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濱遜漂流記 · 第23章 失事的船
這種吃驚同我以前任何吃驚的性質,肯定是完全不同的,因為我的腦海里產生的想法也完全是另一種想法。我立即想到准有哪艘船出事了,而且另外還有艘船同它在一起,那艘船開炮發出遇難的信號,要求救援。我當時心情是這麼沉著,想到了儘管我沒法救他們,他們倒也許可以救我,所以我把手頭能找到的乾柴都抱在一起,堆成一個大堆,在小山頂上生起火來。柴是乾的,所以毫無困難地燃燒起來,儘管風很大,還是燒得火焰很旺。我能斷定,要是真的有這麼一艘船的話,船上的人一定會看見的。毫無疑問,他們看見了,因為每一次我的火堆上的火焰往上冒,我就又聽到一下炮聲。整整一夜,我一直給火堆添柴,直到天明。等到天大亮,天氣也晴了,我看到在島的正東面,在很遠的海面上,有一樣東西,到底是帆呢,還是船身我看不清,不行,用望遠鏡看也不行,天空仍然霧蒙蒙的,至少海面上是這樣。
那一天,我經常對它看,過不了多久,就看出它一動也不動地停著。於是,我很快就得出了結論,那是一艘錨泊著的船。我是急著要去查明真相的,拿起槍,就向島的南面跑去,來到我以前被激流沖走的那些岩石前,爬到岩石頂上。這時候,天色完全晴朗了,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一艘失事的船,這真使我大為懊喪。船是在夜晚撞在暗礁上的。那些暗礁是以前我駕船出去的時候發現的。一塊塊礁石減緩了激烈的勢頭,形成了渦流。或者說像落潮,才使我那次有機會從已經陷入生平最危險、最無可挽救的絕境中撿回了我這條命。
事情就是這樣:一個人的救命稻草,正是另一個人的催命毒藥,因為礁石是完全隱藏在水底下的,看來那些人,不管他們是誰吧,對此一無所知,就被激流所沖,撞在那上面了,當時刮的是東風和東偏東北風嘛。在我現在的處境中,我束手無策,只能看著那些可憐的人遭難,表示一下同情而已。不過,這件事情對我產生了好影響,使我愈來愈有理由感謝上帝,他在我獨居荒島的情況下,還供應得我這麼好,使我過得這麼幸福和舒適。現在已經有兩船的人葬身在世界上這個地方,只有我一個人保全了性命。我在這兒忍不住再要說,不管上帝把我們投入多麼卑下的生活境況,多麼沉重的苦難,他很少不讓我們看到一些要向他表示感謝的事情,也很少不讓我們看到別人的環境比我們的更糟。
當然,船上那些人的情況就是這樣,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猜想他們得救了。因為我沒有看到一丁點兒這種事情的標記和跡象。
我一看到這個景象,我的心靈里就湧現出一種多麼奇怪的想望,一種執著的渴望,有時候,我會忍不住這樣脫口而出地說:「啊,只要有一兩個人,不,哪怕只有一個,從這船上脫險,逃到我這兒來,我就可以有一個伴兒了,一個同類,可以跟我講講話,可以互相交談啦!」這種想望,不管語言的力量可能有多麼大,我是沒法依靠它來說明的。在我孤獨地生活的這些日子裡,我還從來沒有這麼熱切、這麼強烈地想望過同我的一些同類交往,也從來沒有為缺乏這種交往感到過這麼深沉的失望。
我的熱切的渴望就是,只要有一個人脫險也好!「啊,哪怕只有一個人也好!」我想,這句話「哪怕一個人也好!」我重複了上千次。這句話是這麼強烈地勾起了我的願望,我在說這話的時候,會把我的兩隻手緊緊地握成拳頭,我的手指頭會壓著手掌心;要是我的手裡有什麼不結實的東西的話,那準會給我不由自主地捏個粉碎;我嘴裡的牙齒會咬在一起,咬得這麼緊,有好一會兒我沒法把它們分開。
但是,這沒有成為事實。是他們的命運呢,還是我的命運,或者說我們大家的命運都不容許我們交談。直到我在島上居住的最後一年,我始終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從船上被救出,而使我懊喪的是,幾天以後,我在島的盡頭,在失事的船附近,看到一具淹死的年輕人的屍體被衝到岸上來了。他身上只穿著一件海員穿的背心、一條齊膝的亞麻布短褲和一件亞麻布藍襯衫,但是沒有東西可以讓我認出他是哪一個國家的人。他的兜里除了兩個面值八雷阿爾的硬幣和一個菸斗以外,什麼也沒有。菸斗比那兩個硬幣的價值要高出何止十倍!
眼下,風平浪靜,我巴不得乘著我的船,冒險到那艘失事的船上去,毫不懷疑我可以在船上找到一些可能對我有用的東西。但是,使我急於上船去的倒不是這個想法,而是想到船上可能還有活人,我不但可以去救他的命,而且救了他的命,我自己也可以為此感到莫大的欣慰。這個念頭縈系在我的心頭,白天黑夜,我都不得安寧。我不能不駕著船,冒險登上那艘失事的船,把其餘的交給上帝安排了,我想,這個想法是這麼強烈地印在我的心上,使我沒法抗拒,這一定來自冥冥中的指示,要是我不去的話,我對自己也會不滿意了。
在這種想法的壓力下,我迴轉城堡,為這次航行準備一切,帶著相當數量的麵餅、一大壺淡水、一個駕船用的羅盤、一瓶朗姆酒(因為我還有大量的存貨哩)、滿滿一籃葡萄乾。就這樣,帶著這些不可缺少的東西,我來到我那艘船前,把船里的水全都舀出去,讓船浮起來,把我的全部貨物放在船上,然後回家去,再拿一些東西。我的第二批貨物是滿滿一大袋米、一頂撐在我頭上擋陽光的傘,另外一大罐盛得滿滿的淡水,還有約莫二十多張大麥餅,比第一次更多,還有一瓶羊奶和一塊乾酪。我花了不少力氣,累得渾身冒汗,才把這一切搬到船上。我一邊向上帝祈禱指點我的航行,一邊出發,沿著岸邊一路劃著我的獨木舟,終於來到島的那一邊的盡頭,這就是說,東北邊。現在,不管我敢呢,還是不敢,反正得進入大海了。我注視著遠處一直在島的兩面的兩股激流,望而生畏,因為我還記得自己在激流中遇險的情形。我心裡開始失去勇氣。因為我預見到,不管我被衝進哪股激流,我都會被衝到很遠很遠的大海中,也許再也回不到或者看不見這座島了。我的船很小,只要稍微刮一點兒風,我就會不可避免地把命丟掉。
這些想法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頭,我開始不想冒險了,把我的船改變航向,劃到海岸上一條小河裡去,然後離開船走上岸,坐在一個稍微高起的土墩上,心裡既害怕又想干,對我的這次航行憂心忡忡,又躍躍欲試。我在沉思的時候,可以看到潮水的方向在變,漲潮了;這樣,我有許多個鐘頭不可能乘船出行了。面對這個情況,我很快地想起,我應該登上一個我能夠找到的最高的地方去看看。要是我看得到的話,在漲潮的時候,潮水,或者說激流的流勢是怎樣延伸出去的,那麼我就可以判斷,要是我被一股激流衝出去了的話,我有沒有可能指望被另一股流速同樣迅疾的激流沖回家來。這個念頭一出現在我的腦子裡,我馬上就把眼光望到一座小山上。它的高度是夠我俯視小島兩面的海了,而且我在那兒可以清楚地看到激流或者潮水的流勢和我在回來的時候應該挑選哪一條航道。我在那兒發現,退潮的激流貼近島的南端流出去,而漲潮的激流正是貼近北面的海岸流進來的,所以我別無他法,只有在島的北面回來,我就會順利地回到島上了。
這次觀察鼓起了我的勇氣,我決定在第二天早晨乘第一次落潮出發;我把我前面說過的值班服蓋在身上,在獨木舟里歇了一夜後,就出海了。我起先在海上是向正北方稍微航行了一程,直到我開始覺得激流的流向是在向東,它帶著我,流速快得很,然而它不像上回南岸的那股激流那樣逼得我身不由己,失去控制船的能力。我用我的槳牢牢地掌握著航向,徑直飛也似的向那艘失事的船駛去,不到兩個鐘頭,我來到那艘船面前。
眼前是一幅悽慘的景象。根據船的構造看,這是一艘西班牙船。它已經牢牢地卡在兩塊礁石中間,簡直像一枚打在岩石裡面的楔子。它的船尾和船一側的後部全都被海浪打得粉碎。我靠近這艘船的時候,船上出現了一條狗;看到我在靠近它,它大吠大叫。等到我一叫它,它就跳進海里,向我游來。我把它拉上了船,發現它又餓又渴,快要沒命了。我給它一張麵餅。它像一隻在雪地里餓了兩個禮拜、已經餓壞了的狼那樣拚命大吃。接下來,我給這條可憐的畜生喝了一點兒淡水。要是我讓它由著性子喝的話,它會把肚子撐破的。
干罷這事,我登上大船。除了一條狗以外,船上沒有別的生物了。我也看不到完好的貨物,所有的貨物都被海水泡壞了。有幾桶酒,我也說不上是葡萄酒呢,還是白蘭地,它們放在底艙里。因為潮水已經退了,所以我倒是看到了。但是,桶太大了,沒法挪動。我還看到幾個箱子,我想那原來是屬於一些海員的。我搬了兩個,放在我的小船上,沒有檢查裡面有些什麼。
我發現,除了那些箱子以外,還有滿滿一桶酒,約莫二十加侖光景。我好不容易才把它搬上我的小船。一個艙房裡,放著幾杆火槍和一個盛火藥用的大牛角器,裡面約莫有四磅火藥光景。那些火槍我並不需要,所以沒拿,只拿了那個盛火藥的牛角器。我拿了一把煤鏟和一把火鉗,這是我極為需要的;我還拿了兩把小銅壺,一個調巧克力的紫銅鍋和一個烤架。我拿著這些貨物,帶著狗走了。這時候又漲潮了,當天黃昏,天黑透一個鐘頭以後,我的船又靠在島旁,人累得快要散架了。
那天夜晚,我歇在船上。早晨,我決定不把得到的東西拿到我的堡壘里去,而是藏在我那個新發現的洞裡。飽餐了一頓以後,我把我的貨物都搬上了岸,開始細細查看。
總的來說,我這次航行得到的東西中對我有用的很少。至於那些錢啊,我對它一點兒也不需要,因為它對我來說,就像腳下的塵土,我情願拿所有的錢換三四雙英格蘭產的皮鞋和襪子,這些倒是我迫切需要的東西,我已經有許多年沒有穿鞋襪了。我確實弄到了兩雙皮鞋,這是我從那艘失事的船上遇到的那兩個淹死的人的腳上脫下來的;我還在一個箱子裡找到了兩雙。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但是這些皮鞋不管是從舒適的角度或者是使用的效果來說,都不像我們英格蘭製造的皮鞋,與其說它們是皮鞋,倒不如說它們是我們說的輕便舞鞋。我在這個海員的箱子裡發現約莫五十枚面值八雷阿爾的硬幣,不過沒有金子。我猜想,這個箱子的主人比另一個要窮一些。看來那個箱子是屬於一個高級船員的。
得了,不管怎樣,我還是把這些錢搬到了我的洞裡,存放起來。上一回,我從我們自己的海船上取出來的錢,也是照此辦理的。但是,我前面說過,真可惜,船上的另一部分沒有落到我的手中,要是落在我手中的話,我就會心滿意足地駕上我的獨木舟來回幾次,把錢運回去,要是我有一天脫困,迴轉英格蘭的話,讓錢安全地藏在那兒,直到我可以再回來,把它取走。
等我把我的全部東西搬到岸上藏好以後,我回到船上,把船沿著海岸劃到原來停泊的地點。我把它藏在那兒,然後儘快地迴轉我的老家。我發現那兒一切安全和平靜。於是,我開始歇息,按照原來的方式過日子,料理我的家務。有一陣子,我過得相當自在,只是比以前更警惕、更注意提防,外出的次數也少了。要是在任何時候,我在外出活動中比較不那麼緊張的話,那一定是在島的東部。我一直相當滿意,野人從來不去那兒,我到那兒去也用不著作許多預防措施。我到別處去,就總得帶上一大堆武器和彈藥。
我在這種情況下又過了將近兩年。但是,我的倒霉的腦子總是讓我知道,它生來就是要讓我的**受折磨的,在這兩年里,我的腦子裡充滿了種種計劃和打算,想來想去,無非是要是可能的話,我怎樣可以離開這座島。因為有時候,我打算到那艘失事的船上去一次,儘管我的理智提醒我,船上沒有留下什麼值得我再駕船去冒險的東西;有時候,我打算往這兒去,有時候打算往那兒去。我確實相信,要是我有一艘從薩累逃出來的時候駕的那種船的話,我就會駕著那艘船冒險出海,上任何我不知道的地方去。
但是,魯莽的小伙子的命運通常是這樣的,而且同樣他們通常是要花更多的年份去回想他們所乾的蠢事和代價奇高的長期經歷。我現在就是這樣。然而,這個毛病是這麼深地紮根在我的性格中,所以我對自己的處境不滿意,一直不斷挖空心思地想出種種逃離這地方的方法和可能。為了增加讀者的樂趣,我可以交代剩下的一些經歷,先敘述一下我最初為逃跑設想的這個愚蠢的計劃,以及我怎樣和憑什麼依據來實現這個計劃,這倒不失為一個恰當的主意。
我現在自以為是在我的堡壘里安靜地過日子,自從上一回駕船去過那艘失事的船以後,跟往常一樣,我把自己那艘有帆的獨木舟藏起來,沉在水下,而我的生活就恢復到同從前的一模一樣。不錯,我比以前有更多的財富,但是壓根兒沒有更富有,因為我沒法使用它,就像西班牙人到秘魯去以前那樣,那兒的財富對印第安人一無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