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吉阿諾斯對話集 · 第一六篇 愛說誑的人
《愛說誑的人》(Philopseudês)一名《不信者》(Apistôn),這題目說明了兩面,一面是那邊那些專愛說誑話的人,一面是不相信的,這裡是堤吉阿得斯代表了著者。著者的態度這裡與平素有點不大相同,平常講到神話里的虛妄故事他總喜歡嘲弄那古代的詩人,以為他們扯謊,這回卻有恕詞,因為詩與真實差不多是對立的,運用空想就會脫離了現實,所以做得好詩好小說的人免不了要說些假話。他所攻擊的乃是當時的哲學家,實在就是所謂學者,他們乃是「愛智慧」的人,論理應該是切實懂得事理的人了,但是他們只憑了傳統,各立門戶,有所主張,可是也只用空想,弄些詭辯,實際是和庸眾沒有什麼不同。古來的哲學家雖然也不免是空論居多,但不少傑出的人物,如公元前六世紀有那偉大的唯理派哲學詩人克塞諾法涅斯(Xenophanês),他首先非難荷馬、赫西俄多斯的以人間種種惡行加於諸神,又反對神人同形的神話道,假如牛馬獅子有手能繪畫作詩,那麼牛就會造出像牛的,馬就會造出像馬的神來吧,又說道,埃提俄庇亞人說,神們是塌鼻子黑臉的,特剌刻人說是碧眼紅毛的吧,同時還有唯物的原子論者得摩克里托斯(Dêmokritos),如本文中也曾引到他的故事。但時移世易,在經過五六百年之久,情形大不相同了,有如在《漁夫》(Alieus)里所說,各種學派已經名實不符,變成了庸俗以下的東西了,他們不但不足為群眾的表率,簡直同流合污地成為他們的先進了。在《亞力山大或偽先知》里第二五節說,柏拉圖派,畫廊派,皮塔戈剌斯派成為他的朋友,與他和平共處,這就足以作本篇的註腳。這個偽先知是著者同時代的人物,種種利用迷信騙人的事情寫的很是詳細,但寫的時候是真有點動了感情,文章不大寫得很好,所以這回沒選擇,雖然覺得很是可惜的。本篇中著者露出本相來,侃侃與說誑者爭辯,不免減少諷刺之趣,似亦是一個缺點。
上場人物
堤吉阿得斯(Tykhiades) 本篇里主要說話的主人,全篇故事全是由他轉述,其中說誑話的人物有那生病的老學者歐克剌忒斯(Eukratês),醫師安提戈諾斯(Antigonos),散步派哲學家克勒俄得摩斯(Kleodêmos),畫廊派得諾瑪科斯(Deinomakhos),學園派伊翁(Iôn),阿里格諾托斯(Arignotos),另外有給老人做證明的叫作「紅頭髮」(Pyrrhias)的一個用人。
菲羅克勒斯(Philoklês) 聽故事的對手。
堤吉阿得斯 菲羅克勒斯,你能告訴我,為什麼人們那麼愛誑話,他們不但自己喜歡說些不著實的故事,而且也特別要聽人家講這一類的話?
菲羅克勒斯 堤吉阿得斯,那有好許多理由,使得人們為實用起見,不得不說些誑話呢。
堤吉阿得斯 有如俗語所說,這不是這麼一回事,因為我所問的不是那因了實利而說誑的人。那樣的人是可以原許的,有些還簡直值得誇獎,他們欺騙那敵人,或者為了安全的緣故在急難中使用這種療法,有如那俄底修斯所做的許多事,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和同伴們的回家似的。好朋友,我說的乃是那些人,他們沒有什麼作用卻把誑話放在實真的前面,喜歡這個東西,玩弄著過日子,沒有什麼不得已的必要。我想要知道,他們這樣的做有什麼樣的好處呢。
菲羅克勒斯 你真是在什麼地方看見有這樣的人,天生有誑話的愛好的麼?
堤吉阿得斯 這樣的人多得很哪。
菲羅克勒斯 那麼這還有什麼理由,他們不說真話除了愚蠢之外,因為他們不取最善而取了最惡的嘛!
堤吉阿得斯 菲羅克勒斯,這也不是那麼一回事,因為我可以指示給你看,有許多人在別的方面很有理性,可以佩服的有智慧,但是不知道怎麼卻染了這一種病,成為誑話的愛好者,所以本來雖是很好的人,卻喜歡欺騙自己和相識的人,這令我很是覺得煩惱。那些古時的人們,在我說之前你該已經知道,如赫羅多德,克尼多斯人克忒西阿斯,以及他們以前的那些詩人,連荷馬在內,都是有名的人們,他們用了寫下來的誑話,因此不但欺騙了當時聽著的人們,並且保存在最美的言語和韻律中間,把這些誑話還一代一代的一直傳到我們。我實在是很有些時候替他們感覺羞恥,在他們講烏剌諾斯的閹割,普洛墨透斯的械繫,巨人們的叛亂,冥土的種種悲劇場面,以及宙斯為了戀愛變成一頭公牛或是一隻天鵝,有些女人變成一隻鳥或是熊,還有那些天馬啦,吉邁剌啦,戈耳工啦,庫克羅普斯啦,一類東西,非常奇異可怪的故事,只可使得那還是害怕摩耳摩和拉彌亞的小孩們高興罷了。
關於那些詩人們,這也還罷了,但是連那都市和全體人民都是一致的並且公開的說誑話,那就不更可笑麼?克瑞忒島人毫不覺得羞辱的展示著宙斯的墳墓,雅典人主張厄里克托尼俄斯從地里出來,最初的人簡直是像菜蔬一樣乃是從阿提刻的泥土長出來的,但是這比起忒拜人的故事,他們是從大蛇的牙齒生長的,所以稱作播種的人,卻是要比較莊嚴得多了。可是假如有什麼人,不以這種荒唐的故事為真實的,要認真的加以查究,以為只有科洛伊玻斯或是瑪耳癸忒斯才會相信,說特里普托勒摩斯坐了飛蛇在空中奔馳,或是潘從阿耳卡狄亞到瑪剌同前來助戰,或是俄瑞堤亞被北風搶走,他們便要說他是不敬而且愚蠢的人,因為他會不相信這樣明顯真實的事情。誑話是那麼樣的占有勢力。
菲羅克勒斯 堤吉阿得斯,可是那些詩人和各都市似乎也都是可以原諒的。因為詩人們引用故事裡頂好玩有趣味的地方,混和在他們的作品裡,這是為了讀者最是需要的,至於那雅典人,忒拜人和別處的人,用了這些方法使得他們的故鄉看去更是莊嚴。如果從希臘全國除去了這些神話分子,恐怕這就無法來阻止導遊的人免於餓死,因為異邦人並不要聽那真話,即使這是免費的!可是沒有這種理由,卻是喜歡說誑話的,那是當然很可笑的了。
堤吉阿得斯 你說的很對。我就是剛從那偉大的歐克剌忒斯那裡,聽了許多不可信的故事,到你這裡來的。說的更正確一點,在談話的正中,我因為不能再忍受那些誇張的話,所以走了出來,他們好像是厄里倪厄斯似的,用了許多異常可駭的話把我轟走了。
菲羅克勒斯 但是,堤吉阿得斯,歐克剌忒斯是很可信賴的人呀,沒有人會得懷疑他,拖著那麼長的鬍子,也有六十歲的人了,又是那麼樣專心哲學,平常也不會容忍別人在他面前說誑,何況他自己去幹這樣的事情呢。
堤吉阿得斯 朋友,你就不知道他說些什麼,怎樣的竭力主張,並且對於大多數立誓保證真實,還引他的兒輩作證,所以我看著他,心裡種種的想,是他發風了麼,有點失了常態,或者他本是一個騙子,在這樣長的時間,我竟沒有看出來,乃是獅子皮裹著的一個可笑的猴子:他所講的那些故事乃是這樣的荒唐。
菲羅克勒斯 這些是什麼呢,堤吉阿得斯,憑了赫斯提亞,〔請告訴我吧。〕因為我很想知道,在那大鬍子後面隱藏著怎麼樣子的欺騙呢。
堤吉阿得斯 菲羅克勒斯,我以前有些閒暇的時候常去訪問他,今日我想找勒翁提科斯,他是我的一個朋友,如你所知道的,但是從他的奴子聽說,今朝一早到歐克剌忒斯家去看他的病去了,我就走到那裡去,有兩個目的,去找勒翁提科斯和訪問歐克剌忒斯,因為我不曾知道他生病了。
我在那裡沒有找到勒翁提科斯,因為他剛才一會兒以前走了,據他們說,但是我卻找著了許多別的人,有散步派的克勒俄得摩斯,畫廊派的得諾瑪科斯,和那伊翁,你知道他是該被賞識為柏拉圖學派的唯一學者,他能深知那人的真意,並且解說給別人聽的。你看我所說的是怎樣的人物,全知全德,站在各學派的先頭,都是可尊敬的,而且連看著也幾乎是可畏懼的了。此外還有那醫師安提戈諾斯也在場,我想這是因了生病所以叫來的吧。歐克剌忒斯似乎已經好一點了,這毛病是慢性的,他的腳上的風濕病又犯了一回就是了。
他看見我的時候,叫我靠著他坐在床上,並且把他的聲音放低一點,像是病人一樣,雖然在我進去時聽見他大嚷,主張什麼論點。我很小心的不要碰他的腳,在他近旁坐下,先說了照例的辯解的話,說不知道他生了病,及至知道這事,便即跑來了。
這時候,我想,大家關於毛病的事似乎已經談得很多,現在還繼續著,而且各人提出好些的療法。那時克勒俄得摩斯說道:
「所以假如用了你的左手,從地上抓起那地鼠的牙齒,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殺死的,裹在剛剝下的獅子皮里,隨後拿來捆在你的腿上邊,那痛就立刻止住了。」
得諾瑪科斯說:「不是獅子的,我聽說,乃是母鹿的皮,這還是幼小,沒有交配過的,這事情因此更可信用,因為母鹿跑的快,它的腳很強健。獅子是勇猛,它的脂肪和右邊的前腳,以及鬍子里直立的剛毛,那是很有效力的,如若有人知道怎樣利用它,念著各樣適當的咒語,但是用在腳的治療上它是沒用什麼力量的。」
克勒俄得摩斯說道:「我以前也是這些樣想的,覺得這應該是母鹿的皮,因為它走得快,但是近來有利彼亞人,熟悉這樣事情的人告訴我,說獅子是比母鹿要更快。他說:不相干,獅子追趕母鹿,並且捉住它們。」
在場的人都稱讚說,這利彼亞人的話說的很對。但是我說道:
「你們真是這樣地想,以為某種咒語可以止住這樣的事,或者外邊的包紮能夠影響裡面的病源麼?」他們把我的話付之一笑,明顯的將我鑑定為大大的傻子,假如我連這最明白的事情還不懂,這是凡有知識的人所沒有不以為非的,只是醫師安提戈諾斯,在我看來,似乎對於我的問覺得有點高興,因為他,我想,是好久被冷淡了,他因了職務上的關係,想幫助歐克剌忒斯,所以勸他戒酒,菜食,並且一般的限制他的活動。
但是克勒俄得摩斯帶著微笑說道:
「你說什麼,堤吉阿得斯?你以為用這種手段減除病苦是不可信麼?」我答說:
「是的,我因為還不是流著鼻涕的傻子,至於相信拿了與內部病證別無關係的東西,卻用了你所說的什麼文句,和什麼把戲,從外面貼上,說是有效可以醫病。那是不可能的,無論你用涅墨亞的獅子的皮,包上十六隻整的地鼠也是沒有用的。我實在時常看見獅子自己還因為腳痛瘸著腳走路,披著整張的皮呢!」
得諾瑪科斯說道:「你還全是門外漢,對於應用這些東西怎樣適應於病證的事情,也一點不肯學習。我想你恐怕還不承認極其明顯的例子,有如趕走定期的寒熱,驅除蛇蟲,醫治鼠蹊腫,和有些老婆子們做的別的事情。但是那些假如真是可能,你為什麼總是不相信,用了同樣的方法這偏是不可能的呢?」
我說道:「得諾瑪科斯,你這是求結論於無窮盡了,俗語說,一個釘子敲出一個釘子,因為這是極不明了,你所說的事因了那種力量的幫助而成功的。假如你不能先用了論理的證明使得我相信,那寒熱和炎症是怕懼神聖的名字和夷人的言語,所以從腫處逃走了,這是出於自然的結果,那麼你所講的也只是老太婆們的故事罷了。」
得諾瑪科斯說道:「在我看來,你這樣的說話,似乎你不相信那些神們,因為你以為那些醫療不是用了神聖的名字所能做得到的。」我答說道:「好先生,請你不要這樣說,因為即使神們是存在的,也不能阻止那些事情一樣的成為虛妄。在我是尊敬神們,並且從他們的醫療上面,和用了藥物診察惠顧病人,使得恢復上面,看見他們的行事。實在是阿斯克勒庇俄斯自己,以及他的兒子們,醫治病人,靠了應用溫和的藥品,並不是包上什麼獅子皮和地鼠的。」
伊翁說道:「我們且讓那人去吧。我將告訴你們一件奇異的故事。這還是我少年時候的事情,大約是十四歲,那時有一個人走來,告訴我的父親,那個收拾蒲桃樹的彌達斯,平常是一個很壯健而且勤勞的用人,在大約市滿的時候給毒蛇咬了,所以躺倒了,那條腿幾乎就要腐爛。那時他正在整理蒲桃的枝,把它縛在架子上,那長蟲爬了過來,在他的大拇趾上咬了一口,卻隨即很快的進它的洞裡去了,他呻吟著,痛得幾乎要死了。
剛才得到報告,我們看見彌達斯本人在擔架上由他的同僚奴隸抬了來了,全身腫脹,而且皮色發青,表面似乎都發粘了。我的父親很是著急,在場的一個朋友卻對他說道:『請放心吧,我將立刻就去,給你找一個巴比倫人,就是那些迦勒底人之一,他就能醫好這漢子。』現在不要把話拉長了,那巴比倫人來了,把彌達斯救活了,用了咒語將毒氣從他的身體裡趕出,並且將一個已死閨女的墓石上打下一小片來,給他裹在腳上。
或者這還是平常的事情,雖然彌達斯自己就拿起抬他來的那擔架,回到農場裡去了,那咒語與墓石的碎片的力量有這樣的大。但是他還做些別的事情,那才真是神奇。第二天早晨,他走到農場去,從古書里讀那神聖的名字七遍,用了火把和琉黃祓除了那地方,又環繞了走過三趟,將在那界內的爬蟲都叫了出來。它們到來,如同被那咒語引了來的,有多數的蛇,小毒蛇,蝮蛇,有角蛇,標槍蛇,癩蝦蟆和吹氣蝦蟆,只有一條老蟒蛇留下,我想這是因為它的年紀老了,爬不動,所以沒了能夠應召到來。那術士說,這沒有全到,便從蛇中間選了一條最年輕的做使者,差去叫那蟒蛇,它隨即也到來了。在它們都聚集的時候,巴比倫人便向它們噴了一口氣,它們就在這口氣里都燒光了,我們見了只出出驚。」
我說道:「伊翁,請你告訴我,那個年輕的蛇的使者,是用手攙著蟒蛇,你說它是年老了,還是它有一根拐杖拄著的呢?」
克勒俄得摩斯說道:「你是在開玩笑了。我自己從前也是比你要更不相信這樣的事,因為我想從道理上沒有這些可能,但是在我初次看見外夷的客人飛的時候,——他說,是從北風那邊來的人,——我相信了,被征服了,在很長的抵抗之後。我看見他在白晝飛翔,水面上行走,慢慢的從火裡邊走過去的時候,那我當怎麼辦呢?」
我問道:「你真看過麼,那個從北風那邊來的人飛翔,或是在水面上行走麼?」
他答道:「的確看過,他穿了他們所穿的生牛皮的鞋,至於他所做的那些細小的事,何必一一細述,例如差遣小愛神出去,召來精靈,叫陳年的死人上來,使赫卡忒自己當前出現,將月亮抓下來的這些事。但是我將把我所見的一件告訴你們,這是他在阿勒克西克勒斯的兒子格勞吉阿斯的家裡所做的。
格勞吉阿斯的父親剛才死去,他繼承了財產的時候,他愛上了克律西斯,是得墨阿斯的妻子。那時候我是被聘請為哲學的教師,假如不是這戀愛的事情使得他忙不過來,或者他已經通曉了散步派的學說一切了吧,因為在十八歲的那時他已懂得三段論法,學完了自然哲學的講義了。可是關於那件戀愛事件無法可想,把這事全盤告訴了我,我呢因為是他的教師,自然只得給他找來那個從北風那邊來的術士,付給現金四木那,作為預先購辦祭品之用,隨後再給十六木那,假如他到得了克律西斯。那人等到月亮漸圓,因為這種儀式大抵是那時舉行的,在家中院子裡掘了一個坑,半夜裡召集格勞吉阿斯的七個月以前死了的父親阿勒克西克勒斯來。老人對於那戀愛事件著了惱,很生了氣,但是末了也隨他去了。其次他又把赫卡忒請來,帶著她的三個頭的狗,他又拉下那月亮來,是有多種形狀的東西,隨時現出不同的樣子,最初顯示一個女人的模樣,後來變作一頭很美麗的公牛,隨後看去是一隻小狗。末了那從北風那邊來的人用了泥土做成一個小愛神,說道:去吧,帶克律西斯來。泥人就飛了去,不久她就站在門口,她就和他在一起,直到我們聽見雞叫了。那時月亮飛上天去,赫卡忒就沒入地下,其餘的鬼物也不見了,我們送克律西斯出去,剛在黎明的時候。堤吉阿得斯,你如果看見這些,那麼你就不會再不相信,符咒是有些好處了。」
我說道:「你說得對,我應該相信了,假如我看見這個,可是我想這裡還得加以原諒,如果我不能夠同你一樣看得清楚。但是我知道你所說的克律西斯,她是一個多情的女人,容易得手的,我看不出這裡有什麼必要,要泥土的使者,從那北風那邊來的術士以及月亮親身去叫她,其實是只要二十五德剌赫墨就可以把她帶到北風那邊的國土去了。因為那個女人特別聽從這符咒的號召,她的情形是和鬼物正是相反,它們假如聽見一點銅鐵的聲響,它們就逃跑了,照你所說,但是她呢,如果哪裡有銀子的響聲,她就向著這聲音來了。特別我覺得奇怪的是那術士,他有能力使得那些最富有的女人們愛他,這樣可以弄上整千的銀子,卻怎麼這樣小氣的,為了四個木那來替格勞吉阿斯行媚術呢。」
伊翁說道:「你做的很可笑,對於一切事都不相信。我這裡就想問你,關於那些明明白白的祓除惡鬼,使那被鬼迷的人從恐怖中解放出來的人,你將怎樣的說呢?這用不著我多說,大家都知道那個從巴萊斯提涅來的敘利亞人,是那方面的達人,他曾經接受過多少人,都是在月光下倒下來,滾著眼珠,嘴裡滿是白沫,可是他都使得他們站立起來,打發他們回去恢復了意識,解救了困難也得到一筆大的酬金。他們躺著的時候,他站在旁邊說道:你們從哪裡進到他的身體裡去呢?那病人不則聲,可是鬼物用希臘話或是別的夷人的話回答,說他是從哪裡來的,怎樣又怎麼進到那人的身體裡。他就說誓願,如若不聽,再用威嚇,終於將鬼趕走。我還的確看見過一個出去,黑的像煙似的顏色。」
我說道:「伊翁,你看見這樣的事算不得什麼,因為你們這派的祖師柏拉圖,曾經把那所謂形相清楚的指示給你看了,不過我們這些眼力不好的人看去只是朦朧的東西就是了。」
歐克剌忒斯說道:「難道這只是伊翁一個人看見這樣的東西,不是有許多別人也遇見鬼物,有的在夜裡,有的也在白晝麼?至於我自己,不但是一次,簡直將有千百次了。最初我是驚慌了,但是現在也習慣了,並不覺得什麼奇怪,特別是那阿剌伯人給我那個十字架上面的鐵所做的指環,並且教了我那許多名字的咒語之後。但是,堤吉阿得斯,或者這你也不相信我吧。」
我說道:「我怎麼會不相信得農的兒子歐克剌忒斯呢,一個賢者,非常獨立自主的人,在他自己的家裡,自由的發表他的意見?」
歐克剌忒斯說道:「總之關於那雕像的事情,家裡的人,小孩,青年以及老人們,都曾看見過,你不但從我這裡,就是從我們家裡人都可以聽到的。」我說道:「這是什麼雕像呢?」他說道:「你沒有看見麼,在你進來的時候,在院子裡有一座很好的雕像,是造像的得墨特里俄斯的作品。」我說道:「你是說那投圓盤的人麼,屈著身子做出投擲的姿勢,回過頭來看著拿圓盤的手,一隻腳略為彎曲著,看去似乎投出去的時候立即要跳起來的樣子?」
他說道:「不是那個,因為那是密戎的作品,你所說的投圓盤的人。我也不是說那在他旁邊的人,那個頭上縛著帶子的美少年,那是波呂克勒托斯的作品。也不要管那你進來時右邊的那些,在那中間站著克里提俄斯和涅西俄托斯所塑造的『殺霸主的人們』,但是你如看見在那水泉旁邊,站著一個挺著肚子,禿頭,披著外套露著半個身子,有幾根髭鬚被風吹動,青筋顯露著,像是一個活人的,我所說的便是這個人,人家說他是珀爾利科斯,那科林托斯的將軍。」
我說道:「憑了宙斯,在流水口的右旁,我看見一個帶著些帶子和乾枯的花冠的,他的胸前還貼著鍍金的葉子。」歐克剌忒斯說道:「這是我給他貼那鍍金葉子的,在那時候他給我醫好了那苦得要命的三日兩頭的寒熱。」我就說道:「那麼我們的珀爾利科斯還是一個醫生麼?」歐克剌忒斯說道:「你不要譏笑,怕不久那人會得罰你。我很知道你所嘲笑的這個人像有怎麼樣的能力。你不是這樣想麼,他既然能夠打發寒熱出去,不是在他願意的時候也能叫它來麼?」我說道:「願這人像慈悲而且寬大,正如他的勇敢。但是家裡的人都看見他此外又做些什麼事情?」
他說道:「一到了夜裡,他便從站著的台上走下來,在屋裡打圈子,我們都遇見他過,有時候他還唱著歌,他並不害什麼人。人只要避開他好了,他就走了過去,對於看見他的人不加什麼妨害。可是這是真的,他時常洗澡,徹夜的遊戲,所以可以聽見潑水的聲音。」我說道:「看這情形,或者這像不是珀爾利科斯的,卻是克瑞忒人塔羅斯,彌諾斯的兒子,他是一個青銅人,你知道,環繞著克瑞忒島走著。假如他不是青銅的,歐克剌忒斯,而是用木頭所做,那就不妨算是代達羅斯的發明品之一,而不是得墨特里俄斯的作品了,因他也像他們要從台上逃走,如你所說。」他說道:「堤吉阿得斯,你不要為了這譏笑後來後悔才好。我知道有一個人偷他每逢月初我們送給他的銅幣,受到怎樣的懲罰。」伊翁說道:「那一定是很厲害的吧,因為他是犯了盜竊聖物的罪了。歐克剌忒斯,他是怎麼被罰的呢?我倒是很想聽聽,儘管這裡的堤吉阿得斯要不相信也罷。」
歐克剌忒斯說道:「有許多銅幣散放在他的腳底下,還有些小銀幣用蠟粘在他的腿上,和那銀葉子,這些都是那些因他醫好了熱病的人的還願或是謝禮。我們有一個該死的利彼亞的用人,是個馬夫,這傢伙著手想在夜裡偷竊在那裡的所有的東西,等那像走下台來之後,就把這偷了去了。可是珀爾利科斯走回來,發見東西被偷之後,你看他是怎樣的懲罰那個利彼亞人,並且舉發他的罪狀的!因為那不幸的人整夜的在院子裡打圈子,不能夠走出去,像是落在迷宮裡了,直到白天裡被抓住了,帶著那些贓品。抓住之後他挨了好好的一頓打,以後活不多久,惡人得到惡死,他說,每夜裡都被鞭打,所以到了次日身體上還可以看出傷痕來。堤吉阿得斯,請注意這件事,你再來譏笑珀爾利科斯,把我當作彌諾斯同時代的人一樣的老髦好了。」我說道:「但是,歐克剌忒斯,若是青銅到底只是青銅,那也只是阿羅珀刻人得墨特里俄斯的一個作品,他不是神像製造者,卻是個人像製作者,所以我並不怕珀爾利科斯的像,即使是珀爾得科斯活著,來恐嚇他,我也是決不害怕他的。」
那時醫生安提戈諾斯說道:「歐克剌忒斯,我自己有一個希波克剌忒斯的銅像,大約有一肘的高。一到燈心滅了的時候,他就在家裡繞圈子走,發出聲響,將藥瓶弄翻,藥物混雜,藥研翻倒,特別是在每年我們給他的祭祀遲誤了的時候。」我說道:「竟有這樣的事情,連醫生希波克剌忒斯也要求祭祀自己,到時候吃不到完全的犧牲,他就要發怒麼?我想只要有人給他供點食物,或是奠蜜乳酒,或是他的墓石上掛花圈,那就夠了吧。」
歐克剌忒斯說道:「那麼你們聽我說罷,這事我還有證人,是五年前所看見的事情。那時正是收穫蒲桃的時節,我在中午我走過農場,把採集蒲桃的工人拋在後邊,獨自走向樹林裡去,心裡想著什麼事,兀自思量著。到了樹蔭中間,首先是一陣狗叫,我猜想是我的兒木那宋同平常一樣帶了獵狗同他的同伴,到了樹林中去了呢。可是這並不如此,過了一會兒來了一個地震,同時有大雷一樣的響聲,我看一個極可怕的女人向著我走來,足有三十丈高。她左手拿著一個火把,右手裡一把劍,有三丈長,底下她長著蛇腳,上邊是像那戈耳工,我說是她的眼光和那相貌的可怕。而且頭上不是頭髮,卻是一串串的蛇掛了下來,圍繞著她的脖子,有些蟠繞在她的肩頭。——看吧,朋友們,我說著故事,怎麼樣的毛髮豎了!」他說著這話,拿臂膊給人看,真的是,因了恐怖寒毛都直豎起來了!
伊翁,得諾瑪科斯,克勒俄得摩斯,和其他的人,都張開了嘴,熱心地聽著他,這班老人們被牽著鼻子走,對於這樣不可信的巨像,三十丈高的女人,一個巨大的怪物,幾乎要跪拜頂禮了!我卻是在那時想,他們與青年人為伍,要教他們聰明起來,為他們所佩服,可是自己卻是什麼呀!只是他們的白頭髮和長鬍子表示與嬰孩不同,至於其他,就連嬰孩也不會更容易接受誑話了。例如得諾瑪科斯就說道:「歐克剌忒斯,請你告訴我,那女神的狗都有多麼大呢?」
他答道:「比印度的象還要高,也是黑的,生著同樣的很髒的糾結的皮毛。——我看見了她,站住了,把阿剌伯人給我的指環上的寶石轉向手指的裡面,赫卡忒就將她的蛇腳一跺地面,遂即裂開了一個絕大的深坑,有塔耳塔洛斯那麼深,隨後過了一會兒,她跳進裡邊去不見了。我鼓起了勇氣,彎下身去探望,抓住了近地生著的一棵樹,以免看得昏眩了直掉了下去。於是我看見了冥府里的一切,火焰河,那個湖,三個頭的狗,和那些死人,有些還認識。例如我的父親,我清楚的看見,還穿著我們葬他時的那衣服。」
伊翁問道:「歐克剌忒斯,那些鬼魂幹些什麼呢?」他答道:「除以各依氏族同了他們親戚朋友,躺在水仙花上邊消磨時光之外,還有什麼別的呢?」伊翁說道:「現在且讓厄庇枯洛斯之徒來對於聖人柏拉圖和他的靈魂說反駁好了!但是你在死人裡邊沒有看見梭格拉底自己和柏拉圖麼?」他答道:「梭格拉底我是看見的,但是不一定是他,這只是猜測罷了,因為他是禿頭,而且鼓著肚子,柏拉圖我不能認識,我想,是同朋友們不能不說真話。
在我一切都已看清楚了之後,那坑也就閉上了,其時家裡的幾個用人走來找我,其中有這個皮里阿斯就在那裡邊,他們來到這現場,在那裂目還沒有完全閉上之前。皮里阿斯,你且說來,是我說的真話麼?」皮里阿斯說道:「是的,憑了宙斯,我聽見坑裡狗叫聲,火光閃爍,我想,這是從火把里來的。」這證人錦上添花的說狗叫和火光,我不禁覺得好笑。
但是克勒俄得摩斯說道:「你所看見的這些並不新奇,為別人所不曾見過的,我自己在不多久以前生病的時候,也看見過同樣的事情。這裡的安提戈諾斯給我診病,為我護理。這是第七天,那熱病是非常猛烈的一種狂熱。大家都離開了我,關上了門,在外邊等著,安提戈諾斯,這是你所吩咐的,讓我有安臥的機會。那時我醒著的時候,有一個身穿白色外套的很美麗的青年在我的旁邊出現,他將我扶起,領我從裂口走到冥府去,這我從看見坦塔羅斯,伊克西翁,提堤俄斯與西緒福斯的時候,就即知道了。此外的事我何必更說給你們聽呢?但是我來到法堂的時候,——埃阿科斯,卡戎,運命女神和報仇女神,都在那裡,——有一個像是國王的人(我想,大概是普路同吧)坐著,念那應該死的人名,因為他們生命的期限適值都已滿了。那個少年趕快把我帶到他的面前,但是普路同生了氣,對了引領我來的人說道:『他的線還沒有滿,所以讓他去罷,給我把那鐵匠得密羅斯帶來,因為他已活過了紡錘以外了。』我自己高興的跑了回來,從這時起就不發燒,但是我對大家說,得密羅斯怕要死了。他住在我們的隔壁,據傳說他是有點什麼病,過了不多的時候,我們聽見哀悼他的人們哭聲了。」
安提戈諾斯說道:「這有什麼奇怪呢?我知道有一個人在下葬二十天以後復活,我在那人死前與復活之後,都給他看過病。」我說道:「這是怎麼的,為什麼二十天裡他的身體會不腐爛,也並不因為飢餓而疲乏的呢?除非你那病人是厄庇墨涅得斯了。」
我們說著話的時候,歐克剌忒斯的兒子們從運動場回來了,一個已經過了少年期,一個大約是十五歲,他們在招呼過我們之後,就靠著他們的父親在榻上坐下,另外給我端來了一把椅子。歐克剌忒斯看見了兒子們,仿佛使他記憶了起來,說道:「我願這些成為我的喜悅,」說時用一隻手放在他們倆上頭,「堤吉阿得斯,我告訴你的乃是真話。大家都知道怎樣我愛他們的母親,就是我的祝福的妻子,這是顯明的不但在她生前,就是在死後我也那麼做,因為我把生存時所喜歡的一切裝飾和衣服都一起的燒掉了。在她死後的第七天裡,我在這裡躺在榻上,像現在這個樣子,慰解我的悲傷,因為我在靜靜的讀柏拉圖的關於靈魂的一本書。在這個時候,得邁涅忒她本人進來了,坐下在我的旁邊,正是同現在這裡的歐克剌忒斯一樣。」說時指著他的小兒子,他就立刻打了一個寒噤,很是小孩氣的,他聽著故事可是以前就變了臉色了。歐克剌忒斯接著說道:「我看見她的時候,就把她抱住,流著眼淚,幾乎大聲哭起了。但是她不讓我哭,卻責難我,雖然給了她別的一切的東西,可是一隻塗金的涼鞋沒有燒,據說這是丟開了,在一個箱子的底下,為了這個緣故,所以我們沒有找到它,就只燒了一隻。我們正繼續著談話的時候,有一隻瑪爾塔產的該死的小狗在床底下叫了起來,她就因了那叫聲不見了。可是那隻涼鞋在箱子底下被發見,隨後把它燒了。
堤吉阿得斯,對於這種現象,清楚的看見,又是日常出現的,你還覺得是不相信麼?」我說道:「不,憑了宙斯,假如有人不相信,而且對於真理這樣不敬,那就值得同對付孩子們一樣,用塗金的涼鞋打屁股了。」
在這時候,進來了皮塔戈剌斯派的阿里格諾托斯,有長的頭髮和一副莊嚴面孔的人,你知道,那個以智慧著名,人家稱他是聖人的。我看見了他,不覺寬了一口氣,心想現在他來了,這有如給了我們一把板斧,可以打倒那些誑話了吧。我自己說,這個賢者等他們再講那樣荒唐的話的時候,將封住他們的嘴了,這好像是機會女神給我轉來了一個「機器上的神明」,如俗語所說的。但是克勒俄得摩斯起來讓座位,他坐了下來之後,最初是問病情,歐克剌忒斯答說現在是好得多了,他就問道:「剛才你們在議論什麼呢?我進來的時候聽見,覺得似乎談話是剛轉入佳境了。」
歐克剌忒斯說道:「沒有別的事,我們只在說服這個鋼鐵似的人,」說時指著我,「相信鬼物和妖異是有的,死人的靈魂在地上行走,在他們所願意的人前出現。」我臉紅了,低下我的眼睛去,對於阿里格諾托斯表示敬意。他說道:「歐克剌忒斯,或者是堤吉阿得斯說,只有那些橫死者的靈魂才出來行走,例如自縊的,被斬首的,釘十字架的,和那同樣的情形下去世,至於善終的人卻並不如此。假如他是這樣說,那他所說的就不好說怎麼不對了。」得諾瑪科斯答道:「不,憑了宙斯,他以為這樣的東西全然並不存在,也並不會現形。」
阿里格諾托斯朝我尖銳的看了一眼,說道:「你是怎麼說,你以為這都是不可能有,可是各個人,我可以說,都看見過的?」我說道:「讓我給自己辯解吧,假如我是不相信,那便因為只有我在眾人裡邊沒有見到,若是我看見了,自然也就會相信,正同你們一樣。」他說道:「那麼,你幾時如到科林托斯去,可以打聽那裡是歐巴提得斯的家,等指點給你這是在茱萸林左近的時候,你就走進去,告訴看門的提珀俄斯,說想看一看皮塔戈剌斯派的阿里格諾托斯掘起那個鬼物的地方,將它趕走了,從那時起那房子變得可以住人了。」
歐克剌忒斯問道:「阿里格諾托斯,這事情是怎麼的?」他答道:「那房子是有很長的時間因為恐怖不能住人,如有人住在裡邊,立刻恐慌逃走,給一個可怕的兇惡的鬼怪所驅逐出來。所以那是要倒塌快了,屋頂也已將落下,全然沒有人敢走進屋裡去的了。
但是我聽到了這話的時候,我拿起我的書來,——我有許多埃及的書關於這些事情的,——在睡覺的時候走到那屋裡去,雖然宿舍的主人竭力的勸阻我,幾乎要拉住了我,在他知道了我要到什麼地方去的時候,以為這是身蹈明了的危險。但我拿了燈,獨自去了,在頂大的一間屋子裡放下了燈火,坐在地上,靜靜地讀書。那鬼怪出現了,想我也是一個平常人,可以嚇唬我同別人一樣,他是很髒,有著長頭髮,並且顏色比暗夜還要黑。他站在我前面,試想從各方面進攻我,看哪邊有隙可乘,忽而變作一隻狗,忽而又變作一頭公牛或是獅子。但是我準備著最可怕的咒語,用埃及話說道,追趕他到一個暗黑房子的角落裡,把他鎮住了。我看清楚了他已經下去,此後我就睡了。
到了早上,大家都已斷望,心想我一定同別人一樣,發見已經成為死人了,但是出於他們的意外,我卻是走來了,隨即去到歐巴提得斯那裡,告訴他這個好消息,他的房子已經清除,沒有恐怖,現在已可以居住了。於是帶了他和許多別人,——因為事情那麼奇怪,所以都跟了我們來了,——我帶領他們到了我看見那鬼物下去的地方,叫他們拿了鐵鎬和鏟子來發掘。他們這樣做的時候,在一拓深的地方,找到了一個死人,已經腐爛了,只剩了骨骼擺在原來的位置。我們把它掘出來,埋掉了,那房子為鬼物所煩擾的事情也自此停止了。」
這是一個有超人的智慧,為大家所尊敬的人,阿里格諾托斯所講的,所以這裡在場的人沒有一個不確信我是愚蠢,如果我還不相信,特別這講話的人乃是阿里格諾托斯。但是我卻並不為了他的長頭髮或是他所有的名聲而退縮,我說道:「阿里格諾托斯,這是怎麼的?你也是這樣的麼,本來是真理的唯一的希望,卻滿是煙和空想麼?真是有如俗語所說,我們的寶物變成了炭了。」
阿里格諾托斯說道:「你若是不相信我,或者得諾瑪科斯,這裡的克勒俄得摩斯,以至歐克剌忒斯本人,那麼你以為有誰更是可以信用,關於這些事情與我們持相反的意見的呢?」我說道:「憑了宙斯,一個很可驚嘆的人,從阿布得剌來的得摩克里托斯,他完全相信這樣的事絕不會有,所以他在城門外邊一個墓道里把自己關在裡邊,不論晝夜的繼續寫作。有幾個少年人,想戲弄他,並且加以恐嚇,像死人似的穿了黑衣,戴上枯髏模樣的假面,圍繞了他,快步跳舞,或向上蹦跳。可是他對於他們的扮裝毫不驚慌,也全然不向著他們看,仍舊寫著字,只說道:把你們的兒戲停住了!他是那麼堅決的相信,在離開了身體之後是沒有什麼靈魂了。」
歐克剌忒斯說道:「據你所說,假如得摩克里托斯真是這樣想,那麼他也是個愚人罷了。但是我將告訴你一件事,是我自己所親歷,不是聽別人轉說的。你聽了之後,堤吉阿得斯,就是你也會相信故事的真實性了吧。
在我還少年時代,父親因為我的教育關係,叫我住在埃及的時候,我忽然想要溯河到科普托斯,再從那裡到墨木農的像所在的地方,去聽那對於初出的太陽所發的奇妙的聲響。我所聽到的,卻不是像多數的常人所聽見的沒有意義的聲音,但是對於我墨木農卻真是張開口來,給我下了一道七聯的神示,假如這裡不是太脫線了,我就將給你們背那詩句了。但是在那上水航行的中間,我們遇著一個同行的門菲斯人,是一個廟裡的書記,非常有智慧,深通埃及人的一切的學問。據說是住在地底下的聖所里有二十三年,從伊西斯女神學習法術。」
阿里格諾托斯說道:「你是說潘克剌忒斯,是我的老師,一個聖人,剃光了頭,穿著細麻布,總是在那裡想什麼,說的不純粹的希臘話,個子很高,塌鼻子,撅著嘴唇,有那細細的兩條腿。」他答道:「是他,是那個潘克剌忒斯,當初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但每回在船停泊的時候,我看見了他所行種種的奇蹟,特別是騎在鱷魚的背上,和它們一起游泳,這些動物卻是蹲在他旁邊,搖著尾巴,我才知道他乃是一個聖人,漸漸的因了我的表示友誼,乃成為他的伴侶和相識,所以他將所有的秘術傳授給我。
末了他說服了我把我的用人們全留下在門菲斯,獨自一個人和他前去,因為我們不會缺少人侍候的,以後我們就這樣子度日了。但是我們每到一處宿舍之後,那人就拿起門閂,或是掃帚,或者便是木杵,給它穿上衣服,念過咒語,使得它行走,在旁人看來都像是一個人。它就跑去,汲水,買東西,預備飯食,以及靈巧的做一切事,侍候我們。等那工作做夠了,他就又念一種咒語,便叫掃帚還是一把掃帚,木杵也還是一個木杵了。
雖然我很想從他學得這個,可是不能夠,因為他是吝惜,對於其餘的事雖是十分願意教的。可是有一天,我卻偷偷的聽見那咒語了,這就是三個音,那時我站在一個暗處。他在告訴那木杵應該做的工作以後,就上市場去了。在第二天,他往市場辦什麼事去的時候,我拿了木杵,照樣的穿上衣服,說了三個音的咒語,叫它汲水。在它拿了裝滿的水瓶進來的時候,我對它說:停住吧,不要再汲水了,仍舊變成木杵吧!可是它不肯聽我的話,一直還是汲水,因為老是倒下去,後來弄滿屋子都是水了。我對於這件事弄得沒有辦法,生怕潘克剌忒斯回來會得生氣,後來果然如此,——便拿起斧頭來把木杵劈做兩半,但是各半個都拿了一個水瓶走去汲水,結果是不只一個,卻有了兩個用人。其時潘克剌忒斯卻到了現場,知道這個情形,便即念咒語將它們變成木橛,至於他自己卻把我丟下,隨即不見,不曉得到哪裡去了。」
得諾瑪科斯說道:「那麼現在你還知道怎樣把一個木杵變成人麼?」他答道:「是的,憑了宙斯,只是一半罷了,因為我不能夠把它變成原狀,假如它一成為汲水的人,那麼我們只好讓它倒下去,非把屋子裡灌滿了水不可了!」
我說道:「你們已是老人了,為什麼這樣的荒唐話還是講個不了呢?假如不可能,那麼也至少為了那些小孩的關係,把你們的奇怪而且可怕的故事留到別的適當的時候,這樣不至於使得他們在我們不識不知之前,充滿了恐怖和神怪的故事。你應當照顧他們,不要叫他們習慣於聽講這樣的故事,這就會在他們一生里,使他們不安,聽見各種的聲響都害怕,因為心裡充滿了各色的迷信。」
歐克剌忒斯說道:「你說到迷信,使得我記了起來,這是很好的。你是什麼意見呢,堤吉阿得斯,關於那些事,我說的是神示,預言,神靈附體的人們的喊聲,或者從聖所裡邊聽見的聲音,和一個處女預告將來事情的韻語?自然你是不相信這些的了?關於我自己,我有一個神聖的指環,在寶石上雕著一個皮托的阿波隆的像,這阿波隆還同我說過話,這些我都不談,怕你會以為我是說不可信的大話的。但是我想告訴你們,在瑪羅斯地方我所從安菲羅科斯那裡聽來的,那時這個英雄在我醒著時同我講話,對我的事件予以忠告,以及我自己所看見的事情,隨來接著下去,是我在珀耳伽所見,和在帕塔剌所聞的那些事。
我從埃及回家去的時候,聽說在瑪羅斯的這個神示所特別有名,而且最是真實,很是清楚,一個人只須將所問的寫在蠟板上,交付給預言者,便一句句的回答。所以我想在路過時試求一回神示,關於將來請求神的忠告也好。」
在歐克剌托斯還說著這話的時候,因為我看見什麼事將要起頭了,而且他所要講的關於神示的大吹大擂的故事不會得很短,我也不預備獨自反對大家,所以讓他在那裡從埃及到瑪羅斯去,我知道他們都討厭我,在那裡批評他們的說誑。我說道:「我是要走了,去找勒翁提科斯,因為我有點事要找他談談。至於你們,如果覺得人世的事情還不夠用,那麼你們盡可以去,請神們來幫助說那些怪談奇事的。」說了這話,我就出來了。他們覺得自由了,很是高興,自然繼續在享用並且飽吃那誑話吧。
菲羅克勒斯,現在這些就給了你吧。我從歐克剌忒斯的家裡聽到了這些,憑了宙斯,我真有點像是一個喝了甜酒的人,肚子很脹,想要一服吐劑了。假如我在哪裡能夠用高價買到一服忘記的藥劑,那我就很喜歡了,這使我所聽到的話不至為害於我,它的記憶也不會長留下去。實在我仿佛是看見那些怪象,鬼物和赫卡忒了!
菲羅克勒斯 堤吉阿得斯,你的故事也給我享受到同樣的結果了。據他們說,不但是被瘋狗咬了的人會得發瘋害怕水,就是一個被咬的人咬了別人,他的咬也就同那狗的有一樣的效力,別人也便有這樣的恐怖了。所以現在似乎你在歐克剌忒斯的家裡,被這許多的誑話所咬了,你卻把這咬傳給了我,這樣你把我的心裡充滿了鬼物了!
堤吉阿得斯 但是放心吧,好朋友。我們有那真理與常識這一服靈效的解毒藥在這裡,只要用了這個,我們便不怕那些虛妄的誑話會得擾亂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