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牙 · 第二十三章 聖埃勒里屠龍

埃勒里·奎因 《龍牙》
奎因警官和地方檢察官桑普森一躍而起,維利警官也從門口迅速向他們靠攏。但奎因先生揮手讓他們退下。 古森斯抬頭看著他,然後搖搖頭,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最後終於把菸頭從嘴裡拿下來,笑了。 「非常逗樂,奎因先生。雖然這種幽默有一點嚇人,但我還是一個懂得欣賞笑話的人。」 但是當看到周圍的人們是如何地帶著越來越恐懼的神情,儘量不引人察覺地把椅子挪得遠離他的時候,他笑不出來了。他提高了嗓門吼道:「你瘋了!你以為憑這一套就能唬人嗎?」 「真是頑抗到底呀,」奎因先生若有所思地說。隨後他嘆息道,「很好,我們繼續吧。」但是警官、維利和桑普森都沒有坐下,他們都盯著那律師。 「德卡洛斯先生,若有此必要,你是否將發誓說這支我剛剛從古森斯口袋中拿出來的鋼筆是屬於你的?」 「是的,是的,」德卡洛斯興奮地說,「我告訴你們這是怎樣一回事。在我到古森斯的私人辦公室送交遺囑的時候,我拿出自己的鋼筆,寫下在即將開始的西印度洋之行中我們計劃停靠的一些港口,隨後把筆放在了桌上。我一定是在起身離開的時候錯拿了古森斯的鋼筆,因為我後來回憶起來,我進門的時候他正在寫東西。我們倆誰也沒發現我拿錯了筆。當你的信使把那支筆送到船上時,我收下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也猜到了是怎麼回事。但當時我們正在海上航行,想要送回那支筆已經太遲了。後來我就把這件小事整個忘了。」 「我猜,古森斯先生也忘了,」奎因先生冷冷地說。他斜倚著一張桌子站著,雙臂交叉放在胸前,「你的第一個錯誤,古森斯先生:沒有處理掉德卡洛斯的鋼筆。這是個小錯,然而你沒有意識到你自己鋼筆上那些牙印的重要性,也沒有意識到它們與你遺失在1726房間的鉛筆上的牙印之間的密切關係。而且從那以後——依然不改你那神經質的愛咬筆帽的老習慣——你一直在用同樣的方式折磨德卡洛斯先生的鋼筆……請讓我看看你的菸斗。」 他的語氣是如此地漫不經心,步態是如此地悠閒,拔菸斗的手法又是如此之快,以致那律師絲毫沒有提防。等到明白過來埃勒里此舉的意義,他「蹭」的一下站了起來。 然而為時已晚。此時的埃勒里正在聚精會神地查看菸斗的柄,而古森斯的雙臂已被維利警官的鐵爪扭在身後,動彈不得。 「第二件證據,」奎因先生說著滿意地點頭,「如果你把這隻菸斗的柄端與鋼筆帽和鉛筆做一下對比,老爸,你就會發現三者都帶有相同的、由他的牙齒咬出的痕跡。博告訴我,他從未見過古森斯先生手中不拿菸斗的時候,在我與他不多的幾次交往中,我也注意到了這一點。這個吸慣菸斗的人過於習慣用牙齒緊緊地咬住菸斗的柄端,以至於在他不吸菸斗的時候,也會下意識地把其他東西放在口裡咬住,來替代菸斗的位置。實驗室檢查的結果將證明古森斯留在這菸斗柄上的牙印與那鋼筆和鉛筆上的牙印是完全相同的。喂,古森斯,你現在有什麼要公開發表的言論嗎?」 古森斯心平氣和地說:「其實根本沒事,維利警官。你沒必要一直這樣按住我,就好像我是一個……罪犯。」他為自己用詞不當而大笑起來。 維利警官看看奎因警官,後者點了一下頭。維利仍用一隻手摸著他的手腕,用另一隻手飛快地把他身上搜了一遍。等確定他的犯人身上沒有武器之後,他退到了一旁。 古森斯活動了一下四肢:「你相信這種鬼話嗎,奎因警官?還有你,桑普森先生?我希望你們能意識到你們是在製造一起多麼絕妙的誹謗!」 「更不用說,」奎因先生慢吞吞地接過他的話頭說,「還要錯抓好人了。噢,說得多好聽——」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一陣爭吵聲。維利急忙過去打開門。 「噢,這下可好了。」博·魯梅爾興高采烈地說,「維利,告訴這小子我是最棒的人之一。」 「進來,博,進來!」奎因先生叫道,「你來得正是時候。時機把握得太妙了,太富有戲劇性了。」 博衝進門來,愣了一下,因為他看到古森斯臉色蒼白,氣哼哼地站在屋子中央。 「哦,」他說,「演到第三幕了,嗯?好吧,現在開始演尾聲!」 他向凱麗匆匆投去思戀的一瞥,隨後把埃勒里拉到一旁,遞給他一個大牛皮紙信封。博在埃勒里耳邊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後者一邊聽著一邊飛快地從信封里拿出一張像是影印件的東西來看。聽著聽著,看著看著,奎因先生瘦削的臉上湧現出極度喜悅的表情。 他向古森斯走去,手裡揮著那張影印件。 古森斯皺著眉說:「如你所說,這一切都極富戲劇性,可這合法嗎?」他陡然大笑起來,「別忘了,奎因先生,我可是一個律師。如果你傻到要把這些搬上法庭,我會叫你後悔你曾出生到這個世界上——你們每個人!你們所謂的證據將會不堪一擊。牙印、鋼筆、鉛筆,一個舊菸斗……嘿,世界上沒有一個陪審團會接受這種玩意兒!」 「也許不會接受,」奎因先生不緊不慢地說,「但是,我們現在有了第三件證據,這個證據陪審團會接受的。 「至此我已經證明了你就是那支在犯罪現場找到的鉛筆的主人——這說明你有犯罪機會;我還證明了你有向警方密告偽婚的可能——你的第二個錯誤。現在我將證明你有犯罪動機——你,而且只有你,符合謀殺安·布魯沫的兇手的第三個條件! 「這第三件證據將直接涉及到你,古森斯先生。它將表明你就是安·布魯沫的秘密同夥。它將表明這個陰謀從一開始就是你的傑作——弄出一個假冒的瑪戈·科爾。實際上,我想我甚至知道你是在什麼時候構想和實施那一部分陰謀的,古森斯先生!」 「當真?」律師冷笑道。 「你第一次產生這個想法是在德卡洛斯假扮科爾送交科爾的密封遺囑的時候。你打開了那份遺囑,古森斯,而且你這樣做自有原因——等我公開我的最後一件證據的時候,大家就會明白這個原因是什麼。 「你打開了遺囑,仔細推敲裡面所列的條件,然後看到了你的機會。你非常突然地離開了本地,聲稱是去做一次『公務旅行』——那麼你去了哪兒呢?去了歐洲,古森斯。當我在德卡洛斯冒充科爾登門拜訪之後打電話到你辦公室時,你的秘書親口告訴了我這個消息——實際上,我之所以對這件事印象如此深刻是因為就在我放下電話之時,我的闌尾突然破裂了。一次疾病的發作幫我記住了一個重要事件,古森斯!遺憾的是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它的重大作用。 「那麼為什麼你突然去了歐洲呢?因為你知道瑪戈·科爾曾在法國住過。因為你如此熟知瑪戈·科爾的過去,你那機敏、聰慧、飽受困擾的頭腦清楚地認識到,一個要假冒她的女人必須也同樣是來自法國。就在那次公務旅行中,你遇到了安·布魯沫,她正是完全符合你計劃要求的那種女人。而且她同意與你合作。」 古森斯咬住嘴唇。他的臉色現在已是慘白了。 「你掌握著瑪戈·科爾的身份證明文件。在法國時你並沒有把它們交給那姓布魯沫的女人。那時你很可能是在訓練她牢記瑪戈·科爾的生平,但你一直把那些文件留在自己手裡直到最後一刻——你害怕被欺騙,而這害怕是有道理的。你等到瑪戈·科爾在港口檢疫區走下『諾曼底號』的時候才把那些身份證明交給她!因為正是你,只有你一個人,手提公文包登上了『諾曼底號裝模作樣地要去迎接『瑪戈·科爾』並陪伴她來到小艇上,而其他人都等在小艇上。當你登上『諾曼底號』時,那些瑪戈·科爾的身份證明文件就在你的公文包里,但幾分鐘以後,當你陪同她登上小艇的時候它們已經到了安·布魯沫的提包里。」 「可是安·布魯沫到底還是欺騙了你。以瑪戈·科爾的身份在這裡站穩腳跟以後,她就背棄了與你達成的協議。此外,她還有可能暗地裡調查過你,以她慣用的狡猾手段,並且發現你已是麻煩纏身,古森斯先生——噢,你的麻煩真不少哇,簡直是一鍋名副其實的大雜燴!你一生中浪蕩成性——你與血統高貴的妻子只是名義上的夫妻;你的真實生活被女人、香檳、賭博,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所占據。你父親給你留下了一批相當可觀的財產管理業務,但是你很快就把他的錢揮霍掉了……然後你又開始揮霍你作為受託管理人替別人管理的財產。 「於是你現在已陷入了一個惡性循環——不停地從這一筆財產偷錢去補另一筆財產中的窟窿,而且你已經臨近敗露的邊緣。除非找到新的資金來源,你將無法掩蓋侵占財產的罪行。你絕望了,正是出於這個動機,當命運把科爾的遺產放在你手中的時候,你決定艇而走險。 「總之,我相信,安·布魯沫發現了這一切,並且意識到她已掌握了一件可用來對付你的有力武器。她只消透露一星半點她所掌握的實情,使人們懷疑你在管理委託給你的財產時採用了欺騙手段,你就毀了。在她拒絕繼續與你分享瑪戈·科爾收入的時候,正是用這個武器來要挾你的。 「你很可能相當理智地掩藏起了你的盛怒。你看到了另一條出路:親手除去這個威脅,一個由你這現代弗蘭肯斯坦【注】一手製造出來的女怪物,並且同時得以完全控制科爾那數千萬美元的遺產!這就是你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更是最重要的一個犯罪動機。 「你甚至參與了瑪戈企圖謀殺凱麗的陰謀,因為這與你的新目標的利益是一致的。她也可能曾經用手中的把柄威脅你,逼你做她的同謀;我不清楚;但這樣做對她來說是合情合理的,因為如果你是同謀,你就不會揭發她的謀殺罪行。 「不管怎樣,襲擊失敗後,安到這個房間裡來嘲笑凱麗,就是在那個時候,你擊斃了那個女人。你這樣做是一舉多得:首先,永遠除掉了安,既報復了她,又杜絕了她泄露你同夥身份的可能;其次,把謀殺罪嫁禍於凱麗·肖恩,從而也除掉了她;然後,就是達到所有這一切的最終目標——自由地管理這筆財產用於慈善目的!以那種身份,你可以通過侵吞這筆財產過上好幾年的快活日子。你推測——而且我認為推測得很對——你很容易就可以說服埃德蒙·德卡洛斯先生,你的共同受託人,與你同流合污。 「儘管在某些細節上可能會有微小的出入,我猜我基本上包括了所有要點,古森斯先生?」 古森斯結結巴巴地說:「你——你說過有一個有關動機的證據。」隨後他強打精神,擠出一個微笑,「我聽過之後發現那只不過是一些異想天開的胡言亂語。你那個精彩的證據在哪兒呢?」 「令人佩服,古森斯,令人佩服,」奎因先生鼓掌喝采,「你本來是可以成為一個偉大的辯護律師的,非常有戲劇天賦。你否認,」他語氣一變,厲聲說道,「你曾指使安·布魯沫假冒瑪戈·科爾嗎?」 「我當然否認,」律師聲音有些沙啞地說,「那女人在『諾曼底號』上露面以前,我從未見過她。我也被她矇騙了,就像其他人一樣。你不能拿我當替罪羊,奎因!我以為她真的是瑪戈·科爾呢!」 「啊,」奎因先生說。他的嘆息聲中包含了太多的滿足,以至於古森斯一聽之下當場愣住,隨後表情變得越來越僵硬了,「你真的以為她是瑪戈·科爾。」奎因先生飛快地一轉身說,「你聽見那句話了嗎,桑普森?那就是最佳封殺點。那是一句可論證的謊言!」 「你什麼意思?」古森斯用耳語一般的聲音問道。 「在這個牛皮紙信封里,」奎因先生一面回答一面把信封遞給地方檢察官,「有白紙黑字的證據,證明你是在說謊。這就是我曾許諾我將出示的第三件證據,完全能將你定罪的那件證據。 「該證據解釋了你為什麼能夠早在科爾遺囑被交到你手上以前就知道有關瑪戈·科爾的一切。它還解釋了你為什麼恰好擁有瑪戈·科爾的全部身份證明文件。想聽我解釋一下這兩個為什麼嗎? 「1925年,當瑪戈·科爾的母親在法國去世以後,瑪戈離開了那個國家,來到了美國。她身無分文,可能非常生卡德摩斯的氣,所以也就沒有去找他。她乘船去了加里福尼亞,成了洛杉磯一家餐館的女招待——魯梅爾先生在過去八小時以內非常繁忙,在得知了要找的東西是什麼以後,他找到了這個證據,發掘出許多有關這個故事的情況。 「就是在那兒你認識了她,古森斯——那是在1926年,當時你正在洛杉磯上大學。你那時候二十五歲,已經是個放蕩的傢伙了。你有一天晚上喝醉了酒,竟然娶了瑪戈·科爾!你把這樁婚事瞞著別人,甚至連你父親都不知道。你妻子,那個真瑪戈,不久後就死在洛杉磯了。你立即讓人把她秘密地埋葬了,無疑鬆了一口氣。因為死者體貼地放你逃出了婚姻的陷阱。 「在這個牛皮紙信封里,」奎因先生大聲說,「有兩個文件的影印件:瑪戈·科爾的死亡證明——在那上面她的名字被登記為瑪戈·科爾·古森斯——和你們的1926年簽發的結婚證書——應魯梅爾先生的要求電傳到東部來的,而魯梅爾先生現在肯定是相當疲勞了。 「安·布魯沫的同夥必然向她提供了瑪戈·科爾的身份證明,對於這一點,我早就胸有成竹;然而說到該同夥自己是如何得到這些證明的,我當時並不清楚;但我推想,有一個十分誘人的可能性,就是用世界上最天經地義的手段——與瑪戈·科爾的婚姻關係。我正是根據這一猜想,把魯梅爾先生派出去執行任務的——他徹夜未眠,通過電話、電報和電傳找遍歐洲大陸,最終出色地完成了使命。你滿意了嗎,古森斯?」 但古森斯沒有回答,他只是頹然癱坐在椅子上,仿佛他忽然間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似的。然後他用顫抖的雙手蒙住了臉。 下面的故事發生在九月底天氣格外美好的一天。博·魯梅爾先生對凱麗·肖恩小姐說:「好吧,小花臉,下一步我們該做什麼呢?」 「首先,」肖恩小姐說,「我們要了結我們的一些麻煩事——我是指我的麻煩事。你知道,財產,和所有那些無聊的生意。現在是誰在管理它,親愛的?當然是德卡洛斯先生和古森斯先生——」 「遺囑檢驗法庭也許會指定某個銀行來受託管理這個財產。」 「那也是大同小異。」凱麗嘆息道,「一旦把那事搞定,而且——審判也結束以後,我們將會被人遺望,忽視,並且像教堂的耗子一樣窮。」 「窮,你真傻。」 「噢,難道我沒告訴你嗎?我們是打算要結婚的呀。從那以後,我們將會『不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博·魯梅爾,你需要刮臉了!」 「我們又彈起結婚的老調了?」博發牢騷了,「我歷盡千辛萬苦才替你挽救了這一大筆錢。凱麗,我就是不想——」 就這樣,等勞埃德·古森斯被審判、定罪以後,魯梅爾先生和肖恩小姐結了婚,而且從那以後開始「不幸福地」生活。 這一次是真正的結婚儀式,牧師是經鑑定被認可的,結婚證書也被仔細地檢驗過,有足夠數目的見證人,還有世界上半數的記者——他們好奇地想要看一眼這個年輕女子,在這樣愚鈍的年紀,如此離譜地不合人類潮流,竟要「為愛情」而拋棄「一大筆財產」——他們異口同聲地這樣說。 當然也有禮物。奎因警官感到自己虧待了凱麗,因此送了一套漂亮的瑞典銀餐具作禮物。維奧萊·戴悄悄地送了一個美麗的拉利克花瓶【注】。它花掉了她所有的錢。來自好萊塢的禮物比較平庸但數量可觀。 奇怪的是,埃勒里·奎因什麼也沒送。魯梅爾先生感到受傷害了。 「我並不是為了一個禮物,」他向凱麗發著牢騷,「但是總歸——」 「也許他病了,博。」 「嘿,我還真沒往那兒想!」博立刻顯得有些驚恐,「我好幾天沒見到他了——」 他們乘出租車去了奎因先生的公寓。奎因先生出去了——奎因先生在埃勒里·奎因事務所的辦公室。 「辦公室?」博吃驚地喊道,「他肯定是病了!」 然而他們發現奎因先生安坐在他的轉椅上,身心俱佳。 「啊,是新婚夫婦來了,」奎因先生說著,急忙向新娘獻上搭檔之一吻,「婚後的生活怎麼樣?」 「先別提那個,」博尖刻打斷他說,「你這些日子藏到哪兒去了?婚禮一完你就沒影兒了——」 「我一直都坐在這兒,在這孤獨的墳墓里,」埃勒里咕噥道,「思考。想想生活對人的愚弄。順便問一句,為什麼你們倆現在不呆在一個美好而又昂貴的地方度你們的蜜月呢?」 「因為我們負擔不起,」凱麗說,「而且大西洋城是如此的迷人。」 「是啊,我至今還感到回味無窮,」博說,「我本來想早點兒回來上班的,埃爾,可是你不知道這有多麻煩。剛結婚,還得到處打聽哪兒有房子——」 「大西洋城——房子!」奎因先生大為驚異。「你們想的都是些什麼呀?」 「預算問題,」博說,臉上帶著不可救藥的已婚男人羞怯的微笑,「我可逍遙享樂不起,埃勒里。一旦我們安頓下來,我就會回到辦公室來重操自我推銷那一套舊業的,你知道,機密事件秘密處理?交給我們吧——我們從不失手。那老一套——」 「這事不會有了,」奎因先生肯定地說,「我自己也在到處打聽呢,打算找一個新搭檔。」 「什麼?」博大叫道,「嘿,這是怎麼回事兒?我有哪點不好了?」 「我的好人,你到站了——結束了。」 博看上去像是被打中了要害:「可是,埃勒里……天曉得……我總得養家餬口啊,是不是?」 「一點也不用。」 「還有,」博惱火地說,「你說我到站了是什麼意思?再說這買賣是你一個人的嗎?你可真了不起啊。我從來沒想到你會——」 凱麗輕柔地拍拍她丈夫胳膊上隆起的肌肉:「難道你看不出這位先生還藏著一些高招嗎?安靜點,好好聽著,博。」 「你知道,」奎因先生夢囈一般地說,「自從你們的婚禮過後,我坐在這裡,好有一番暢想,中心思想是:我能送給那兩個傻瓜什麼東西作結婚禮物呢?」 凱麗大笑起來,博則漲紅了臉。 「能不能是,」奎因先生接著說,「一本珍貴的首版莎翁選集呢?或者是1856年英屬圭亞那的古幣?或是某位著名君主王冠上的珠寶?或是在里維拉的一所配全套家具和壁畫的十個房間的房子?不,我對自己說,太俗了,太平庸了。我送給魯梅爾先生和太太的禮物必須是實質性的,龐大的,cremede}acreme(精華),有重大意義的。你知不知道,居然被我想到了?」 凱麗興奮地拍手:「那是什麼?我知道我肯定會喜歡的!」 「我相信,」奎因先生喃喃地說,「你會的。」 「行了,快說出來吧,放下你那讓人討厭的臭架子!」博忍不住大聲吼道。 「我決定,」奎因先生而帶微笑地說,「向你們獻上一份與我的身份相匹配的禮物。我決定送給你們,」奎因先生說著說著又拐彎抹角起來,像他一慣喜歡的那樣,「當然具體數字我還沒搞清;你們對我可要耐心一點兒,小麻雀們,但是估計,大概總共有——噢,讓我們保守一點,我想有一千四百萬美元。」 「一千四——」凱麗不停地眨著眼睛。 博嘶啞著嗓子說:「再說一遍?」 「這個數字不一定確切,」奎因先生急忙說,「也許都不會超過區區一千三百萬美元。」 「哦,他是在開玩笑呢。」凱麗呻吟道。 「聽著,你這猩猩!」博吼道,「這是怎麼回事?」 奎因先生微微一笑說:「婚禮過後,我的聰明才智主要被用來想出一個使科爾老頭遺囑失效的辦法。你們兩個是要結婚,可是按照科爾的遺囑這又意味著凱麗將會永遠失去一筆非常可觀的每周五千美元的收入——既然現在瑪戈·科爾的死亡已經被確認。」 「你是說你已經——想出了破解之策?」博的語氣充滿敬畏。 「我們已經勝利在望了,勝利在望了。這裡面涉及到一個棘手的問題,但是最有利的法律依據都在我們這邊。你是個律師,或者說曾經是。法律為什麼規定一個立遺囑人在遺囑上簽名時應有目擊證人在場?」 「怎麼,」博撓撓他新刮過的臉說,「為了確保沒有欺騙行為,我猜。為了見證立遺囑人的簽名是他的有法律效用的簽名,且該有效簽名是在具體日期簽在具體遺囑上面的。對合同文書的公證程序也包含有這種概念——見證簽名有效。」 「好,我們使醫囑失效所依據的法律條文包括對見證簽名的規定。根據安格斯船長的敘述,他和發報員首先在醫囑上簽字以見證立遺囑人簽名的有效性,但此時立遺囑人尚未在醫囑上簽名。實際上,因為報務員並不是當著科爾的面簽的名,他不但不能見證那個尚不存在的簽名有效,而且他甚至不能肯定他在上面簽名的那份文件就是遺囑;即使他能肯定那就是遺囑,他也不能肯定拿就是立遺囑人所立的那一份遺囑。然後,甚至連安格斯船長也在德卡洛斯替科爾簽名之前離開了船艙,所以他不能誠實地作證說出那簽名是什麼時間寫上去的。」 「還有其他問題可究,但我認為剛才提到的那兒點已經足夠了。遺囑檢驗法庭的法官很可能會非常樂意地抓住這一法律條文,宣布遺囑無效——它本來就是一個非常古怪的,不公平的遺囑。無論如何,一旦遺囑失效,科爾就會被認為是——如你所知——無遺囑死亡。此外,因為瑪戈·科爾死時沒有留下子女,所以凱麗·肖恩,即現在的博·魯梅爾太太,是立遺囑人唯一健在的繼承人——啊,你可以想像!你認為我這份微薄的小禮物怎麼樣。魯梅爾太太?」 但是魯梅爾太太只顧哧哧地傻笑,而博站在那兒,一會兒皺皺眉毛,一會兒又咧嘴笑笑,活像個瘋子。 在那以後的日子裡,奎因先生收到了來自巴黎、蒙特卡洛、開羅和巴厘的信件——都是很長的信,寫在闊佬們用的豪華的紙上,信的內容有趣到能使最乏味的臉也露出微笑。 甚至還有一些信是一位名叫維奧萊特·戴的小姐寫來的。 看起來她已重新被魯梅爾太太聘任為秘書兼夥伴。這位秘書似乎把大部分時間用來在桌球檯旁把魯梅爾先生打得落花流水,這一事實使魯梅爾先生永遠處於怒火之中。 但是奎因先生只是淡淡地一笑,又繼續工作了。那又是一個使他費盡心思的案子。 哪一個案子? 嗯,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 【注】弗蘭肯斯坦:美國M.W.雪萊所著小說《弗蘭肯斯坦》中的醫生,他用屍體製造出一個怪物,最終卻被這怪物所殺。 【注】拉利克: 20世紀初歐洲著名珠玉商。拉利克玻璃器皿是二三十年代最時髦的奢侈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