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淵集 · 卷十一

陸九淵 《陸九淵集》
與朱濟道 此理在宇宙間,未嘗有所隱遁天地之所以為天地者,順此理而無私焉耳。人與天地並立而為三極,安得自私而不順此理哉?孟子曰:「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人惟不能立乎大者,故為小者所奪,以叛乎此理,而與天地不相似。誠能立乎其大者,則區區時文之習,何足以汩沒尊兄乎。 「象山講學不說玄說虛,說的都是平平實實、常人皆知的東西。因為此理本自平實,本自簡易。只是人們不能平實看待它,把它視為很了不起的東西,張大虛聲,把著一事,動輒要做君子,成聖賢。因此象山極為反對助長之病,反對把一個聖賢橫在心中。其實汲汲講學,只是為做個平平常常人、不違自己本心有人。」 二 此理非可以私智揣度附會。若能知私智之非,私智廢滅,此理自明。若任其私智,雖才高者亦惑;若不任私智,雖無才者亦明。 後生讀書時,且精讀文義分明、事節易曉者,優遊諷詠,使之浹洽,與日用相協,非但空言虛說,則向來疑惑處,自當渙然冰釋矣。縱有未解,固當候之,不可強探力索,久當自通。所通必真,與私意揣度者天淵不足喻其遠也。 與吳子嗣  三 人誰無過,過而不改,是為過矣,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四 第當勉致其實,毋倚於文辭。……有德者必有言,誠有其實,必有其文。實者本也,文者末也。今人之習,所重在末,豈惟喪本,終將並其末而失之矣。 學無端緒,雖依放聖賢而為言,要其旨歸已悖戾,龐雜膚淺,何足為據?若所謂「致其譽聞,不泯泯碌碌」者,尤不可不辯。人有實德,則知「疾沒世而名不稱」者,非疾無名,疾無德也;「令聞廣譽施於身」者,實德之發,固如是也;「庶幾夙夜,以永終譽」者,其德之常久而不已也。 五 前書「致其聞譽」之說,乃後也學者大病。不能深知此病,力改敝習,則古人實學未易言也。 六 古所謂責成者,謂人君委任之道,當專一不疑貳,而後其臣得以展布四體以任君之事,悉其心力,盡其才智,而無不以之怨。人主高拱於上,不參以己意,不間以小人,不維制之以區區之繩約,使其臣無掣肘之患,然後可以責其成功。故既已任之,則不苟察其所為,但責其成耳。 古所謂賞罰者,亦非為欲人趨事赴功而設也。「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其賞罰皆天理,所以納斯民於大中,躋斯世於大和者也。此與後世功利之習燕越異鄉矣。 八 此理充塞宇宙,天地鬼神且不能違異,況於人乎?誠知此理,當無彼己之私。善之在人,猶在己也。故「人之有善,若己有之」,「人之彥善,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胥訓告,胥保惠,胥教誨」,此人之情也,理之所當然也。 與李宰  二 人非木石,安得無心。……「人之所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去之者,去此心也,故曰「此之謂失其本心」;存之者,存此心也,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四端者,即此心也;天之所以與我者,即此心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故曰「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 所貴夫學者,為其欲窮此理,盡此心也。有所蒙蔽,有所移奪,有所陷溺,則此心為之不靈,此理為之不明,是謂不得其正。其見乃邪見,其說乃邪說。一溺於此,不由講學,無自而復。 故正理在人心,乃所謂固有。易而易知,簡而易從,初非甚高難行之事,然自失正者言之,必由正學以克其私,而後可言也。 然孟子既沒,其道不傳。天下之尊信者,抑尊信其名耳,不知其實也。 自周衰,此道不行;孟子沒,此道不明。今天下士皆溺於科舉之習,觀其言,往往稱道《詩》《書》《論》《孟》,綜其實,特藉以為科舉之文耳。誰實為真知道者! 與王順伯 荊門之除,官閉境勝,事力自贍,無匱乏之憂,又假以遲次,使得既泉石之事,究學問之樂,為幸多矣。 人之才智各有分限,當官守職,惟力是視。……至於此心此德,則不容有不同耳。 二 蓋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其本心無有不善,吾未嘗不以其本心望之,乃孟子「人皆可以為堯舜」,「齊王可以保民」之義,即非以為其人所為已往者皆君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