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鐵連環 · 第七章 庭堂半夜,綠釵覓情仇 刀杖相毆,白面多薄倖
這時外面的天色更黑了,因為來住店的人更多了,所以聲音更顯得嘈雜,並有人大聲唱戲,好像是那剛捱了打的什麼海蠍子短傑常松的怪聲,唱著:「一見嬌娘心喜歡……」又大聲地說:「一腳成仇恨,點點記心頭!」飛環女在這裡聽得很是清楚,她更心裡想:「快點把我接了去吧!我不能夠在這兒住了!……她所以更盼著蛤蟆嘴快些回來,更希望著白面俠岑山玉能夠跟著一塊兒來,這是能夠的,巢湖畔龍王廟裡一夜幽情,至今仍然宛如昨日,不,就是在眼前,他那能夠忘了我呢?那能夠得了信不當時就來呢?他快一點來吧!什麼要迎娶不迎娶?今夜我就到他家裡拜見公婆吧?我還得趕緊換上他給我預備的新衣裳,我再也不穿綠顏色的衣裳了!這有多麼難看?
我也不再動那鋼環了!不再與一些江湖上的人,像高傲的蓋江東,奸壞的這海蠍子,還有那粗魯的,長得那麼難看的龐大凱,我不與他們見面了,只與岑山玉相伴相陪!心裡越想越喜歡,也越急,只要房間外有一點腳步聲,她立時就趴著屋門縫往外去偷眼瞧,可是過了許多時,屋中的燈油仿佛都快幹了,店中也顯得清靜了,那個店伙蛤蟆嘴,卻仍然是沒有回來,她到院中去看,又到門外去找,見店門前的燈籠都已經滅了,很多的屋裡也熄了燈光,依然不見那蛤蟆嘴的影子,向別的店伙打聽,卻聽說是:「誰知道蛤蟆嘴那兒去啦?也許是賭錢去啦,也許是喝酒去啦,也許是找他相好的娘兒們去啦!」飛環女聽了這話,又覺著很是生氣,但是現在她得忍著氣,走回里院,還不住的回頭,身後倒是沒有什麼,那蛤蟆嘴還沒有回來,但見那西屋,燈光明亮,那海蠍子常松卻一個人在屋子裡閃閃的舞刀,一幸虧他那房間還大。飛環女也不理他,又回到自己的房間,卻急得自己向自己不住地頓腳,又在屋裡來回地走,走得兩腳都發酸了,淚也不知為什麼,簌簌地流下了兩行,驀然間,見那蛤蟆嘴才又進了屋,飛環女就趕緊問:「你見著他了沒有?」蛤蟆嘴一邊喘氣一邊說:「我見著他,倒是見著他了,可是他向我扳著少太爺的架子,他今晚上正請客,這時候剛散席,他也有了閒功夫啦,可是就不理我,我跟他那書僮兒,費了好多的唇舌,把我這張蛤蟆嘴,都快要說破了,可是,書僮兒也把我說的徐小姐已經來到的話告訴他了,可是,可是……」飛環女趕緊瞪大了眼睛。「可是岑少太爺一句話也沒說,我看著事情可是有一點兒不大妙!」飛環女當時就呆了,又問說:「你看著了什麼廟?」蛤蟆嘴說:「我說的是妙,不是說的廟,廟叫和尚住著啦,和尚才是好人,可惜岑少太爺不是和尚!」飛環女說:「你這話,我聽不明白?」蛤蟆嘴說:「你的事我也弄不明白,因為岑少太爺家裡本來有老婆,孩子也五六個啦,怎麼會又要娶你呢?」飛環女吃了一大驚,說:「是真的?他家裡真有妻?」蛤蟆嘴說:「誰不知道,他不但有妻,還有妾,在外邊假充俠義,實在是貪花好色,因為他臉白,有錢,會武,也有勢力,娘兒們就都迷他,徐小姐你是個小戶人家的姑娘,剛才,我要是沒看出來,我還不能跟你實說,因為我還想把你們弄成了,弄幾個賞錢兒花花呢。現在我一瞧,敢則是不行!白面俠不認人,我的腿是白跑啦,嘴也瞎費啦,賞錢是作夢,我勸小姐也趁早兒別再作夢啦!明天快騎馬回家另找婆家吧!別在這兒賠店錢啦!這兒的店錢可不便宜!」飛環女渾身亂動,眼淚不住地流,搖著頭說:「我不信,我絕不信他是那樣的人!」蛤蟆嘴說:「你愛信不信,因為我們是在店裡當夥計的,你是一位過路的女客人,我們不能欺負你!」飛環女忽然地說:「我這就找他去!」蛤蟆嘴說:「你要去找他,可要小心著!他家裡有大護院,二護院,還有他爸爸由衙內派來的人,更有他的老師,九頭獅子苗天樹,那個人,好說是一位老英雄,壞說就是一個老凶賊,連蓋江東蓋大爺都不是怕他,是不願意理他,要不然剛才為什麼說是不管呢?」飛環女此時連話都仿佛說不出來了,她顫顫地很費力地才說出:「勞勞你的駕!你帶著我這時候就到,到,到白面俠的家裡,我給你銀子……」蛤蟆嘴挺起來胸說:「不給銀子我也帶你去,因為剛才我,好心好意地去找他們,我說請岑少太爺想點法子吧!您在什麼地方認識的一個女的,長得很好看的,穿著一身綠的那位年輕的姑娘,現在找了您來啦!您趁早接到家裡來,當個姨太太……」飛環女聽到這裡,頭就覺著一陣發暈,又聽蛤蟆嘴說:「我又跟他說:不然您就拿出些錢來了結這件事,千萬別鬧到老太爺的耳朵里,因為老太爺新升的知府,最願意人稱頌他,最不喜歡人說他縱子為惡,欺凌民女,無法五天,不但他對我不理,他家那個大護院、二護院,差一點沒把我揍出來。
現在我就把你帶了去,我還教給你一個主意,你到了他家門首,你就撒潑打滾大哭大鬧,他准沒有一點辦法,反正你放心,他是知府的兒子,決不敢在城裡打死人,你又沒犯罪,他不能把你押在監牢獄,你可千萬別聽信了他的花言巧語,他的那個嘴,真比我這蛤蟆嘴還靠不住!」飛環女點頭,說:「你就快帶著我去吧!」她身上什麼也不帶著,就出了屋,但這時突見有一個人似是才從她這屋的窗前偷聽完了話,見她出來了,便回身就跑,這人個子短小,手中尚且持著白刃,且跑且哈哈大笑,似乎是很高興,又稱心的樣子,就跑回西屋裡去了。飛環女知道這又是海蠍子常松,心裡雖又一陣生氣,可是此刻她實在再也顧不得別的了,就裝做是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就跟著蛤蟆嘴出了店門,蛤蟆嘴倒直發愁,說:「了不得啦!徐小姐你把人得罪了,我也把人得罪啦,你倒可以明天騎上馬一走了事,我可離開這個店,沒地方找飯吃,我看那海蠍子常松,饒得了你,他也饒不了我,因為我直幫你麼,他還不生氣,明天我非得去找蓋大爺,他不救我,我可就不行啦!」
他領著飛環女由此往北再往西,這時半輪月懸在天空,但被烏雲給遮住,所以仍然是十分的昏暗,天氣又熱,蛤蟆嘴身上的小褂都披不住,順著脖子直往下流汗,飛環女不僅也從鬢邊往下淌汗,眼淚也是更不住地往下流。
這是鳳陽府城,現雖二更已過,街上仍是顯著繁華,酒樓上的燈光還都未滅,依然有人在大聲地猜拳,更有些男男女女的乘涼的人,像這樣夜深,仍在街上談談笑笑,帶著燈籠的騾子車,載著誰家宴畢歸來富家女眷,車輪子也「咕嚕嚕」地響,似發著歡樂得意的聲音,人人都歡樂,只有飛環女此時的心,真似已經被無情的利刃一塊一塊給割碎了。
她一個生長在荒江、幽谷、竹林里,跟著一個古怪的老太婆長大了的少女,她愛慕的原是浮華,鍾情的原是少年的郎君,她所經的世故太少,但如今似乎全都經過了,可是她的鋼環已被騙,純潔的身子已失,痴情的一顆心是真的不但已碎,還滴垂著血。
她本來連日疲勞,今日尤其力盡精疲,腿痛足酸,但她依然不甘心,她誓死也得去問問,或者就殺了那白面俠,她覺得人情是太險惡了,自己又太不聰明了,現在惟一的痴心夢想,就是盼著蛤蟆嘴說的話都是假的,白面俠原來並無妻子,而且他確仍有情。
走了一會,腳更酸痛了,就望見眼前有一座很大的衙門,蛤蟆嘴說:「別往那邊去!那邊就是府台衙門,白面俠的爸爸就是那裡的官,你還許能夠惹得起白面俠,可是他的爸爸,你必定惹不起!」飛環女不言語,隨著他就走進了離著這府衙不遠的一條胡同,這胡同里的房屋很多,而且都是很高大整齊的,門戶倒不多,這可以說明在這裡住的都是富貴的人家,蛤蟆嘴就指著說:「你看那邊的大門,那現在就是岑知府住,他是新搬來的,因為他升了官,房子也就得隨著大,他原來作知縣住的那所宅子,是在那邊,就是那個半間門洞的黑門,現在就是他的兒子白面俠在那裡住,父子兩人算是分開住了,白面俠現在也不考秀才,不想中舉,專開米行跟錢莊……你看見了沒有?」飛環女已藉著朦朧的月光,把那個黑門兒看得很是清楚,就點了點頭,蛤蟆嘴又說:「好啦!你自己去吧!我不能夠再跟著你去啦,要叫他們知道是我把你領了來的,今天他們就是不能殺我,早晚可也得要我的命!」飛環女又點一點頭,奮然地往那邊就走,這時天色實已不早了,胡同里好像是沒有一個人,可是及至她走到了那黑門前,卻忽見那門前的上馬白上坐著一個人,見了她,就厲聲問著說:「喂!你是幹什麼的?黑天半夜還到這裡來?」飛環女一看,是一個男子,模樣兒看不清楚,可看得出手裡是拿著一把刀,飛環女就想著這個人也許是這裡的護院,遂就一面防備著他用刀來砍,一面就回答著說:「我來找個人!」這護院人更厲聲地說:「你找誰?」飛環女也生著氣回答說:「我找白面俠岑山玉!」護院人說:「岑少太爺沒在家!」飛環女說:「我知道他是在家裡了。」護院人說:「他在家了,他睡覺了不見人,你也是沒法子!」說著,又向懷裡摸出了火鐮,用火絨和火石一打,當時就發出光來,他想藉著這點火光照看一看飛環女的臉,但飛環女現在早已經拿定了主意,她想著:我這一回可要學得厲害了,可要下毒手了,用狠心了,於是她就趁著這護院人打火的當兒,她就驀然地「吧!」的將這人胳臂上挾著的一口刀,奪到了手中,這個人驚得「啊呀!」一聲大叫,把火鐮也扔了,回身就跑,飛環女卻一個箭步,猛地追了上去,鋼刀一揮,正斬在這人的背上,這人趴在地下了,不住地大聲慘叫,飛環女卻轉身到了牆的近處,一縱身就躥上去了,向下一看,各屋中的燈火齊明,有人嚷嚷著:「快到外面去看看!拿上傢伙,看看去!一定是大護院出了事了,飛環女來人了!」飛環女一聽,知道這裡原來有準備,心裡就更發恨,心說:「白面俠!你既知道我來了,你不到店裡去接我,卻反倒叫你的大護院在門外預備著我來?你可也太壞了!但是這又有什麼用?於是她等著各屋中的一些人拿著兵器,打著燈籠,約有七八個,都出了屋,都不只慌忙紛亂,並且氣勢洶洶。飛環女卻手舞鋼刀,飛身向下一跳,就跳到了院中,這幾個人都更驚慌了,齊聲喊著:「啊呀!來啦!快把她打走!」飛環女更恨,心說:我來了,你們還要把我打走?難道這是白面俠吩咐你們的嗎?她遂就一面急舞鋼刀,殺得這七八個人雖然都用刀槍棍棒向她來招架,同時卻都向旁去閃,往後去躲,一面,飛環女卻怒聲尖銳地喊著:「快叫白面俠來見我!快叫你們的岑大少爺來見我!岑山玉!你快出來!你藏起來不行,你得還我的飛環,你還得,還得……」她一面舞起了鋼刀與這幾個人廝殺,一面她卻不住地流淚,此時這裡有一個二護院,先跳出牆去看見了他的哥哥大護院已經受了傷,氣急得他又躍牆回來,手掄著一隻板斧,撲上飛環女就狠剁,罵著說:「狗娘兒們!你敢傷我的哥哥?」飛環女展刀相迎,刀起寒光,颼颼地迎殺,然而她眼中的熱淚依舊不住蔌蔌的向下滾落,淚水已使她的眼睛模糊,她也看不出對面都是什麼人,她只是奮勇地掄刀上下翻飛,左右殺砍,前後遮攔,她的嬌軀隨著手中的刀光敏捷地跳躍,同時她又氣忿悲痛地呼喚:「岑山玉!良心喪盡的岑山玉!白面俠!你快出來吧!」對面的二護院真兇,兩柄斧子時時都要劈碎了她的頭,幸仗她飛環女刀法緊湊,能迎能殺,身軀也俐落會躲,但她的心是越來越覺沉重,氣都有點喘不過來了,又喊叫著:「岑山玉!你出來!我見你一面就行……見一面就行……」一面她卻刀法不亂,那二護院雙斧並使,然而無隙可乘,他就罵著說:「好厲害的娘兒們!沖你這樣子,我們大少爺也不能要你,他早又有了漂亮的新娘兒們了,你這下賤娘兒們,誰也不要!」又喊著:「快到大宅里去請苗師傅,苗師傅來了,一下子就得把她捉住,那時咱們擲骰子,誰擲的點兒大,誰就要她……」他大聲吆喝著,當時就有人跑了去請什麼苗師傅去了,這裡兇猛的二護院率領六七個人已將飛環女圍住了,長短的兵器齊來進取,但二護院的還在喊:「別傷她的頭,傷她的腿倒不要緊,少太爺不要她,我可還想要她啦!要她一給我的哥哥報仇!」槍棒此時都向下來取,飛環女蓮足騰躍,同時還得急急地以刀向下迎攔,並且翻刀殺砍,她的已碎的心仍然火熱悲痛,又慘聲地呼喊:「白面俠!岑山玉……」這時卻從房上「吧」!的一聲飛下來一片瓦,正打中了飛環女的頭,飛環女的頭一暈,眼睛一陣發花,雙腿一軟,便坐在地下了,二護院的雙斧狠狠地落下,比住了她的頭頂,四邊的棍也壓住了她的肩,槍尖也對準了她的胸和後背,但房上忽然有人喊說:「不可傷她!」下面的人一齊仰著臉去看,就見房上一個短小精悍的人,手持單刀,站在上邊說:「是兄弟用瓦將她打暈了的,這小娘兒們厲害得很,單憑你們諸位還許不行哩!現在兄弟還要把她帶走!」下面的二護院又生氣地說:「啊!……你這小子想來搶便宜,你別看我們跟她拚,可是這小娘兒們還是我們少太爺的人哩!你想來伸手向我們少太爺的碗裡抓肉?你倒想得不錯!」房上的人又說:「我是淮河口餓牛灘的灘主海蠍子短傑常松!」此人一道出了字號,把下面二護院的等人都嚇了一跳,更都一齊仰著臉去看,房上的海蠍子短傑常松又說:「我是來在鳳陽辦事,在店裡無意中遇著這個小娘兒們,我見她人雖厲害,可還長得不錯,我想把她帶回去教訓教訓,請你們轉告給岑少太爺,給我這面子,只當是送了我一份兒禮,將來無論你們這兒的那位,要到了我的灘上,我決不慢怠!」二護院的說:「常灘主!這件事我們作不得主,得問問我們的少太爺!」然而,他們還沒有去問,此時他們的「少太爺」,也就是飛環女呼喊了半天的白面俠岑山玉,已經倒背著手兒,邁著方步,從裡邊的「屏門」以內走出來了,他說:「原來是常灘主,常十兄來到了,我久仰你的大名,可是你說的話辦不到,這個女的我還要哩!」遂就吩咐二護院的等人用繩子把飛環女捆上,他又向房上說:「對不起!我今晚剛請完了客,沒精神,不能請你下來喝盅酒,只好改日去拜訪,只是煩你去向外人說,這飛環女,竹香嶺什麼賽隱娘的養女兒,今天已經被我所拴,並且向我下了跪了!」說時用手一指,其實這時飛環女並沒有向他下跪,只是坐在地下,身子被幾個人按住,手腳都綁上了繩子,她只是「嗚嗚」的痛哭,房上的海蠍子又說:「我剛才說的那話辦不到嗎?」白面俠說:「也許辦得到,但你先得下來跟我較量較量?」房上的海蠍子笑著說:「那又何必呢?我在淮河口有鹽灘,有莊子,我還有不少只販運私鹽的船,處處還得求你岑少太爺關照,再說以你向來作的這些事,說不定哪一次你在各處全都站不住腳,你就得找我去,投靠我去,咱們兩個人平日雖少來往,但是早晚要離不開,終久得交一交,何必為這麼一個娘兒們傷了和氣?抓破了皮?你要你就要,今夜我算是白走了一遭,你制服了這麼一個娘兒們,叫我給你去傳名,我也辦得到,可是你得提防著蓋江東,不用我去跟他說,恐怕他早就知道了,因為剛才在店裡他已經跟這娘兒們見了面,他那個人可是交朋友真熱心,一旦翻了臉也必無情,而且閒事他不管,管起來他就沒有完!」白面俠哈哈大笑,說:「他在我們鳳陽開買賣,他難道還真敢來得罪我嗎?再說,這個飛環女,本來是我的人,外人他誰也不能來管!」房上的海蠍子又說:「這就完啦:再見再見!過些日我必來給你賀喜!」說畢,就轉身由房上走去了,這裡,白面俠又向飛環女瞪了一眼,見飛環女仍在被捆著低著頭哭泣,他就用腳去踹,怒罵著說:「我看你那天的威風還在那裡?那天你竟敢叫岑少太爺我給你這麼一個丫頭磕了頭?侮辱我?仇恨呀!現在你就是給我磕了頭,我也不能納你為妾!來!」旁邊二護院的等人一齊答應著,白面俠就吩咐著:「把她捆綁結實一點,先抬到里南院屋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