恰是一種陋習。為了社會各階層的利益,這種陋習急需革除;而國葬儀式不但對此於事無補,還助長了這種陋習的蔓延。此外,國葬儀式本身以形式替代實質,顯然是虛假做作、刻意雕琢、陳腐污濁的,簡直就是一場矯揉造作、虛張聲勢的惡作劇;這場惡作劇不但使得死亡那種令人敬畏的莊嚴肅穆消失殆盡,還助長了厚顏無恥的投機商在逝者的棺材蓋上做生意、發死亡財的風氣。我們毫不懷疑,即使威靈頓公爵只是帶著軍事指揮官的榮譽,在全國民眾的無聲的敬意中靜靜地下葬,依然會有人對他的信件及其他遺物廣而告之並高價出售;但與此同時,我們也深信,如果威靈頓公爵的遺體能夠靜靜地下葬,至少那些投機商們不會借勢撒歡,在葬禮上舉行什麼「商品交易會」、「殯儀員歡慶會」等玩意兒。如果侍從辦公室[12]及宗譜紋章院[13]不停止這種奢靡的國葬儀式,民眾就不可能心境平和,停止在葬禮上花重金求虛榮的風氣。這兩者之間有著難以逾越的鴻溝,非凡人之手造就,亦非凡人之手可以填平。如若不然,難道還能有人相信下面這樣的事情不成:「法國某政府要員」星期二晚上還在哀悼國家英雄——大將軍拿破崙;星期三下午,英雄尚未下葬之時,便開始與休謨先生[14]——威靈頓公爵的私人醫生談笑風生? 本文寫於舉行國葬的當晚,因為日誌的特點就是要及時記錄所見所聞。前面我們已經表明,我們認為國葬是一個錯誤;在此,我們僅希望大家能夠坐下來平心靜氣地思考一下這個問題。國葬儀式所帶來的害處很容易想像,但國葬儀式能給大家帶來什麼益處卻很難想像得出,至於國葬儀式能否給威靈頓公爵的下一代帶來一絲滿足,能否為威靈頓公爵這個響噹噹的名字增加一點光彩,則更加難以想像。如果有人認為國葬儀式是全英國人民的普遍願望,那一定只是某些名人達士的錯覺,普通民眾的想法卻被忽略了。希望位高權重的政府要員們能儘快將兩者的想法都重視起來,只有這樣才有可能是為全國人民考慮。當然,可以肯定地說,我們的期待沒有錯;換句話說,葬禮上一切都進行得很好,英國人民沒有愧對多年來贏得的民族聲譽,少數表現得有損民族聲譽的蠢人理應感到羞恥。不過,在這裡,我們依然要說,我們希望國葬儀式能夠在今天——1852年11月18日,乘著那輛在倫敦大街上招搖過市的俗麗的彩車,走向自己的墳墓。我們完全尊重不同的意見,但與此同時,我們也深信,隨著歷史車輪的前行,國葬儀式會變得默默無聞、寬大仁慈;那俗麗的喪禮彩車——那有資格穿過盛裝的聖殿關石門,聖殿關石門也應該開放接納的喪禮彩車——亦會被歷史湮沒。到那時,我們會驚奇地發現:歷史沒有忘記威靈頓公爵那忠實、謙遜、持重、真誠的高尚品德;歷史會銘記,為自己忠誠熱愛著的國家做出最後一次貢獻,結束虛偽奢靡的喪葬儀式的人物正是阿瑟·韋爾茲利——威靈頓公爵。 (丁振琴 譯) [1] 羅伯特·皮爾(1788—1850),英國首相(1834—1835,1841—1846),保守黨創始人,任內政大臣時建立首都警察隊(1829)。——譯者注 [2] 指阿德萊德王后(1792—1849),其丈夫威廉四世於1837年去世,從而成為英國自18世紀以來第一位孀居王后。文中引用部分乃阿德萊德王后1841年在病榻上所寫。——譯者注 [3] 威靈頓公爵(1769—1852),本名為阿瑟·韋爾茲利,英國陸軍元帥、首相(1828—1830),以在滑鐵盧戰役(1815)中指揮英、普聯軍擊敗拿破崙而聞名,有「鐵公爵」之稱。——譯者注 [4] 這是威靈頓公爵在滑鐵盧戰役中說的一句話。當時,威靈頓公爵的部隊眼看要被打敗,公爵正焦急地等待普魯士王子布魯奇元帥率軍來援助。另,之所以渴盼夜晚到來,是因為夜幕降臨後,暫時不用打仗。——譯者注 [5] 滑鐵盧戰役發生於1815年6月18日,由法軍對英普軍在比利時小鎮滑鐵盧決戰。威靈頓公爵指揮英、普聯軍大勝拿破崙,結束了拿破崙帝國。——譯者注 [6] 是威靈頓公爵和他的繼承者們居住過的地方。——譯者注 [7] 騎士橋地區位於倫敦中部,主要是住宅區,沒有什麼辦公場所,非常安靜。——譯者注 [8] 珍妮·林德(1820—1887)是瑞典著名女高音歌唱家,在歐洲大陸享有盛譽,被稱為「瑞典夜鶯」。——譯者注 [9] 全稱為托馬斯·馬斯特曼·哈迪爵士(1769—1839),英國皇家海軍軍官。曾在海軍上將納爾遜勳爵(旗艦司令)手下任旗艦艦長。據英國記者魯賓·珀西(Reuben Percy)(本名托馬斯·伯雷(Thomas Byerley,?—1826)在《文學娛樂教育之鏡》(The Mirror of literature,amusement,and instruction)第34卷記載,納爾遜勳爵曾將自己的一枚小畫像送給托馬斯·哈迪,哈迪爵士便一直將此畫像佩戴於胸前,並表明自己過世後,希望這枚畫像能依舊陪伴自己,與自己的遺體埋葬在一起。——譯者注 [10] 全稱為霍雷肖·納爾遜勳爵(1758—1805),英國海軍上將、世界著名海軍統帥,被譽為「英國皇家海軍之魂」。——譯者注 [11] 亞歷山大·曼佐尼(1785—1873),義大利詩人、小說家,19世紀義大利浪漫主義文學的代表。——譯者注 [12] 英國皇室下設的一個部門,主要負責禮儀、國事訪問、授權儀式、皇家招待會、皇室婚禮及葬禮等。——譯者注 [13] 英國皇室下設的一個部門,主要負責各種儀式、宗譜調查、家譜記錄等。——譯者注 [14] 全名為約翰·羅伯特·休謨(1781?—1857),曾是威靈頓元帥麾下的一名軍醫,也是威靈頓公爵的私人醫生。——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