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牙 · 第十九章 卡德摩斯的幻影
當天晚上九點鐘,埃勒里·奎因事務所的主辦公室里擠滿了人。窗簾已被拉好,所有的燈都亮著。桌上擺著一些儀器。來自總部的一位專家坐在儀器附近,一臉迷惑不解的表情。凱麗在這兒,在一個偵探和一個女看守的看管下。
維奧萊特·戴坐在一個角落裡。維有些緊張,凱麗需要不時地靠過去安慰她。其餘的時候,凱麗的視線一直盯在博身上,目光中有一種不易察覺的、母性的信賴和耐心。
奎因警官也在場,顯得憂心忡忡;還有地方檢察官桑普森,面露懷疑之色;埃德蒙·德卡洛斯,醉得厲害;古森斯代表科爾遺產,悶悶不樂。一個陌生人拿著一套工具,等候在博的實驗室兼暗房裡。
博有些神經過敏。奎因先生把他帶到一旁:「你心虛了。拿出自信來,你這大猩猩。你的舉止就像一個待產的父親,而不像人類中任何其他成員。」
「那是因為凱麗眼中的表情,」博嘟嚷道,「你認為效果會好嗎?你肯定你得到的消息屬實嗎?」
「安格斯船長和那位海岸偵探確實已經到達紐約機場,我告訴你。」埃勒里不耐煩地說,「他們正由警方陪同前來此地,一切正常。開始吧,你?」
「我又緊張又興奮。」博說,勉強地笑笑。
「而且你全都掛在臉上了!這項工作的全部訣竅就在於表現出威風。你是救世主,你無所不知。連地震也不能動搖你的信心。干吧!」
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走到眾人面前,而奎因先生則向後退,靠在通向接待室的門上。
博很快但又很詳細地講述了卡德摩斯·科爾三個月前登門造訪時的情況,以及這個大富豪如何聘請埃勒里進行一項調查:「後來發現那工作即是在科爾死後替他尋找繼承人。」他描述了科爾的外貌——他的禿頭、他的颳得乾淨的下巴,他的曬黑的臉頰、他的無牙的嘴,他撞到門框上的樣子和他眯著眼睛的樣子,「在奎因先生和我本人看來,他非常近視。」
博繼續說起科爾怎樣忘記帶走自己的鋼筆——他就是用那支筆坐在這張桌子旁寫下了一萬五千美元的支票。
「我們把鋼筆送回到他的船上,『阿耳戈號』」博說,「但是在送走之前,我們拍下了筆帽頂端上的一些奇特痕跡的顯微照片。」他從衣袋中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坐在放著儀器的桌旁的總部專家,「喬利夫博士,這就是那些顯微照片。請你檢查一下。」
專家接過照片:「當然,我只是聽到你的一面之辭——無論你的目的何在,魯梅爾先生——說這些是那支筆的照片。」
「我們還能做得更好。」奎因先生突然插話。
「我們當然能,」博慢吞吞地說,「我們還能出示這隻筆本身!」
隨後他走到埃德蒙·德卡洛斯面前,掀開那男人的外衣,從馬甲口袋裡抽出一支鋼筆——德卡洛斯就是用這支筆寫下了那張作為賄賂付給埃勒里·奎因事務所的兩萬五千美元的支票——並且帶著喜悅的神情把這支粗大的,帶金飾的黑色的鋼筆遞給那位專家。
德卡洛斯大吃一驚:「我不明白——」
「喬利夫博士,」博說,「能否請你在顯微鏡下觀察那支筆並把那上面的痕跡與顯微照片上面的做一下比較?」
專家開始工作。當他抬起頭時,他說:「這支筆上面的痕跡和這些照片上面的痕跡是相同的。」
「那麼你是否可以說這些照片,」博問,「就是這支筆的呢?」
「毫無疑問。」
「我恐怕,魯梅爾先生,」地方檢察官說,「我不得要領。」
「你會明白的,奧斯卡,」博正色道,「只是請記住,這個男人德卡洛斯,在今晚進入這間辦公室時,手中持有一支鋼筆,而這支鋼筆在三個月以前是屬於卡德摩斯·科爾的。」
地方檢察官桑普森看上去迷惑不解:「我仍然——」
博臉對臉地站在德卡洛斯面前:「你說過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德卡洛斯兩眼瞪著他:「怎麼——當然是埃德蒙·德卡洛斯。如此荒唐的問題——」
「你是個可笑的騙子,」博說,「你的名字叫卡德摩斯·科爾!」
那留鬍子的男人跳將起來:「你瘋了!」他哼哼著轉過身體。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男人叫出聲來。
「你是卡德摩斯·科爾,」博柔聲說,「——鼻子是他的鼻子,眼睛是他的眼睛,下巴是他的下巴,實際上,所有特徵都是他的特徵。而且我們能證明這一點!」
「證明?」那男人舔舔嘴唇。
「如果你能勞駕刮掉你的鬍子,去掉你的假髮、你的眼鏡和你的假牙,奎因和我就會正式地證明你是卡德摩斯·科爾。」
「荒唐透頂!從來沒聽過這種胡話。警官,你不能——地方檢察官先生,我堅持我的權利——」
「等一下,」警官飛快地說。他用別人聽不到的聲音同地方檢察官桑普森商議著。隨後他突然走過來對博說:「你聲稱這個人其實是科爾,而且你和埃勒里能驗明他是科爾?」
「這就是我們要說的,」博說,「而且他已無法逃脫了。」
警官瞥了埃勒里一眼,後者緩緩地點點頭。
「那我就對不起了,德卡洛斯先生,或者說科爾先生,或者不管你是誰,」奎因警官用嚴厲的聲音說,「但你將不得不接受鑑別試驗。」
他向上伸出自己的手拽那男人的頭髮,當那頭髮被整個拽下來的時候,他顯然大吃了一驚。古森斯坐在那兒張大了嘴,完全地、真正地被驚呆了。凱麗和維也吃驚地喘了一口大氣。
「把你的牙摘下來!」
那人突然照辦了。
「現在摘下你的眼鏡。」
那人又照辦了,然後在辦公室耀眼的燈光下不停地眨眼和眯眼。
「這鬍子呢?」警官問博,「這也是假的嗎?」
「不,它可是貨真價實的,」博笑著回答,「那鬍子肯定是在從他第一次拜訪我們到他戲劇性地『死亡』之後又出現在紐約之間的那段時間裡留起來的。」
「有剃刀嗎?」奎因警官問。
「有比那更好的,一個理髮師。」博走進實驗室。隨後他領著那帶著工具的陌生人出現了,「好吧,多米尼克,」博笑逐顏開地說,「要快——但是又要好!明白嗎?」
陪著凱麗的那名偵探在警官的暗示下走上前來,但那有鬍子的人自動在椅子上坐下,雙臂交叉,憤怒地眨眼、眯眼。
理髮師給他刮臉,人們像著了迷似地懷著期待的心情觀看他工作,但博很緊張地立在椅子後面,好像他認為鬍子男人會從椅子上躍起來逃走似的。但那人卻安靜地坐著。
在理髮師刮鬍子的時候,埃勒里走進了接待室。小心地關上了門。片刻之後,他回來了,把博拉到一旁。
「他們到了。」他耳語到。
「誰?」
「安格斯船長和海岸偵探。」
「噢,寶貝兒!把他們留在外面,埃爾,直到我找到恰當的時機。到那時侯,馬到成功!」
等鬍鬚刮完,理髮師退出以後,博和埃勒里默不作聲地審視著那張裸露出來的、抽搐著的臉。曬黑的臉頰,眯著的眼睛,禿頭……
「怎麼樣?」奎因警長問,「這是不是三個月前到這兒來拜訪你們的那個人?」
「這是卡德摩斯·科爾。」博說。
「埃勒里?」
「同一個人。」奎因先生點頭說。
「陷害!」被颳了鬍子的人流著口水含糊不清地說,「這是陷害!我是德卡洛斯!我是德卡洛斯!」
「啊,沒有了假牙,這傢伙連說話聲都和科爾一樣了。」博咧嘴笑道,「是不是,埃勒里?」
「一模一樣。」
「當然,」地方檢察官桑普森說,「我們還是只有你們兩位先生的一面之辭。」
「並非如此,」博反駁道,「科爾來這個辦公室拜訪我們的時候,我在隔壁我的辦公室聽到了這場談話。我們這個事務所形成了一套制度,閣下。我們喜歡保留比較古怪的客戶的全套記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給那支鋼筆拍了照。這也就是為什麼,」他一邊說一邊從衣袋裡拿出一張大照片,「我用裝在牆裡的一個方便的小裝置偷拍了我們這位朋友的照片,然後放大了它。這個怎麼樣?」
他們圍在那張放大的照片周圍輪番盯著照片和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毫無疑問,」警官很快地說,「除了現在他頭上的一圈灰發,就是同一個人!我猜你的遊戲結束了,科爾!」
「我不是科爾!」那人尖叫著說,「我是埃德蒙·德卡洛斯!我可以提出一百個證據證明我是埃德蒙·德卡洛斯。」
「是嗎?」博拖著長腔說。他向埃勒里揮手,「我現在讓位給我的著名的同事,知名的雄辯家,埃勒里·奎因先生。」
奎因先生走到前面:「我們從三個方面證明了你是科爾,」他對那禿頭的人說,「從你擁有被確認為屬於科爾先生的鋼筆,從我們親自鑑定你為三個月前拜訪過我們的科爾先生,以及——作為法律證據——從這張偷拍的照片。」
「我們有能力提供第四件證據,它是如此的有力,科爾先生,連你自己都會依據它做出判決。」
「我的名字,」禿頂男人噴著吐沫說,「叫德卡洛斯!」
奎因先生聳聳肩,從桌上拿起一張影印件:「這張影印件影印的是卡德摩斯·科爾在雇用我們的那個下午在這間辦公室寫下的現已用過作廢了的那張一萬五千美元的支票。它曾被送到過票據交換中心,這你們可以看得出來。
「現在我們怎樣才能確定這張支票上的簽名,」他繼續說,「確實是卡德摩斯·科爾簽的呢?有三種方法來確認它。
第一,是他本人當著魯梅爾先生和我的面親自寫的。第二,也是更能說明問題的,科爾的銀行見到有著這個簽名的支票立即進行了鑑別,而後承認了該簽名並支付了款項。第三,我們可以把這張支票的簽名與卡德摩斯·科爾的遺囑上面的簽名做一番比較——順便說一句,遺囑的簽名是經過了遺囑檢驗法庭的法官最仔細、徹底的審查,最終認可了的。古森斯先生,你是否應我的請求帶來了科爾遺囑簽名的影印件?「
那位律師迅速地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影印件,遞給奎因先生。
「對,」奎因先生滿意地說,「即使以外行的眼光來看,兩者的相似的之處也是確定無疑的。能否請諸位看一看?」
地方檢察官和奎因警官對比了支票簽名和遺囑簽名。
警官點點頭,桑普森說:「當然,我們還必須請教專家的意見,但我本人認為它們是相同的。」
「有了這另外一個證據,我們就可以把設想認定為事實。換句話說,三個月前在這間辦公室寫下支票的那個人必定是卡德摩斯·科爾。你們同意嗎?」
他們點頭。
奎因先生放下科爾支票簽名的影印件,拿起另外兩張影印件:「這些是這位一直稱自己為埃德蒙·德卡洛斯的先生在另外一天晚上,也是在這間辦公室,也是當著我們的面,寫下的兩萬五千美元支票的影印件。原件為我擁有,目前它尚未被支取,其原因並不重要。」奎因先生把德卡洛斯支票影印件中的一張遞給那曬黑的人,「你否認這張支票上的簽名是你的嗎?」
「我既不否認也不肯定。」那人嗚里嗚嚕地說。
「沒關係,魯梅爾和我將肯定這一點,而且自從你住進塔里城卡德摩斯·科爾的住宅以來,肯定在成百件東西上面留下過你的筆跡。」
「現在,女士們先生們,」奎因先生繼續說,又拿回那張影印件,「在卡德摩斯·科爾和埃德蒙·德卡洛斯這兩個名字之間存在著一種奇特的和令人興奮的密切關係。當然,這純屬巧合,但是它有助於一個小小的、引入注目的演示。
「請注意,在『埃德蒙·德卡洛斯』這個名字中包含了所有在『卡德摩斯·科爾』這個名字中出現的字母,也就是要重構『卡德摩斯·科爾』這個名字所需的全部字母!甚至,請留意,包含大寫首字母——C.這使得我們能夠進行一項有教育意義的試驗。
「我將把德卡洛斯先生所寫支票的這兩張影印件——上面有他用自己的筆跡寫的全名——剪開分成幾部分。
「然後我將重新排列這幾個剪開的部分,把它們貼在另一張紙上,按照這樣的順序排列,它們將會拼出『卡德摩斯·科爾』這個名字。用這個辦法,我們將會得到用德卡洛斯的筆跡組成的『卡德摩斯·科爾』這個名字。」
奎因先生拿起剪刀和膠水開始工作。
當完成以後,他評論道:「我們現在能夠欣賞到一個小小的高潮。這裡是卡德摩斯·科爾的親筆簽名,取自那張已支付過的支票:
「這裡是埃德蒙·德卡洛斯的親筆簽名,取自他本人應埃勒里·奎因事務所要求所寫的支票原件:
「還有,這裡是用兩張德卡洛斯簽名的影印件剪接組合而成的『卡德摩斯·科爾』的簽名:
「請比較這三者。」 在人們觀看他的三件展品的同時,奎因先生補充說:「實際上,雖然這個小小的演示很激動人心,其實在某種意義上它是根本不必要的。你們只須對比一下在科爾遺囑上面德卡洛斯作為證人的簽字,和科爾作為立遺囑人的簽字,你們就會發現它們是出自同一隻手。我在今晚之前從未見過這份遺囑,但令我吃驚的是你居然也沒能發現這兩個簽名之間的相似之處,古森斯先生。」
「我本人對此也很吃驚,」古森斯低聲說,瞪眼看著展品,「而且我猜那位遺囑檢驗法庭的法官也會有同感!」
警官直起腰說:「我認為這已足夠了。你是科爾,先生,這一點毫無疑問了。」
地方檢察官桑普森顯得很不安:「看起來當然是這樣。」
「為什麼你假裝自己死了?」警官問那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的人,「真德卡洛斯出了什麼事?在這偽裝後面有什麼名堂?你頭上頂著謀殺冒充瑪戈·科爾的女人的罪名,你可有一大堆事情要解釋呢!」
坐在椅子上的人瘋狂地四下張望:「但我不是科爾!」他含糊不清地嚷著,「還要我告訴你多少遍?」他一下子把假牙塞回嘴裡,把眼鏡戴回眼前。這似乎給他注入了新的力量,因為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開始手舞足蹈,「我是埃德蒙·德卡洛斯!喂,有一個人認識我許多許多年了——他一秒鐘就能證明我是誰,因為他也認識科爾!」
「那會是誰呢?」博友好地問。
「安格斯,科爾的遊艇『阿耳戈號』的船長!只要給我一點兒時間,警官,一點兒時間來找到安格斯船長!他會告訴你我是誰!他會——」
「你會怎麼說呢,」博威風凜凜地問,「如果我告訴你,你的安格斯船長就在隔壁,正等著指認你為科爾呢?」
那曬黑的人吃驚地張大了嘴。
「我們一直在找他,」博輕快地繼續說,「自從你讓人宣布你死了以後,科爾。我們的一個偵探最終找到了他。你們在聖地亞哥靠岸以後,他就退休不幹這一行了。由於無牽無掛,他決定去航海度假,作為一名乘客參加了一個環遊世界的航行。昨天他的船在佛里斯克靠了岸,我手下的偵探帶他飛來此地,所以——」——在博說這句話的同時,埃勒里打開了通往接待室的門並用手召喚某人——「這就是他!」
一個瘦高的男人,身穿灰色套裝,手拿外衣和淺頂軟呢帽,夾在舊金山偵探和維利警官中間,大步走了進來。
安格斯船長,由於常年暴露在海上陽光下,膚色黝黑。粗黑的眉毛下面是顏色介於冰藍色和綠色之間的眼睛,就像緊貼在海面下的冰山的顏色;他神情中帶有一種傲慢的自信,好像他已習慣於發布命令和令人服從。
他一走進辦公室就停住腳步,四處打量。
「安格斯船長?」博興高采烈地上前一步說,「我是魯梅爾;這是埃勒里·奎因,我的搭檔;而那邊那兩位滿面愁容的先生是兇殺案調查組的奎因警官,和紐約縣地方檢察官桑普森。」
那高個子男人點點頭:「很不尋常的聚會,」他用洪亮而低沉的嗓音冷冷地評價道,「這些都是沖我來的嗎,魯梅爾先生?」
「安格斯船長,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博閃到一旁,手指著房間中央那個中等個兒,膚色黝黑、禿頂的男人問,「那個男人是誰?」
安格斯船長顯得大惑不解。他看看那禿頂男人,又看看其他人,再回過頭看那禿頂:「我不明白。他應該是誰?」
「那正是我們問你的,船長。」
船長咧嘴一笑說:「怎麼,那是德卡洛斯先生呀。埃德蒙·德卡洛斯先生。」
博仿佛噎住了似的,用力咽著吐沫,張口結舌了。隨後他叫出聲來:「德卡洛斯?你再看看!難道他不是卡德摩斯·科爾嗎?」
「科爾先生?」安格斯船長把頭一仰,哈哈大笑,「我得說不是!科爾先生已經死了。」
「科爾先生——已經——死了?」奎因先生重複著這句話,好像他覺著英語很難懂似的。
「當然了!他是三個月前死在『阿耳戈號』上的。是我親手用裹屍布把他的屍體包好的,先生——老式的帆布,上面都是船形,我們過去在航海時總是這樣做的。」
博吼道:「這是個騙局,是陰謀陷害!他是被人收買了才這樣說的!你最好也給他定個罪名,老爸!」
「等一下。」那高個男人不客氣了,他的語調使得全場突然肅靜下來,「如果我沒聽錯,你是說我參與了某種欺詐行為,先生?」
「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博咆哮道。
「啊,你是個嗓門挺大的小子,」船長柔聲細氣地說,「聽了這話我真想痛打你一頓。但事實是,我可以證實我說的話,因為我知道至少五個船員的下落,他們將證實我是個好漢。科爾先生的死亡並不是什麼騙局,——他去世時的情況,正如我用電報向『白夫人號』所通報的那樣。」
「好好地教訓他一頓,船長,」德卡洛斯惡狠狠地說。
「此外,這位先生不可能是科爾先生。科爾先生比德卡洛斯先生高一點,瘦一點,並且眼睛的顏色也不一樣。德卡洛斯先生眼睛近視,必須一直戴著眼鏡;科爾先生的視力是我所知道的他這樣年紀的人裡面最好的——一直到死;一生中從來不戴眼鏡。他的頭是全禿;而德卡洛斯先生有一圈兒頭髮。他沒有牙,的確,就像德卡洛斯一樣;但是科爾先生從來不戴假牙——他的嘴裡面過於敏感,他常常說,一點也不能忍受有假牙的感覺。再者說,他是個素食者,不需要假牙。」
坐在角落裡的凱麗被人遺忘了,她臉上現出絕望的表情。
「這還不是全部,」船長繼續說,當他看到博驚愕的表情,不覺有些暗暗地得意,「科爾先生的兩隻手都有非常嚴重的關節炎——變形性關節變形,我想是叫這個名兒。從打我認識他起他就有這病。他有一次告訴我,他這病是突然得上的,早在1919年還是1920年,我記不清了。嗨,他的手殘得那麼厲害,根本就不像人手的樣子了!全都糾纏在一起,而且都變了顏色,你一眼就會注意到這雙手。可是看看德卡洛斯先生的手,它們的形狀和顏色都正常。科爾先生用哪一隻手都拿不起一副望遠鏡。他甚至不能自己吃飯,因為他握不住刀叉。廚師的助手必須餵他,像餵小孩一樣。」
博開口說了些什麼話,他的聲音聽上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但是警官舉手制止了他。
「你有沒有任何證據,船長,來證實你的話?」
安格斯船長微笑了。他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地裝滿了照片的信封,把它扔在桌子上。
「我就覺著這些可能會派上用場,」他說,「我是個照像迷。」
地方檢察官抓過信封開始翻看那些相片。那是幾十張用清晰的優質鏡頭拍攝的大張快照。
在許多照片中,德卡洛斯出現在另一個人身旁,一個比德卡洛斯高一些,瘦一些的人,頭上全禿,有著痙攣變形的雙手。從背景可以看出,所有的照片都是在船上拍的。
「那個人,」安格斯船長狡黯地看了博一眼說,「就是卡德摩斯·科爾。」
埃勒里抓過那些照片。博看了一眼,然後他的後脖梗子變得通紅,他悄悄地溜到一個角落裡——凱麗對面的那個角落。
「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警官快捷地說。他朝那個偵探和女看守打了個手勢。博看上去嚇壞了——奎因先生還是頭一次在他的夥伴臉上看到這種表情。他聾拉著肩膀,把視線移開。
凱麗被帶走了,維緊跟著她。很快,屋裡只剩下安格斯船長、舊金山的偵探、德卡洛斯、博和埃勒里。
「請您原諒,我也要走了,」德卡洛斯把假髮扣在腦勺上說,「船長,在紐約你是我的客人——別忘了。」他故意聲音很大地跺著腳走向門口。隨後他又轉過身來,壞笑著說,「還要感謝你們,先生們,為我颳了臉。」
但是博像貓一般地躍起,擋住了他:「不,你不能走,」他咆哮著,「你留下!」話音未落,他吃驚地轉過身來。因為奎因先生突然大笑起來。他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捂著肚子跌坐在桌子後面的轉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