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牙 · 第十二章 什麼也別說

埃勒里·奎因 《龍牙》
但凱麗沒有看見他。剛剛掠過她的頭頂射入瑪戈的喉嚨、眼睛和面頰的三團耀眼的紅光仍使她感到眼花繚亂。 她耳中仍迴響著那三聲巨響,聽上去仿佛是整個世界都倒塌了似的。她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只覺得天旋地轉。 「她死了」,凱麗清清楚楚地說,「瑪戈死了。她的眼睛沒了,脖子上有血,她只有一隻眼睛了。瞧她樣子多滑稽。瞧多滑稽——」 博站在門口,想要開口,卻無從說起。 「剛剛她還活著,一轉眼就死了。她死時就離我頭頂不遠。我聽見她的血咕嘟咕嘟地流出來。我聽見她倒在我身後死了。」凱麗開始大笑起來。 博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凱麗!」 他在她身旁跪下,想不出該怎麼辦,只是摟住她,把她的臉貼在自己的胸口。他不忍心看她的臉,那張臉蒼白、呆滯,像一個做工拙劣的石膏面具。她眼中閃耀著一種光,不是恐懼,不是驚慌,也不是厭惡,而是某種令人費解的、呆板的神情,就像蠟像的眼睛一樣。 在他的觸摸下,她停止了大笑:「她是來嘲笑我的。她說你跟她策劃了所有這一切,我們的私奔、結婚。她說你告訴了她要帶我去哪兒。那就是為什麼她知道在哪裡能找到我。她說那是你們的計劃,說你不愛我,愛她。你的陰謀是弄走卡德摩斯舅舅留給我的錢,與她分享。你們倆……」 「凱麗,別說了。」 『她說起那些襲擊,承認是她乾的,她和另外一個人——「 「另外一個人!」博喃喃道,「誰?」 「她沒來得及告訴我。她剛開始說,但是從窗外打來三槍……」 窗外——博站起來。邁開僵硬的腿走到扶手椅旁的窗口。窗是開著的,窗簾飄動著。凱麗坐在椅中,瑪戈站在椅子後面——直線射擊——打中喉嚨、眼睛……左輪槍。 「左輪槍,」他聲音沙啞地說,「發生了什麼事?」 「是我的,」凱麗像在夢中一般地說,「我的。是我買的,就在你——警告要我小心的時侯。有人從我車裡偷走了它。一定是昨天的什麼時候,因為從我被鎖在車庫裡的時侯就找不著它了。」 「你的!」博向前走了幾步,站住,「但是如果它被人偷走了——」 她傻乎乎地抬頭看著他:「有一隻手,或者是幾根手指,把它從窗口扔進來了。在這兒。」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依舊傻傻地,手中仍然緊握著那支珍珠鑲柄的手槍。 博撲過去一把抓住她,不住地搖晃。晃得她的頭像撥浪鼓一般地在肩頭上撞來撞去。 「難道你看不出來嗎?」他大聲喊道,「這是陷害!有人殺了她,而且正打算用這支槍來陷害你呢!起來!我們得離開這兒。」 「什麼?」她不明白。她努力想要弄明白,弄得臉都扭曲起來。 他把她拎起來,用力拍打她的臉:「凱麗!看在上帝的份上振作起來!我必須把你從這弄出去,趁現在——」 「站著別動。」 博站住不動了。凱麗軟軟地靠在他臂中,那支左輪槍晃動著掛在她手指上,甚至都沒有把槍從她手上拿走。現在什麼都來不及了。從門口看過來,她拿槍的手一覽無餘。你這呆子。你這該死的呆子。你甚至連門都沒關。 「你們跑不掉了。」 他們堵住了門口。其中一個是飯店經理——博是從那件晚禮服、那星狀飾物和那半月形的眼袋認出他的,疑神疑鬼的傢伙,很結實。另一個是飯店偵探,頭戴禮帽,手握38口徑手槍的大個子。 沒招兒了。得另想辦法。 窗口……離地面十七層。無論怎樣,逃走都是個瘋狂的想法。他們是登記入住的。想想。到目前為止你一直是個頭號傻瓜。想想辦法。 飯店偵探徑直走進來,眼睛盯著凱麗手中的左輪槍。 他右手拿槍瞄準他們,左手伸進衣袋拿出一塊手絹。 他挺懂行,沒有打算自己動手從她手中拿槍。 「把槍扔下。」 凱麗一臉茫然。 「扔下它,」博對著她耳朵說,「那支槍。」 「噢。」她扔下它。 「你,大個子。」偵探現在把視線從凱麗的手上挪到博的手上,「就用腳尖把它推過來。慢慢地,先生。推到我這邊來。」 博把它推過去。它在地毯上滑動了三英尺,停在偵探的大腳邊。他蹲下,眼睛並不看槍,摸索著展開手絹蓋在槍上。 博在凱麗耳邊悄聲說:「凱麗,你在聽嗎?」 她的頭在他胸前輕輕地動了動,把他樓緊。 「我打算逃出去,明白嗎?」 摟在他身上的手臂反對地,像痙攣一般地收緊了。 「什麼也別說。一個字也別說。不管他們問你什麼,都說不知道。幾分鐘後警察就會來了。但是在我回來告訴你可以開口之前,你什麼都不知道。明白嗎?」 他感覺出她的頭在他胸口輕輕地搖動。 「你們倆嘀咕什麼呢?」偵探問。他已經站了起來,那支22口徑的手槍包在他的手絹里。 「現在可以動一動了嗎,長官?」博問,「老是這樣站著,我身體都麻木了。」 「過來。放開那女人,把手舉起來。」博聳聳肩膀,照著做了。凱麗搖搖晃晃地走到扶手椅前,倒在椅子裡。飯店經理快步走過去把她身旁的窗戶關上;他站在那裡,俯視著她。 飯店偵探把博全身上下拍打了一遍,然後咕噥道:「好啦,站到那邊兒去,老實點兒。」他在瑪戈身邊蹲下,把耳朵貼在她胸前,「我想她已經死了,奧布萊恩先生。你最好給警察總部打個電話,我呢——」 通向走廊的門「咣」地響了一聲。兩個男人急忙轉過身,博不見了。 飯店偵探一邊咒罵一邊向門口衝去,飯店經理則把手放在凱麗肩上,用力壓住她,好像認為她也要逃走似的。 「請別這樣,」凱麗說,「你弄痛我了。」 經理顯得很窘。他抄起電話,向飯店總機接線員大聲描述了博的外貌。 「別讓那個男人離開飯店!」 凱麗把自己抱緊。她感到又冷又餓。 博沿著應急樓梯四階一步地跑去,向上跑。他們將以為他會向下跑。 到了二十層,他摘下帽子,扔進樓梯平台的角落裡,悄悄溜進走廊。周圍沒有人。他走到離他最近的電梯前,按了向下的按鈕。從上面下來的電梯服務員不可能聽到了報警。 電梯停下,博走進去。裡面有三位乘客,看起來沒精打采的。電梯服務員根本沒注意他。 他在一樓與二樓之間的夾層下了電梯。 從平台上他可以看到鬧哄哄的大廳,偵探正在那裡朝著一個巡警大喊大叫。那警察面露驚色,然後衝到外面街上去了。 博溜進一個電話間,撥了一個號碼。 「餵?」一個帶著睡意的聲音說。 「埃勒里!我是博。」 「嗯?」奎因先生的聲音變得警覺起來。 「沒功夫細說。我在維拉諾伊飯店,整個飯店的人都在追我。」 「為什麼?出了什麼麻煩?」 「謀殺——」 「謀殺!?」 「瑪戈被人用槍打死了。」 「瑪戈?」奎因先生啞口無言,但只有那麼一會兒,「但是她怎麼——誰殺了她?」 「不知道。」博簡短地描述了一遍當晚發生的事,以及他發現凱麗時的情景,以及被飯店經理和偵探打斷之前凱麗告訴他的情況。 奎因先生咕噥道:「凱麗現在在那兒?」 「在樓上1724房間。她被嚇糊塗了。埃爾【注】,你必須過來一趟。」 「那當然。」 「除了你、凱麗、我和那殺手之外沒有人知道那另外一個房間的事。我已經叫凱麗什麼也別說。我們必須搶在警察前頭搜查一下那個房間!」 「那房間號碼是多少?」 「就和1724房間隔一個拐角,在橫向走廊上。我想是1726.你能進到飯店裡來而不被逮住嗎?」 「我試試吧。」 「快點說吧,我想他們現在已經在搜查這個夾層了——」 「你和凱麗登記時用的什麼名字?」 「埃勒里·奎因先生和太太。」 真正的奎因先生髮出呻吟:「你有沒有想到,有一位姓奎因的老先生肯定會負責這件殺人案呢?」 「我的天哪。」博說著慢慢地掛上了聽筒。 稍後他走出電話間,漫步走到大理石圍欄旁,點燃一隻煙。飯店偵探和那個博曾見他飛跑出大廳的巡警正在急急忙忙地一個桌子一個桌子地查問,快速掃視記者們一張張驚異的臉。他們在夾層樓面的另一邊。 博悠閒地向他們走過去,嘴裡說道:「我能幫上什麼忙嗎,先生們?」 那偵探的大下巴一下子張開了。他尖叫:「就是他,弗格迪!」兩人向博撲過來。 他伸手推開那警察,一把抓住偵探持槍的手腕:「幹嘛動武呀?我是自己投案的,是不是?」 他們看上去迷惑不解。圍觀的人多起來,博站在那兒向他們抱歉似地一笑。 「好吧,你還算聰明,」偵探氣喘吁吁地說著,把手掙脫開,「為什麼要逃走?」 「誰,我?」博說,「走吧,夥計們。咱們別讓女士等得太久了。」 「你是誰?叫什麼名字?」 「奎因。埃勒里·奎因。想從名字里查出點什麼嗎?」 「奎因!」那警察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你是說埃勒里·奎因嗎?」 「沒錯兒。警官。」 弗格迪肅然起敬:「山姆。你知道這是誰嗎?兇殺案調查組奎因警官的兒子!」 「誰都會有出錯的時候,夥計們,」博很大度地說,「那麼現在,讓我們回到犯罪現場去吧?」 「奎因警官是你老爸?」山姆問。 「你聽見弗格迪說的話了。」 「哼,我才不在乎呢,」山姆固執地說,「弗格迪,我和奧布萊恩先生衝進17豁房間的時候,就是這傢伙和那女人在一起。她手裡拿著槍,但是我們怎麼知道他不是一個,嗯,同謀呢?」 「奎因警官會證明我是誰的。」博說。 「他證明了又怎樣?又怎樣?」飯店偵探激動地說,「我不管你是誰,先生,你是在那個房間裡被抓住的——」 「這有什麼可吵的?」博問,「山姆,你是在出自己的洋相。哇,瞧這些湧進來的警察!在記者們起鬨之前趕快上樓。你走不走?要不我自己上去?」 「別擔心,」山姆說,再次握緊他的手槍,「我跟你一起去,寶貝兒。」 他們乘一個特別電梯上到十七層。在1724房間外面,一名警察擋住擠來擠去的人群。在房間裡面、有兩個乘無線電通訊車趕來的警官和從西四十七街管區來的一個偵探。他們都在七嘴八舌同時提問題。 凱麗仍然坐在扶手椅上,連姿勢都沒變。 「就是他嗎?」管區偵探問。 「對,」山姆說,「他本人。」 「嗯,那姑娘把他澄清了。她說槍響時他根本就不在這兒。他是槍響後進來的。」 「凱麗。」博咆哮道。她回答了問題。他告訴過她別這樣做。她掃了他一眼,冷靜而又疏遠。 「她承認她殺死另外那個女人了嗎?」山姆急切地問。 「她什麼也沒承認。」 博朝著凱麗警告似地搖搖頭。她把手放在腿上,手心向上,盯著窗外。 「走運的笨蛋。」山姆面帶怒容對博說。 「是呀,」博說,沉著地望著凱麗的側影,「我有多走運啊。」 當電話從中央大街打來的時候,理察·奎因警官正在普羅迪醫生的辦公室跟維利警官熱火朝天地玩雙人克萊比亞茲牌。他正在等驗屍員對亨克·克努克西的屍體做出驗屍報告。在全國各地展開了對這個人的搜尋,這天晚上剛剛在伊斯特河底找到他的屍體。 「什麼?」警官對電話里說,維利警官看見他上司的灰色鬍子在顫抖,他的像鳥一樣的小小的臉變白了,「是的,是的。好吧。現在聽著,不能讓記者進入那個房間,明白嗎?再把登記卡拿到手。泄露了消息我要你的腦袋……馬上就去干!」他掛上電話,看上去像大病了一場似的。 「出什麼事了?」維利警官問。 「很多事。」奎因警官邊說邊站起來,「一個女人在維拉諾伊飯店被宰了。」 維利警官迷惑不解:「那又怎樣?」 在響著警笛趕往時報廣場的辦案組的汽車裡,警官告訴了他餘下的情況。 「我不相信,」維利抗議說,「這是個騙局。」 「他們登記的名字是埃勒里·奎因先生和太太,我告訴你!」老人暴躁地說。 「但那女人是誰?被殺的那個又是誰?」 「我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你最近一次見到埃勒里是什麼時候?」 「今天早晨。他一點兒都沒告訴我有關他要結婚的事。但我覺得他表現得很奇怪。」奎因警官咬著他的鬍子,「對我做出這種事!開快點,行嗎?」 「夥計,想想那些報紙會怎麼說吧!」維利呻吟道。 「也許還來得及封鎖消息,」老人狂熱地說,「快點開,你這狒狒!」 維利同情地望著他。 在維拉諾伊飯店,警官甩開記者們,讓人把大廳里的人轟出去,聽了幾個人的匯報,沖一個揮動著登記卡的組員點點頭,然後徵用了一部電梯。 在電梯裡,他偷偷摸摸地查看了那要命的登記卡: 埃勒里·奎因先生和太太 雖然他放心地嘆了一口氣,但是仍然眯縫起眼睛。那不是埃勒里的筆記,但是幾乎是同樣的不妙——是博·魯梅爾的。 「有什麼壞消息嗎?」維利警官耳語道。 「準備著吧,托馬斯,」老頭咕噥著,「事情很古怪。是博·魯梅爾,不是埃勒里,他用的是埃勒里的名字。」 「那個煩人的小子!」 「我們暫時先將計就計吧。傳我的話給所有組員,不許泄漏博的身份。」 奎因警官剛一走進1724房間,博就一把抓住他的手。 「嗨,老爸!你好嗎?我猜你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看見自己的兒子吧!」他使了個眼色。 警官故意地吸了撮鼻煙,看看屍體,看看凱麗,然後看了一眼博。 「我是沒想到,」他冷冷地說,然後轉向管區偵探,「好了,中尉,把房間裡的人轟出去,讓目擊者在外面等候我傳問。」然後他抓住博的手臂把他拉進臥室。 「謝謝,老爸,」博咧開嘴笑道,「你真會隨機應變,萬般感謝。你瞧,我現在得趕快從這兒出去——」 「是嗎?」警官冷冷地看著他,「為什麼用埃勒里的名字?那個淺黑女子是誰?」 「說來話長,現在來不及細說了。她是我的妻子——」 「你的什麼!」老頭倒吸了一口氣說,「我以為那個什麼先生和太太的把戲是——」 「跟她?告訴你,我們是今晚結的婚。有一個原因——我是說,為什麼我不能用自己的名字。」 「埃勒里知道嗎?」老頭兒怒沖沖地問。 「知道。」 ——他不說話了。 「我必須離開這兒半小時,老爸!」 「你打算去哪兒?」 「我不會離開飯店。」 「博,」警官盯著他的眼睛問,「你有沒有參與謀殺那個女人?」 博迎住他的目光,簡短地說:「沒有,老爸。」 「你妻子呢?」 「沒有。」 「你怎麼知道?」老頭停了一下問道,「我聽說你是在謀殺發生之後進來的——你妻子自己說的。」 「我沒法告訴你我是怎麼知道的,」博低聲說,「看在老天爺的份上,老爸,現在讓我走,行不行?我有要緊事!」 「我是個傻瓜。」老頭暴躁地說。 「老爸,你是個好人!」 博回到起居室,屋裡的人已經被趕出去了,只剩下警官的手下。他慢吞吞地走到凱麗身旁對她耳語:「我現在得走了,小傢伙,只離開一會兒。記住我說的話,別說話,一個字也別說,即使對——我老爸也別說。」 「什麼?」她眼中淚光閃閃,「我意思是……」 博拚命壓抑住自己的情感。她看上去是那樣的無助,他簡直想從窗戶跳出去。他必須做點什麼!進到那個子彈射來的房間。然後……相機行事。堅持下去。對她來說是最難熬的。 「我很快就回來。」 他吻了她,然後走出去。 他拿走了寫著「請勿打擾」的牌子,那本來是用鏈子掛在起居室門內的。他隨手將它插進衣袋。 在房間外面,一群飯店工作人員和警察好奇地看著他。把門的弗林特偵探說:「沒事兒,他可以離開。」博走到電梯旁,按了向下的按鈕,一部電梯停住。他走進去說:「十六層。」 他在十六層下了電梯,沿著應急樓梯跑回到十七層。 出口通向另一條走廊。他悄悄走出去,沒人看見。 他躡手躡腳地來到1726房間,從這裡他能聽見在拐角那邊1724房間門前的那伙人興奮的談話聲。 博把耳朵貼在1726房間的門上。然後他把「請勿打擾」的牌子掛在門外把手上,悄無聲息地試著打開房門。門開了。他迅速而輕柔地把房門推開,走進去,再關上門,很仔細地不弄出任何聲音。 門關上以後,他把門扣向旁邊一扳,把門反鎖上。 也就是在這個時侯,他才注意到了某種跡象,隨即轉過身去。 他猛地蹲下。 有人在室內的黑暗中吸菸。 ——兇手! 他粗聲地說:「不許動。我瞄準你了!」 「是嗎?」奎因先生慢吞吞地在一閃一閃的菸頭後面說,「唬誰呢?」 —— 【注】最哀痛的送葬者:又譯喪主,參加葬禮的死者最近的親屬。此處維還是在將婚禮比作葬禮,將婚姻比作墳墓。 【注】「KS」為凱麗名字Kerrie Shawn(譯作「凱麗·肖恩」)的詞首縮寫。 【注】埃爾:埃勒里的暱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