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與洋鬼子 · 第三章 中國農民

安特生 《龍與洋鬼子》
在日本、朝鮮和中國進行了為期幾個月的研究之後,威斯康星大學農業教授、美國農業部土壤管理所所長金博士(F. H. King)於1911年寫了一本小冊子《四千年農夫》1,對於任何一個對遠東集約化農業感興趣的人來說,這都是一項有趣的研究。金的這部書正是以一種恰當的精神寫就的,顯示了他對這一主題的驚嘆和熱愛。如果說對他最為實際的論述方式有什麼批評意見的話,那只能是因為他對勤勞的天朝高度發達的耕作方式如此著迷,以至於他忽視了其中某些可能會得到根本改善的明顯特徵。 他的旅行學習是一次愉快的冒險。他本人是一位一流的農業研究者,來自一個自豪地認為自己在農業機械使用方面是世界第一的國度。但他卻以謙虛的觀察家的身份來到遠東,並對此次考察抱有很高的期望。 隨著他到中國糧田次數的漸增,他的驚嘆也在不斷增加。他的觀察結果可以概括如下: 我們美國人是初學者,會以粗放的方式從事農業,依靠礦物肥料,由於我們的衛生設施不利,而讓大量的天然肥料流入河流和海洋。總有一天,當我們的人口增長時,我們必須到東方去學習中國、朝鮮和日本的人們幾千年來從事精耕細作的方法,謹慎使用所有的天然肥料,而不使用人造化肥,以便保持土地的豐收。 勞作後休息的中國農民 在我嘗試著藉助金教授的大量統計數據來描述中國農業之前,我想引用他書中的一些話,這些話對遠東富有耐心的農民來講是一首鼓舞人心的讚美詩: 長期以來,我一直希望親眼看到中國、朝鮮和日本的農民,在他們的田園中漫步,看看這些世界上最古老的農民,多個世紀以來由他們的需求和經驗發展起來的一些方法、工具和各種步驟。我想知道,在經過20或30個世紀,甚至40個世紀的耕作之後,他們如何能夠使自己的田地保持生產效率,以滿足這些國家稠密人口的需要。 為了準備堆肥,很重的黃土要被運到村子裡 我現在終於有了這個機會,幾乎每天我都被傳授一些技能,每天都讓我感到十分驚訝,這些必須面對的各種狀況和過程讓我應接不暇:關於這些國家多個世紀以來保護其自然資源的方法和程度,對他們從田地里獲得豐收的數量讓人感到驚訝不已,並對他們為每天5美分的工資(包吃)或15美分(不包吃)而欣然付出的高效的人力資源感到不知所措。 1911年美國的人口密度只有每20英畝2 1人,而中國的人口密度大約是美國的10倍,即每2英畝1人。金博士從山東平原的耕地中統計出了中國農業所能養活的人畜數量。在一種情況下,他發現每平方英里有3072人,256頭驢,256頭母牛和512頭豬;在另一個例子中,在同一面積上有3840人,384頭驢和384頭豬。在長江三角洲的崇明島上,根據官方1902年的統計,人口密度為每平方英里3700人。 為了能在土地上有一個豐收,中國人從來不畏懼勞作 對所有國家來說,一個最重要的工業和社會問題是,他們應該充分和正確地了解使中國、朝鮮和日本能夠養活如此龐大人口的方法。這一發展所經歷的許多發現和路徑都永遠埋藏在了過去,但這種獨特的對生計的維持力量,東亞人在幾個世紀前就獲得了,一直延續到如今,幾乎看不到衰退。這值得進行最徹底的研究,並且現在進行這種調查的時機已經成熟。我們生活在一個不斷在變化的世紀之初,從孤立的民族主義走向世界主義,在工業、教育、社會生活等方面都在經歷著深刻的變革,特別需要進行此類的考察。現在到了每個國家要研究其他國家的時候了,通過相互理解和合作努力,使所有人都能共享這些研究的成果。這項工作的方向應該是,所有國家都可以成為世界發展中的合作和互助因素。 如果我想表達中國那獨特生產力的秘密,應該注意以下幾個實際問題: 蒙古高原上的定居地。中國在北方最外沿的前哨 1.對農田的灌溉到我們幾乎無法想像的程度。 2.可以保存和使用任何種類的垃圾作為肥料。 3.每年的多次收穫季。 4.對土地和勞動的無限熱愛;精耕細作,精益求精。 對中國內地農業饒有興趣的細心觀察者首先會注意到,在這裡幾乎所有的耕地都是梯田。只有蒙古和東北的農業規模與新近的殖民地國家(如美國、南美洲、澳大利亞)一樣大,但在整個中國內地,除了絕對平坦的沖積平原外,所有的耕地都是梯田。這些梯田在斜坡上,呈窄帶狀分布,由一個完全水平的地塊和一個垂直的邊界組成,邊界的底部是下一個階地。這條垂直的邊界通常高出其本身的階地1英尺3,從而形成一道矮堤,用於調節暴雨洪水以及旱季帶來的灌溉用水。這座矮堤在一個或多個地方被挖開,為下一階的灌溉提供了出水口,這些出水口用鋪在砂漿中的石頭予以加固,以防止矮堤被猛烈的暴雨衝垮,而這是在華北夏季經常發生的現象。 如前所述,這些梯田的主要目的是阻止強降雨對農田造成的破壞。在地勢高的地方,中國人既不能在那裡引水,也不能取水,因此他們必須滿足於旱作,這些梯田的唯一目的就是起保護作用。但是在所有有水的地區,梯田還有另一個同樣重要的用途,那就是調節灌溉,通過溝渠的入口讓水進入梯田,直到其整個表面完全澆透。 灌溉水的獲取方式是多種多樣的。最簡單和最便宜的方法是把河水從周圍的田地里引過來。中國北方的許多河流的落差都非常大,所以,可以在某個方便的地點抽出大量的水,然後通過溝渠將水分配到田野中,而溝渠的落差比河流要小得多。通過這種方式,灌溉用水可以被用在山谷下游一公里或更遠處的地方,而不僅僅是主渠偏離河流附近的地方。因此,在河流周圍,人們可以看到兩岸的灌溉渠入口,一個在另一個的下方,河流周圍的所有河谷平原都被灌溉渠網覆蓋,灌溉渠網為該地區的每個部分提供所需的水量。 根據瑞典人的理解,這些灌溉渠中有許多都和一條小河一樣寬,沿著河流延伸大約10公里,但是下降得更為緩慢,因此它們的水位可能比河流高出10米左右。這種大小的水渠被分成若干小水渠,這些小水渠將水分配到通常是在不同的水平面上的各個村莊,水首先流到哪個村莊,這取決於哪個支渠比其他支渠的傾斜度更大。這樣一個龐大的系統是建立在許多村莊的協作基礎之上的,當水按適當的順序輸送到各個地塊時,水的分配是一件複雜的事情。蘭州的天主教傳教團在城外擁有一座寬敞美麗的花園,傳教士告訴我,只有在每三個星期的某一天的某個時候,他們才有機會給花園澆水,如果不抓住機會,就別無選擇,只能等到下一次輪到他們的時候了。 在甘肅省的某一個地方,一條河流經一條——從地質學上講——新近形成的溝渠,這條河道大體位於平原陸地以下約10米處。在這裡,人們不能不注意到河流的直接入口,如我所描述的,但是這裡的水必須升高到平原的高度。這是通過所謂的「波斯輪」(Persian wheel)以一種非常獨特的方式完成的,這是一種由河水的急流驅動的直徑從12米到14米的強大水車。在這個輪子的一邊有許多長的桶形容器,當它們被推到河裡時,裡面裝滿了水,在輪子旋轉的頂端,這些容器被倒進了排水溝。這些輪子會相互照應著,並在整個播種期不間斷地工作著。在甘肅,水輪是用木頭做的;在四川,它們也很常見,新式的是用竹子做成的。 甘肅的水車 在不能從河流或小溪中取水的地區,人們除了打井灌溉之外別無選擇。最簡單的起重裝置形式是自製的三腿柱絞盤。這種輕便的小型設備,特別適用於在地表附近隨意挖淺井取水的情況。 在河南和山西的壤土地區,人們可以看到到處都是井,井裡有一個更大、更有效的升降機,由一隻小驢子帶動,它的雙眼被蒙著,這樣每次小跑幾個小時都不感到疲倦。 我剛才描述的灌溉系統,這些都正在中國北方的肥沃地區使用著。在中國南方,我們遇到了完全不同的情況。那裡的降雨量要豐富得多,地下水離地表更近,田野里到處都是開敞的水壩。三角洲平原被人工挖掘的運河網絡所橫貫。那裡有大量的水可供使用,所要做的就是提高所需的水量,以便充足供應任何一個有良好堤壩的梯田。4為此,當地人使用一個由兩三個人操作的小型鏈條泵。 與灌溉同時進行的是對河流的治理,河流攜帶了大量的泥沙,在華北沖積平原上,河床的水位不斷上升。因此,在夏季發生特別猛烈的洪水時,河流可能會衝破一個薄弱點,造成毀滅性的洪水泛濫。為了制止或至少是限制這些自然災害,這些河流都建有巨型的堤壩,這項工作有時需要許多省份的合作,例如,當所涉及的河流恰好是「中國的憂患」(China's Sorrow)——黃河時,其泥漿量之大,著實是難以估量的。 湖北省的稻田。水通過小的、木製的翻斗式提升設備被抽到田裡 關於中國人控制這條河的努力,金博士發表了以下措辭得體的評論:「四十個世紀以來,一個民族一直與這樣一條巨大的河流保持著衝突,這條大河不斷沉積泥沙形成他們的家園,甚至比他們的田地還要高——形成懸河,人們不得不為它建造兩岸的圍牆,我們怎能不欽佩這個民族呢?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並非總是成功地駕馭了這條河,但他們在每次失敗後都毫不猶豫地重新開始新的鬥爭。」 肥沃的長江流域修建了大堤,以保護最外層的耕作區免受海洋的蹂躪。這個三角洲地區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有了相當大的增加,因此最古老的部分位於三角洲,只有相當新的區域形成在海上。這種逐年給予中國農民新土地的填海活動,不僅作為自然的無定向的工作進行,而且也是人們有意識地將泥沙引向他們希望去的地方。 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偉大的農業倡導者羅西奧(Rösiö)經常在他的讚美詩中插入一句激勵人心的田間勞作頌歌,而肥料是所有農作物茁壯生長的基礎。如果是這樣的話,羅西奧一定是中國人的熱心信徒,因為在保存和使用這些珍貴的肥料方面,沒有誰能勝過中國人。 在《中國經濟》一章中,我描述了村里人是如何在行人必經的小路上鋪設稻草來收取過路費的:馱著行李的牲畜誤入此道無法繼續前行,行人便不得不交過路費了。我還提到在鄉間小路上,甚至是崎嶇蜿蜒的羊腸小道上,一些人在那兒撿拾牲畜的糞便,如羊糞或者牛糞,小心翼翼地保存好,回去作為稻田的肥料。 金博士講了一個小故事,足以說明中國人在收集牲口糞便上具有先見之明。有一次,他在長江三角洲的一塊耕地上,看到一個小男孩正在趕著兩頭母牛,牛拉著水車,去田裡澆水。這個男孩手持一把長竹竿,竹竿上面綁著一把木勺。一看到哪只母牛有排便的跡象,他立刻拿起木勺,去接牲口的糞便。 黃土地可以通過犁輕易地耕作,這是在農民勞作之後可以順便就做了的事情 金博士同樣講述了在桑園裡,蠶的排泄物連同其蛻掉的皮、樹葉和細枝是如何被保存下來並被埋入樹下的土裡的。桑園從樹葉中生產絲綢所遭受的物質損失就以這樣一種方式得到了彌補。其他一切都被帶回土裡,為來年的豐收做準備。 另一個說明中國人用糞肥厲行節約的習俗與他們在寒冷季節給鄉下房子取暖的方法有關。住宅中幾乎每個房間都有一個「炕」(k'ang),這是一個高平台,占據了很大一部分的地面空間,是用來睡覺的地方。炕上總是鋪著一張草蓆,上面鋪著被褥。 這個炕是用曬乾的「土坯」砌成的,而這些「土坯」是用泥土做的,裡面混合著麥秸和少量的草。與炕相連的是一個爐灶,要麼在同一個房間裡,要麼在牆外旁邊,在這個爐灶里燃燒著草、樹枝和其他可燃物。以氯化銨形式存在的氮,以及少量的磷和鉀鹽被帶入煙霧之中,並隨著菸灰沉積在長長的煙道內側的土坯上。幾年後,炕的地基變得愈來愈稀疏,這使得煙氣能夠滲入室內,炕必須予以重建。但這種勞動並不被認為是徒勞的。將被菸灰和植物意外浸透的土坯保存下來,將它們粉化並製成土壤堆肥。 玉米棒子將會軋籽、清理乾淨 來自泥濘河流的灌溉水給土壤帶來了大量的養分。長江三角洲地區普遍採用的做法是,從灌溉渠中提取泥漿,並將其按每畝70至120噸的量鋪設在農田中,這一過程通常每年重複一次。這項安排有兩個好處:它逐漸抬高田地的表面,以便提供更好的排水系統,並為新生長的作物提供最肥沃的原始土壤。運河裡的泥土經常布滿蝸牛殼,這給田地提供了急需的氧化鈣肥料。 一頭被蒙住了雙眼的小驢一連幾個小時耐心地圍著一個小磨不停地拉著,磨中磨的是糧食 中國人從不因辛勤勞動而退縮,只要這些能幫助他們獲得更大的豐收。他們從經驗中發現,桑園長期使用的土壤非常有利於水稻的收成,而稻田的土壤則有助於桑樹的生長。因此,這兩種作物不斷在輪作。 在中國的村莊裡,從廁所、牛糞、生活垃圾、老炕等收集的肥料被製成堆肥,添加適當的水分進行發酵,最後特別仔細地予以粉碎,之後撒在田間。 一塊新的磨石被運到村子裡 在這裡說到發酵的準備,我當然不是說中國農民對所涉及的生物化學過程有任何了解。通過幾個世紀的實踐經驗,他們發現某些方法會帶來好的結果,之後就會毫不猶豫地按照這些規則工作,現代科學無法改進,只能解釋這些規則。 中國人利用豆科植物的活性收集氮的出色過程也是如此。為此,他們通常種植一種在外國人中被稱為「中國三葉草」(Chinese clover)的植物——紫雲英(Medicago astragalus)。當這些植物在花季中,農民會將其切開並放在與運河泥混合的堆肥中。在綠色肥料和堆肥撒在地中之前,會將它們放置三周以便充分發酵。 1924年8月,我在戈壁沙漠中工作期間,碰巧觀察到一個值得注意的利用豆科植物收集氮的例子。我們當時住在沙井(Sha Ching),這是一個小沙漠村莊,位於鎮番綠洲(oasis of Chenfan)八英里外的貧瘠沙丘中間。這些丘陵坐落在一片粘土平原上,在大片的土地上可以看到沙丘山脈。在這些空地上生長著一種粗糙、蓬鬆的白色豆科植物,我無法說出它的名字。 我因一大群農民的出現而感到奇怪,他們從沙漠中的綠洲趕著馬車過來,採集了大量的這種植物。下午,一排滿載著這些貨物的貨車駛向綠洲。 我詢問了跟隨我的人,得到的答覆是,這種沙漠植物是用來給瓜田施肥的。我沒有機會更仔細地觀察這種綠色肥料在使用前應當實施的步驟,但我毫不懷疑,它涉及到氮的獲取,以及將植物製成某種堆肥的方法。 這是一種用於農業的野生豆科植物。通過這種草類的植物,能使幾乎貧瘠的沙漠獲得一定的用途,亦即幫助繁茂的綠洲獲得更大的肥力。 關於這個非凡的過程,我引用金博士的話如下: 直到1888年,在一場由最傑出的歐洲權威界人士進行了長達30多年的科學爭論之後,人們才得出結論:豆科植物通過滋養生活在其根部的低等生物來維持世界上從空氣中直接收集的氮的供應。但幾個世紀的經驗告訴最偏遠的東方農民,種植這些植物對保持土壤肥力至關重要。因此,自古以來,與其他作物輪作的豆科植物栽培早已成為這些人堅定不移的做法。 中國農業的主要原則之一是在同一植被時期收穫兩種或兩種以上的作物。 遙遠的東北地區,由於緯度的原因,那裡的氣候很惡劣;在內蒙古,那裡的農業區位於海拔一千五百米的地方;在甘肅西部的某些地方,那裡的大部分土地都在兩千米以上,我遇到了各種農業條件,這讓我想起了我的祖國。那裡通常是大片的田野很少有梯田,而是沿著地面的緩坡發生變化。常見的農作物有燕麥、大麥、蕎麥、黍類、大麻和亞麻。在那裡春天來得很遲,秋天的霜凍來得又早,因此農民只要有一茬好收成就心滿意足了。 不過,人們不必再往南走,只要到北京和天津——那裡幾乎與海平面齊平——就能看到典型的耕作模式。在天津,金博士說:「我和那裡的一位農民交談過,他種植了小麥後,在自家的小圍欄里又種了洋蔥,之後又種了捲心菜,所以有了三茬的收成,三茬收成的回報相當於每畝163美元。」另一位農民種了愛爾蘭土豆,早早地就已經收穫了,然後種上蘿蔔,再種上捲心菜,這樣他一畝地就賺了203美元。 在山東,小麥或大麥在冬季播種,在春季早些時候收割,然後再收穫高粱或小米、紅薯、大豆或花生。 在中國南方,一年可以收成兩茬水稻作物,接著在冬季和早春還有第三茬,有時甚至有第四茬的捲心菜、油菜、豌豆和豆類等的豐收。 為了節省土地和時間,水稻的苗最初被播種在一小塊田地上,在那裡通過大量的施肥和精心的勞作,1英畝土地上可以集中育苗30到50天,這些稻苗足夠種植10英畝的水稻。與此同時,剩下的9英畝土地上還有其他作物,這些作物被收成後,整塊地就準備好插秧了。 與這些連續的收成有關,中國農民儘可能多地利用多茬收穫方式。條播系統就是其中的一個發展,它適用於所有農業,使農民能夠交替種植不同時段的植物,從而在不同的時期成熟和收穫。通過這種方法,農民不僅能從土地上獲得最大的產量和更大的收穫品種,而且在植被期的不同時段中也能更好地分工。作為這些多次收成的一個例子,人們可能在同一塊地里會發現,小麥隨時可以收割,大豆幾乎成熟,而棉花卻剛剛種植。 豐收後去市場的路上 在同一季節里,各種農作物的交替在某種程度上與動物王國共同進行。 田裡的土壤富含通常被稱為蚯蚓的蠕蟲,這種蠕蟲具有在土壤中穿孔並協助土壤通風的功能。在整地的過程中,這些蟲子被小心地保護著,因為中國人希望儘可能地保留這些有用的助手。但是當水進入稻田時,蚯蚓就會成群結隊地湧向地表。於是,農夫放一大群鴨子進來,它們吃了蚯蚓,養肥了自身。隨著水被引入稻田,魚群隨著稻米一起生長。 挑著蔬菜的小伙子 通過以上所有的描述,中國人驚人的、幾乎難以置信的有組織的勞作,作為一個主要緣由再次得以呈現。除卻人力外,他們似乎什麼都能省。像中國人一樣將農作物移栽到水稻田中,把他們將作為肥料的土壤搬來搬去,耕種、播種和除草,這使得他們的田地看起來比我們大多數的園圃都好,而這一切對他來說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了。我們常常冒昧地認為他們做了許多不必要的工作,但後來我們發現是我們不了解這個中的緣由。 簡樸的生活,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飯吃,我會把這句格言用在中國人的生活方式上,不論從什麼方面來考慮,這都不算是壞的生活規則。 我們必須記住的是,中國大部分地區人口極其稠密,給所有人提供食物和工作是一項非常棘手的工作。那裡的工作競爭激烈到了我們難以想像的程度。每年都有成群的苦力從海上運到東北,以令人難以置信的低工資為那裡的大僱主們出賣勞力。同樣地,1923年5月,我在甘肅旅行時,看到一條大路上擠滿了年輕人,他們紛紛到陝西去干一個季度的活。 取水的小伙子 金博士講述過一個小故事,很好地說明了為生存而進行的可怕鬥爭: 當我們離開青島的酒店,乘人力車去返回上海的輪船上時,我們注意到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明顯地在跟隨著我們,有時在前面,有時在後面,他大多在人行道上跑。但當人力車的苦力在人行道上慢跑時,他也放慢了速度。從酒店到碼頭足足有一英里路程。顯然,這個男孩知道船的出發時間,希望通過把我的手提行李搬到輪船上能掙幾個錢。而在碼頭已經有了二十個人等著做這項小小的服務了,但為了想得到這份零工,這個男孩冒著白走一英里路程的風險跑到那兒,之後他還要走回去。當我們走近船時,男孩也向我們靠近了,但是強壯而熱切的其他苦力已經站在那裡等著了。男孩有兩次被粗暴地推搡到一邊,在人力車停下之前,一個大個子抓住了我的手提箱。如果我沒有看到那個男孩的努力,他就只有用辛勞來彌補他的痛苦了。生存的競爭是如此激烈,以至於一個男孩也只有毅然投身其中。在競爭和鍛煉中,這個男孩鍥而不捨地獲勝了,他很驚訝,但也很感激得到了比他預期更多的小費。 中國人喜歡的原始手工並沒有像我們想像的那樣不斷退化。由於中國人在手工種植水稻方面具有非凡的靈活性,金博士發現這種手工勞動比美國人用最好的機器種植捲心菜或菸草要便宜得多。 此外,令人吃驚的是,中國人是如何在不經意的情況下實踐過某些方法的,這些方法對我們來說是比較現代的發現。因此,有許多家庭世代以來一直在孵化器中孵化雞蛋,孵化器由單獨的陶製容器構成,這些容器可容納1200枚雞蛋,並用木炭小心加熱。這些人沒有溫度計來測量溫度,但可以通過把雞蛋貼在眼睛上來確定溫度是否合適。 總的來說,中國的農業及其附屬的各種職業都受到健全的經濟原則的嚴格調節。中國人至少跟我們一樣喜歡吃解饞且營養豐富的食物,比如肉、蛋等,但他們卻幾乎完全靠蔬菜生活,因為蔬菜便宜得多。他們做飯用的脂肪也是廉價的植物油。 對於中國人如此善於養豬,並且喜愛吃豬肉,金博士給出了一個有趣的解釋。根據他的數據,牛肉在中國人的飲食中僅占6.2%。他們的飲食,大都以食物中的風乾物質為基礎的。羊肉的相應數字是8%,而豬肉能占到17%到60%。如果我們進一步考慮到豬是靠大量的垃圾和對其他家畜無用的根莖生存的話,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什麼這些動物被選來為中國人生產肉食了。在這方面,值得注意的是,根據我們的發掘,豬是河南石器時代的主要家畜。 這篇關於中國農業的報道,我主要是按照金博士的統計概要來做的,從本質上來講是對中國農民的知識、智慧以及他們勤奮的頌揚。 那麼,難道這種牢固的結構中就沒有弱點嗎?沒有現代科學所能提供幫助的不完整性嗎?我相信,這樣的發展道路有很多條,更進步的中國人甚至在這個領域也願意借鑑西方科學的成果。 用現代方法改良種子,是一條比其他任何方法都更能取得好的結果、給中國帶來更豐收的道路。從根本上來講,淳樸的中國農民在這方面做不了什麼事情,但是在水果種植方面,我們應該認真研究中國人嫁接成功的例子。不然何以解釋在甘肅的一些河谷里出產巨大而美味的桃子、杏子和瓜類呢?根據美國傳教士的說法,這些桃子、杏子和瓜類能與加州所產最好的瓜果相媲美! * * * 注釋 1.富蘭克林·H.金著,程存旺、石嫣譯:《四千年農夫》,北京:東方出版社,2016年。——譯者注 2.1英畝約等於6.07畝。——譯者注 3.1英尺約等於0.3米。——譯者注 4.作為中國人所從事的精耕細作的經濟形式,我每次都要提到規模很小的稻田,它們太小了,我們幾乎無法想像,人們把精力投入到如此小的一塊土地上,能夠期待會有什麼樣的收穫。羅斯(Ross)教授說,在中國內地,「稻田並不比小房間的地面大多少,有時甚至就一張桌子那麼大」。有一次,他看到一小塊稻田被圍起來,田裡注滿了水,整塊地不比普通的餐巾(原文是napkin,意思是用於鋪在桌上保護衣服或者用來擦嘴和手的一塊布或吸水紙,這裡顯然是指布,所以,翻譯為「餐巾」,但不是今天的「餐巾紙」。——譯者注)大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