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牙 · 第二十二章 奎因先生和龍牙

埃勒里·奎因 《龍牙》
「老頭兒臉色鐵青,」維利向奎因先生耳語。時間已近正午,他倆站在1724房間的客廳里,看著奎因先生的聽眾們陸續到來。 「這還用你告訴我嗎?」奎因先生小聲說,「我不得不跟那臉色鐵青的人住在一起呢……啊,凱麗。在如此美好的早晨你感覺怎麼樣啊?」 「糟透了,謝謝。」她眼眶下面發青;皮膚稍稍有些發灰而且繃得很緊,「博在哪兒?他甚至都沒有——」 「博,」奎因先生回答,「在執行任務,但他現在隨時都有可能到達。他為了你的緣故損失了很多睡眠,凱麗。」 「沒有我為他損失的多,我敢打賭,」凱麗拖著長腔說,「他執行的這個任務——重要嗎?」 「對你來說——極其重要,」埃勒里快活地說,「只須再進行一次論證,這場噩夢就會一去不復返了。現在,坐下吧,凱麗,像個乖女孩那樣。什麼也別做,聽著就行了。」 「我想我要坐在維旁邊。可憐的維!看看她,你會以為是她遭到指控了呢……這噁心的字眼。」 「做朋友的理當如此。啊,桑普森。愁眉苦臉的,和往常一樣。嗓子的毛病好點了吧?」 「不用擔心我的健康,」地方檢察官煩躁地說,「最好還是考慮考慮你自己的吧!這回是真的吧?這次你的確是掌握了一些東西吧?」 「為什麼不等著親眼瞧瞧呢?請進,安格斯船長!顯然昨夜的經歷沒有給你造成什麼損害,可是對你說這句話就不合適了,德卡洛斯先生。你今天上午感覺好嗎?是,是,我知道——微醉的感覺還不賴,酒後的頭痛可受不了……古森斯先生!很抱歉再次麻煩你,但我向你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奎因警官,上午好!」 警官只說了一個字:「嗯?」 「你會看到的。」 奎因先生隨意地看了一眼手錶。博和證據到底在哪兒?他微笑著,清了清喉嚨,然後走到房間的中央。 「昨天,」他開口道,「博·魯梅爾許下了一個諾言,我也同意了。我們許諾說,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我們將向官方交出謀殺安·布魯沫——化名瑪戈·科爾——的兇手。我們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將履行我們的諾言。謀殺安·布魯沫的兇手就在這個房間裡。」 奎因警官和地方檢察官桑普森直盯著凱麗·肖恩。她臉一紅,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指。隨後,她挑釁般地回瞪著他們。 「那個人,」奎因先生繼續說,「如果現在就投降,可以替我免除許多口舌辛苦。我向你保證,」他一面說一面用銳利的目光掃過人們的臉,「舞會已經結束了。你是自動揭開面具呢,還是非要我來替你揭?」 ——博在哪兒? 警官和地方檢察官不由自主地審視著眾人。每個人都感到被那目光刺痛。他們屏住呼吸,直到再也憋不住為止,然後他們一齊把氣吐出來——無論是無辜的人還是有罪的人。 對此,奎因警官和地方檢察官桑普森顯得一籌莫展。 奎因先生聳聳肩,繼續他的講話。 「仍然抱有僥倖,」他說,「但我向你保證——毫不留情。很好,你迫使我非說不可了。因為你的犯罪完全是以金錢為目的,還因為你堅持要等著被人揪出來,就像老話說的,在你的罪行中『深藏不露』。我向你保證,你不會得到憐憫的。」 但是仍然沒有人打破寂靜。 ——博怎麼還不來? 「這個案子,」奎因先生突然開口說道,「或者,不如說破案之法,取決於三個事實。三個事實,和三個證據。 「先說事實。這些也就是謀殺安·布魯沫的兇手的三個特點,是我對所掌握的情況做過詳盡分析之後總結出來的。 「第一個特點,其實是一個身份鑑別的問題。正如我昨晚向諸位解釋過的那樣,埃德蒙·德卡洛斯先生」——聽到這裡德卡洛斯似乎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奎因先生停下來,直到他把堵在喉嚨里的東西咽下去才繼續——「德卡洛斯先生三個月前假扮卡德摩斯·科爾拜訪我們的時候,因一時疏忽遺落了一支鋼筆。這隻鋼筆的獨特之處在於它帶有某些易於識別的痕跡。這些痕跡使得它區別於所有類似款式和品牌的鋼筆……儘管實際上有成千上萬支這種鋼筆被賣到世界各地。 「讓我解釋一下這句話。那些凹痕——筆帽上一組一組的細小的弧形印痕——只能出自人類的牙齒。人類的牙齒,儘管不起眼,卻是人類最有代表性的記號:它們全都是不完美的。我指的不是齲齒或任何其他病理現象。我指的僅僅是結構和形狀。任何兩副牙齒都不會是相同的,無論它們有多健康。整排牙齒的弧度,每一顆牙齒的大小,它們在整個弧形中排列的方式,相互間的關係,等等,等等——這些都因人而異。兩副牙齒也許在外行看來是相同的,但任何一個牙醫只要粗略地查看一下,就可以指出兩者間數十個不同之處。 「對這一點無須再做更多的說明。在過去任何人都能一眼識別出陌生人口中的假牙——因為它們過分整齊,整齊得不自然。當今的牙醫們能逼真地模擬天然牙齒。他們製做的假牙能騙過大多數外行的眼睛。為什麼能騙過我們的眼睛呢?因為現代的假牙不僅能模擬天然牙齒的色澤,還同樣能模擬它們不規則的排列和不完美的形狀。 「犯罪學研究早已認識到齒痕作為鑑別身份線索的重要價值。採集到的清晰齒痕,同指紋一樣,被當作無可爭辯的證據。的確,我們所談論的這個鋼筆帽上面的齒痕並不是整副牙齒的印跡,甚至也不是整副牙齒中最重要的那兒顆牙齒的印跡。但即使只有這些,對一個仔細的觀察者來說,也已經是足夠了。」 聽眾們絕對地安靜,這安靜中瀰漫著緊張和警覺的氣氛。仿佛奎因先生所說的每一個字對他們每一個人都有重大的利害關係。他又看了一眼手錶。 「我現在必須坦言,」他有些尷尬地微笑著說,「我做出過一個無疑是有違法律的行為:隱瞞重要證據。該證據究竟有多麼重要你們可以自己判斷。但我確實是隱瞞了這件物證。魯梅爾先生和我在1726房間的暖氣片下面發現它時,謀殺安·布魯沫的兇手剛剛從那裡逃走。簡言之,它與剛才提到的那支鋼筆是配套的——是一支自動鉛筆,由同樣的黑色硬橡膠製成,帶有同樣的金色裝飾邊。」 奎因警官瞪著地方檢察官桑普森,後者也瞪著他,隨後他倆一同轉頭瞪著奎因先生。 警官起身吼道:「你發現了什麼?」 「請稍後再懲罰我吧,」奎因先生說,「現在我可以繼續講嗎?事實如下:為準備待客,該房間在那之前剛剛被打掃過,一塵不染。那支鉛筆從暖氣與窗台之間的縫隙中落下,滾至暖氣下。因為兇手在使用兇器射擊之前和射擊過程中一直是站在這扇窗前,顯然這支鉛筆就是在犯罪過程中或者在該過程之前被那位大人物遺落的。順便說一句,爸,那些菸灰、火柴梗和菸頭都是我留下的。那是留給你的——我必須留下點什麼用來代替那鉛筆,不是嗎?」 警官癱坐在椅子上,漲紅了臉。 奎因先生飛快地繼續說:「對鉛筆的檢驗結果表明,它與那支鋼筆同屬於一組雙筆套裝,且同屬於一個主人,因為鉛筆上的齒痕與鋼筆上的齒痕完全相同。 「現在這一點,」奎因先生用更加嚴厲的語氣說,「已是經科學驗證了的事實。我已經延請專家意見證明了這個事實——這樣做是考慮到法律認可的問題,我本人甚至在請教專家之前就已經肯定地認為兩組齒痕是相同的。這位有著令人遺憾的咬筆習慣的人士擁有一顆很長的犬齒,這顆犬齒與其左、右及下方的牙齒形成獨特的關係。我可以出示我拿到的有關技術圖片,但我肯定它會使你們感到厭倦的。 「只是請記住一件事,正是這顆犬齒留下的凹痕,以及它周圍各齒留下的印跡,使檢驗得出了肯定的結論。鉛筆和鋼筆上面的齒痕照片完全一致,它們肯定是由同一顆牙齒造成的。那麼,是誰在那房間裡遺落了這支鉛筆呢——那飛出了殺死安·布魯沫的子彈的房間?是在罪行發生時占據那個房間的人,換句話說,就是那個兇手。」 德卡洛斯費力地想說些什麼。 「嗯,德卡洛斯先生?」 「那不是——那不是我的筆,」他喘著粗氣說,「不是我的!」 「不是嗎?」奎因先生溫和地問,「那麼也許我們現在就可以省去許多口舌之苦了,德卡洛斯先生。如果那鋼筆和鉛筆不是你的,那麼它們屬於誰呢?」 德卡洛斯環顧四周,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隨後他低下頭,垂下眼睛,小聲說:「我不說。我一個字也不說。」 「也許再過一會兒,」奎因先生咕噥道,「你會願意談論這件事的,德卡洛斯先生。兇手的第二個特點:這一點非常奇特,我險些疏漏了它。但我是個講究條理的人,對於我們拘泥的兇手朋友來說這是很不幸的事。我回過頭去重新梳理了所有細節,這時我才頭一次發現了它——形狀和尺寸都符合要求。 「在肖恩小姐和魯梅爾先生締結了所謂婚姻的第二天,警方收到了一封匿名告密電報。負有責任心的告密者指出那個婚姻實非婚姻。警方的調查證實了該婚姻,正如密報所說,是一場騙局。這一信息,為正在羅織肖恩小姐罪證的警方提供了一個完美的動機。 「是誰想要把這個罪名牢牢地釘在肖恩小姐身上呢?顯然就是那個偷走她的左輪槍的人,那個用這支槍殺了安·布魯沫的人,也是那個隨後從1726房間隔著院子拐角把槍扔進這個房間的人——換句話說,就是那個處心積慮地企圖把謀殺罪嫁禍於肖恩小姐的人……兇手本人。如果還需要更多事實來證實這個推理,我只須指出一點,此人向警方告密時所採用的手段——打公用電話給電報局,口述電報內容,由電報局發送給收報人——與謀殺案發生那晚預訂1726房間的手段如出一轍。」 奎因警官內疚地點著頭,仿佛他的確想到過這一點,而地方檢察官則漲紅了臉,似乎他從未想到過。 「這又把我們引向,」奎因先生用悅耳的聲調繼續說,「第三個特點。在此前不久一個不太難忘的場合,我曾以一個嚴密的邏輯推理指出,那個冒名瑪戈·科爾的女人——也就是安·布魯沫——必定有一個同夥……一個默默無聞的,隱蹤匿跡的同夥。該同夥向聲名狼藉的安·布魯沫提供了各種身份證明文件,這些文件又確立了她作為科爾財產女繼承人之一的地位。 「這個默默無聞的同夥有三個謀殺安·布魯沫的動機:第一,復仇,如果安·布魯沫作為瑪戈·科爾被接納以後拒絕分贓——以安·布魯沫的向為人知的性格,這很有可能;第二,恐懼,怕她暴露了她同夥的身份,也許是主動揭露,在她的假身份不巧被識破以後,也可能是無意泄露——事實如此——在警惕性鬆懈時不慎說露;而那第三個動機我必須——」奎因先生抱歉地笑笑說,「暫不說明,留待諸位稍後欣賞。 「總知,揭露了布魯沫小姐同夥的身份,挖出她冒領遺產一事的幕後策劃人,顯然你也就找到了謀殺她的兇手。 「綜上所述,我們有何發現呢?我們要找的人是:一、鋼筆、鉛筆套裝的主人;二、向警方密告肖恩小姐和魯梅爾先生假結婚之人;三、安·布魯沫的秘密同夥。 「或者,換一種說法,我們必須找出那個唯一具備以下條件的人:有犯罪機會——鉛筆可以證明那人身處射出致命子彈的那個房間;有犯罪動機——向安·布魯沫復仇的同夥同時也想殺人滅口以免身份敗露;有陷害肖恩小姐的企圖——具體體現在向警方密報偽婚之事。 「這是一幅相當完整的圖畫,」奎因先生滿意地嘟嚷著,「還需要我繼續往下說嗎?難道我們那個默默無聞的同夥朋友還不想站出來結束這令人難以忍受的猜疑嗎?」 在緊隨其後的沉默中奎因先生惱火地想:「該死的博!他怎麼還不來呢?」 仍然是在這一片沉默中,仿佛是在回答奎因先生心中的疑問,電話鈴聲驟然響起。 聽眾們吃了一驚,表情也愈發緊張。但奎因先生卻心花怒放地撲向電話:「是我一直在等的電話。你們不介意吧?」 傳到他耳中的疲倦卻充滿歡欣的聲音說:「我是博·魯梅爾。你是誰?」 「正是你要找的人,」奎因急急地說,「怎麼樣?」 「我拿到貨了,朋友。」 「好,好。」奎因先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喜上眉梢,「你什麼時候能帶著——呃——貨物趕到這兒?」 「我在市中心,大概十五分鐘吧。進展如何了?」 「到目前為止,一切正常。」 「把最後一張牌留給我打。凱麗還好嗎?」 「像斯巴達人一樣能忍耐。快點兒,行嗎?」 奎因先生放下聽筒,轉身面對他的聽眾。他們中間響起一陣輕微的奇怪的沙沙聲。並非是出於不耐煩,也不是因為疲倦,更不是因為令人尷尬的沉默終於被打破。這其實是一種緊張的表現形式,人們在不堪承受的壓力之下,試圖通過肢體活動來求得某種解脫。 有一個人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奎因先生故意不去注意那兒不打自招的死白色。他快活地說:「讓我們進一步地分析一下第二個條件。是誰向警方通報了假結婚的內幕,從而加劇了對凱麗·肖恩的陷害呢? 「在告密事件之前,有四個人了解假結婚的內情。只有四個人。一個是我的搭檔,博·魯梅爾,那位『新郎官』。那麼魯梅爾先生有沒有可能是那個告密者呢?不,不,有很多原因可以使我們排除這種可能性。我只須指出其中之一。在槍聲響起的當口,魯梅爾先生剛好在維拉諾伊飯店十七層的電梯裡,正在邁步走出電梯。電梯服務員已經對此做證。既然,一個人體不可能在同一時間內身處兩個空間,那麼在那同一時刻,魯梅爾先生顯然不可能在1726房間。因此,他不可能是我們要找的那個人。」 奎因先生點燃一支煙:「了解婚姻真偽的第二個人,就是——我本人。當然,我可以提出一些有力的論據來證明我不是安·布魯沫的同夥,因而也不是謀殺她的兇手——」 「說下一個!」地方檢察官桑普森忍不住大喝一聲。 「多謝,桑普森先生,」奎因先生壓低聲音說,「我受寵若驚。隨便問一句,戴小姐——我想你是戴小姐,雖然,我未曾被人正式引見過——為什麼你看起來這樣難過呢?」 維顯然大吃一驚,看到所有目光一齊集中在自己身上,她的臉「喇」的一下白了:「我——曾指控魯梅爾先生是……算了,不提了。我不了解——」 「我懂了。」奎因先生莞爾一笑,「魯梅爾先生對我說起過此事,非常有趣。我希望你會向他道歉,戴小姐。」 凱麗微笑著捏捏維的手,後者坐回去,淚眼欲滴。 「我不願打斷你。」凱麗小聲說,「可是我——也曾有過類似的想法。」 「是啊,博是個內向的人。看上去挺凶,其實並不是這樣。我希望你也會道歉!」——凱麗臉一紅,低下了頭——「我想你會的,而魯梅爾先生對此會很滿足的。我剛說到哪兒了? 「哦,對了!這樣我們就排除了四人中的兩個。剩下的那一對兒就是古森斯先生和德卡洛斯先生,科爾遺產的受託管理人。就在魯梅爾先生和肖恩小姐以夫妻身份登記入住維拉諾伊飯店的那個晚上,謀殺案發生的那個夜晚,剛剛住進飯店,魯梅爾先生就拋下了他的『嬌妻』。狠心地丟下她,那小可憐。此舉看似絕情,實乃君子之舉。不肯趁機占那純潔女孩的便宜——」 「別跑題,接著說。」警官厲聲催促。 「遵命。總之,他受良心驅使,離開了飯店,但不知將如何打發時光。隨後他決定利用這時間作些有意義的事。他去了我們的辦公室,寫了兩封內容一樣的信——一封給古森斯先生,另一封給德卡洛斯先生。 「他在信中告知這兩位先生——兩位受託管理人——那個婚姻是個騙局,請求收信人對此事保密。博寫這兩封信的唯一原因是,若他不將真相告訴受託管理人,後者就會立即將凱麗逐出繼承人之列。若肖恩小姐實際上並未結婚,她仍可繼承遺產。 「我的搭檔將兩封信用特別投遞寄出。當時已是深夜,因此第二天清晨那信必然已經送達收信人。那麼,在案發的第二天早上,又有兩個人知道了假結婚之事——即前面提到的古森斯和德卡洛斯兩位先生。那麼,按理說,你們兩位先生中的任何一位,」奎因先生朝兩位受託管理人微微一笑說,「都有可能向警方提供匿名密報。」 「我沒提供!」德卡洛斯大叫。 「我也沒有。」古森斯說。 「等一下,」警官喊道,「你提到了四個人,埃勒里。實際上應該有五個。你忘了算上那個主持假婚禮的假法官了。他當然也了解實情!」 「噢,不,老爸,難道你非要拆我的台不可嗎?」 「五個!」 「四個。」奎因先生無可奈何地搖頭,「我說過是四個,現在我仍然說是四個,其實是特別算法。」 「魯梅爾,古森斯,德卡洛斯,你,和那個假法官——加起來是五個!」 「這真使我痛心,」奎因先生嘀咕著,「我堅決不能同意。四個。因為,你瞧,我就是那個假法官。」 他朝凱麗咧嘴一笑,後者望著他,目瞪口呆。警官有氣無力地揮揮瘦小的手。 「繼續說吧,」勞埃德·古森斯邊說邊點燃菸斗,「看起來德卡洛斯先生和我也要通過某些邏輯推理過程被排除掉。我很好奇,想聽聽你如何去做。」 「我可不想聽!」德卡洛斯大呼小叫地說,「我要離開這兒!我受夠了這個——」 「還差得遠呢,德卡洛斯先生。」埃勒里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說。德卡洛斯痛苦地頹然坐在椅子上,「既然你這麼不情願聽,那麼你還必須得聽著。我們必須格外地重視你,德卡洛斯先生。你在本案中引起的麻煩,我肯定,遠遠超出了你在案中應占的分量!從始至終,你一直是個攪局的高手,一顆超級煙霧彈。然而,最奇怪的是,儘管你使我度過許多不眠之夜,我必須承認,如果缺少了你這個因素,本案可說是永無破解之日。」 「我必須說了,」德卡洛斯絕望地開口了,「我必須說——」 「我來替你說,好不好?」奎因先生微笑著,「你看,就是你,在科爾的偽裝之下,把那支可愛的、重要的膠杆鋼筆帶進了我的生活。那支筆屬於你嗎?啊?」 「我告訴過你,它不屬於我!」德卡洛斯大叫,「它不屬於我!」 「噢,我知道它不屬於你。但不是因為你的否認。它之所以不可能會是你的筆,是因為你的牙的緣故,你知道。」 「當然,當然。」德卡洛斯急切地說,「你是知道的——我是戴假牙的——」 「胡說。即使是個戴假牙的人也可能會在這支筆上留下那樣的痕跡。但那不會是一個戴你這種假牙的人,德卡洛斯先生。你應該給你的牙醫多付一筆錢才對,他真是個糟透了的牙醫,可是這一點正是你應該感激他的地方。因為當我查看你的假牙時——還記得那件小事嗎,德卡洛斯先生?當時魯梅爾先生把你變成了一個活人雞尾酒搖酒器,你的假牙飛出嘴外?——當我查看它時,我發現它是一副地道的過時貨……是那種討厭的,有著非人的整齊的牙齒,如此地整齊,如此完美的排列,以至於它們不可能在這支鋼筆上留下這種深深的凹痕。那個凹痕只能出自一隻長得不整齊的犬齒,比正常的牙更長,更尖。因此,我知道那支鋼筆不是你的。」 德卡洛斯用手絹擦去臉上的汗水。 「那麼,當時我就問自己,德卡洛先生是怎麼得到那支鋼筆的呢?一個合乎情理的猜測是,那筆屬於科爾。我頭一次見到那支筆,就是在德卡洛斯假扮科爾時,他手中拿著那筆。那支筆是科爾的嗎? 「當時我以為它可能是科爾的,因為我所知有限;但是昨晚安格斯船長推翻了這個猜測,而且他出示的照片也印證了他的話:卡德摩斯·科爾嘴裡一顆牙也沒有,而且還從來不戴假牙。因此,那筆也不是科爾的。如果它既不是科爾的,也不是你的,德卡洛斯先生,那你肯定是偶然得到了它,或者是錯拿了它,誤以為它是你的筆。這是一個大膽的猜測,好比是在黑暗中的一次飛躍——但又不是憑空猜測,這一飛躍所跨越的距離,每一寸都是由事實鋪墊而成。 「我知道你眼睛高度近視。三個月前假扮科爾的時候,你不得不摘掉眼鏡,因為科爾是不戴眼鏡的。其結果是,你的辨別力大打折扣:你的眼前一片模糊,兩次撞在門框上,你眨眼,你不自然——凡此種種細微之處,都證明了一件事:高度近視。 「一個誤把門框視為坦途的人,也很容易會把一支鋼筆錯認為另一支鋼筆。因此,我推想,如果那天你在來我們辦公室之前,剛剛去見過一個什麼人,你就有可能是在那個人那兒拿錯了筆。那天你來我們辦公室之前,有沒有拜訪過其他人呢?噢,是的,的確有。你親口這樣說過。你甚至還告訴了我們你拜訪的是誰。你拜訪的是古森斯先生,為的是親手送交科爾先生的密封醫囑。」 「稍安勿躁,」奎因先生飛快地對著他面前那一群長大了的嘴、瞪大了眼睛、蠢蠢欲動的聽觀眾說,「我還沒說完呢。德卡洛斯遺落在我們辦公室的鋼筆是否就是古森斯的呢?讓我們想想。如果德卡洛斯錯拿了古森斯的鋼筆,那麼他很可能是把自己的鋼筆遺落在古森斯的辦公室里了。」 他飛身上前,誠開律師的外衣。古森斯大驚失色,菸斗險些從嘴中跌落。奎因先生從那人的馬甲口袋裡抽出一支普通的黑色鋼筆,舉到眼前細看。筆帽上有幾處齒痕和凹痕。 「你還沒改掉你那愛要東西的老毛病,是嗎,古森斯?」奎因先生問。隨後他一轉身把筆舉到德卡洛斯的鼻子前面。 「德卡洛斯先生,這是你的財產嗎?」 德卡洛斯用顫抖的手指指向筆桿上面幾個小小的首字母——E.D.C【注】 「我想,到了這個時候,勞埃德·古森斯先生,」奎因先生飛快地轉回身來,義正詞嚴地說,「你應該停止演戲,坦白你謀殺案·布魯沫的罪行!」 —— 【注】E.D.C:乃埃德蒙·德卡洛斯( Edmund De Carl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