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雙俠 · 第一回 孽重情深廟堂盟誓願
石金龍懷殺父之仇,鳳陽府巧得仇蹤,不料冤孽牽纏,竟與秦梅貞遇合,無形陷入情網中。今夜要到秦宅一訪秦梅貞,但是走過了玉帶橋時,又有些遲疑卻步了,自己想著,「原本是安心和她疏遠,她既不到青林觀來相訪,我何必又找上門去?」自己有心轉回來,但是想到昨夜所經過的事情,還有許多事得向她問,不由得又走奔她的園門。只見秦梅貞興沖沖正從裡面走出來,看見了石金龍含笑迎上來說道:「師兄,你來了很好!正要去找你,我們趁著白天何不到山下去一遭,咱們看看那怪人是否在那裡?」石金龍道:「師妹,你昨夜已和他拚鬥了一場,你既然要去也得預防一下,怎竟這麼大意起來?連兵刃也不帶。」秦梅貞道:「光天化日,在這種近城的地方,難道他就敢無法無天麼?我倒不怕他敢有什麼舉動。」金龍暗笑,到底是女流,性情沒有準,一陣就那麼強硬膽大,一陣就許膽小怕事,遂也笑點頭道:「師妹,說得也是,真箇地在這青天白日之下,他愣敢劫奪行人麼?」兩人說著話,一同走出來,順著田間小道,撲奔山口。
從那山根兒底下往西邊走下去,遠遠地就可以望到了老農人住居的所在。雖說是全有一身功夫,但是昨夜已經和他有敵對的行為,石金龍未免有些帶出戒備的神色,可是秦梅貞依然是坦然不疑地直往前走去。相隔著還有數丈遠,石金龍就怔了,遠遠地就可以看見那老農人家的屋門倒鎖,這定是已然遷移走了。這時,秦梅貞卻含笑說道:「師兄,你應該服氣我了,從這件事上看來,我比師兄的眼力高吧!這家人分明是綠林道中人物。這鳳陽地面所出的盜案,定然全是他一手所為。我們若不是看破了他的行藏,也還不知要在這地方隱匿到何時?像他這樣手段實在的厲害,平時的這種情形,任憑誰也想不到他這人家竟是飛賊大盜。他這一走,鳳陽地面就可以安靜下來。不過便宜了這群捕快們,平日吃著官府的錢糧,仗著官家的勢力,狐假虎威,真遇到了扎手的案子,他們立時束手無策。」石金龍道:「不過,我想他們也不能就算是安然無事,地方上所出的硬體案子,他們竟沒有辦著一個賊人,作案的遠走高飛,衙門裡放著幾件懸案,他們也夠栽跟頭的了。」兩人從這老農人所住的草房前轉了一周,離著他們附近,也全是種地的人物,石金龍向他們探問了會子,可是他們並說不出什麼來,不過可以證明所推測的確是實情。這老農人來到這裡,不過數月的工夫,這家人家附近所住的人家,從來沒有來往,只知他姓侯,連個名字全沒有。這片田地,他是租了別人的,突然在今日黎明時候一家全走了,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石金龍看著秦梅貞,只是微笑。
兩人仍然從山邊走回來,順碧綠的田野,二人談談講講,秦梅貞尤其是十分高興。石金龍知道她是對這老農人這件事有些自負,自己也不便說破她。這時,因為在中午之後,紅日當空,這一段道路沒有一點遮蔽,全覺著有些浮躁得身上不少汗。石金龍用手指道:「師妹,你看那邊一個小村前綠柳蔭中,大約是一座廟宇吧?我們何妨到那裡歇息一下,至柳蔭中涼爽片刻再走。」秦梅貞點點頭道:「我也正想把路走錯,這種時候反不如去向山里,到處有乘涼之所呢!」兩人遂奔還村邊走來,走進一排柳林,一看是一座關帝廟,不過是村農祀神之所,廟門倒鎖著,並沒有僧道看管。從廟牆頭看到裡面,在山門內有兩棵龍爪槐,這兩棵樹的濃蔭,將那廟內的小小院落全遮蓋起來。秦梅貞向石金龍道:「師兄,我們何不到這廟裡樹蔭下小坐片刻,裡面你看多麼涼爽。」石金龍點頭道:「我也覺得這樣鄉村小廟雖沒有僧道,越覺得古樸莊嚴,咱們到裡面瞻仰瞻仰,不過我們越牆而人,可不要叫這裡農人們看見。」
兩人遂繞到廟牆西邊,回頭看了看,這一帶正好無人,短短的矮牆,兩人一聳身躥上牆頭,略一張望,已經全落到裡面。果然這段小院內濃蔭蔽滿,顯得那麼涼爽中含著一股子陰森之氣。地上因為輕易沒有人來,長了許多青草,迎面上六扇朱紅格完全褪了色。秦梅貞走到殿門前,伸手把格扇推開,這三間神殿裡面倒是整潔,迎面上關聖的塑像和配享的全顯著栩栩如生。尤其是關聖帝君赤紅臉,鳳眼,三綹長髯,手中拿著一本《春秋》,威嚴逼人。雖則是後人想像的這樣英武的風姿,可是也是見這位忠義千秋,足令後人景仰。秦梅貞遂招呼著石金龍走進裡面,她竟自向著關聖的神像參拜了一番,石金龍也叩拜起來。
秦梅貞向石金龍道:「師兄,我們就在這殿中坐一刻吧,你看這地方多麼好,我們走得那麼煩躁,才一進得廟來,立刻身心覺得無限清爽。」石金龍道:「一半是這裡的幽境,一半是看到這位忠義無雙的關聖帝君,心中起了肅然敬仰之念,無形中把那煩躁浮囂之氣斂去。」說著話,一同坐在神案下拜墊上,這兩人忽然地竟自不知說些什麼是好,默默無言,坐了片刻。石金龍覺得太以無聊,自己站起身來,要向外走。秦梅貞說道:「師兄,你先別走,我想起一件事來。」石金龍仍然坐下,問道:「師妹,你有什麼事?」秦梅貞道:「師兄,你將來究竟作何打算?你在江湖上這麼漂泊下去,孑然一身,無倚無靠,難道你也不思立一份家業麼?你故鄉中究竟還有什麼人?」
石金龍聽秦梅貞無故地問起這些事來,心中一動,但是抬頭看了看神威凜凜的關聖塑像,不由得正色答道:「師妹,我從入師門學藝以來,就把此身交與了師門中,我原意本著門規,憑著掌中一口劍,行道江湖,也算是不枉恩師辛勤教誨,把我成就起來。我自幼父母雙亡,既無伯叔又鮮兄弟,孑然一身,已經要流為餓殍。幸蒙我恩師收錄,那時我很願意許身佛門,只是師父卻不容許我,後來這位老師父他迴轉莆田少林寺,卻不能帶了我去。因為我武功火候不足,又把我轉薦到瀟湘劍客那裡,跟他學劍數年,才與師父分手。從此海闊天空,任意地遊山玩水,做些個俠義門中應做的事,倒覺得一身無牽掛。我已不想功名富貴和家室之累,我這一生就願意這麼漂泊下去,倒也覺得痛快。師妹,你覺得我那樣不好麼?」秦梅貞微搖了一搖頭道:「要叫我看來,師兄你這麼打算,頗有些不當之處。師兄,你曾拜在少林僧門下,既然是他不許你入佛門為弟子,足見你尚有你一身的事業。你這種心念固然是很正大,不過我們雖然學得一身武藝,可是也不能忘了父母養育之恩,祖宗的血食。你這麼遊蕩在江湖中,對於人群中是有利的,但是,祖宗的廬墓、你石氏的香菸難道全不顧了麼?要叫我這種沒有親族見解的看來,就讓你不熱心功名富貴,可是既生來一個堂堂七尺之軀,顯祖揚名光大門楣,也不是非由做官的路上不能做到的。只要你志向堅定,創事業的道路很多,憑你這麼個少年具有一身本領,很能夠轟轟烈烈做一番。我們雖然是不能學那俗人一般見解,把這功名富貴看得重,可也不能就像身入空門一塵不染,四大皆空。轟轟烈烈地做一番事業,也正是有志向的男兒的抱負。師兄你這麼年輕,就要那樣志氣消沉,實在是不大應該吧!像你這樣,雖說是行道江湖,我和你雖然所處的日子不多,我可看出來你頗有些不願意多惹是非,更好像心裡總懷著一件不可告人的事,你雖強自掩飾著,可是也時時地流露出來。師兄難道我這個人你還看不出來麼?我對於師兄你真是一見如故,我十分願意你把你隱藏心中的事說出來,我有可為力之處,願意盡我所有的力量助你一臂之力。師兄,難道你不放心我這個師妹麼?」
說到這兒,兩眼看定了石金龍,目不轉睛,並且從她眼光中更看出她懷著一片熱誠,石金龍不由得也怦然心動。可是一轉念之間,自己又不能把心事說與她了,因為眼前有許多可疑之處,自己對於她雖是十分信任,並且深為讚許她有俠女之風,這樣天真無邪之情,尤其易於令人感動。但是對於她家世不明,自己的事更有誓願,不願意假手他人,向她說了,也不願意叫她幫助。並且自己風聲泄露,一來是那秦大彪果然尚在人世,他能夠聞風遠逃,或者也就許先遭他的暗算。所以這件事向她說出是有損無益,話到口邊仍然咽回去,向秦梅貞道:「師妹,你所說的話,我十分佩服,絕不是偏見。本來堂堂男子漢,只要有那種力量,有那種本領,應該轟轟烈烈做一番事業?才不虛度此生。不過人的境遇不同,我何嘗不想創一番事業,雖然父去世多年,我能夠光大門庭,振家聲,立事業,死去的先人泉下有光。不過我有一些事實無法告人,師妹你得原諒我。至於你鼓勵我的話,我定要牢記在心中,將來我定要不辜負師妹你這番好意就是了。這鳳陽地面,我倒不想長久待下去,大約再過十天半月,我要趕奔湖南瀟湘江上,訪我的恩師。此後能否再和師妹相見,那也就看我們的緣分如何了。」秦梅貞聽到石金龍的話,臉上立刻現悽然之色,低下頭去,似有所思,兩番抬起頭來,欲言又止。石金龍看到她這種情形,遂問道:「師妹,你也好像有什麼事要向我說,怎麼你把平日那種爽快的情形變了?師妹你有什麼事只管明言,我們在鳳陽這地面雖然是萍水相逢,可是敘起師門的淵源來,我們又不算十分遠。師妹,你看得起我,把我這個師兄視若手足一樣,你還有什麼不放心我,有事不宜和我商量呢?」秦梅貞這才抬起頭來,向石金龍道:「師兄,我們現在是關帝廟中威嚴凜凜的關聖帝君神像下,我說出話來,師兄可不要誤會。我不願意叫你走,我願意叫師兄長久在這裡住下去,好叫你提攜鼓勵,叫我能夠如願以償,能夠做一個武林俠女。」
石金龍聽了秦梅貞這種話,不由得一怔,但是看到師妹臉上那種莊重情形,自己略一沉吟,遂說道:「師妹,你那麼想,只怕不容易吧!我哪好長久在鳳陽府地面待下去?何況我們雖屬師門,全有舊誼,但是愚兄我孑然一身,師妹你更是老父性情怪僻,現在和我也是差不多的情形。我們長久相聚,總然問心無愧,師妹別忘了人言可畏。」秦梅貞聽到這個話,立時起身來向石金龍道:「師兄,你難道對於我秦梅貞還看不清楚麼?我雖然幼年喪母,在我父親身邊長成的,可是竟遇衡山派一塵庵主取錄我為弟子,得她的教誨。我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是也明白些人生的正義。我自己也很願意一生就這麼活下去,無拘無束。但是事情由不得我,既無兄弟,又無姐妹,只我一人,我父親焉能容我那樣下去?但是這種情形,師兄應該看得出來,他們好歹地給我作主張,我絕不願意聽從,任憑我父親自己的主張,隨便地把我一生作個交代。所以我們唯其是全在俠義門中為弟子,就應該水一般人看得透澈些,我不願意拘束於俗淺之見,我更不把富貴貧賤來看人的好壞。我和師兄你雖則是相聚為日無多,但是我很看得出來師兄你是一個有心胸有志氣的男兒,並且你曾受過少林僧和瀟湘劍客的教誨,這尤其叫我敢信任師兄。現在雖然困頓江湖,將來自會飛黃騰達。你不要把眼前這種窮困放在心上,我願意和師兄你這樣個人常相伴守,不至於叫我走入歧途。我們的志向尤其是一樣,你不熱心利祿,可是我們若是結合起來,仗著掌中劍、身上的功夫,在江湖中闖練一番,也一樣能揚眉吐氣,轟轟烈烈地干一下。我雖是女兒家,我最怕的是叫我飽食暖衣地過活下去,那就空負師門的化育,違背我個人的性情了。師兄你要知道,我今日說這番話,雖嫌突兀,並且也不合女兒的身份。師兄你抬頭看,我們在關聖帝君面前,焉敢心存一點不正之念?我心中的苦處,只有大膽地向師兄你來說,我又能把我滿腹冤屈向誰申述?師兄你不要輕視我才好。」
石金龍在這時真箇抬頭看了看,神座上神威凜凜的關聖帝君像,又回頭來看了看師妹兩眼中滿注著一種熱誠的希望,自己也未免被他這種情形感動了,沉默了半晌,遂問道:「師妹,我和你相聚這麼些日子,但是我始終沒見著你府上另外的人,究竟老伯他老人家官諱是什麼?曾做過什麼官?師妹可肯相告麼?」秦梅貞嘆息一聲道:「師兄,你不要誤會我,絕不是在你面前隱瞞著什麼。我這家中人叫外人看來,實有些離奇,其實只因為人丁太少,才弄成這種局面。我父親名叫秦大彪,他曾做過四五年總鎮寄名提督,也曾帶兵報效過國家,參與過海江之戰。不過,他不知為什麼這些年來,性情變了,官不肯再做下去,也不願意和人接近。自從我隨一塵庵主學藝之後,好像把我們骨肉的情義全改變了,我在他老人家面前說不下多少話去,所以我既不能盡做女兒的心去孝順他,又何必多給他添氣惱,索性我們爺兒兩個少見面為是。父女二人形同陌路,我隔兩天過去看看他老人家時,也不過略致問候之意,簡直哪還是父女?形同如疏遠的親戚。師兄你想,怎不叫我痛心?慈母死去的時候,我年歲很小,我只被一般乳母女傭們看顧大了。自從一塵庵主把我收入門牆,庵主那麼一個世外高僧,在她老人家面前時,如同站在和煦的春風中,好像就在慈母懷抱時一般,叫我得到十二分的安慰。自從她老人家迴轉衡山之後,我又如同失乳之兒。如今幸又遇到師兄,我這淒涼孤獨的人,又有了生氣,我怎肯叫師兄你又離開我?師兄,你要以一種正義來看這個師妹,我願意能夠和你一同仗劍走江湖,我情願意拋卻現在這種富厚的家庭,和你風餐露宿,雪盡人間不平事,那才是我極大的心情呢!」
石金龍天性至厚,他何嘗不感到這些年來孤獨,一身無倚無靠,父母又全去世,自己更懷著復仇之心,流落在江湖道中。每一想起逝世的慈母來,那時雖過著那種清苦生活,但是有母親來照顧著安慰著,也覺得生趣勃然。自從離開老竹坡之後,追念當年,更增加了自己無窮的感慨。如今聽到秦梅貞以一個官宦人家的小姐,說出這片有至情有至性的話來,石金龍不禁眼淚在眼眶裡含著,幾乎落了下來。想到自己現在這種情形,師妹品貌既然端莊,更是衡山派一塵庵主的門下,論起家世,論起身份,自己哪比得上她?竟蒙她另眼相看,對自己這麼重視,哪會不從心中感激?並且分明她露出倚托終身之意,自己大仇未報,雖然絕沒作這種想念,可是其情可感,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石金龍此時不禁不由得被秦梅貞感動了,遂說道:「師妹,你現在既然感到孤零而無依,我也十分了解你的情形,我倒可以為了師妹你暫時留在鳳陽地面,不過我還是不敢答應你長久就留在鳳陽地面。不過我自身還有未了之事,這事我必須辦了,我也不嫌唐突。至於師妹你有和我終身相伴之心,這件事我不敢作那種妄想。你我家世不同,身份實不一樣,並且你我師門的規誡很嚴,我現在只剩了一身,是沒人來管我的事。可是我從師門受教之後,已經早有心愿把我一身所學仍要報答給師門。師妹你雖則父女間感情隔膜,可是他總是你的尊親,一切事哪好越理而行,總然師妹你自己願意,也應該由他來主張才是。這些事我認為我們從此不必談起。」秦梅貞忽然落淚來,向石金龍道:「師兄,你既然具這種心念,我哪好強求?那麼我們還是各自東西,不必在一處留戀了。我有我難言之痛,實無法向師兄說了。從今以後,我也要遊蕩江湖,走到哪裡,我一生命運付與上天,我個人也不再作什麼打算了。師兄你有你個人的事,我何必多牽纏你,徒惹煩惱,你就走吧!」
石金龍見她居然說出這種決絕的話來,並且說話的情形,是由衷而發,絕不是負氣,絕不是做作,真是使人痛心已極,自己哪忍得就這麼拋手而去?石金龍嘆息一聲,向秦梅貞說道:「師妹,你可不要誤會,我怎能不體會師妹你這番心意?我也是不得已!其實這就是個人的秉性難移,我對師妹實懷著一番敬愛之心,只是自身的事正和師妹一樣,有難言之隱。但是我們當著神前又全是俠義門弟子,我們不可告人的事,對於私德無虧,這話師妹定能相信我的。我學藝師門,我也願意把自己所學所能的,能叫我把這點本領用在江湖道上,多做些有益人群的事。我聽到師妹你這女子有終身相托之意,我還有什麼不滿意不願意?換在他人,定然求之不得。不過,我石金龍雖則出身寒微,可是家世清白,更因兩位恩師的化育,所以我那時警誡著自己,不要走了錯步,人了歧途,這是我擬定的志願,所以現在絕不願意提到我自身將來的事情。不過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一件順人情的事,師妹你只要不嫌我這般寒微的人,你存下此心,我今日也接受師妹你這番意,可是我們仍然要凜戒著不要為兒女的私情影響了個人的志願,喪德喪行的事,非我等俠義門中人所敢沾染。這樣我把我一身未了的事轉完了之後,我兩位恩師不論找到哪一位,我稟明了師父之後,那時名正言順和師妹你永偕白首。師妹你無論到了什麼地步,不要把今日我們在關聖帝君前這番話忘了就是了。」秦梅貞抬起頭來向石金龍點頭答道:「師兄,你這種話可是由衷而發麼?不要顧及我一時地反過來安慰我。時過境遷,你天涯海角把我忘掉,師兄你那可害了我一輩子。」石金龍正色向秦梅貞道:「現在我們在關聖帝君神座前,雖然是口頭上幾句話,但是神明在上,沿鑒私衷,有背今日之言,定遭負心之報。」秦梅貞道:「師兄,我任憑他海枯石爛,此志不移。」這時,秦梅貞更自霍然而起,競朝著關聖帝君像跪了下去,一扭頭揚著臉,兩隻晶瑩的眸子,含著一汪清淚,聲音有些發顫,招呼道:「師兄,你難道不肯麼?」
石金龍越發感激她這一片痴誠,競自不由己地也隨著跪下,向上一同叩頭起來。秦梅貞竟自拭了拭眼中淚,微微一笑,兩頰上竟湧起了一片紅雲。石金龍卻莊容說道:「師妹,我們今日的事,我們只有自信,可實不能見諒於人,師妹明白麼?」秦梅貞立時把笑容倒斂,很誠懇地點點頭道:「師兄,但求無愧於心,我們全對得起父母。我們知道暗室虧心,神目如電。」石金龍忙答道:「好吧!師妹,我們此後禍福相共,對於形跡上雖則不必拘束,可是既然心心相印,更加要檢點一些為是。」秦梅貞答應著,這二人一同走出神殿。像這樣少年男女,有這種坦白無私的舉動,真叫人可敬。可是今日的事,雖然是敢告神明,至是為終身著想,哪又知道已經鑄成大錯?這兩個人到了後來,若不是仗著師門維護,定落個同歸於盡。
從關帝廟出來,幸喜未被田地里的農人們看見,一同踏上歸途。二人無形中心裡全有無限的高興,幻想著前途將來若能夠在師門主持之下,結鴛侶,仗劍走江湖,做些個行俠仗義、濟困扶危的事,那時有無限的快樂。二人在岔道邊分手,秦梅貞迴轉家中。
石金龍仍然回到青林觀前時,天色已經晚了,在關帝廟中覺得沒耽擱多大時候,哪知道兩人竟談了半日光景,一些也不覺得。石金龍走到觀門前,這時已是暮靄蒼茫、炊煙四起,才走進門中。石金龍本是住在跨院中,向跨院走出沒幾步去,門外竟自有人叩打山門。石金龍停身止步,因為這青林觀沒有多少人,有一個守門的火工道,這時他定在廚房燒飯,他絕不會聽見,自己在這青林觀,也是客居,何妨代他答應一下。遂轉過身來,一邊問著,一邊向觀門這裡走,口中問道:「哪位叫門?你找誰?」外面那人道:「借問一聲,我要奔大石橋,天色已晚,這裡的人家很少,才看見尊駕走進觀中,所以緊趕過來向你請教一聲。」石金龍這時已走到門前,只見這人年紀已有三旬左右,身軀十分健壯,穿著打扮,看出是個久走江湖的人,滿面風塵,似乎走過很遠的路,只是兩眼上的神光,頗顯露著凶暴之氣,遂向他點點頭道:「不要客氣,我也是客居的人,只要知道定當奉告。這大石橋離著這裡不遠了。你從觀前這條道路往南走下去,見著往東去的岔道,順那條岔道一直地下去,也就是半里地,就可以看見大石橋了。不過,那一帶沒有多少人家,看老兄是走遠路的,這是從哪裡來?」那人點點頭道:「我是從湖南來,那麼尊駕對於這裡很熟,可知道大石橋一帶,有一家姓秦的,他住在大石橋什麼地方?」石金龍心中一動,遂問道:「老兄所問的這姓秦,他做過什麼事?那裡可不止是一家姓秦的了。」這人卻答道:「他姓秦,名大……不對,他叫什麼名字,我忘了。不過這人大致容易問,他曾做過六七年的官,曾做過兩任統帶,老兄可知道有這麼個人家麼?」石金龍一聽這情形,分明是問的秦梅貞家中,自己遂沉住了氣,點頭答道:「不錯,有這麼個人家,大約就在大石橋前有一片很大的宅子那裡,別的姓秦的卻沒有做官的。不過我知道這位主人,他的官印是大彪,對麼?」那人往後退了一步道:「這我卻說不清楚了,多麻煩尊駕。」說罷轉身就走,石金龍知道此人口風中所流露的,定然是故意掩飾著,他所找的人,難道守在我眼前,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麼?自己思索之間,那人已經走遠,迴轉屋中,反覆思索,心裡再也不能安定下去。
這晚飯後,石金龍在屋中來回地走著,越想這種情形越可疑,無論如何也要仔細地訪查一下。自己遂在二更之後,結束停當,要到那秦梅貞的家中察看明白。石金龍從青林觀起身,這一帶的道路全是熟了的,絕不用再費事,轉過大石橋這段橫路,直撲橋口。心中可早打好了主意,這次若果然是那仇家鎮山虎秦大彪,可是死去的父母陰魂護佑,天從人願,不過我得盡力地謹慎著,萬不要打草驚蛇,若再叫他逃出手去,那可實無面目再活在人世了。石金龍邁過了大石橋,那秦家的宅院,在星月之下,已可略辨形勢,遂直撲奔宅子的前面。他這段大牆足有數十丈高,前面大部分是住宅,後面少一半就是秦梅貞住的一座花園了。石金龍這一來到秦宅附近,反倒猶豫了。因為這一人秦宅,倘若查出些可疑的情形,於自己無益,反而有損。必須真是那秦大彪,隱匿在這裡那就好辦了,我要暗中下手,隱秘著行藏,不到萬不得已時,不正式露面。但是這一切情形,還多半近於推測,倘若完全是出於白己的疑心,暗中探查這位秦大人,稍漏風聲,被我秦梅貞師妹知道了,豈不顯得我石金龍是小人之流?師妹那麼推誠相見,已托終身,我還是那麼不肯信任她,豈不叫她過分灰心?可是既已得著點線索,若再撒手不去做,自己也不甘心了。事已至此,只有競自己所有的力量,人這座宅子,倒要看看宅的主人究是何人?
石金龍轉到宅子大門的旁邊,向上打量了一番,上面並沒有阻礙出入之物,回頭看了看四下里寂靜無人,往起一聳身,雙臂擄住牆頭,往上一長身,向牆裡察看了一下,用牆頭的灰片問了路,這才翻上大牆。自己停身處正是這宅子的西偏院,石金龍從牆頭上聳身躥矮房,細一辨別,往北又翻過兩道小院來,全是靜悄悄毫無聲息。這所宅子的房屋很多,看情形多半空著,因為他家人口少。這兩道院內只有一間西房,窗紙上現著微弱燈光,石金龍察看了一下,見這屋中有一人和衣而臥,好像已經睡著了,從他穿戴上看像似一個僕人,看情形不敢正式入睡,似還等待著什麼事。石金龍不願意驚動他,遂往東面一座後房坡聳去。身形才落在上面,猛覺得眼前似有黑影閃了一下,石金龍趕忙伏身在房坡上。因為這所宅子內若果然是那鎮山虎秦大彪,他所結交的全是江湖上人,不過連本地人全知道是一個官宦人家,以秦大彪那種鄉里土豪,他如何會做過帶兵官,石金龍到這時依然不敢斷定此來准有所獲。只是察看了半晌,屋面上也是靜悄悄地不見一些動靜。石金龍又一長身,想躍過前坡,誰知竟在這時從北邊一排正房的屋脊後飛聳起一人,竟往自己停身這邊的前坡落下來。他只要再從後坡一翻,石金龍再無法隱藏。自己一斜身,還要翻到後房坡的檐口,可是前坡落下來這人,竟從鼻孔中哼了一聲,他又一聳身,從前坡騰身而起,向南邊躥了出去。只這剎那間,在房上和北房上面,各有一人現身,向前面追趕下去。石金龍竟能把身形隱匿起來,沒被他們撞見。眼中所看到的分明是前面那個逃走,後面兩個全是追趕下去,遂先不往後面搜尋,在後坡上往前略一張望,飛身聳起,躥上西邊的一排矮房,又向前連翻過兩道小院,已經發覺方才追趕逃走的那兩人,竟自相聚在一處,低聲打著招呼。他們所說的是來人只要離開宅子,他越不過兩條路去,一條是往西奔大石橋,一條是往東奔柳林灣,這兩個地方全容易堵截。此人並未得手,他未必就逃開,何況他還沒有看見我們弟兄已在搜尋他。這二人匆匆計議,立刻各自分開,一東一西,眨眼之間,全翻出宅院。
石金龍一想大石橋這邊自己路徑熟,往西追下去的這人,雖是並無辨清面貌,他的口音聽著很熟,是自己見過的人。石金龍遂仍然越牆而出,靠宅子的周圍,有許多松柏樹,石金龍翻下牆來,先把身形隱在樹下。向西張望時,只見斜奔大石橋那條路上,果然發現兩條黑影,一前一後,兩下里相隔著也就是五六丈遠。石金龍飛身聳出,在樹蔭下找那隱藏身形之所,也緊緊地追趕過來。前面那條黑影眼看著就要翻上大石橋,忽然後面那人竟自發話喝喊道:「你太不夠朋友了,既敢前來相訪,又這麼躲躲藏藏,難道你就不嫌丟人現眼麼?你蔣二爺門下全是成名英雄、江湖好漢,像你這樣還不值蔣二爺一顧呢!我不陪你了。」他說完話,果然把身形停住,前面那人已到了橋口,倏地一翻身,一聲冷笑道:「相好的,老師傅因為你不是我所找的對頭人,你和老師傅叫什麼字號,這我可得教訓教訓你了。」這人往前一聳身撲了回來,石金龍聽秦宅所出來這人的口吻,分明是綠林道。這時身軀隱好,離著大橋不過七八丈遠,看得真真切切。兩下里身體一接近了,還是全沒亮兵刃,竟自插拳對掌,就在大道旁動上手。
這兩人一搭手,石金龍暗暗心驚,這個自稱姓蔣的,手底下功夫還是真厲害,身形和手底下全是輕快十分,起、落、進、退、封、閉、擒、拿,一招一式,全帶著十足的力量。他們動手雖快,彼此在這橋旁進退旋轉,石金龍已然辨清了二人面貌,越發地驚疑十分。原來前邊逃走的那個,正是被自己跟師妹逼迫走了那個老農人,宅中出來這人,竟是那白天樹林轉角所見的那江湖人。石金龍此時已經大致瞭然,這秦宅絕不是什麼好路道了,總然這裡隱藏的不是自己仇家,就憑他所交往的全是綠林中人物,那金砂手呂子彬兩次在此處現身,定然是住在這裡。石金龍暗中思索之間,這二人已經全走了十幾招,依然是勝負不分。可是這二人動手的情形,手底下功夫全非一般平常武術家的傳授。他們兩下由在大石橋邊拚鬥地忽進忽退,倏起倏落。那老農人好厲害的手法,看他動手的情形,絕不像個六十多歲人,氣充力足,躥聳跳躍,封閉吞吐,手底下的功夫已經經過很深的火候鍛煉。
兩下里還在勢均力敵之下,那名匪徒忽然往大道旁一聳身,貼近了一株大樹下,卻厲聲呵斥道:「老兒,你這麼不識相地逼迫二太爺,可莫怨我手下無情,你這把老骨頭非埋在這裡不可麼?」那老農人身形半轉,雙掌一錯,口中喝喊了聲:「朋友,這鳳陽府你不認命打官司,你還想逃出手去麼?我若不能把你在這大石橋緝捕交官,我謝五枉穿了四十年二尺半的號掛子了。」說話間,身形一矮,一個「穿手掌」式,已經猛撲過去。那人好靈活的身形,他只一晃身,已經退向大樹後。老農人這一撲空,雙掌可是收得疾,險些打在樹幹上,縮步撤掌,往左一擰身,卻是右肩頭貼著樹幹,雙掌交錯,往後打了出去。他是隨掌進,可是他一換步時,那匪徒竟從樹幹右方轉了出來,竟自猛向老農人背後猛撲了上去。這種身法招數遞得快疾,老農從左往後再繞步轉身把這賊人的雙掌倒全避開,可是他背後竟有一人從裡頭猛撲出來,往老農背上揮拳猛擊。老農人只顧閃避那少年的匪徒,萬沒料到樹後面還有人潛伏猛然地襲擊。他身軀是往右偏著,再想回身,一時緩不過勢來,此時只好借勢身軀更往右側一沉,用「推窗望月」式,雙掌望上一翻,向後面暗中襲到的這人雙臂上猛劈去。這人往回一撤招,身形倏然隱去,可是先前和他對手的匪徒,已經從左往右橫身揮拳「順水推舟」式,往老農人右肋骨上打來。這種招數遞得非常勁疾,石金龍暗中看到這農人定要被匪徒暗算。果然他左足往右一提,一個繞步旋身,避他右肋上這一拳,身軀並沒整個轉過來。已退走的那個匪徒,又從一株大樹後轉出來,猱身而進,已到了老農人的背後左側,一掌劈出,向老農人脊骨打去。石金龍猝然一驚,這人正是那金砂手呂子彬,他手底下練過金砂掌的掌力,這正面遞招,十分厲害,就是掌力打不實,只要稍被他手掌貼著一點,老農人也要立斃在他的掌下。老農人已然覺察到背後的匪黨已撲到,他右腳尖往前一滑,身軀往前一栽,「黃龍轉身」、「霸王卸甲」式,想用左掌傷他的右臂。
可是金砂手呂子彬這種背後的奇襲,真叫你防不勝防,身形已稍慢了一剎那,竟自被他掌鋒沾著了一點,身形一晃,腳下步眼已經拿不住勁了,踉蹌撞出兩步去。才一收勢時,先前那個匪徒,竟自往前一上步,身形往下一矮,右腿往前一晃,「鐵牛耕地」式,向那老農人的雙足上橫掃過來。那金砂手呂子彬一掌沒打實,左腳更往前一上步,身軀往起一挺,左掌半斜著,掌心又向老農人的右肩頭上猛擊過去。這種上下夾攻,那少年匪徒這一腳已經掃在了老農人的迎面骨上,撲通地把老農人跌在地上。那金砂手呂子彬狂笑著:「相好的,就是這點能為,就敢跟好朋友們過不去,我打發了你吧!」他往前一上步,手往前一揚,往下劈去。這一掌被他打上,老農人休想逃得活命。可是老農人雖則被掃倒地上,一個「懶驢打滾」,竟自挺身躍起,斜往左側一聳身,向腰間一探手,竟自抖出一條虬龍棒,兵器一亮出來,棒頭往地上一甩,一斜身,這條虬龍捧從左盤旋掃打,向呂子彬雙腿遞招。呂子彬往起一聳身,躥起六七尺來,往那大道的當中一落,口中卻在招呼道:「相好的,你不認命,你可落不了全屍了。」他一回手,把背後背的一口金背砍山刀亮出來,那少年的匪徒,竟也從腰間摘下一條十三節亮銀鞭,聳身而起,猛撲過來,掄亮銀鞭向老農人頭上便砸。這老農人往左腳一滑,身形往左一帶,掌中虬龍棒已然抖起來,反往他亮銀鞭的鞭身上猛砸下來。這匪徒趕忙地右臂往下一沉,一抬腕子,把十三節亮銀鞭帶回來,隨著由左往後一旋身,亮銀鞭甩出來,向老農人斜肩帶臂便砸。老農人此時這杆虬龍棒也把招數掣開。那金砂手呂子彬金背砍山刀也亮開了招數。兩下圍攻,這老農人依然是毫無所懼,虬龍棒儘量施為,對付這兩個綠林能手。剎那間已經走了十幾個回合,驀然間那少年匪徒卻喝了聲:「相好的,你敢這麼死不放手,我們可要不陪了,咱們杭州府再會。」他話聲中虛點了一下亮銀鞭,身形往後一閃,右手托著亮銀鞭,向道旁聳去。
那金砂手呂子彬也同時虛砍了一刀,往大道的左邊聳身退下來。一個奔南,一個奔北,老農人只是一人,勢難兼顧,他竟朝大道北邊少年的背後猛撲過去,哪知腳下還沒站穩了,那少年肩頭一閃,從左往後半轉身,口中卻喝了個「打」字,從左手中竟甩出一支鏢來,直向農人胸前打去。老農人往下一矮身,這支鏢從左肩頭上打過去,他的身形可是跟著往起一聳,向大樹後撲過來,虬龍棒已經隨著身形甩起,人和棒一塊兒下,這種式子也是十分勇猛。只是那呂子彬逃回南邊,他何嘗是敗走?竟在這時,把手一揚,「叭」的一聲,一支袖箭打出來,可是那老農人身形還沒落下去,這一袖箭正打在右腿腕子上,往地上一落,再也挺立不住,倒坐在地上。那少年的匪徒,竟在這時一抖亮銀鞭,向老農人便砸。這種情勢下,老農人再無法逃開,石金龍焉肯這麼看下去?自己一揚手,就要把掌中扣好了的兩粒鴛鴦彈打出,可是他的暗器沒發出,已經有人先發動,疾如飛鳥一般,從大石橋的左側一株柏樹的橫杈上飛聳起一人,向下一落,正落在了少年匪徒的右肩頭旁,他那條右臂竟被人一托,口中卻在招呼:「給我住手,這兒可不是你們逞凶之地,你們有什麼冤讎,至於就下毒手?」此人一現身,石金龍把兩粒鴛鴦彈縮住未發,已經驚得目瞪口呆,來人是才和自己神前明心的秦梅貞。石金龍此時的情景入目,若非師門恩厚,一塵庵主盡全力斡旋,竟造成了一場慘局。欲知石金龍殺父之仇,秦梅貞身世,請閱《龍鳳雙俠》。