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與洋鬼子 · 第一章 中華帝國

安特生 《龍與洋鬼子》
人類文化是一株嬌嫩的植物,它只在少數地方開花,那裡有好的避風環境、肥沃的土壤、有利的氣候以及良好的民族性格,人類文化就是以上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在內陸那些難以到達的地區——在極地冰封的荒原上,在熱帶多雨的叢林中,在草原和沙漠裡,在貧瘠的山脈間,在星羅棋布的島嶼鏈上,人類無疑擁有自己零星的居住地。然而,總的來說,人類為生存而進行的鬥爭是如此艱苦,幾乎吸引住了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除了提供食物和庇護所需的照料和勞動之外,除去與野獸、敵對部落和邪惡勢力的戰鬥,就幾乎沒有剩下多少精力可以用來思考生命之謎或系統地觀察大自然了。 歌與詩在最原始的民族中大量傳頌;造型藝術在陶器和紡織品、衣物和武器的裝飾中得到發展,雕塑亦是如此。 但是,高度發達的書寫文字的發明、組織嚴密的國家的演變、對哲學和天文學的研究、藝術家和學者作為獨立職業的專業化,這些都是在高度文化中成長的一些形式,只有在特別有利的環境下才能得以實現。 在金屬時代初期,人類第一次將自己提升到文化的高度。在銅器時代,我們發現了早期文明的開端,這在青銅時代得到了充分的發展。 從地理學的角度來看,第一批文明的圖景很容易理解:它們都發源於肥沃可耕的三角洲和大河流域。在尼羅河的下游彎道處以及幼發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的沖積平原上,孕育了兩種豐富的早期文化,這兩種文化的特點都是完全依賴於流域的集約農業。第三種文化在印度河流域的沖積平原上與我們相遇。 在青銅器時代,東半球第四個獲得高度文化的地區位於遙遠的東亞,是一片與世隔絕的綠洲,四面被蠻夷的部落所包圍。 中國古代文化地域的地理邊界十分特殊,需要進一步的解釋。 除去南部沿海的河流,中國本土有兩大河流區域,都有遼闊的三角洲地帶,它們相互重疊,形成了中國東部廣闊的沿海平原。這些河流中更靠近北方的一條是黃河,泥沙含量極為豐富,這一情況在其名稱黃河中得到了表達,泥沙使得河流的大部分河道非常淺,只有平底船隻和木筏才能在其上通航。長江是中國更靠近南方的河流,其水力資源豐富,而且非常深,因此可以順江而上——從海上航行深入到四川山區。 雖然圍繞黃河中游的鬆土提供了最肥沃的土壤,但由於氣候原因,中國北方的農民每年最多只能收穫一次農作物,在最有利的情況下,每年也只能收穫兩次。黃河的沖積平原不斷受到一種或另一種極端氣候的威脅:夏季多雨,洪水泛濫;夏季乾旱,莊稼歉收,饑荒不斷。黃河三角洲部分地區土地沙化、貧瘠,入海處海岸荒涼,人跡罕至。 長江流域氣候迥異,全年降水量更充沛,分布更均勻。由於地理位置偏南,集約農業的條件非常好,而今天的長江三角洲是一個各種鮮花盛開的大花園,在相對較長的植被期內,一年之中幾次收穫都是可能的。 北方黃土風景中典型的建造方式,房屋系窯洞,是在黃土中鑿出的四壁 從地理和氣候條件來看,長江流域比黃河流域更適合孕育早期文明。然而,兩千年來,中國文化的繁衍生息卻根植於黃河及其支流渭河和灃河兩岸的高原,而長江流域在我們這個時代之前的幾個世紀,才開始出現在中國的歷史記錄中。 僅僅從地理條件上很難推斷出中國文明的優勢會落在更偏北的地方,而且從氣候的角度看,會是在不太有利的山谷。另一個迄今為止還很模糊但最吸引人的觀點,為研究提供了思考的路徑。 我們對中國史前史的考察表明,中國文化在最初的發展階段就與更為進步的東方(Orient)有著密切的聯繫,強大的文化浪潮正在中亞地區傳播。大多數文化交往是朝哪個方向進行的,主要參與者是西方還是東方,目前尚無法確定,但是根據目前的調查,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的文化似乎最為古老,隨著文化的流動傳播到了東亞。 正是黃河及其支流第一次從西方接收並播種了這些更高級文化的種子,這並非偶然,但可以完全用地形條件予以解釋。 在北部西伯利亞的原始森林和南部青藏高原之間,有一條從裏海延伸到太平洋的草原和沙漠帶,這是東亞和西亞之間最容易進行大陸交流的商隊之路。從更先進的中亞沿著這條大道一直延伸到遠東的一種高級文化,將首先在黃河周圍的山谷中相遇,那裡有著足夠肥沃且連續不斷的耕地,可以作為移植作物的基礎。 正如我們對史前時代的發掘所證明的那樣,在中國最早的歷史時期,西方也產生著同樣的影響。周朝的紀年中有很多關於來自西方的酋長和部落的故事。畢安祺(Bishop)認為秦王朝就極大地受到西方的影響。在漢朝統治時期,當中央政權擴張成為第一個中華帝國時,整個中亞的「絲綢之路」都活躍著商品交換。 從這些歷史和考古事實來看,我們似乎有理由認為,正是由於早期歷史上同西方之間的聯繫,才使得黃河流域的發展比長江流域早兩千年。 更可能的是,伴隨著文化的推動,也出現了種族的增加。我們也許可以用這種方式來表述其發展,也就是說,黃河流域的早期蒙古人種,他們是中國人最初的起源,而他們經常跟從中亞或更遠的西部地區來的人通婚,以繁衍他們的後代。 直到最近幾年,考古學才對這些遙遠而棘手的問題有了新的認識。在研究的進程中,我們很可能會遇到巨大的驚喜,而且中國北方可能是一個比我們目前所能想像的更遙遠、更獨特的文明中心。無論如何,我們肯定地知道,中國文化的搖籃就在黃河及其支流渭河和灃河的周圍。在基督誕生前的兩千年里,中華文明就得以在此發展繁榮,語言、文字、藝術、治國方略等這些中央王國得以穩固的基礎,都已經在此初露端倪。 和睦、勤勞的中國農業人口中的三代人:失明的老母親;兒子和媳婦,兩位都是聰明、友好、勤奮的人;以及兩頰通紅、有淺色眼睛的小孫子 在中國歷史的上古時期,長江流域和更遠的南方地區只是偶爾被提到有南方蠻族人居住,這些人後來才逐漸成為中央王國的一部分。 當漢朝(公元前206年至公元220年)第一次成為一個大帝國時,長江以南的區域在很大程度上處於它的統治之下。但到了後來,強大的篡權者、漢人和少數民族原始部落之間的鬥爭仍在繼續,這些原住民系吐蕃人、馬來人、玻里尼西亞黑人以及可能的其他種族的雜糅。儘管彝族人(Lolos)、苗族人(Miaotze)、撣族人(Shan)等當地部落既勇敢,又熱愛自由,但漢人最終還是勝利者,其結果是,中國南方的原住民現在只能在山區中棲身,形成孤立的群體。 南口關的長城,北京北面 南部和西南部有不同的少數民族,西部有吐蕃人,北部有野蠻的蒙古部落,中國的文化世界認為自己是一個中央王國,一個教育、藝術和政治中心,它把自己的知識和藝術傳授給了周圍的蠻人,但作為回報,它要求一定程度的政治服從。在這方面,我們應該記住,作為一個文化的國度,日本也很年輕,它從中國獲得了更高發展的原初動力,尤其是在唐代。東北部的朝鮮和西南部的安南(Annam)也是完全漢化的,日本也一直受到中國的影響。與北部邊疆草原上的蒙古族人的接觸主要是衝突,遊牧民族常常嘗試取得勝利,貪婪地闖入富庶肥沃的農田,而作為農耕民族的漢人雖然多次失敗,但仍矢志不渝,奮起抵抗,想方設法保衛自己的土地。 北京的城牆 近東和地中海以東地區的古代文明,在衝突與和平貿易中保持著密切的聯繫,而中國幾千年來卻走著自己的路,發展了自己的個性。可以肯定的是,當時有商品和思想的交流,例如佛教在中國的宗教生活和藝術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或者中國通過中亞的「絲綢之路」給羅馬送去了輕盈剔透的織物來裝飾這座美麗的城市,反過來又受到了羅馬的玻璃和來自希臘羅馬藝術靈感的推動。但是,中國和西方之間的這種文化交流從來沒有達到東地中海地區用那種精神和物質能量能夠相互轉化的強度,在那裡,不同文明的民族相互交流、征服並取得成功。 中國的相對封閉,使得中國人一直到最近依然擁有這樣的觀念,並且這種觀念在他們的精神生活中占據著主要地位,亦即中國是唯一的文明民族,是天下(普世的帝國),要優於所有蠻夷的國度。很重要的一點是要時刻記住這一事實,因為只有具備了這樣的知識,才能理解中國的政治家們在上個世紀末由於歐洲不可戰勝的機械文化(我在下文中稱作「白禍」)的入侵而引起的精神上的混亂和深度的憂慮。 一位受人尊重的、鎮定自若且和藹可親的商人 現在讓我們看看,區別於這種相對排他性的中國文化的基本特徵是什麼? 首先我們來看一下中國人生活的物質基礎。引起我們注意的是,他們主要是勤勞的農民,以精工細作的方式侍奉土地,給我們更深印象的是他們精湛的園藝技術。 這種對土地的親近關係,這種對莊稼生長執著的關注,使得中國農民幾乎一天到晚都得不到空閒,這無疑培養了中國人特有的防禦性以及對和平本能的熱愛。長城,從山海關的海邊一直延伸到甘肅的沙漠深處,在精神上與中國人驚人的消極抵抗力相對應,這種品質已經成為中國外交最強大的力量。 作為中華民族精神的另一個特點,我在此要提請大家注意的是他們對學習和藝術的熱愛和崇尚。 一家古老且壯觀的商店,裝飾以龍首和豐富的木雕。貨物擺放在兩旁的台階上,供人挑選。一個一絲不掛的小男孩站在門前 文人的科舉是進入各種官場的唯一一種考試,在中國盛行了兩千多年,其意義重大,直到1905年才被廢除。對書面文字的崇尚體現在在開闊的城市廣場上建造火爐這件事上,這是用來焚燒已經寫過字的廢紙的,這種方式使得文字體面地被毀掉。家家戶戶的牆壁上都裝飾著寫有漂亮書法的條幅,這些書法作品通常被裝裱在絲綢上。 人們對古代藝術品的崇尚程度如此之高,以至於在過去,皇帝有時會通過鄭重地記錄所發現的某些特別令人敬仰的青銅器皿,而改變其對自己統治的描述。在《寺廟之國》一章中,我將舉例來具體說明中國人如何用無數幾乎總是美麗的寺廟建築來裝飾自己的國家的。 高本漢(Karlgren)教授在他傑出的著作《19世紀的東亞》(Östasien under nittonde århundradet, 1920)中認為,漢字符號主要反映了友善的社會本能。他引用儒家的「五倫」作為個人生活的準則:作為主體的人在行事方面要盡「忠」道,作為兒子要盡「孝」道,作為妻子要盡「忍」道,年輕人之間應當盡「悌」道,朋友之間應該盡「善」道。 除此之外,我們可以有把握地補充說,中國人在機智和禮貌方面是所有民族中無可比擬的,紳士風度不是一種空洞的形式,而是一種高貴民族的特徵,這一點即使在社會的最底層也可以觀察得到。 中國行政結構的一大優勢是,在省、縣(區)和村三級機構的內部,地方自治的力量是極為廣泛的。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雖然經歷了十年內戰,但中國仍然保持了國家的統一。 最後,我要說的是,在中國文化中有一種獨特的特質,那就是敢於挑戰時間的力量。 所有早期文化的其他代表人物——克里特宮殿(palaces of Crete)的統治者、埃及金字塔(pyramid)的建造者、楔形文字的先民——都早已逝去。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中國人在偉大的孤獨之中堅持了下來,作為他們祖先在青銅時代創造的作品、哲學和藝術的直接繼承人。 許多在東方的外國人說,中國人缺乏進取精神,這種精神使我們成為爆炸式的引擎,並以更加瘋狂的速度加快了我們的文化在這裡的發展。但是很少有外國人認為,中國人在精神上蘊藏著一種不同於西方人的寶藏:他們會種植牡丹,養金魚,或者在樹蔭下打坐,而西方人卻在努力追求裝飾,或者為了發現一個微小的「科學真理」而奮鬥不已。 一千年後的一天,一位來自遠東的考古學家將帶著他那鎮定自若的寧靜,在歐洲廢墟堆里挖掘,以便用一塊搪瓷鐵遺物或一點水泥來確定倫敦、巴黎和柏林這些古老城市遺址的位置,難道這一天不會到來嗎?那麼,在黃河攜裹著泥沙洶湧奔騰,奔向大海之時,漢人的後代難道不會繼續耕種他們的小麥,並為他們的祖先獻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