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草 · 一~一〇
一
健三曾離開過東京,幾年後,又從遙遠的地方(1)歸來,在駒込后街(2)安了家。他踏上故土時,感到親切中帶有一種孤寂味。他剛離開那個國家,身上還沾有那裡的習氣。他討厭那種習氣,想儘早把它拂去,但對隱藏在其中的自豪感和滿足感都沒有加以注意。
沾有那種習氣的人,總是神氣活現的。他每天都是這副神態,按常規在千馱木(3)到追分的大街上往返兩次。
一天,下著濛濛細雨。他既沒有穿外套,又沒有穿雨衣,只是撐著一把傘,沿著常走的街道,準時向本鄉走去。正走著,在車店稍前一點的地方,迎面碰上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那人沿著根津寺後門外的坡道往上走,正好同他相向而行,朝北走來。健三無意中朝前望去,那人約在前面二十米的地方,進入他的眼帘。他不由得把自己的目光移開。
他想若無其事地從那人身邊走過去。可又覺得有必要再確認一下那人的相貌。因此,當走近相隔約五米時,他再次把目光向那人投去。這時,對方早已死死地盯住他了。
街上寥無聲息,兩人之間只有細細的雨絲在不斷地飄忽,彼此要認清對方的面貌,沒有任何困難。健三隻瞟了一眼,隨即向前方走去。對方卻佇立在路旁,壓根兒就不想離去,目不轉睛地盯著健三擦身而過。健三感到那人的臉像是隨著自己的腳步在慢慢地轉動。
他已經多年不見那人了。他不到二十歲就與那人斷絕了來往,至今,十五六年的歲月過去了,在此期間,他們從未見過面。
健三現在的地位和境況,用過去的眼光來看,的確起了根本的變化。他已經長了黑鬍子,戴上了小禮帽,與早先剃光頭時的模樣相比,連他自己也不禁有隔世之感。對方卻有點反常。不管怎麼說,那人也該有六十五六歲了,為什麼頭髮至今仍是那麼烏黑呢?他心裡好生奇怪。不戴帽子外出,是那人老早就有的習慣,至今未改,這一特點也給他帶來了奇異的感覺。
健三本不樂意碰見那人。他曾這麼想:萬一碰上了,如果對方比自己衣冠整潔,當然再好不過。可是,眼前所見的這個人,誰都不會認為他的生活是很富裕的。即使不戴帽子是本人的自由,單從外褂或內衣來看,充其量也只能使人認為是從事中流以下營生的商家老人。健三甚至連那人撐的是一把顯得很沉的粗布雨傘,也注意到了。
當天,他回到家裡,一直沒法把在路上碰見那人的情景抹去。那人佇立在路旁,直勾勾地望著他擦身而過的那副神態,不時地侵擾著他,弄得他心煩意亂。可是,他什麼也沒有告訴妻子。他有這種脾氣:心情不好的時候,即使有不少想說的話,也不願向妻子述說。妻子呢,面對沉默不語的丈夫,除了有要事以外,也絕不輕易開口。
* * *
(1) 隱指夏目於1900年去英國留學,兩年後又回到日本。
(2) 位於東京本鄉,現屬文京區。
(3) 即駒込后街,夏目的住址。
二
第二天,健三在同一時間,又經過同一地點。第三天也經過那裡,卻不見那個不戴帽子的人從什麼地方鑽出來。他在那條常走的路上往返,顯得那樣機械而勉強。
一連五天都這樣相安無事地過去了。第六天的早晨,那個不戴帽子的人突然從根津寺坡道的暗處鑽出來,把健三嚇了一跳。這次與上次的地點大致相同,時間也幾乎一樣。
當時,健三儘管意識到對方會慢慢接近自己,但他仍一如既往,機械而勉強地繼續向前走。可是,對方的態度截然相反,眼睛裡凝聚著足以使任何人望而生畏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健三。從那陰沉可怕的眼神里,可以清楚地看出那人在尋思,只要有空子,就要向他靠過來。健三毫不遲疑地從那人身旁沖了過去。
「老是這樣下去終歸是不行的。」健三心裡有這種異常的預感。
當天回到家裡,他仍然沒有把不戴帽子的人的事告訴妻子。
他和妻子結婚已有七八年了。當時,他已跟那人斷了關係,何況結婚的地點又不在故鄉東京,妻子當然不會直接知道那人。如果有所傳聞,那只能是出自健三本人的嘴,或是從他的親戚那裡聽到,對健三來說,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只是結婚之後,有一件與此有關的事,至今還經常在他的腦海里浮現。五六年前,他還在外地的時候,有一天,在他工作單位的桌子上,意外地放著一封女人字體的厚信。他好奇地拆開了這封信,可是,費了很大的勁也沒有把信看完,因為密密麻麻的小字,寫了約有二十張。他只大致看了五分之一,就把信交給了妻子。
當時,他認為有必要向妻子說明寫來長信的女人的情況,更有必要把與這女人有關的那個不戴帽子的人拉來作證。健三依然記得當時自己被迫這樣做的情景。可是,健三喜怒無常,當時向妻子作的說明詳盡到了什麼程度,這一點已經沒有印象了。因為這是有關女人的事,妻子也許還記得清清楚楚,可他卻無心再去詢問妻子。他不願意把寫長信的女人和不戴帽子的男人擺在一起,因為這樣會勾起他去回憶自己不幸的往事。
好在他眼下的處境沒有工夫去為那些事情操心。他回到家裡,換好衣服,馬上鑽進自己的書齋。他待在這六帖(1)的小房間裡,感到要做的工作堆積如山。而實際上,比起工作來,還有一種非承受不可的刺激更強烈地支配著他,這自然使他焦急不安。
在這六帖的房間裡,他打開從遙遠的地方帶回來的書箱,取出外文書,盤腿坐在如山一般的書堆里,過上一個星期,甚至兩個星期。他隨手抓到哪一本,就拿過來看上兩三頁。正因為如此,這間至關緊要的書齋總是凌亂不堪,顧不上收拾。末了,來訪的朋友實在看不順眼,就不分前後順序,也不管冊數多少,把所有的書都歸置在書架上。許多了解他的人,都說他是神經質,他卻認為這是自己的習性。
* * *
(1) 一帖為一張榻榻米大小,約1.62平方米。
三
的確,工作一天天追逼著健三,即使回到家裡,也不得片刻清閒。而且,他很想看看自己要看的書,寫寫要寫的文章,考慮需要考慮的問題。因此,他幾乎不知道世間有「清閒」二字,而始終被拴在桌子跟前。
他忙得很少到娛樂場所去,有時朋友勸他去學學謠曲,他也婉言謝絕。別人那麼空閒,他感到奇怪,但自己對待時間的態度,簡直跟守財奴對待錢財一樣,他卻根本沒有覺察到。
客觀的形勢迫使他不得不避開社交,也不得不避開旁人。像他這種人,思想上與鉛字的交道越複雜,就越會陷入個人的苦海。有時他也模糊地意識到生活的孤寂,卻又堅信自己心靈的深處埋藏著一團異乎尋常的烈火。因此,儘管他朝著寂靜的曠野,邁步在生活的道路上,卻仍然認為自己天性如此而聊以自慰。他絕不認為熱情的人的血會趨向枯竭。
親友們都把他當作怪人。可是對他來說,這並不構成了不得的痛苦。
「受的教育不同,有什麼辦法呢!」他經常暗自替自己辯解。
「恐怕是自我欣賞吧!」妻子總是這麼認為。
可憐健三竟無法擺脫妻子的批評。每逢妻子這麼說的時候,他就顯得不高興,有時打心眼裡埋怨妻子不理解自己,有時會罵上幾句,有時還會強頂硬撞,跟虛張聲勢的人說話一樣,把火發在妻子身上。到頭來,妻子只是把「自我欣賞」四個字改成了「大吹大擂」四個字。
他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和一個哥哥。說到親屬,除了這兩家別無他處。遺憾的是,他與這兩家的來往也不怎麼密切。與自己的姐姐和哥哥關係疏遠,他也覺得這種現象不正常,心裡不是滋味。可是,他把自己的工作看得比與親屬來往更為重要,何況回到東京之後,已經與姐姐和哥哥見過三四次面,這一事實也使他多少有理可說。如果不是那個不戴帽子的人突然擋住了他的去路,他還會跟往常一樣,每天只需按常規在千馱木的街道上往返兩次,暫時無須往別處去。在這期間,如果有個星期天可以舒坦一下,也不過是在鋪席上伸展開疲勞的四肢,美滋滋地睡半天罷了。
可是,下一個星期天來到時,他突然想起在路上兩次碰見那人的事,立即想去姐姐家。姐姐家在四谷津守坡旁邊,要從大街上往胡同里走進去約莫一百米。姐夫要算是健三的表哥,當然也是姐姐的表哥,但不知他倆是同歲,還是相差一歲。在健三看來,他們兩人都比自己大一輪。姐夫原來是在四谷區公所工作,現在既然辭了該職,再住在津守坡對現在的工作地點來說就不太方便了。可姐姐不願離開這個熟人多的地方,還是住在原來的老房子裡。
四
姐姐有氣喘病,一年到頭叫喚難過。儘管如此,由於她生來是個急性子,除非實在忍受不了,是絕不肯閒待著的;做點什麼事,不在狹小的屋子裡轉個沒完沒了也是不肯罷休的。健三認為她那個沉不住氣的庸俗樣子,實在太可憐了!
姐姐還是個特別愛嘮叨的人,而且嘮叨起來毫不顧體面。健三與她相對而坐,只好沉默不語,顯得有苦難言。
「就因為她是我的姐姐嘛!」與姐姐談話之後,健三心裡總是這麼感慨無量。
這一天,健三看到姐姐跟往常一樣,用袖帶挽起袖子,在壁櫃裡翻來翻去。
「啊,好久不見,來得正好。來,用這個墊著坐吧!」
姐姐把坐墊拿給健三,自己到廊檐那邊洗手去了。
健三趁姐姐不在,環視了客廳,橫楣上還掛著他小時候見過的舊匾。他想起在十五六歲時,這家的主人曾告訴他:匾額落款筒井憲(1),確實是旗本(2)出身的書法家之類的人,他的字是出類拔萃的。健三當時管這家主人叫阿哥,經常到那裡去玩。其實就年齡來說,有著叔侄般的差別。可是,兩人總愛在客廳里摔跤,每次都要挨姐姐的罵。有時,兩人爬到房頂上去摘無花果吃,把果皮扔向鄰家的院子裡,人家找上門來。有時主人騙他,說給他買個帶盒子的羅盤,可是過了好久,仍不見兌現,使他特別懷恨在心。更可笑的是,與姐姐吵架之後,自己下了狠心:這回即使姐姐來道歉,也不寬容她。可是,等來等去,姐姐就是不來道歉。莫奈何,自己只好厚著臉皮找到姐姐家去,又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光是不聲不響地站在門口,直等到姐姐鬆了口,才進到屋裡去……
健三望著那古老的匾額,就像面對著促使他回憶起兒時情景的明亮的探照燈。他感到姐姐和姐夫以往那樣照顧自己,如今自己卻不能加倍還報,心裡十分內疚。
「近來身體怎麼樣?沒有怎麼大發作吧?」他望著坐在自己面前的姐姐的臉這麼問。
「嗯,謝謝。托福,精神還算好。不管怎麼著,家裡這點事還能做得了……可是年齡不饒人,實在沒法像過去那樣拚命嘍!早先,健弟來玩的時候,我會撩起衣襟,連你的小屁股都給洗乾淨了,可如今實在是沒有那個精力了。好在托你的福,每天總算能喝上牛奶……」
雖說為數不多,健三總不忘每月給姐姐一些零用錢。
「好像瘦了一些呢!」
「哪裡,我就是這個樣子,有什麼辦法!我從來就沒有胖過,也許是肝火太旺的緣故吧。一發火,就胖不起來嘍!」
姐姐挽起袖子,把瘦骨嶙峋的胳膊伸到了健三面前。她眼睛深陷,眼圈稍黑,眼皮鬆弛,顯得無精打采。健三默默地盯著姐姐那乾癟的手掌。
「說起來,健弟現在幹得不錯,真是再好不過。你出國的那個時候,我還心想自己怕是難以活著再見了。可是,你瞧,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如果阿爹和阿媽還健在,該有多高興啊!」
不知什麼時候,姐姐的眼眶噙滿了淚水。健三小時候,姐姐總是像口頭禪似的說:「等姐姐將來有了錢,健弟喜歡什麼就給買什麼。」當時還信以為真。可她又說:「性情這麼古怪的話,這孩子終歸是不成器的。」健三想起姐姐往日說過的話和那種語氣,心裡暗自苦笑。
* * *
(1) 德川幕府末期的官員,實為筒井政憲,落款時省去了「政」字。
(2) 旗本為德川幕府的官職,即將軍的直屬武士。
五
一追憶起這些往事,健三覺得好久不見的姐姐更加蒼老了。
「說起來,姐姐今年多大啦?」
「老太婆嘍!又過去一年了嘛,你說呢?」
姐姐笑著露出了稀疏的黃牙齒。的確,連健三也沒有想到她已經五十一歲了。
「這麼說,比我大一輪還多嘍!我還以為頂多相差十歲、十一歲呢。」
「怎麼大一輪呢?我與健弟相差十六歲。你姐夫屬羊三碧(1),我屬四綠(2),記得健弟你是屬七赤(3)的。」
「屬什麼星我不懂,反正我三十六歲了。」
「你算算看,肯定是屬七赤。」
健三根本不懂得怎麼算自己的星屬。關於年齡的事,就談到這裡為止了。
「今天,姐夫不在家?」健三問起了比田的事。
「昨晚又是他值班。說起來,如果光是值自己分內的班,一個月輪上三四次也就行了。可是,還有別人求他頂班。可不,只要頂上一個晚上,就沒完沒了,他甚至想把別人的班全包下來。這些日子,住在公司和回家裡來,大致各占一半。說不定住在公司里的日子反而更多些呢!」
比田的桌子擺在拉門旁邊,健三默默地望去,上面整整齊齊地放著硯台盒、信封、信紙。桌子的一端還立著兩三本記事用的筆記本,紅色的書脊正對著健三。還有一把光亮好看的小算盤擺在本子的下方。
據傳,比田近來與一個奇怪的女人勾搭上了。還有人說,他把那女人安置在離自己工作單位很近的地方。健三想:說是值夜班,值夜班,不能回家來,也許原因就在這裡吧。
「比田姐夫近來好嗎?也許與過去不同,年紀大了,變得老成了吧?」
「什麼呀,還是那個樣子。他呀,是特意為個人享福才生到這個世上來的,有什麼法子!不是去聽說書,就是去看戲,再不就是看摔跤。只要有錢,一年到頭到處閒逛。可也奇怪,也許跟上了年紀有關吧,與過去相比,像是和氣些。正如健弟知道的,早先他性子可暴躁啦!不是踢,就是打,抓住我的頭髮,在客廳里打轉……」
「姐姐也不示弱呀!」
「什麼呀,我可是始終沒有動過一次手。」
健三想起過去姐姐那股倔強勁,禁不住發笑。夫妻倆扭打起來,根本不像姐姐自我表白的那樣,光是挨打。特別是那張嘴,姐姐要比比田厲害十倍。儘管如此,從不饒人的姐姐又是多麼令人可憐啊!她受了丈夫的騙,居然深信丈夫既然沒有回家,就準是在公司里過夜。
「好久不來,姐姐請吃什麼好東西呢?」健三邊望著姐姐的臉邊說。
「感謝提醒,雖然如今生魚片並不稀罕了,但還可以弄來吃吃吧!」
只要來了客人,不管人家有沒有時間,姐姐總要讓人家吃點東西,否則是不會放行的。健三隻好穩穩噹噹坐下來,準備把裝在肚子裡的話,慢慢地說給姐姐聽。
* * *
(1)(2)(3) 都屬於九星,分別位於東、東南、西方。
六
健三最近也許用腦過度,胃總是不好,偶爾也想起要運動運動,可是,一運動反而更加感到胸部發悶,腹部發脹。他很注意,除了三頓正餐之外,儘可能不吃別的東西。儘管如此,還是擋不住姐姐把東西硬塞過來。
「紫菜飯糰對身體沒有什麼害處,是姐姐特意為健弟弄來的,所以一定得嘗嘗。喜歡嗎?」
健三無可奈何,只好把乏味的紫菜飯糰,放進牙齒被香菸熏壞了的嘴裡,勉強地咀嚼著。
姐姐嘮嘮叨叨,健三一直沒能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儘管自己有事要問姐姐,但在談話中儘是姐姐在問。他憋得難受,姐姐卻毫無覺察。
姐姐喜歡請人吃東西,也喜歡送人東西。她說要把健三讚賞的達摩大師舊掛軸送給他。
「這種東西,掛在這裡也沒有用,你就拿去吧!這麼髒的掛軸,連比田都不想要了。」
健三沒說要,也沒說不要,只是苦笑。這時,姐姐像有什麼悄悄話要說似的,突然放低了聲音。
「是這樣,健弟,你回來之後,我就想跟你說,可一直拖到今天還沒有說出來。健弟剛回來,一定很忙。姐姐我要上你那裡去吧,又有阿住在,有點不好開口。那就寫信吧,可是,你知道,我不會寫……」
姐姐的開場白既冗長又可笑。小時候,怎麼讓她學習,記憶力就是差,無論多麼容易的字,總是裝不進腦子裡,就這樣活到今天五十來歲。想到這點,健三認為她是自己的姐姐,應該同情,但也為她羞愧。
「那麼,姐姐到底要說什麼呢?說實在的,我今天來倒是有話要跟姐姐說啊。」
「是嗎?那麼,輪著來,你先說吧!為什麼早不說呢?」
「可是,哪能插得上嘴呀!」
「就別那麼客氣啦,姐弟之間嘛,是不?」
姐姐自己不停地嘮叨,堵住了別人的嘴。這是明擺著的事實,姐姐卻絲毫沒有察覺到。
「這樣吧,還是姐姐先說。姐姐要說什麼呢?」
「的確,說起來很對不起健弟,不好開口啊!可是,我年紀大了,身體越來越差。再說,你姐夫又是那個樣子,只顧自己過得好,老婆過得怎麼樣,他根本不管……每個月的收入本來就少,何況還要交際應酬。因此,要說沒法子,也的確是這個樣了……」
因為是婦道人家,姐姐說起話來,總愛繞彎子。很簡單的事,總是不能直截了當地說清楚。當然,健三對中心意思是明了的,也就是說,她要健三每月再多少增加一點零用錢。可是,健三聽說現有的那點錢,也常被姐夫騙去。姐姐提的這個要求,他覺得既可憐又可氣。
「姐姐想求你幫一把。就姐姐來說,身體這樣下去,恐怕也是不久人世了!」
這是從姐姐嘴裡最後說出來的話。健三當然不能有半點厭煩。
七
健三還得趕緊回家去,晚上要安排好明天的工作。可是對面坐著的姐姐,一點不知道時間的寶貴,總是嘮叨個沒完沒了。他像熱鍋上的螞蟻,有苦難言,心想一走了之。就在剛站起身來的一剎那,他終於說出了不戴帽子的人的事。
「是這樣,最近我碰上了島田。」
「哦!在哪裡?」姐姐好像感到吃驚。沒有受過教育的東京婦女,總愛這樣故作驚訝。
「在太田的空地(1)旁邊。」
「那不是就在你家附近麼?怎麼樣,跟他說什麼來著?」
「說什麼呀,沒有什麼好說的。」
「是啊。可是健弟不開口,對方是沒有臉面開口的呀!」
姐姐說話,總是儘可能迎合著健三的心意。她問健三:「他是什麼樣的打扮呀?」又問:「還是不那麼富裕吧?」聽起來,多少帶點同情的語氣。可是,一談起那人的過去,姐姐的怨恨情緒就越來越大了。
「再怎麼不通情理,也沒有像他那樣的。說什麼今天可是到期了,無論如何得拿走。任你怎麼跟他解釋,他就是死賴著不走。最後,我生氣地說:『對不起,要錢沒有,如果能用東西頂,鍋也好,爐灶也好,任你隨便拿走吧!』他居然說:『那好,把爐灶拿走。』太不像話啦!」
「什麼把爐灶拿走,那麼重,拿得了嗎?」
「可是,他那麼頑固不化,說不定真會幹出什麼事來。你瞧,他想讓我當天做不成飯。他就是這麼個用心不良的人。反正往後不會有好事。」
健三不單純把這話當作一種笑語。在那人與姐姐之間的這段爭執里,也涉及自己過去的形象。對他來說,與其說覺得可笑,不如說覺得可悲。
「我已經碰上島田兩回了。姐姐,往後說不定什麼時候還會碰上的。」
「不要緊,佯裝不知道好啦,碰上多少回都不用理他。」
「可是,他是特意打附近路過、在尋找我的住址呢?還是另外有事、路過時巧遇上的呢?我就弄不清楚了。」
姐姐無法解開這個疑團。她只能說些健三聽了稱心的話。健三感到這種奉承話顯得很空洞。
「打那以後,他根本沒有到這裡來過嗎?」
「可不,這兩三年壓根兒就沒來過。」
「以前呢?」
「要說以前嘛,雖說不是常來,但也沒有少來。更可笑的是:他每次來總是十一點鐘左右,如果不讓他吃點鰻魚飯之類的東西,他是絕不會走的。一日三餐,哪怕在別人家裡吃上一頓也好,這就是他的小算盤。至於衣著,反倒穿得相當講究……」
姐姐說話常常容易離題。健三聽了這話,只知道自己離開東京之後,姐姐和那人在經濟上還有些來往,別的什麼都不知道。至於島田目前的情況,更是無從知曉。
* * *
(1) 指本鄉區駒込千馱木街的空地。
八
「島田現在還住在老地方嗎?」
連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姐姐也無法明確回答。健三有些失望。好在他並不打算主動去查訪島田現在的住址。他認為目前沒有必要為此費盡心機,因此也不算大失所望。他考慮過:即使費心去找,也只是為了滿足某種好奇心,何況眼下必須拋棄那種好奇心。他若把時間花費在這件事上,其代價未免太大了。
他只需閉上眼睛,小時候見過的那人的家和其周圍的情景就浮現在眼前。
那裡,路邊有條百來米長的大水溝。溝里死水混雜著爛泥,到處冒出蒼黑色,甚至散發出一陣陣噁心嗆鼻的臭氣來。他記得這骯髒的地方過去是用某某先生的公館來命名的。
水溝那邊,並排蓋著許多大雜院,每戶開一個昏暗的四方窗。這些房子貼著石牆,彼此緊密相連,所以公館裡的樣子是完全看不見的。
公館的另一邊,稀稀拉拉地蓋著一些小平房,有舊房,也有新房,凌亂地混雜在一起;街道當然很不整齊,就像老人的牙齒,到處都是空缺。島田就是買了一小塊空缺地,修建了自己的住宅。
健三不知道那住宅是什麼時候蓋好的,第一次去那裡時,新屋剛落成不久。房子不大,只有四間,但小孩都能看出,木料是經過細心挑選的,房間的布局也很講究。六帖的客廳,朝向東方。在鋪滿了松樹葉的小院子裡,豎著花崗石燈柱,雖說大得過分,卻很壯觀。
島田喜愛潔淨,經常掖著衣服的下擺,自己動手用濕抹布揩擦廊檐和柱子。然後光著腳到朝南的起居室的前院去栽花種樹,拔除雜草。有時還拿起鋤頭,去疏通門外的泥溝。泥溝上架有四尺來長的木橋。
除了這座住宅之外,島田另外修建了一棟簡陋的出租房。為了便於從兩屋之間穿到房後去,還鋪了一條三尺寬的路。房後的野地和田園,都是未經整修的濕地,腳踩在草地上,濕漉漉地滲出水來,窪陷最深的地方幾乎成了淺池塘。島田本想向那邊發展,逐步蓋些小的出租房,但一直未能如願實現。他還說,到了冬天,野鴨子會飛落下來,這回要抓一隻……
健三把這些往事反覆回味了一番。他想如今若是再去看看,那裡肯定發生了驚人的變化。這麼一來,他更加覺得二十年前的情景猶如就在眼前。
「賀年卡嘛,你姐夫說不定還會寄的吧!」健三往回走時,姐姐說起了這件事,勸他留下來,等比田天黑回家來聊聊再走。可是,他覺得沒有那個必要。
當天,健三本想再到市谷藥王寺前去看望好久不見的哥哥,順便問問島田的情況。可是時間已經晚了,而且他越來越強烈地感到:反正打聽到了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因此直接回到了駒込。當晚,因忙於籌劃第二天的工作,就把島田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九
健三又跟平素一樣,可以拿出大部分精力來用於自己的事業。他的時間在靜靜地流逝。在這寂靜的氣氛中,煩惱始終在糾纏著他。妻子只是在遠處觀望,無法介入,也就沒去管他。健三認為妻子這種冷漠是不應有的。妻子內心裡也把同樣的責怪反加在丈夫的身上,因為她認為:既然丈夫要有更多的時間待在書齋里,那麼,除了有要事以外,夫妻間的交流就理應減少。
她只好把健三一個人撇在書齋里,光是和孩子們在一起。孩子們也很少到書齋里去,偶爾進去淘氣,肯定要挨罵。他總是罵孩子,可對孩子們不親近自己又感到缺少點什麼。
周末的星期天,他整天沒有外出。為了換換空氣,四點鐘左右他就上了澡堂,回到家裡,頓時覺得心曠神怡,於是他攤開手腳,在鋪席上睡著了。直到晚飯時刻被妻子叫醒之前,他像丟了腦袋似的睡得不省人事。可是,一起來吃飯,就感到似乎有一股微微的寒氣,沿著脊背往下竄,接連打了兩個大噴嚏。妻子在旁邊沒有吭聲。健三沒有說什麼,但心裡厭惡妻子缺乏同情心,獨自拿起了筷子。妻子也認為丈夫為什麼有話不直截了當跟自己說,主動把她當妻子使喚?所以反而悶悶不樂。
當天晚上,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有些感冒,本想早點睡覺,但終於在已經著手的工作的逼迫下,一直堅持到十二點多鐘,上床的時候,他很想喝杯熱葛粉湯發發汗,但家裡人都入睡了,不得已只好鑽進冰涼的被子裡。他感到異常寒冷,苦於難以成眠。可沒過多久,終因頭腦疲乏,使他進入了深沉的夢鄉。
第二天醒來,周圍特別寧靜。他躺在床上,以為感冒已經好了。起來洗臉的時候,卻感到身子癱軟無力,沒法像平時那樣用冷水擦洗。他鼓起勇氣走到飯桌旁,但食慾不佳,平常早飯定量吃三碗,這天只吃了一碗,然後把梅干泡在熱茶里,呼呼地吹著咽了下去,連他自己也不解其味。這時,妻子雖然在一旁伺候,卻沒有說什麼。他認為妻子是故作冷漠,心裡難免有些生氣。他裝作咳了兩三聲,妻子還是沒有理睬。
健三匆匆地把白襯衫從頭上套進去,換上西服,按往常的時間出了門。妻子照常拿著帽子,把丈夫送到大門口。可是,此時此刻,他認為妻子是個光講形式的女人,也就更加厭惡她了。
出門之後,他仍然感到難受,舌頭不靈,而且發乾,全身怠倦得像發燒的人一樣。他摸了摸自己的脈搏,跳動之快,使他大吃一驚。手指觸及的脈搏跳動與耳朵聽到的懷表秒針走動聲相互交錯,節奏完全不同。儘管如此,他還是咬著牙,在外邊把要做的事全做完了。
一〇
他按往常的時間回到家裡,在換下西服的時候,妻子照例拿著他的便服站在身旁。他卻面無悅色,把臉朝向另一邊。
「給鋪床吧,我要休息。」
「嗯。」
妻子照他的吩咐鋪好了被子,他隨即鑽進去睡了。他沒有向妻子提起自己感冒的事,妻子也裝著視而不見,可彼此心裡都不平靜。
健三閉上眼睛昏昏欲睡,妻子來到枕邊叫喚他。
「你用飯不?」
「不想吃。」
妻子沉默了一會,但沒有馬上起身離去。
「你是怎麼啦?」
健三沒有搭腔,半個臉捂在被頭裡。妻子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手悄悄地放在他的額頭上。
晚上,醫生來了,說只是感冒,給了藥水和分服的藥劑。他從妻子手裡接過藥來喝了下去。
第二天他仍在發高燒。妻子根據醫生的囑咐,把膠皮冰囊放在他的額頭上。本來應該用鎳制控制器插在褥子底下把冰囊控制住,但在女僕未買回來之前,她一直用手按住,不讓冰囊滑下來。
兩三天來,周圍的氣氛一直像著了魔似的,可在健三的頭腦里幾乎對此沒有留下任何印象。他恢復了元氣,若無其事似的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坐在枕邊的妻子,這才猛然想起自己得到了這位妻子的照料,但他什麼也沒有說,又把臉背了過去。丈夫的情意根本沒有反映到妻子的心裡去。
「你怎麼啦?」
「醫生不是說感冒了麼!」
「這,我知道。」
對話就此中斷了。妻子帶著厭倦的神態走出了房間。健三拍著巴掌又把她叫回來。
「你是問我怎麼啦?」
「什麼怎麼啦?……你病了,我為你又換冰囊,又餵藥,可你呢,不是說待到一邊去,就是說別礙事,未免……」妻子話沒說完就低下了頭。
「不記得說過這種話呀!」
「那是發高燒時說的話,也許記不得了。可我認為:如果平時不是那麼想,再怎麼病,也不至於說那種話。」
妻子這話的真意究竟是什麼?對此,健三往往不是捫心自問,而是總想發揮自己的才智立即把妻子駁倒。如果撇開事實只談理論,即使在眼下,妻子也是說不過他的。發高燒、麻醉昏迷、做夢,在這種時候說的話,不一定就是心裡想的事。當然,這種說法是很難使妻子信服的。
「行啦,反正你打算把我當女僕使喚,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健三望著起身離去的妻子的背影,心裡有些生氣,可自己以理論權威自居,卻毫無察覺。依他那滿是學問的頭腦來看,妻子在明擺著的道理面前,不能心悅誠服,只能說明她是個不明事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